我给人化了三年死人妆,第一次接到自己的单子。
灵堂里挂着我的遗照,老公跪在花圈前,哭得像条狗。
他身边的女人挺着孕肚,用我的声音劝他节哀——那是我资助了七年的贫困生。
三年前,他为一纸授权书把我推下海。孩子没了,脸毁了,嗓子也坏了。
三年后,他靠“复活”我和我妈的数字人圈钱上市,还逼我亲手给自己化遗容,在自己的追思会上,念他写的悼词。
行啊。
不是全网直播吗?那我就在自己的葬礼上,放他杀人的录像。
他笑我:一个毁容的入殓师,连身份都没有,拿什么跟他斗?
可他忘了,死人确实不会说话——
但我活过来了。
我不要脸,也不要命。
他想把我写进遗书,我就把他写进判决。
1 灵堂里挂着我的遗照
我给人化了三年死人妆,第一次接到自己的单子。
灵堂正中央,挂着我的遗照。
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裙子,笑得特别贤惠。照片底下堆满白菊,我老公周妄跪在花圈里,西装皱了,眼睛红了,哭得像条被主人踹出门的狗。
他旁边那个女人挺着肚子,柔声劝他:
“阿妄,别这样。姐姐在天有灵,也会心疼的。”
我手里的粉刷“啪”地掉在地上。
不是因为那句话。
是因为那个声音。
那是我的声音。
我坠海前的声音,清亮,柔软,尾音稍微往下压。过去五年,它陪着周妄熬过创业最难的日子,也替他的公司赚来了第一桶金。
现在,它从江穗嘴里出来了。
江穗,我资助了七年的贫困生。
我供她读大学,给她交房租,她阑尾炎手术,我在病房外守了两天两夜。
现在她穿着我的白裙子,顶着我的声音,摸着自己六个月的肚子,劝我老公节哀。
真孝顺。
我弯腰捡粉刷,口罩后面的半张脸开始发烫。那里全是疤,一做表情,就像有人拿针往肉里扎。
殡仪馆的陈叔赶紧过来打圆场:“小晚,毛手毛脚的干什么?周总,对不住,她新来的。”
周妄抬起眼。
三年不见,他比以前更好看了。眉骨高了,气质沉了,手腕上那块表,能买下这家殡仪馆。
他看我一眼,没说话。
江穗却盯住我:“你就是负责修复遗容的?”
我压着嗓子:“是。”
她眼圈一红,声音更像我:“那麻烦你,把姐姐化得漂亮些。她最怕疼了,也最爱美。”
我差点笑出声。
我怕不怕疼,她最清楚。
我被困在海岛疗养院时,她来看过我。
那天我刚流产,身下的血把床单浸透。我求她帮我叫医生,她蹲在床边,一根根掰开我抓着栏杆的手指。
她说:“知意姐,你忍忍。阿妄说了,孩子不能留,你也不能走。”
现在她让我把自己化漂亮点。
行。
我戴好手套,走到冰棺前。
棺盖打开,一股冷气扑上来。
里面躺着个女人,脸烧得看不出原样,头发是后来接的,身上穿着我结婚时的旗袍。右手无名指上,戴着我那枚婚戒。
周妄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我太太失踪三年,半个月前才找到。车祸,烧了七天,没救回来。”
我盯着女尸手腕上那块烫伤。
跟我的一模一样。
位置都不差。
“周总节哀。”我说。
他忽然伸手,碰了碰我的口罩边沿。
我全身僵住。
他的手指很凉,跟三年前按在我后颈上时一样。
那年我站在游艇边,肚子里怀着四个月的孩子。他问我:“知意,股权授权书,你到底签不签?”
我说不签。
他笑了,说:“那你自己跟大海商量。”
然后我后腰一疼,整个人翻了下去。
此刻,他俯下身,替我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
“好好化。”他说,“明天追思会,全网直播。我要让我太太体体面面地走。”
我点头:“一定。”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
灵堂外闪光灯一片,记者都在等周氏科技总裁为亡妻痛哭的新闻。
周妄背对他们,嘴唇几乎贴到我耳边。
“沈知意。”
他轻轻叫了我的名字。
“你果然没死。”
2 他让我给自己化死人妆
我手里的镊子,直接抵在了他喉结上。
周妄没躲。
他甚至还笑了:“三年了,脾气一点没改。”
“你认错了。”我说。
“那你手抖什么?”
“你靠这么近,我嫌脏。”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江穗在那边问:“阿妄,怎么了?”
“没事。”周妄退开半步,声音立刻恢复悲伤,“我跟师傅聊聊,知意生前喜欢什么样的妆。”
江穗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
她看我的眼神,有试探,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她大概也想知道,我是不是我。
可惜我这张脸,做完四次修复手术,连我自己照镜子都陌生。鼻梁窄了,下颌削过,左边眉骨到耳垂,一条浅粉色的疤怎么都盖不住。
我的嗓子也坏了。
海水灌进肺里,疗养院又不给我好好治。现在说多了话,就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周妄敢认,不过是因为我太恨他。
恨这个东西,藏不住。
陈叔看出不对,过来说:“周总,遗容修复得安静,家属先出去吧。”
周妄没动。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遥控器,按了一下。
灵堂侧面的大屏亮了。
我本来以为会放我的生平照片,结果屏幕里出现的,是我妈。
她坐在老房子的藤椅上,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着我,笑了。
“念念,吃饭没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妈死六年了。
她最后的半年,话都说不完整。可屏幕里的她脸色红润,眼神灵活,连毛衣上脱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这是周妄公司的产品,“回声”。
采集照片、视频和声音,用技术复原逝者。
周妄就是靠我妈这一段影像,拿到了第一笔投资。
他在发布会上哭着说:“我只是想留住所爱之人。”
狗屁。
他留住的不是人,是锁链。
屏幕里的“我妈”又开口:“念念,听阿妄的话。别再跑了,妈妈害怕。”
我扑过去,一把扯掉电源。
屏幕黑了。
周妄抓住我的手腕:“你干什么?”
“别用她跟我说话。”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他笑了笑,“沈知意的原始声纹、沈曼女士的全部影像,都在我手里。授权书写得很清楚,永久使用。”
“那是我签给‘回声’做公益测试的,不是让你拿去骗人的。”
“市场不这么看。”
他靠近我,声音压得很低:“明天追思会,你来做司仪。用你现在这把破锣嗓子,亲口念完我给你写的悼词。”
我看着他:“我要是不呢?”
“那我让你妈在网上给你磕头。”
他语气很平静。
“一天二十四小时,循环播放。她求你放过周氏,求你放过阿穗,求你别再装神弄鬼。你说,网友会信你,还是信一个死了六年的母亲?”
我胸口像被人踹了一脚。
这人太知道怎么捅我了。
江穗站在旁边,轻轻叹气:“姐姐,你别怪阿妄。他只是太爱你了。”
我终于看向她:“你再说一句试试。”
她下意识退了半步。
不是怕我的脸。
是怕我认出了她声音里的接缝。
她刚才那句“姐姐”,尾音有半秒的电子杂音。
她根本没有完全学会我。
她喉咙里,大概植了周妄公司做的发声辅助设备。她不是在说话,她是在播放我。
周妄把一张折好的纸塞进口袋,带着江穗走了。
临走前,他说明天派车来接我。
灵堂里只剩我和陈叔。
陈叔把门反锁,回头看我:“你真是沈知意?”
我没回答。
三年前,是他在海边把我捡回去的。那时我浑身是伤,孩子没了,身份证、手机、钱,什么都没有。
我半夜发高烧,说胡话,一会儿叫妈,一会儿叫周妄。
陈叔从没问过。
他只会把稀饭放在床头,说:“先活。活明白了,再想别的。”
现在,他叹口气:“刚才那男的,不像来埋老婆的,像来补刀的。”
我重新走到冰棺前。
“陈叔,帮我个忙。”
我把女尸的手抬起来,摘下那枚婚戒。
戒指内圈原本刻着“ZY”,周和意。
现在多了一行极浅的小字,像有人用针尖一点点划出来的。
——看指甲。
我立刻翻开女尸的右手。
无名指的指甲缝里,卡着一小片黑色塑料。
陈叔拿来工具,我屏着呼吸,把它夹了出来。
那是一张被烧变形储存卡。
陈叔找来旧读卡器,试了三次,电脑终于弹出一个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段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在疗养院的储物间拍的。
阿岚——也就是冰棺里这个女人的声音,从镜头后传出来:
“沈小姐,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没能把卡带出去。你别回来,周妄疯了,他连自己的妈都敢关……”
话没说完,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
阿岚赶紧把镜头转向门缝。
周妄走进来,身边跟着江穗。
江穗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支针剂。
她问:“里面那个怎么处理?”
周妄说:“沈曼当年怎么闭嘴,她就怎么闭嘴。”
我浑身的血,一下凉透了。
视频最后,阿岚把储存卡塞进戒指,镜头磕在地上。
黑屏前,我听见周妄说了一句话:
“沈知意要是还活着,就让她回来。”
“我给她准备了一场更大的葬礼。”
紧接着,电脑自动弹出第二个隐藏文件。
文件名是:念念亲启。
我点开。
里面是我妈被推进抢救室前,最后十七秒的监控。
而站在抢救室门外,拦住医生的那个人——
是我。
3 我妈死的时候,“我”就在门外
我盯着屏幕,足足半分钟没动。
监控里的女人穿着米色风衣,长发,侧脸,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
全对得上。
连我自己看了,都得说一句:那就是我。
可我妈抢救那天,我在邻市做声音修复。
我接到周妄电话,连夜往回赶。到医院时,我妈已经没了。
周妄抱着我,说:“别自责,妈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信了整整六年。
视频里,“我”拦着医生,情绪很激动:“不转院!我妈受不了折腾,出了事谁负责?”
医生急得直跺脚:“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女人回头。
正脸露出来的一瞬间,陈叔骂了句脏话。
那张脸有点僵。
左耳后的红痣,是点上去的。
“江穗?”陈叔问。
我摇头:“那时候江穗还在读大学,没这个胆子,也没这张脸。”
“那就是整的。”
我没吭声。
我想到江穗刚到我身边时,总偷偷看我的照片。她说羡慕我,说要是能变成我,哪怕一天也值了。
我当时只当小女孩爱漂亮。
现在回想,胃里直泛酸。
视频最后,周妄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搂住那个女人,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他说:“辛苦了,知意。”
陈叔一掌拍在桌上:“畜生。”
我把储存卡拔下来,握进掌心。
“陈叔,明天借我一辆车。”
“你还真去?”
“去。”我说,“他给我写悼词,我也得回一份礼。”
第二天,周家把追思会办在了周氏科技的新大楼。
门口铺着白毯,花篮从一楼排到马路对面。周妄给我立了块两米高的照片墙,标题叫——
“永远怀念吾妻沈知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随我死过一回。
记者、主播、股东,全来了。
江穗穿着白色孕妇礼服,肚子挺得很高。她站在签到台旁,替周妄招待客人。
有人问:“江小姐,周总和您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她羞涩地笑:“今天不谈这些,姐姐会难过的。”
弹幕却早就疯了。
【人都死三年了,还不让周总开始新生活?】
【江穗好像沈知意啊,声音一模一样。】
【替身又怎样?人家怀的是周家的孩子。】
我戴着黑色口罩,拿着司仪手卡走上台。
周妄坐在第一排,目光一直黏在我身上。
他旁边坐着他妈刘桂兰。
三年前,刘桂兰最喜欢拿指甲掐我胳膊,说我生不出儿子,占着周家少奶奶的位置不积德。
今天她穿一身黑,胸口别着白花,哭得比谁都像死了亲闺女。
我翻开手卡。
第一页写着:
“沈知意女士温柔善良,生前最爱的人是丈夫周妄。她自愿将个人声纹、母亲沈曼女士全部影像及个人股权,赠与周氏科技……”
我直接把手卡合上了。
话筒发出一声刺响。
全场安静。
周妄眯起眼。
我对着台下说:“抱歉,这份悼词写错了。”
江穗马上起身:“这位老师,请您按流程来。”
她用的还是我的声音。
我听笑了:“流程?我的葬礼,我凭什么按你们的流程?”
台下嗡的一声。
周妄脸色没变,只抬了下手。
保安立刻往台边走。
我抢先把储存卡插进控制台,按下播放。
大屏一闪,出现疗养院的画面。
江穗穿着白大褂,拿着针剂。
她问:“里面那个怎么处理?”
周妄说:“沈曼当年怎么闭嘴,她就怎么闭嘴。”
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刘桂兰的哭声当场断了。
江穗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
周妄终于站了起来。
记者们全疯了,镜头齐刷刷转向他。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
“周总,你哭得这么伤心,是哭我死了,还是哭我没死透?”
下一秒,大屏黑了。
周妄的人切了电源。
他大步上台,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你闹够没有?”
“没有。”
“你以为凭一段剪过的视频,能说明什么?”他压低声音,“你现在连身份都没有。一个毁容的入殓师,冒充我太太,想讹多少钱?”
他说话时,江穗突然捂住肚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阿妄,我肚子好疼……”
现场彻底乱了。
周妄立刻松开我,转身抱住她。
救护车、保安、记者,全堵在台前。
刘桂兰指着我骂:“哪来的疯子!来人,把她赶出去!”
我没动。
因为冰棺里,忽然响起了手机铃声。
一声。
两声。
在乱成一锅粥的灵堂里,清楚得吓人。
那是我以前的专属铃声。
是我妈给我录的。
她在电话里拖长声音,笑着喊:
“念念——接电话啦——”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那口棺材,从推进来到现在,没人打开过。
周妄抱着江穗,也僵在原地。
铃声还在响。
我慢慢走过去,手搭在棺盖上。
周妄忽然吼了一声:“别开!”
晚了。
我用力一推。
棺材里根本没有尸体。
只有我的旧手机,端端正正放在白绸上。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三个字——
沈知意。
4 你们不是说我死了吗
手机响到第七声,我接了。
里面先是一阵海浪声。
接着,一个女人轻轻笑:“姐姐,喜欢这份礼物吗?”
是江穗真正的声音。
有点尖,带着乡音,和我一点也不像。
我看向周妄怀里。
江穗还“昏迷”着,脸贴在他胸前,右手却缩在裙摆下面。
她在用另一部手机。
“你想干什么?”我问。
“救你呀。”她说,“今晚十点,老码头。你一个人来,我把阿岚的死亡证明、海岛的监控,还有周妄买通医生的证据都给你。”
“条件呢?”
“把我妈和弟弟从周妄手里弄出来。”
她说完就挂了。
我再抬头,周妄已经叫人把冰棺推走。
追思会开不下去,记者却被他留下了。
十分钟后,周氏科技发了一份声明。
声明说,有人恶意破坏沈知意女士的追思会,视频系伪造,周妄先生将追究到底。
同时,江穗被送进医院。
她躺在病床上录了一段视频,脸色苍白,手腕上还有泪。
“我不知道那位入殓师为什么针对我。她昨天私下找过我,说只要给她五百万,她就承认自己是知意姐,帮阿妄保住公司。我没答应,她今天就……”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网友最吃这套。
不到一小时,我的信息全被扒了。
陈晚,女,三十岁,无正当职业,面部多次整容,有诈骗前科。
最后一条是周妄塞的。
连陈叔的殡仪馆都被围了。
有人往门口泼红油漆,写“蛇蝎女人”“吃人血馒头”。
陈叔拿着水管冲了半天,回头问我:“后悔不?”
“后悔。”
他脸一沉。
“后悔昨天没把周妄的嘴缝上。”
陈叔愣了两秒,气笑了:“行,没白捡你。”
下午,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进了殡仪馆。
他先把门口的记者支开,再把一份文件放到我面前。
“沈小姐,我是顾砚。”
我看着他:“我们见过?”
“六年前,沈曼女士的遗嘱,是我老师经手的。我在旁边做助理。”
他推了推眼镜:“你那时候忙着哭,没看我。”
这人说话挺烦,但干脆。
顾砚告诉我,我妈留下的不是只有老房子的影像。她还有一项声音修复专利,以及周氏科技最早那笔五百万投资的原始凭证。
“周妄一直说,公司启动资金是他抵押房产借来的。不是。”顾砚说,“钱是你母亲出的,专利也是她的。你只是把收益权交给他代管。”
“现在能拿回来?”
“能。但有个前提。”
他翻开文件,指着一行字。
“沈知意死亡,代管自动终止,全部权益进入沈曼女士设立的公益基金。沈知意活着,则权益归还本人。”
我盯着那两行字,突然明白周妄为什么急着给我办葬礼。
他不是单纯想让我消失。
他是要我在法律上彻底死透。
只要我死了,他就能拿我的死亡换一笔干净的钱;只要我活着,他就得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顾砚说:“所以你现在不能急。身份恢复、股权收回、刑事案件,得一步一步来。”
“周妄今晚会拦我。”
“他知道你去老码头?”
“他不知道,江穗知道。”
顾砚皱眉:“江穗约你,八成有诈。”
“十成。”我说,“可阿岚的尸体还在他们手里。她是因为帮我才死的,我不能让她连名字都没有。”
顾砚看了我一会儿,把一支录音笔推过来。
“那就别一个人赌。”
晚上十点,我去了老码头。
江穗站在废弃冷库前,没穿白裙子,也没挺肚子。
她那六个月的孕肚,是个硅胶垫子。
我盯着她平坦的小腹:“孩子呢?”
“没了。”她很平静,“三个月前就没胎心。周妄不让说,他要用孩子逼你回来。”
“你拿我妈的视频骗人时,也没见你这么坦诚。”
她咬了咬牙:“我没得选。我弟尿毒症,我妈在周家做护工。周妄一句话,他们都能没命。”
“我被关在海岛的时候,也没得选。你掰我手指的时候,挺有劲。”
江穗的脸白了。
她递来一个文件袋:“东西在里面。你答应我,先送我弟转院。”
我没接:“先打开。”
她刚把文件袋拆开,周围突然亮了。
十几盏车灯同时照过来。
周妄从最后一辆车上下来,身边还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人。
江穗脸色一变,猛地把文件袋塞进我怀里,接着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她摔在地上,冲镜头哭喊:
“救命!她要逼我做伪证!”
我低头一看。
文件袋里哪有什么证据。
只有一沓我的裸照。
照片上的脸,是我没毁容前的样子。
而照片最下面,压着一张转账记录。
收款人:陈晚。
金额:五百万。
周妄慢慢鼓了两下掌。
“知意,你以前最聪明。”
他走到我面前,笑着问:
“怎么死了三年,变这么蠢了?”
5 他最怕我不要脸
裸照是合成的。
转账是真的。
账户是周妄让人用“陈晚”的身份开的,钱也是他自己转的。
这套局不高级,甚至有点糙。
但够脏。
第二天,全网都在传我敲诈不成,伪造亡妻身份,还逼孕妇做伪证。
周妄买了一堆账号,骂我骂得花样百出。
有人把我的疤痕脸和过去的照片拼在一起,说我嫉妒江穗,故意整成她的样子。
我看到这条时,正在吃泡面。
一口面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
顾砚坐在我对面,翻文件翻得飞快:“你还吃得下?”
“吃不下,面就坨了。”
“周妄明天开新品发布会,正式推出‘沈知意永久数字人’。到时候,你的声音会替他卖货、接广告、陪用户聊天。他会把你变成一个二十四小时不休息的赚钱机器。”
我把叉子放下。
“授权书呢?”
顾砚抽出一份复印件。
“在这里。你坠海当天签的,永久、不可撤销,包括你本人及沈曼女士的声纹、肖像和全部修复成果。”
签名确实是我的。
连最后一笔向上挑的习惯都一样。
“我没签。”
“我知道。但要证明签署时受胁迫,或者文件伪造,需要证据。”
“公证录像呢?”
“公证处说硬盘损坏,只剩封面。”顾砚停了一下,“不过我找到当年做公证的助理。他离职后一直在外地,昨晚给我回了消息。”
“他说什么?”
“他说,录像没毁。周家拿走的只是副本。”
我看着他。
顾砚也看着我。
“但他要价两百万。”
我笑了:“我没有。”
“我有。”
“顾律师,我们非亲非故。”
“沈曼女士资助过我老师,老师资助过我。”他说得很淡,“这钱不是送你的,是投资。我拿回你母亲的专利后,按约收律师费。”
“要是我输了呢?”
“那你给我打工。你修音,我接案子,迟早能赚回来。”
我没再矫情。
当晚,我用自己的账号开了一场直播。
账号是新注册的,名字就叫“陈晚”。
开播十分钟,进来二十万人。
没一个来看热闹的,全是来骂的。
【诈骗犯还敢露脸?】
【这疤做得挺真,花了多少钱?】
【滚去给江穗道歉!】
我没开美颜,也没戴口罩。
我把左边头发别到耳后,让那条疤完完整整露出来。
“先说明三件事。”
我的声音很哑,直播间有人笑,说像坏掉的鼓风机。
“第一,照片是合成的。原图模特的肩膀上有颗痣,我没有。技术报告在屏幕左边,自己看。”
“第二,五百万确实进过陈晚的账户,又在十七分钟后转进了一家空壳公司。公司法人叫刘来福,是周妄母亲刘桂兰的亲弟弟。流水在右边。”
“第三,你们说我想当沈知意。”
我停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本来就是。”
弹幕瞬间炸了。
我拿出旧护照、结婚照、指纹初步比对报告,还有一份三年前的入院记录。
“我被周妄推下游艇,没死。后来我被关进海岛疗养院,编号十七。我流过产,断过两根肋骨,左耳穿孔,嗓子也是在那时候坏的。”
我说得很平。
可说到孩子时,手还是不听使唤。
我把手藏到桌下,继续说:
“你们可以不信我的脸,不信我的声音。没关系,明天周妄不是开新品发布会吗?让他把我的数字人放出来。”
“我有几个问题,想当面问问我自己。”
直播到这儿,观看人数破了百万。
周妄的团队终于开始封号。
屏幕黑之前,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妄,你最怕的不是我回来。”
“你最怕的是,我不要脸,也不要命了。”
直播中断。
五分钟后,顾砚的手机响了。
公证助理发来一段十秒的预览视频。
画面里,“我”坐在桌前签字,肚子高高隆起。
周妄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
文件右上角写着日期:九月十六日。
顾砚猛地抬头:“你流产是哪天?”
“八月二十七。”
也就是说,录像拍摄时,我的怀孕状态根本不可能存在。
文件日期是假的,或者视频被处理过。
更重要的是,镜头玻璃上反射出第三个人。
那人端着一杯茶,站在周妄旁边。
刘桂兰。
她笑着说了句什么。
预览没有声音。
我把画面放大,读她的口型。
她说的是——
“别让她签得太快,孩子还得再留两天。”
我盯着那行口型,后背一阵发冷。
顾砚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公证助理发来第二条消息:
“完整录像里,还有一段你母亲生前的视频。”
“视频显示,她死前签过一份委托书。”
“委托书上指定的遗产执行人,不是周妄。”
“是江穗。”
6 我妈把刀留给了害我的人
我第一反应是,顾砚让人耍了。
我妈立遗嘱那年,江穗才十九岁,刚进城,连地铁都不会坐。
她第一次来我家,鞋子脱在门口,袜子破了个洞,脚趾一直往里缩。
我妈给她盛了碗银耳汤,她还问我:“姐,这个能续吗?”
我妈会选她当遗产执行人?
除非我妈老糊涂了。
可我妈到死都清醒。
她能记得我小学三年级丢过几把伞,记得我花生过敏,记得周妄第一次上门时,左手拎着茅台,右手拎着打折水果。
她私下跟我说过:“这小伙子,礼买得贵,心算得精。你压不住。”
我那时觉得她对周妄有偏见。
现在想想,我妈看人是真准,就是看女儿不太准。
顾砚给公证助理打电话,对方不接,只发来一个地址。
明康私立医院,住院部十七楼。
我和顾砚赶过去,病房里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上缠着纱布。
他就是当年的公证助理,赵海。
半小时前,他下楼买饭,被电动车撞了。
哪有这么巧。
赵海看见我们,第一句话就是:“录像不能给你们。”
顾砚问:“为什么?”
“周妄刚给我儿子交了下学期学费。”赵海嘴唇发白,“他知道我儿子在哪上学。”
我把手机放在他床头,播放那段孕肚录像。
“赵先生,我不逼你。可你当年做公证时,看见我这个样子,就没觉得不对?”
赵海闭上眼。
“你只收一份钱,装一次糊涂。后面三年,我孩子没了,我妈的真相被埋了,阿岚也死了。”
我俯下身,嗓子疼得厉害。
“你儿子现在有人替交学费,我儿子连名字都没有。”
病房里静了很久。
赵海终于睁开眼:“柜子底下。”
顾砚蹲下去,从柜脚摸出一把钥匙。
赵海说:“东站储物柜,四一七。原始硬盘和委托书都在里面。”
我转身要走,他又叫住我。
“沈小姐,有件事你得知道。委托书是真的,但你妈指定江穗,不是信她。”
“那是为什么?”
“因为江穗原名不叫江穗。”
赵海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她叫沈穗。”
我脚步停住。
“她父亲,是你外公早年留在乡下的私生子。按辈分,她该叫你一声表姐。”
我差点被气笑。
我资助了七年的小姑娘,是我妈的亲侄女。
她抢我老公,顶我声音,穿我衣服,最后还是我妈遗嘱里的执行人。
我们沈家这是造了什么孽,专养白眼狼?
从医院出来,顾砚去东站,我接到刘桂兰的电话。
她开口就骂:“你个扫把星,还有脸活着?”
“托您的福。”
“你少在网上胡说八道!明天就是你爸忌日,有本事来老宅,当着你爸的牌位说!”
我爸死得早,牌位一直放在周家老宅。
以前我觉得刘桂兰再刻薄,至少念旧,还肯替我照顾我爸。
后来我才知道,她留着我爸的牌位,是因为大师说周妄命中缺镇宅的文昌位,我爸生前是大学教授,正好能压。
人死了,她都要拿来用。
“我去。”我说。
“一个人来!敢带记者,我立刻把你爸的骨灰倒河里!”
电话挂断。
顾砚听完,直接说:“不能去。”
“她叫我,肯定也准备了东西。”
“所以更不能去。”
我看着他:“顾砚,我妈为什么把江穗写进遗嘱,只有老宅里的人能给我答案。”
“刘桂兰会说?”
“她会的。”我拿起手机,“她这人有个好处,一得意就管不住嘴。”
第二天,我独自去了周家老宅。
桌上摆了一桌菜,全是我爸生前爱吃的。
刘桂兰坐在主位,穿金戴玉,脸上没有一点忌日该有的悲伤。
她给我倒了杯酒。
“喝了,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不喝。”
“怕有毒?”她冷笑,“你放心,要弄死你,我不会挑今天。周妄还要留着你开记者会,承认自己是精神病。”
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从身后拿出一个老式录音机。
我一眼认出来,那是我妈的。
我妈病重时,总抱着它,说里面存着给我爸的磁带。
刘桂兰按下播放键。
先是一阵沙沙声。
然后,我妈的声音传出来:
“念念,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周妄已经等不及了。”
我猛地伸手。
刘桂兰却把录音机往后一收。
“想听?跪下。”
她指了指我爸的牌位。
“给你爸磕三个头,再承认你对不起周家。我就让你听。”
我看着她:“刘桂兰,我爸的骨灰不在老宅吧?”
她脸色一变。
“你早就嫌晦气,把骨灰盒挪去公墓了。牌位后面那只盒子,装的是周妄小时候的长命锁。”
她下意识回头。
就这一秒,我抓起桌上的热汤,泼在录音机旁的插线板上。
火花一窜,全屋跳闸。
刘桂兰尖叫。
我抢过录音机,转身就跑。
刚到院门口,两个保镖堵住去路。
刘桂兰在黑暗里喊:“抢回来!磁带烧了也不能给她!”
保镖来抓我胳膊,我抬腿踹在一个人膝盖上,另一个直接揪住我头发。
拉扯间,录音机摔在地上。
磁带盒弹开。
里面掉出来的不是磁带。
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我妈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站在周家老宅门口。
那个女孩不是我。
她眉眼像极了江穗。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带阿穗来认亲,周妄之父周成山拒认。”
我还没看完,后脑突然挨了一下。
倒地前,我听见刘桂兰贴着我耳边,咬牙切齿地说:
“你真以为周妄只是图你的钱?”
“他娶你,是为了给他爸赎罪。”
“江穗才是周成山的亲生女儿。”
7 我的丈夫和小三,是亲兄妹
我醒来时,躺在老宅的客房里。
后脑肿了个包,录音机不见了,照片也不见了。
门从外面锁着。
桌上放着一碗粥,旁边是我爸的牌位。
刘桂兰坐在床边削苹果,刀法很差,果皮厚得能再炒一盘。
她见我醒了,说:“别装死,吃点。”
我看着她:“江穗是周成山的女儿?”
“是。”
“周妄知道吗?”
刘桂兰的刀停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明白了。
周妄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让江穗假怀孕,顶着孕肚站在我的灵堂前。
我恶心得趴在床边,半天没吐出东西。
刘桂兰把苹果往桌上一摔:“你吐什么?他们两个清清白白!周妄从来没碰过她!”
“那他碰的是我,疼的是她,钱进你们周家,罪名全在我身上。你们家人分工挺明确。”
她被我噎得脸发青。
半晌,她冷笑:“要怪就怪你妈。当年要不是她带着沈穗来闹,成山不会突发心梗。成山一死,周家差点完了。周妄才二十岁,就得替父还债。”
“所以你们盯上我?”
“是你自己蠢。”刘桂兰说,“周妄追你三个月,你就把家里多少钱、你妈有什么专利,全告诉他了。我们不拿,别人也会拿。”
我点头:“有道理。”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我接着问:“我妈发现以后,你们就拖延抢救?”
“谁拖延了?是她自己命短!”
“海岛上的药,也是江穗给我换的?”
“她敢?都是周妄安排的!”刘桂兰声音一下拔高,“你那个孩子本来也不能留,医生都说了,你身体不好,生下来也是累赘。周妄是在保你的命!”
“那我还得谢谢他?”
“你至少得念他的情!这三年他让人给你治脸、治嗓子,换了别人,早让你烂在海岛了!”
她说得唾沫横飞。
我手藏在被子里,轻轻按了一下顾砚给我的录音笔。
没震动。
说明还在录。
我故意叹了口气:“妈,周妄现在只信江穗,不信你。江穗手里有委托书,等她拿回我妈的遗产,第一个赶出去的就是你。”
刘桂兰立刻上钩:“她敢!那委托书是假的,是我让赵海做的!沈曼真正签的那张,早被我烧了!”
“你为什么烧?”
“因为上面写了,所有东西只留给你!连江穗那个野种,一分钱都没有!”
她骂完,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看向我的被子。
我掀开被子,把录音笔拿了出来。
刘桂兰扑过来抢。
门在这时被人一脚踹开。
顾砚带着两名警察进来,身后还跟着殡仪馆的陈叔。
陈叔一看我后脑的血,眼睛都红了:“我来晚没?”
“没。”我说,“再晚十分钟,她可能把周家祖坟刨了。”
刘桂兰还在撒泼,说私闯民宅,说录音是偷的,不作数。
顾砚只问了一句:“刘桂兰,你刚才提到烧毁遗嘱、伪造公证,警方需要请你回去协助调查。你可以不说话,但别再打沈小姐,她脑袋经不起第二下。”
刘桂兰立刻闭嘴。
我下床时腿发软,顾砚扶了我一把。
他手里还有一只文件袋。
“硬盘拿到了,委托书也拿到了。”他说,“赵海没把话说全。江穗的名字,是后来加上的。你母亲真正指定的执行人,是我老师。老师去世后,顺位转给我。”
“所以江穗也是棋子。”
“她一直是。周妄需要她像你,需要她冒充你,需要她做周成山私生女的身份,去争周家旁支的股份。现在还需要她顶罪。”
我想起江穗在老码头说“我没得选”。
她说的是真话。
可怜也是真可怜。
但她给我换药、掰我手指的时候,没有刀架在她脖子上。
可怜不抵罪。
顾砚把另一份报告递给我:“还有,你的身份恢复程序已经走完关键一步。指纹和旧病历吻合,明早可以开记者会。”
“明天几点?”
“十点。”
我笑了:“周妄的新品发布会也是十点。”
“所以?”
“送他一份开场白。”
第二天九点五十,周氏科技大楼座无虚席。
周妄穿着黑西装,站在台上。
他身后的大屏,是我的数字人。
脸是我没毁容前的脸,声音是我原来的声音,连笑时先弯左眼的习惯都做得一模一样。
“各位,今天起,‘知意’将不再只是一个名字。”
周妄红着眼眶说:“她会永远陪伴爱她的人。”
台下掌声雷动。
数字人“我”温柔地接话:“阿妄,别哭。我从未离开。”
下一秒,她的脸卡住。
我从侧门走上台,拿过工作人员手里的话筒。
“谁说我没离开?”
全场回头。
“我离开你三年了,过得挺好。”
周妄盯着我,竟然没有慌。
他像是等我等了很久。
“你终于肯承认了。”他说。
大屏突然切换,出现一份病历。
诊断:妄想性障碍,伴有身份认知混乱。
患者姓名:陈晚。
周妄拿起话筒,声音沉痛:
“各位,这位女士曾是我妻子的粉丝。她因意外毁容,多次整容成我妻子的样子。我出于同情资助她治疗,没想到她会越陷越深。”
他看向台下的江穗。
江穗坐着轮椅,被人推上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知意姐已经死了。”她用我的声音说,“我可以证明。”
她展开文件。
那是一份死亡证明,死者姓名沈知意。
签发日期,是我坠海后的第七天。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遗体认领人——顾砚。
我猛地转头。
顾砚站在台下,脸色第一次变了。
8 死人不能说话,活人也别想
周妄这一刀,是冲着顾砚来的。
死亡证明一出来,网上立刻有了新说法:
沈知意早就死了,遗体是顾砚认领的。顾砚为了吞掉沈曼的遗产,找了个毁容女人冒充沈知意,企图夺回周氏科技。
故事编得圆,连我都快信了。
台下的记者全围向顾砚。
“顾律师,你为什么认领遗体?”
“你和陈晚是什么关系?”
“周氏最初的专利,是不是你帮沈知意转移的?”
顾砚没回答。
他在看手机,手指快速翻页。
周妄还在台上叹气:“我一直不愿公开,是不想让知意死后还被人利用。顾律师,你收手吧。”
我抢过话筒:“别演了。你既然早就找到我的遗体,为什么三年后才办葬礼?为什么冰棺里先放阿岚,后又换成手机?”
“因为根本没有阿岚这个人。”周妄说。
他看向我,眼神竟然有点怜悯。
“陈晚,你病得很重。你说的海岛、疗养院、流产,都是虚构。你手腕上的伤,是你自己割的。你脑后的伤,是你昨天闯进周家,自己撞的。”
这人最狠的地方,不是会撒谎。
是他撒谎时,连自己都信。
江穗接着开口:“我能证明。三年前,是我陪知意姐在国外治病。她器官衰竭,临终前把声纹授权给阿妄。顾砚当时也在。”
她抬起手,大屏播放一段视频。
国外病房里,我躺在床上,瘦得脱相。
周妄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我气若游丝:“阿妄,授权……都给你。”
顾砚站在床尾,点头:“我会处理后续。”
视频很真。
真到台下有人开始骂顾砚。
顾砚却忽然笑了。
他抬头问周妄:“你说这段视频拍摄于国外?”
“当然。”
“哪家医院?”
“家属隐私,不方便透露。”
“那床头的电子钟怎么是农历?窗外的救护车,为什么挂着国内车牌?还有——”
顾砚把一份文件投到大屏上。
“视频拍摄日期是十二月三日。可那一天,我在看守所会见当事人,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监控、签字、高速通行记录都有。你让我的分身去的?”
周妄的脸终于沉了。
顾砚没给他喘息的机会。
“至于死亡证明,签发机构三年前就被吊销资质,签名医生目前正在服刑。认领人那一栏,我的‘砚’字写错了。周总,下次伪造签名,别光练沈知意的,也练练我的。”
台下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妄猛地看向控制台:“关掉!”
大屏没关。
因为赵海坐在后台,把完整公证录像接了进去。
画面里,我挺着孕肚,手腕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
周妄站在我身后,刘桂兰端着茶。
我签字时,笔掉了。
周妄弯腰捡起来,塞进我手里,说:“不签也行。你妈的氧气管,现在就在我脚边。”
录像有声音。
每一个字都清楚。
现场彻底安静。
我看着大屏,胃里那股恶心又翻上来。
不是因为周妄。
是因为视频里的我。
她签完字,还在求他:“孩子能不能留下?我什么都不要,公司给你,专利也给你。你让我把他生下来,我带他走。”
周妄说:“你拿什么养?”
“我可以工作。”
“你的声音值钱,人不值钱。”
他说得很轻。
像谈一笔不太划算的生意。
我闭上眼,再睁开时,江穗已经哭了。
她喉咙里的设备大概接触不良,声音一会儿像我,一会儿像她自己。
周妄回头看她:“你闭嘴。”
江穗没闭。
她从轮椅扶手下面摸出一只U盘,举起来。
“这里是海岛疗养院的监控,还有阿岚死亡当天的记录。”
周妄脸色大变:“江穗!”
“我叫沈穗。”她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说过,只要我帮你做完最后一场发布会,就放我妈和弟弟走。可昨晚医院给我打电话,我弟停药三天了。”
周妄朝台下使眼色。
保安冲上来。
陈叔带着殡仪馆的几个师傅,直接挡在过道里。
陈叔把袖子一撸:“怎么着?活人还想在殡仪馆的人手里抢尸体?”
没人笑。
但保安真被拦住了。
顾砚把U盘接入电脑。
第一段视频,是阿岚被注射药物。
第二段,是我从疗养院逃跑,周妄带人追。
第三段,是周妄在海边打电话。
他说:“找不回来就报死亡。公司上市前,她必须是死人。”
最后一段,是我妈当年的病房。
周成山还在世,刘桂兰也在。
我妈撑着床沿,问周成山:“你可以不认阿穗,别动我女儿。五百万是借给周妄的,专利是念念的,你们把字签了。”
周成山撕了文件。
我妈气得倒下去。
医生要抢救,刘桂兰拦门,周妄接电话,说他在路上。
可监控里,他明明就站在走廊拐角。
他站了四分三十七秒。
四分三十七秒,够一个人死,也够我记一辈子。
视频播完,周妄忽然冲上台,一把掐住我的脖子。
他手劲儿很大,表情却还在维持悲伤。
“知意,你为什么要逼我?”
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
我眼前发黑,手指摸到话筒架,抬手砸在他肘弯。
他吃痛松手。
我摔在地上,咳嗽得整个人蜷起来。
周妄还想抓我,警察已经到了。
他被按住时,还在喊:“她是我老婆!我们家里的事,轮不到你们管!”
我撑着桌角站起来。
“纠正一下。”
我把一份文件扔到他脸上。
“三年前坠海前,我就起诉离婚了。你为了不分割财产,故意拖着。可你在海岛让我签的那一沓文件里,有一份是你自己的离婚答辩和股权返还承诺。”
周妄怔住。
“你当时只看我签没签,没看自己签了什么。”
我看着他,笑得嗓子发疼。
“周总,永久授权是假的,你的签名可是真的。”
他被带走前,忽然回头。
“沈知意,你妈那台录音机里,还有最后一句话。”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你敢听吗?”
9 她让我别救她,去活
周妄被带走后,发布会现场像被人掀了屋顶。
股东要退股,合作方要解约,记者堵着江穗,刘桂兰趁乱想跑,被陈叔坐在门口一把拽住裤腿。
我没管。
我和顾砚回到殡仪馆,把老录音机放在桌上。
录音机是陈叔从老宅带出来的。
外壳摔裂了,里面那盘磁带却还在。
我修过上千段录音,从来不怕底噪、不怕断带。
可这次,我把磁带装回去,手一直抖。
顾砚问:“要不要我出去?”
“不用。”
“周妄可能故意吓你。”
“他连我妈的影像都能做假,最后一句话是真是假,重要吗?”
嘴上说不在乎,按下播放键时,我还是闭了眼。
磁带先转了很久。
有水声,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然后是我妈。
“念念,别救我。”
我一下抓紧桌沿。
她声音很轻,带着病重时的喘:
“妈妈这辈子,总想替你安排。怕你吃亏,怕你嫁错人,怕你嗓子累,怕你冬天不穿秋裤。安排到最后,还是没拦住。”
她停了一会儿,笑了笑。
“你要是真听见这段,就别查了,也别哭。人死了就是死了,日子是活人的。你拿上钱,想去哪儿去哪儿。”
“还有,小顾是个好孩子。他老师找了你外公家很多年,不是为了债,是为了把东西还给该还的人。别因为周妄坏,就看谁都像坏人。”
磁带沙沙地响。
最后,我妈说了一句跟遗嘱完全无关的话。
“冰箱第二格有馄饨,虾仁的。你别老吃泡面。”
录音结束。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陈叔背过身去,假装擦一台干净的冰柜。
顾砚把纸抽推给我。
我说:“我没哭。”
他说:“嗯,我擦桌子。”
纸上全是水。
也不知道是谁哭的。
后面的半年,事情一件一件落地。
周妄涉嫌故意杀人未遂、非法拘禁、伪造证据、职务侵占等,被提起公诉。周成山和刘桂兰当年延误抢救的事,也一并进入调查。
刘桂兰在看守所里还托人带话,说她愿意把周家老宅给我,只求我出具谅解书。
我让顾砚回了两个字:不谅。
她骂我没良心。
我觉得她挺会夸人。
江穗因参与伪造、拘禁和作伪证,被另案处理。她配合交出关键证据,母亲和弟弟也被妥善安置。
开庭前,她要求见我。
隔着玻璃,她瘦了很多,喉咙里的设备取掉了。
她再用自己的声音叫我“知意姐”,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你恨我吗?”她问。
“没空。”
她愣住。
“我以前每天都模仿你。”她说,“你走路先迈哪只脚,喝水抿几下,生气时怎么笑,我都学过。我以为只要学得够像,周妄就会看我一眼。”
“他看你了吗?”
“看了。”她笑了一下,“像看一件产品。”
我也笑了:“那你挺了解他。”
她低头抠着手指:“如果当年我没去你家……”
“没有如果。”我打断她,“你穷,不是你害我的理由。你被周妄利用,也不是你逃掉刑罚的理由。该坐的牢好好坐,出来以后别学我。”
她抬头:“那我学什么?”
“学你自己叫什么。”
我起身离开。
她在后面喊:“沈知意!”
我没回头。
阿岚的身份也查清了。
她是海岛疗养院的护工,老家在西南,有个正在读高中的女儿。她帮我传过三次消息,前两次失败,第三次把储存卡藏进戒指。
周妄把那枚戒指戴到她手上,本来想伪造我的身份。
没想到,最后却是那枚戒指,把真相带了出来。
我替她办了真正的葬礼。
没有直播,没有股东,没有花篮摆到马路上。
她女儿抱着遗像,问我:“我姨是英雄吗?”
我说:“她就是个普通人。”
小姑娘眼睛一下红了。
我补了一句:“普通人做对了事,也很了不起。”
周氏科技最后破产重组。
“回声”项目被叫停,所有未经完整授权的数字人资料被封存审核。
我拿回母亲的专利,却没再碰“复活逝者”这块生意。
我和顾砚成立了一个小工作室,专门帮声音被盗用的人做鉴定,也替普通人保存真正的遗嘱和录音。
生意不算大,够交房租,够买虾仁。
我的嗓子没有恢复。
医生说我能正常说话已经不错,别再做梦唱高音。
我说没事,反正我唱歌一直跑调,周妄以前非说好听。
可见他确实没一句真话。
重新开播那天,我没用“知意”,也没用“晚星”。
账号名字很普通,叫“沈知意本人”。
开播第一句,我说:
“大家好,我是沈知意。没死,没复活,也不提供陪聊。”
弹幕静了一秒,然后全在笑。
有人问我:“姐,你现在最想对前夫说什么?”
我想了想。
“没什么想说的,判决书写得比我全。”
下播前,顾砚来送饭。
他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虾仁馄饨,吃不吃?”
“你包的?”
“买的。”
“那你说得像立了功。”
“我排队了。”
我让他进来。
他看见我电脑上的一封邮件,问:“周妄从里面发来的?”
我点头。
周妄申请使用“回声”旧系统,想生成一段我的声音,说是为了忏悔。
系统早就停用,申请自动转到了版权管理端。
处理意见那一栏,我敲下四个字:
拒绝访问。
发送成功后,我关掉电脑,打开保温桶。
馄饨还热,汤面上漂着两粒葱花。
顾砚坐在我对面,忽然说:“沈知意。”
“嗯?”
“以后还去海边吗?”
我想了一会儿。
“去啊。”
“不怕?”
“怕。”我咬开一个馄饨,烫得直吸气,“但海又没签他的授权书。”
窗外有人放烟花,不知道谁家有喜事。
陈叔在楼下喊,说新接了个活,让我吃完去帮忙。
我应了一声。
这一次,灵堂里挂的是别人的照片。
悼词也是别人自己的一生。
挺好。
他终于把我写进了遗书。
而我,把他写进了判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