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举人未婚夫摇身一变成了国公府真世子。
我追到京城,等了数月,等来一句:“她都二十四了,又粗鄙,给我做妾也不配。”
国公夫人把退婚书推过来时,茶水泼在我手背上。
她没叫人添茶,只叫人开窗散一散我身上的骡马味。
离府时,国公夫人赏了我六百两银票。
她说,拿了钱,就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我在街上走到日落,最后进了大理寺。
“我要替一个人清债具保。”
门吏问我找谁。
我报了那个假世子的名字。
既然他们嫌旧人碍眼,那就由我领走。
1
我头一次到安国公府,门房问我有没有帖子。
我说没有,但有婚书。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上头的名字,忽然笑了。
“陆允谦是谁,我们府里可没有这号人物。”
“他如今姓裴。”
门房的笑收住了。
片刻后,侧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穿青绸的嬷嬷。
她没接婚书,先将我从头看到脚。
我的鞋面沾着泥,裙角磨白了一截,腰间挂着赶车用的短鞭。
这是我从清河县走了七天带来的模样。
“世子的事情,自有夫人安排,姑娘先找个地方住下。”
这一住,就是三个月。
我爹生前替人赶骡车,后来攒下八头骡子,开了个小小的清河骡行。
陆允谦的养父同我爹交好,两家早早给我们定了亲。
他养父去世后,养母靠替人洗衣裳供他读书。
再后来,他养母也没了。
是我爹给他寻的棺木,是我送他上的赶考车。
我爹临终前,他跪在床边,说往后许家的事就是他的事。
我信过。
所以国公府的人来清河接他时,我没有拦。
两家当年在逃水患的途中抱错了孩子,如今骨肉团圆,是好事。
他走前说,等安顿好,就接我进京。
第一个月,我以为他事忙。
第二个月,我以为他有难处。
第三个月,我卖了两头骡子,付清客栈的钱,再次敲开国公府的门。
这回,柳夫人肯见我了。
她坐在正堂,身边放着一只描金的茶盏。
我还没坐,她便问:“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她皱了一下眉。
“京里的姑娘,十七八岁就出阁了。”
“我先前守父孝,允谦说等我。”
她的指甲轻轻碰着杯沿。
“乡下孩子随口一句话,你倒记得牢。”
我把婚书拿出来。
她看也没看。
“你父亲过世,府里可以补些银子,可婚姻讲究门当户对,你总不能凭一张旧纸,耽误我儿一辈子。”
我问:“允谦也是这个意思?”
她脸上的笑淡了。
“他若不是这个意思,你能等三个月?”
这句话比她前头说的都管用。
我攥着婚书的手松了一点。
柳夫人见我不说话,以为我不肯放手,又道:“便是纳妾,也得挑个清白文静的。”
她的目光落到我的鞭子上。
“你日日跟车夫混在一起,身上还有牲口味,连给允谦做姨娘都不合适。”
我低头闻了闻袖口。
早上替客栈掌柜牵过骡子,确实有一点草料味。
我洗过手,也换了干净衣裳。
可原来有些人嫌的,从来不是脏。
我把婚书收回去。
“我只见他一面。”
柳夫人终于沉下脸。
“姑娘,体面是自己挣的,不是赖出来的。”
我没走。
她便让我在廊下等。
午后的太阳一点点移过去,丫鬟端着水从我身边走了三回,没有一回给我。
直到傍晚,隔壁花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有人问裴允谦,乡下那位未婚妻准备怎么安置。
他笑得很轻。
“她一介村妇,年纪也不小了,我怎么可能看上她?”
我站在廊柱后,忽然觉得脚下很稳。
这三个月,我一直悬着。
如今,总算落地了。
2
我走进花厅时,裴允谦手里的杯子晃了一下。
他穿着绣暗纹的锦袍,腰间的玉佩很白。
我见过他穿补丁衣裳的样子,也见过他捧着新书舍不得放的样子。
唯独没见过他如今这样,看我如同看一件不该出现的旧物。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座上还有两位年轻公子,其中一人收了笑。
裴允谦站起来,压低声音:“有什么事出去说。”
“方才不是说得挺响?”
他看了一眼旁人,脸颊渐渐绷紧。
“许若云,你非要让我难堪?”
我把婚书摊在桌上。
“这门亲,你还认不认?”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伸手去拿婚书。
我按住纸角。
“先说话。”
“我们已经不合适了。”
“你离开清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人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我点点头。
“那就写退婚书,写明是你不愿履约,与我无过。”
他眉头一皱。
“有必要闹到这个地步?”
“有。”
我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
上头是我在客栈请人写好的字,留着他签名的位置。
来之前我想过最坏的结果,只是没料到,他连一句像样的解释都不肯给。
柳夫人赶来时,看见那张纸,先瞪了我一眼。
“原来早有准备。”
“等了三个月,总得长点记性。”
她不愿旁人看热闹,叫嬷嬷取来六百两银票,拍在桌上。
“府里不是亏待人的人家,拿了这些,婚事就两清。”
我看着她。
“还请夫人在退婚书上添一句,银子是自愿给付的补偿,日后不得讨回。”
柳夫人的脸冷了下去。
“你倒会替自己打算。”
“我父亲不在了,没人替我打算。”
裴允谦到底签了字。
笔画很熟悉。
从前他缺纸,常在沙盘上练字,我替他提着灯,看他一笔一笔写自己的名字。
如今这字用来与我划清界限,也算有始有终。
我收起退婚书和银票,转身便走。
裴允谦反倒追出两步。
“若云,你一个女子,带这么多银子不安全。”
我看向他。
他顿了一下。
“我让人送你回清河。”
“不必,你家的车,我坐不起。”
出了府门,青绸嬷嬷追上来,将我带来的两包东西扔进车里。
一包是陆母生前留下的旧衣,一包是清河的土。
裴允谦说过,母亲葬在老家,他初来京城,心里空,想留一点故乡的东西。
如今连故乡也嫌占地方了。
嬷嬷说:“夫人吩咐,往后别再来了。”
我把包袱抱好。
“你放心。”
我走到日落,停在大理寺门前。
这几日在客栈,我听过另一位世子的事。
他叫裴行舟,在国公府长了二十五年,真世子回来后,被逐了出去。
柳夫人为认亲设宴,向绸庄订了一批绸缎,叫他出面作保。
后来府里说,这批东西是他送给真世子的贺礼,欠银自然也该由他出。
他被赶走时,连身上的玉佩都留在了府里。
六百两,他拿不出来。
本朝勋贵之家牵涉的契讼归大理寺问理,他被留在候保房,等人清债具保。
我见到他时,他正坐在窗下,一只袖口磨破了。
他听明白我的来意,第一句却是:“你认错人了。”
“没有。”
“我如今什么都不是。”
“我知道。”
他看着我手里的银票,半晌没说话。
我把银票放到桌上。
“我不买人,也不要奴仆。”
“我借你六百两,你替我赶车,工钱另算,往后有了余钱再还。”
他问我为何帮他。
我想了想。
“大约因为,我刚从你出来的那扇门里走过。”
3
裴行舟出大理寺时,身上只有十四两碎银。
那是他离府前卖掉自己两本旧书得来的。
他把银子递给我。
我没接。
“先买衣裳,再吃些东西。”
他低头看着掌心。
“你不怕我跑?”
“怕。”
他抬起头。
我将借据递给他。
“所以你的姓名、籍贯、欠银都写了,钱掌柜给我作了见证。”
“你若想走,知会一声,欠的钱慢慢还,不必偷偷跑。”
他看着那张借据,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
不是席间那种给人看的笑,是一个冻久了的人,终于找到能坐的地方。
他把借据收好,说:“我往后姓陆。”
我知道他的生母就是将裴允谦养大的陆母。
她生前并不知道抱错了孩子,临终还拉着我的手,让我劝允谦少熬夜读书。
我望着眼前的人,轻轻点头。
“陆行舟,好记。”
我们回到客栈时,掌柜站在门边,一脸为难。
我的包袱已经被搬到了堂中。
“许姑娘,小店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大的事。”
青绸嬷嬷坐在桌边喝茶。
见我们进来,她放下杯子。
“夫人说,你拿府里的银子赎府里逐出去的人,实在不妥。”
我把包袱背起来。
“哪里不妥?”
“这银子原是给你回乡过日子的。”
“退婚书上写了,用在何处,要向夫人请示?”
她噎了一下,又看向陆行舟。
“公子,你也劝劝她,别闹得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陆行舟没有接她的话,只弯腰提起地上的木箱。
嬷嬷脸色难看。
“夫人养你二十五年,你如今就这么报答她?”
他手背的筋绷了起来。
我先开口。
“她养他二十五年,便能拿他顶六百两的债?”
“如今人出来了,你们又追着要银子。”
“嬷嬷,你们府里做的究竟是亲人买卖,还是一人要卖两回?”
堂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嬷嬷猛地站起来。
“许若云,你敢编排国公府!”
我将退婚书展开,摆到掌柜面前。
“劳烦您认一认,补偿二字怎么读。”
掌柜看了,脸色更苦。
他不想得罪人,可这么多人看着,也不敢说白纸上的字是黑的。
“确实是补偿。”
我收好纸。
“劳烦替我退剩下的房钱,我这就搬,不连累您。”
嬷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原以为能拿客栈逼我低头,没想到我当众把话挑明了。
我们搬去西门外的车马店。
店主钱掌柜是我爹的老相识,前些日子刚从清河回来,替我带来了余下六头骡子。
我早托他照料骡行,原想婚事若成,也不能丢了家里的营生。
如今倒好,省得再回去牵。
钱掌柜看了陆行舟一眼,没问他的来历,只问会不会喂骡子。
陆行舟点头。
“会挑草,会套车,脚掌起泡也会看。”
钱掌柜将信将疑,带他去了后院。
他蹲下身,摸了摸老骡子的左前腿,又扒开蹄缝看了一眼。
“这头近日别走石子路,垫草厚些,车也换轻的。”
钱掌柜的神情变了。
那头骡子前两日刚跛过,他还没同我说。
夜里,我在院里修旧辔头,陆行舟搬来小凳子。
“我从前常泡在马厩里,夫人总说我没出息。”
他停了一下。
“没想到,如今倒能换饭吃。”
我把一截皮绳递给他。
“会做事,什么时候都不丢人。”
第二日清早,钱掌柜给我们带来一个消息。
韩家药行要挑一队长走清河路的脚行。
六头骡子,三辆旧车,正好够去试一试。
4
韩家药栈门前,停着十几辆车。
我去时,裴允谦也在。
他站在柳夫人身侧,面前的茶还冒着热气。
韩家做了三代药材生意,韩东家只有一个女儿,叫韩玉珠,如今已经替父亲管西门的药栈。
柳夫人看中的,正是韩家的家底。
门第能给韩家抬脸面,韩家的银子能让国公府的日子更体面。
他们觉得这是两全其美的亲事。
只是韩玉珠不大愿意,便将话说成了先看能不能一起做买卖。
裴允谦因此揽下了韩家这一季的运货。
看见我,他先是一怔,随后皱眉。
“你又来做什么?”
我拍了拍车辕。
“揽活。”
柳夫人笑了一声。
“若云姑娘,你当京里的生意,也和乡下赶集一样?”
她转向韩玉珠。
“这姑娘从前与允谦有过婚约,后来拿了银子,自己答应退的。”
她这话说得巧。
只讲我收钱,不讲他们毁约。
几个候着的车主立刻看了过来。
我没有急着争,先问韩玉珠:“今日挑人,看车,还是看家世?”
韩玉珠放下手中的货单。
“看能不能把药材好好送到。”
“那便请先看我的车。”
柳夫人没有让开。
“韩姑娘,你年纪轻,有些事不懂。”
“她一个未嫁女子,带着被逐出门的男人四处走动,名声不妥,药行若用了她,难免惹闲话。”
陆行舟站在车旁,没有动。
我看见他下颌绷紧了。
我往前一步。
“夫人说得是,既然提到名声,那就说清楚。”
我取出退婚书,只展开写着缘由的那一半。
“裴公子另择良配,自请解除婚约,与许氏无过。”
“这话是他亲笔签下的。”
我转向裴允谦。
“你若觉得签得不对,现在就说。”
他脸上渐渐没了颜色。
韩玉珠伸手接过退婚书,看完后还给我。
“既然各自婚嫁,许姑娘带谁做事,不必再问裴家的意思。”
柳夫人的笑彻底淡了。
我还没来得及道谢,脚行的张会首走出来,拦住了车。
“清河骡行没在京中接过大宗货,得有人作保。”
钱掌柜从人群里挤进来。
“我来保。”
张会首看了他一眼。
“钱掌柜,你那间车马店,也值不了几车好药材。”
钱掌柜涨红了脸。
柳夫人端起茶,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做生意不是嘴皮子利索就行,总得拿出真东西。”
我看向韩玉珠。
“我这六头骡子,三辆车,先押在药栈名下。”
“头一趟不运贵重药材,只运耐放的干根,货到之后再付脚钱。”
“若有损失,按损赔,不拿旁人的家当替我作脸。”
韩玉珠站起来,走到车旁。
她摸了摸车底铺的干草,又看了看绑绳和油布。
“明日卯时,两队同时装货,各三十六包,送到清河分栈。”
裴允谦忽然开口:“何必这么麻烦,我家的车多,装上就能走。”
韩玉珠看着他。
“裴公子,我挑的是长用的脚行,不是一回替我跑腿的人。”
柳夫人放下茶盏。
“那就试一试,也让许姑娘知道,有些事不是凭胆大就做得成。”
我应了。
离开前,裴允谦叫住我。
“若云,你现在认个错,我可以替你求母亲,不必非争这一口气。”
我回头看他。
“明日东坡口见。”
“你最好先学会,站在坡下看一看路。”
5
第二日天没亮,我便在药栈门前等着了。
裴允谦比我晚到半个时辰。
他的车新,骡子也高大,车夫穿着一色的青衣,远远看去,很有气派。
柳夫人还让人挑来两面写着府号的旗。
我们的三辆旧车夹在旁边,像三只灰扑扑的麻雀。
张会首亲自看着装货。
给我们的是三十六包,给裴允谦的也是三十六包。
只是药材包有松有紧,有轻有重。
裴允谦催车夫往上摞,嫌装得慢。
我让钱掌柜将每包都挪一挪,把沉的放低,松的垫稳。
陆行舟蹲在车后,重新收紧了第二辆车的绳扣。
有人笑我们磨蹭。
裴允谦从车边走过,停在陆行舟面前。
“从前府里让你读书,你偏去跟马夫厮混。”
“如今倒算找对了地方。”
陆行舟抬头看他。
“上东坡前,把最后一辆车的货分两包出去。”
裴允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还轮不到你教我。”
他一挥手,车队先走了。
钱掌柜气得胡子都动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
我把最后一角油布压好。
“该说的说了,走咱们的。”
出城十里,开始落雨。
不是大雨,细细的一层,落在土路上却格外滑。
东坡是近道,坡陡,下面有一段贴着沟渠。
我爹从前教过我,晴天走东坡,雨天绕石桥。
绕路多走六里,却是碎石压实的老路。
到岔口时,张会首派来跟车的人问我:“别人都走东坡,你绕远,耽误时辰怎么算?”
我看了看天。
“约定酉时到,误了我认。”
我们转了车。
陆行舟没有问为什么,只将最稳的老骡子牵到了头一辆。
到午后,雨停了。
我们过了石桥,找一处平地给牲口歇脚。
钱掌柜正要解草袋,后头忽然来了个骑驴的小伙计。
是韩家跟着另一队走的人。
他说裴家的后车上坡打滑,车轮卡在沟边,折腾了快一个时辰。
人没事,货也没翻,只是几包药材挨了湿泥。
裴允谦让人回来找我们,叫陆行舟过去帮忙。
那伙计看了陆行舟一眼,小声补了一句。
“说是公子从前最会摆弄这些。”
钱掌柜冷笑。
我先问:“车上的货卸下来没有?”
“还没有,裴公子怕耽误工夫。”
陆行舟摇头。
“越急越出不来,卸货,垫石头,别硬拽。”
他将法子仔细说了一遍,叫那伙计带回去。
伙计又问他去不去。
陆行舟看向我。
我说:“你如今领的是我的工钱。”
他转回头。
“我得先送这三车货。”
申时末,我们进了清河分栈。
三十六包药材,外头的油布是湿的,里面全干。
韩玉珠竟也在。
她前一日便来了,等着亲眼看交货。
她叫人逐包搬进库房,又蹲下去摸了摸车底。
“下面也垫了油布?”
“垫一层,四角留缝,不捂住,免得回潮。”
她点点头,当场叫人付了脚钱。
裴允谦那队车,是掌灯后才进城的。
湿了的药材要摊开晾,压散的几包也得重新收拾。
他一进院,先看见我坐在台阶上擦鞭子。
他站住了。
韩玉珠对他没有发火,只说:“往后清河这条路,先由许姑娘来走。”
裴允谦立刻看向陆行舟。
“你熟悉我家的车,怎么不早点提醒?”
满院的人静了一瞬。
钱掌柜忍了一路,这时终于开了口。
“出门前说了,是谁说轮不到他教?”
裴允谦的脸红到了耳根。
我把鞭子卷好,走到他面前。
“还有一件事。”
“他如今姓陆,不是你家的下人。”
那一晚,我们住进了清河分栈旁的小院。
陆行舟将第一笔工钱放在我面前。
我推回去。
“这是你挣的,不是还债的钱。”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收进怀里。
第二日,我们一道去了陆母坟前。
他跪下时,没有哭,只将额头端端正正抵在了地上。
我站在旁边,终于不再替那个没来的人难过。
6
第一趟货走成,事情却没那么顺。
柳夫人很快找到了张会首。
她没叫人砸车,也没堵药栈的门。
她只是拿出比寻常高一半的工钱,替裴允谦新开的脚行招人。
清河路上有经验的车夫,本就不多。
我们刚接下两趟货,约好的五个人,便有三个改了主意。
其中一个姓杜,见我时连头都不肯抬。
“许姑娘,不是我不讲情分,府里说了,一年都有活。”
我问:“工钱可说清楚了?”
他说清楚了。
我便让他走。
钱掌柜急得在院里转圈。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替他操心工钱?”
“强留下来,人心也不在路上。”
我当然急。
药材不能按时送到,赔的不是这一趟脚钱,是好不容易挣来的信用。
偏偏第二日,租给我们空院的东家又来传话,说院子不租了。
那院子背后的地,是柳家的。
对方宁愿退租金,也不想往后难做。
我没有为难他,只要他按原先说好的日子,让我们多住七天。
他答应了。
裴允谦就在第三日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看着我们一辆辆挪车。
“母亲不是故意针对你,只是京中的生意各有规矩。”
我把一捆草料抱上车。
“有话直说。”
“韩家那条路让出来,我可以给你安排一份安稳差事。”
他看向陆行舟。
“至于他,府里也不是不能留。”
陆行舟问:“留我做什么?”
“管马厩,你不是喜欢吗?”
“多少工钱?”
裴允谦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家里管你吃住,谈什么工钱。”
陆行舟把手里的扫帚靠在墙上。
“那不如这里。”
裴允谦脸色一沉。
“许若云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竟能把二十五年的养育都忘了?”
陆行舟沉默了片刻。
“她让我做事,也给我工钱。”
“做错了说事,不拿我从哪家门里出来压我。”
“至于养育,我没忘,可我不能一辈子留在那里,等你们想起来时,再拿我抵一次债。”
裴允谦走得很快。
临走前,他留下一句:“我看你们这六头骡子,能撑到什么时候。”
那一晚,我和钱掌柜跑了西门外七家车马店。
京里不缺小车户。
缺的是有人肯把他们凑到一处,不拿最脏最累的活压给他们。
有个寡居的郑大娘,手里只有一头骡子,替铺子拉了十几年货。
她听我说完,只问两句。
“脚钱什么时候给?”
“遇到大雨,谁说了算?”
我说,货主付钱便按趟分,不让她白等。
路上该停的时候,赶车的人可以停,不能为赶时辰硬逼牲口上险坡。
郑大娘当即拍了腿。
“那我跟你走。”
七日后,我们搬进了钱掌柜和几家小车户合租的旧牲口市。
没有齐整的大门,也没有府号旗。
一共凑出十七辆车。
张会首来看,站在门口半晌,问我是不是要另立门户。
我给他搬了张凳子。
“不是抢谁的饭,是大家一起吃饭。”
他看着院里忙碌的人,最后没说出难听话。
韩玉珠来验车时,身边还跟着柳夫人。
柳夫人大约以为能看见我们收摊,连安慰的话都备好了。
结果院门一开,陆行舟正领着人试车。
十七辆车一辆接一辆,从她面前驶过去。
最后一辆车上,郑大娘朗声问我:“若云,明儿几时出发?”
“卯时。”
“好嘞,我带头走。”
柳夫人站在尘土里,半晌没能接话。
7
入冬前,我们在西门口挂了清河骡行的牌子。
牌子是钱掌柜找旧木板做的,字请街口代写书信的老先生题。
我爹的名字,仍留在下面那一行小字里。
陆行舟看了许久,说我爹若还在,一定高兴。
我说:“他未必高兴,兴许先骂我六百两借得太痛快。”
陆行舟低头笑了一下。
他如今笑得比从前多了。
赶车回来,衣裳上总沾着灰,站在院里却比初见时自在。
清河那趟路稳住后,韩玉珠又把邻县的两条短路交给我们。
她不是白给人机会的人,每一趟都看实在结果。
我们做得好,她便多给一趟。
做得不好,也照样扣脚钱。
我喜欢这样。
比起谁赏谁一碗饭,我宁愿把碗端稳,凭自己的本事吃。
柳夫人便在这时候病了。
嬷嬷来时,眼圈很红,说夫人几夜睡不好,常想起陆行舟小时候。
他说过的笑话,用过的杯子,都叫她难受。
陆行舟听着,没有接话。
嬷嬷又说,夫人毕竟养了他二十五年,如今想见一面,他总不能不去。
我问:“请郎中了没有?”
“自然请了。”
“郎中说什么?”
嬷嬷停了一下。
“心病。”
我点头。
“那就少想些为难别人的事。”
她脸上的悲色僵住了。
这回她没再同我吵,而是取出一个旧布包。
里面露出一角木牌。
我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陆母的牌位。
裴允谦进京时,说要在新家好好供奉养母,亲自带走的。
后来旧衣退回来了,牌位却没还。
我去问过一次,门房说已经收进库房,不好寻。
如今倒寻着了。
嬷嬷把布包按住。
“世子说了,陆家终究养过他,他也不想把事做绝。”
“夫人寿辰那日,请两位过府,把从前的误会说开。”
“往后是一家人也好,各走各路也好,总该有个了断。”
陆行舟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块木牌上。
他生下来便离开了亲娘,等知道她是谁,人已经不在了。
他没见过她活着的模样,连她用过的东西,也只有我带来的那包旧衣。
我看向嬷嬷。
“了断可以,牌位先留下。”
“夫人还想亲自上炷香。”
“她若真有这份心,我们改日请她去清河。”
嬷嬷没动。
我也不让步。
僵持了半晌,她到底将布包放在桌上。
显然柳夫人吩咐过,这一次,无论如何要把我们请回去。
她临走前又说:“许姑娘,世子如今也知道你的好,只要你肯给彼此留条路,往后的事未必不能商量。”
我没有立刻回她。
等她走出院门,我才对陆行舟说:“这寿宴,我想去。”
他望着我。
“不是为了他?”
“不是。”
我将牌位上的浮灰擦净。
“他们在外头说了那么多,总得有一回,我站在他们亲友面前,把自己的话说完。”
陆行舟低下头,将包裹牌位的旧布一角一角展平。
“那我同你去。”
我问他怕不怕再听见二十五年。
他想了一会儿。
“怕。”
“可怕也不能总躲着。”
那天夜里,我们把陆母的牌位供在了车马店最安静的那间屋子。
钱掌柜端来一盏灯,郑大娘捧来一束路边采的野花。
没有锦绣,也没有金银器。
陆行舟跪下时,却比跪在国公府门里安稳。
8
寿宴前几日,裴允谦来找过我。
他没带随从,衣裳也比往日素净。
站在骡行门口,他先看了看新挂的牌子。
“你小时候就说,想把你爹的车队带到京城。”
我正给车轴上油,闻言没有抬头。
“原来你还记得。”
他似乎听不出这话里的冷意,往前走了两步。
“我这阵子想了很多,先前是我刚回府,事事由不得自己。”
“在清河时,你待我的好,我一直记着。”
我把油壶放下。
“所以呢?”
他沉默片刻。
“母亲已经松口了,只要你肯学些规矩,过去那些事,不必再提。”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原来在他们眼里,退婚是他们的意思,重提婚事也只需他们松一松口。
至于我,是一件放在原地的东西。
需要时,拿回来就是了。
“韩姑娘不愿意了?”
裴允谦脸色一变。
我便知道猜中了。
韩玉珠从前只是不愿匆忙定亲,如今却明明白白告诉我,裴家不合适。
她看过裴允谦怎样待旧人,也见过柳夫人如何待一个没有娘家撑腰的女子。
她不想拿自己去试,进门后会不会不同。
裴允谦压着火气。
“若云,你非要把话说得这样难听?”
“难听的话,你在花厅说过了。”
“我如今才知道,许多事不是自己想怎样就能怎样。”
我点头。
“你总算学会这一句了。”
他以为我肯松动,立刻说:“寿宴那日,母亲若有话说,你先顺着些。”
“她年纪大,又好脸面,过了这一回,往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我问:“她准备说什么?”
他避开我的目光。
“不过是说当初两家商议不周,不是什么大事。”
“还有呢?”
“六百两,就说是她怜你孤苦,给你做本钱的。”
我站直了。
门里,陆行舟停下了整理缰绳的手。
裴允谦赶紧解释:“只是一句话,对你没有坏处。”
“有了母亲这句话,旁人也不会再拿你收银子的事说嘴。”
我望着他,想起三个月里自己一次次去敲的门。
他就在门里。
他知道我来了,也知道我在等。
他连一句不愿意都舍不得当面告诉我,如今却要求我替他们圆满。
我说:“寿宴我会去。”
他脸上的紧绷一下散开。
“我就知道,你终究懂我。”
我没再解释。
他走后,陆行舟将缰绳放下,站到我旁边。
我问:“你也觉得我会回头?”
他摇头。
“我只是想说,那日你若不愿开口,我来。”
我鼻尖忽然有点酸。
从前总有人告诉我,该识大体,该留体面,该替别人想一想。
这是头一个人同我说,不愿开口,他来。
寿宴前一日,柳夫人又送来一身衣裳。
颜色鲜亮,料子也好,附带的话是让我穿得像样些,别再带着鞭子进门。
我把衣裳原封不动退回去。
自己洗净了那身青布衣,晾在院中。
钱掌柜瞧见,问我真就这样去。
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若受不了,早该别请。”
第二日,我和陆行舟并肩走进国公府。
柳夫人坐在正中,满堂都是来贺寿的亲友。
她看见我们,眼圈立刻红了。
“好孩子,终于肯回家了。”
陆行舟没有走过去。
他将手里一只旧木盒放在桌上,声音不高,却让近处的人都听清了。
“今日不是回家。”
“是来还清名分,从此各走各路。”
9
堂里的笑声停了。
柳夫人脸上的悲色还挂着,嘴角却已经绷紧。
“行舟,今日是我的寿辰。”
“我知道,所以有些话,当着您的亲友说最合适。”
陆行舟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银票,只有一块旧长命锁,一支少年时用过的竹笛。
那是他离府时,柳夫人准许他带走的两样东西。
她说都是不值钱的旧物,拿着作个念想。
他一直舍不得丢。
“您养我二十五年,我记得。”
“小时候病了,您守过夜,生辰时也亲手给我戴过这把锁。”
柳夫人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你既然都记得,何必伤我的心?”
陆行舟望着她。
“我也记得,允谦回来后,您怕他觉得委屈,让我搬去后院。”
“我搬了。”
“您说往后不能再叫母亲,我改了口。”
“您叫我替认亲宴的绸缎作保,我签了。”
“可债到期时,您说那是我自愿送的礼,让我自己担。”
他的声音始终平稳。
柳夫人的眼泪却停了。
“家里的事,非要当着外人说?”
“您请我们回来,不就是要当着外人了断?”
她张了张嘴,忽然看向我。
“许姑娘,是你教他这么说的?”
满堂目光一下聚过来。
我站到陆行舟身旁。
“夫人不是说他是您养大的?”
“他二十五岁了,会不会说话,您应该比我清楚。”
有人低下头,拿茶盏挡住了脸。
柳夫人面色发白,裴允谦立刻走过来。
“若云,不是说好不再提了?”
我取出退婚书。
“我何时答应过?”
“你说会来。”
“我来了。”
“你明知道母亲的意思。”
“我知道,她想让我把毁约说成商议,把补偿说成赏赐,再把受过的轻慢,说成我不懂规矩。”
我将退婚书摊在桌上。
“可我不愿意。”
柳夫人忽然扶住额头。
嬷嬷忙上前,连声叫人扶夫人歇息。
我没有拦,只朝堂中的亲友欠了欠身。
“夫人身子不适,这些话原不该再说。”
她肩头刚松,我便接了下去。
“可她三番两次遣人请我,还特意拿陆母的牌位来,我若今日不说清,往后恐怕还要来。”
靠近主座的一位老夫人抬起头。
“什么牌位?”
裴允谦抢先道:“不过是陆家旧物,已经还她了。”
我看着他。
“是养你二十多年的母亲,不是陆家旧物。”
他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了。
我没给他再把话盖过去的机会。
“我来京城,不是攀附国公府。”
“你在清河同我有婚约,走前说安顿好接我,我便信你一次。”
“我等了三个月,你不愿娶,可以告诉我,我不是非要赖着谁。”
“可你叫我等,叫你母亲羞辱我,自己坐在花厅,说我粗鄙年长,不配做你的妾。”
那位老夫人慢慢放下了茶盏。
裴允谦喉结动了动。
“我当时不是那个意思。”
“是哪一个意思?”
他答不上来。
柳夫人终于坐直了。
“你今日说这么多,无非还是怨我们退婚。”
“允谦已经愿意补救,你何必不依不饶?”
我笑了一下。
“我今日来,正是要当众告诉你们,这门亲没有补救。”
“不是你们再点头,我就得回去。”
“从签下退婚书那一刻起,裴允谦于我,就是不相干的人。”
堂外传来脚步声。
安国公原在前厅待客,听见动静,终于走了进来。
他看过桌上的退婚书,又看向柳夫人。
“不是说,请人回来解开误会?”
柳夫人嘴唇动了动。
我知道他并非全然不知,只是从前觉得,不过一个乡下女子,一个抱错的儿子,不值得过问。
如今当着亲友的面,才不得不问。
他沉着脸,让人取六百两给陆行舟。
“那笔绸缎银子,府里担了,此事到此为止。”
陆行舟没有拒绝。
钱原就不该他出,他更没有资格替我大方。
他接过银票,转身交到我手里。
“借你的钱,还清了。”
随后,他将那块长命锁推回柳夫人面前。
“养育之恩,我记在心里,往后您真有急难,我不会不闻不问。”
“但我不回府,也不再替谁担债。”
柳夫人的手抖了一下。
她这时大约终于明白,他不是闹脾气。
我收好银票,最后看向裴允谦。
“还有一句话。”
“你若再在货主面前说我因退婚纠缠你,我便将今日的话,换个地方再说一遍。”
“我不嫌自己出身低,也不怕旁人知道我曾看错人。”
“就是不知道,你怕不怕。”
10
那场寿宴之后,韩家正式回绝了亲事。
韩玉珠没让旁人替她递话,是亲自见的柳夫人。
她说,两家不合适,早些说清,对谁都好。
柳夫人问她是不是听了我的挑拨。
韩玉珠说:“许姑娘从未劝过我嫁,也没劝过我不嫁。”
“我有眼睛。”
这句话很快传遍了相熟的几家铺子。
先前被柳夫人拿门第压着的货主,开始重新掂量,国公府的招牌究竟能不能替他们把货送到。
裴允谦却不肯认输。
他认定自己输在起步晚,不是输在不会做事。
为了压过清河骡行,他一口气接了几家货,答应的时辰比谁都紧,收的脚钱又比旁人低。
他以为多雇车,多使银子,便没有送不完的货。
可车夫也要歇,牲口也会累,雨雪不认府号,路更不会因为谁是世子就短一截。
第一回误了时辰,他拿银子赔。
第二回,他责怪车夫不肯卖力。
到第三回,杜师傅拿着尚未到期的雇约,直接去了国公府门前。
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那天傍晚,十来个车夫站在影壁外,只要说好的工钱,不要别的。
柳夫人嫌难看,让管事劝他们先回去。
杜师傅没有走。
“我们替世子赶车,不是替世子挨饿。”
这句话后来还是钱掌柜学给我听的。
他学完,坐在门槛上直叹气。
我叫他别叹,拎上两包草料,给杜师傅送过去。
人当初为了更高的工钱走,我没怨过。
可要重新回来,规矩也得重新讲。
“急着用人时,我可以请你。”
“但往后说好的趟数,不能临出发又变卦。”
杜师傅低着头,重重点了一下。
我没说不计前嫌,也没叫他感恩。
把事情说清,好过把人情压在别人身上。
开春后,裴家的脚行关了。
为填这几个月亏进去的银子,安国公卖了两间铺面,将裴允谦送去城郊一处小庄子,叫他先把最简单的事情学明白。
举人的名头还在,世子的身份也在。
只是从前围着他说话的人,少了大半。
柳夫人再出门,不能开口便说自家儿子聪慧,也不能提那门十拿九稳的韩家亲事。
寿辰上发生的事,足够旁人记很久。
后来,她来过清河骡行一次。
坐的是一辆租来的轻车。
从前她出门用的车马,也被安国公减去了大半。
她在院外站了许久,见陆行舟扛着草料出来,才开口叫他的乳名。
陆行舟停下了。
她眼圈红了,说:“从前都是一家人,何至于闹成这样?”
院里的车夫安静下来。
我没有替他回答。
陆行舟把草料放到一旁,走过去,给她搬了一张凳子。
她眼里立刻有了亮光。
可他只是问:“您今日来,是有什么急难?”
柳夫人看着他,半晌才说:“我只是想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坐一坐吧。”
她坐了半盏茶的工夫。
陆行舟替她添过一次水,便继续回去搬草料。
没有怨恨,也没有重新认母的意思。
她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明白,那声母亲不是她想收回就收回,想叫人再喊便能再喊的。
临走时,她低声问我:“你如今满意了?”
我手里正拿着一把新配的车钥匙。
“夫人,我如今过得好,不是为了叫您难受。”
“只是您难不难受,我也不必再顾着了。”
她没再说话。
入夏后,陆行舟不再领赶车的月钱。
不是我不要他了,是他拿攒下的银子添了两辆车,正式同我合了伙。
借我的六百两早已还清,他仍愿意留下,却要重新写一张合伙的契。
我问他:“不嫌麻烦?”
他坐在桌边,认真磨墨。
“正因为要长久,才该说清楚。”
我坐在他对面,看他一笔一笔写自己的名字。
陆行舟。
不再是谁家抱错的儿子,也不是等人施舍的旧世子。
是和我一起把车队带过东坡、石桥、清河路的人。
那年秋天,他向我提亲。
没有拿旧恩情说事,也没有许什么一辈子的荣华。
他把两辆车的钥匙放在桌上,问我愿不愿意往后一道走。
我说:“买卖是买卖,成亲是成亲,可不能混在一起。”
他笑着点头。
“那我再问一回。”
“许若云,你愿不愿意嫁我?”
我看着院里晾干的油布,看着门前进进出出的车,又看了看他晒得微黑的脸。
“愿意。”
成亲后第七日,我们一起回清河祭我爹和陆母。
车走到东坡口时,有个人牵着骡子站在路边。
是裴允谦。
他如今跟着庄上的管事学运货,衣角沾了泥,见到我,先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袖口。
他看见陆行舟替我扶住车辕,又看见我手上那只新戴的银镯,脸色慢慢白了。
“若云。”
我没有应。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我点头。
“我知道。”
他大约准备了许多话,却被这三个字堵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如果当初……”
我抬手止住了。
“没有当初。”
陆行舟已经坐上车辕,把缰绳递给我一半。
我接过来,轻轻抖了一下。
骡铃响起,车轮慢慢向前。
身后的人还站在原地。
这一次,我连头也没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