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沙雕搞笑 > 蛙天帝:上界是后厨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32:51

第一章 三岁练气,五岁练体

我叫阿鼓。

蛙族。荷叶荡,第七片叶子底下生的。

我飞升那年十岁。

那天天上开了一道口子,口子后头是白的。

那时候我以为,白的是仙光。

后来我才知道,白的是瓷砖。

荷叶荡有七片叶子。

一大六小。

最大的那片叫祖叶,叶面上刻着一块碑,碑上两个字:不要飞升。

剩下六片,一片一个房头。

我们蛙族论座次,不看辈分,看嗓门。

谁叫得响,谁坐得高。

叫得最响的那个,坐在祖叶上。

我三岁那年第一次上叶子,一叫,把对面叶子上的三只老蛙震进了水里。

从那以后,我就坐在祖叶的边上。

我三岁练气,五岁练体,七岁那年一口吞了蟾族三个长老。

蟾族跟我们蛙族不对付。

它们住在对岸的烂泥塘,身上全是疙瘩,走路一颠一颠,还爱偷东西。

偷我们荷叶荡的萤火虫,一偷就是三百年。

三百年里,我们蛙族死了十七个守夜的。

都是被它们捂死的——蟾族嘴里有毒,一含,萤火虫就没了。

我七岁那年秋天,三个蟾族长老摸过来,蹲在第七片叶子底下。

我正趴着晒月亮。

我数了数,三个。

我一口一个。

吞完打了个嗝,饱了三天。

那三天我谁的饭都没吃,谁的话都不听。

铁甲叔在我旁边守了三天,怕我撑死。

铁甲叔是甲壳蛙,一身硬壳,我们荷叶荡的守门人。

他说:“阿鼓,你不该吞蟾族的长老。”

我说:“它们偷萤火虫。”

他说:“偷就偷。”

我说:“偷就不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你这性子,飞上去了上界,要吃亏。”

我问他:“上界什么样?”

他说他没去过。

他说老祖去过。

老祖叫玄水,三百年前飞升,是我们蛙族唯一一个上去过又“留下话”的。

他怎么留下话的?

他走之前,在祖叶上刻了一块碑。

碑上两个字。

不要飞升。

那碑立在荷叶荡最中间,三百年,青苔长了两寸。

蛙族怎么解释这块碑?

蛙族说,这是老祖最后考我们的道心。

能信这块碑的,道心不坚;不信这块碑的,道心通天。

所以三百年,没人信。

荷叶荡一到冬天,全族闭关。

闭关就是钻泥。

泥底下三尺,暖和,黑。

一钻三个月。

出来的时候,瘦一圈。

铁甲叔说,这叫洗骨。

洗完了,才长得开。

学堂在第五片叶子底下。

长老教引气。

第一课教的不是功法。

第一课教的是:别抬头。

我问为什么。

长老说:天上危险。

三百年后我才知道,那句话是真的。

三百年,没人抬头。

我还有个表弟,叫阿呱。

他刚脱了尾巴三个月,个头只有我一半,叫起来声音破,像漏风。

他坐不上叶子,只能蹲在最底下的泥边上。

他天天跟在我后头,学我蹲着,学我晒月亮,学我吞萤火虫吞得响。

他问我:“哥,上界有萤火虫吗?”

我说:“上界什么都有。”

蛙族修行,一共九境。

卵境,蝌蚪境,幼蛙境,青皮境,鼓腹境,蛙王境,蛙尊境,蛙帝境。

第九境,叫蛙天帝。

一千年出一个。

我十岁那年,还差半步。

第二章 十岁大圆满

我十岁那年夏天,雷多。

荷叶荡的雷跟别处不一样。

雨一大,天上的雷就在水面上滚,像有人拿铁球在盆里撵。

蛙族怕雷。

雷一响,全池塘的蛙都往泥里钻。

只有我不怕。

我三岁那年就试过。

一个雷劈到荷叶上,把叶子烧穿了一个洞。

我蹲在洞口,闻了一下。

香的。

雷是香的。

那晚雨下得跟天漏了一样。

我蹲在第七片叶子的最上头,仰着头。

铁甲叔在下头喊:“阿鼓你给我下来!那是雷!”

我说:“我知道是雷。”

他说:“那你仰着头干什么?”

我说:“尝尝。”

他说:“你疯了。”

第一道雷下来,我跳起来,张嘴吞了。

雷在我肚子里炸开,我整个人鼓成了球。

铁甲叔吓得跳进水里。

第二道雷,我又吞了。

肚子更鼓。

第三道。

第四道。

第五道下来的时候,我听见族里有人喊:“别管他!他要是死了,我们就说他不是蛙族!”

第六道。

第七道。

第八道下来,我的皮裂了一条缝,缝里冒白气。

阿呱在泥边上叫,叫得嗓子都破了。

铁甲叔在水里喊我,声音已经变了。

第九道。

第九道雷下来的时候,整个荷叶荡都白了。

白得像上界的地。

我吞完,落回叶子上,打了个嗝。

嗝里冒出一缕白烟。

铁甲叔从水里探出半个头,问:“活着?”

我说:“撑。”

他说:“撑什么?”

我说:“撑得慌。”

那天夜里我没睡。

肚子里像有一千只萤火虫在撞。

撞到天亮,撞开了。

我睁眼的时候,月亮还没落。

我看见自己的影子,倒在水面上。

影子比我大一倍。

我知道,大圆满。

那天之后,我能看见更远的东西。

能看见泥底下三寸的虫。

能听见对岸蟾族打嗝。

能闻见云里的味。

云里有铁味。

我问铁甲叔,云里怎么有铁。

他说:你听错了。

我没听错。

第二天,族长来了。

族长是个老蛙,肚子是白的,蹲在我前头看了半天。

他说:“阿鼓,你这是天赐。”

我说:“我知道。”

他说:“蟾族今早派人送了礼。”

“什么礼?”

“一筐萤火虫。”

我笑了一下。

我七岁那年杀了它们三个长老。

今年它们送我一筐萤火虫。

铁甲叔在旁边蹲着,没说话。

等人走了,他才开口。

他说:“阿鼓,族里要给你办飞升。”

我问:“急什么?”

他说:“蟾族送礼,不是怕你。是盼你走。”

“你走了,荷叶荡就没有蛙天帝了。”

“没有蛙天帝,它们就敢下水了。”

我没答。

我抬头看那片最高的叶子。

那是我坐的地方。

叶子很绿。

绿得像一口井。

第三章 恭送蛙天帝

飞升那天,荷叶荡浮上来四万只蛙。

水面全是绿的。

全族都来了。

七片叶子,从叶尖到叶根,蹲满了。

最老的坐在祖叶上,最嫩的趴在岸边。

连蟾族都来了。

站在对岸的泥上,不敢下水。

它们是族长叫来观礼的。

族长说,让蟾族看一次,看过了就老实了。

那天的天很好。

有云,云很低,压在水面上。

族长站在祖叶上,念了一段辞。

大意是:我族天骄阿鼓,十岁大圆满,今证蛙天帝,飞升上界,为我族开天门。

念完,全池塘的蛙一起叫。

四万只蛙一起叫是什么动静?

月亮都抖了。

水面炸开一层白。

我站在最高的那片荷叶上。

长老们给我换衣裳。

一片白荷叶,洗得发亮,盖在背上。

长老说,这叫仙衣。

穿上仙衣,就不算是蛙了,算是半个仙。

我穿着那片荷叶,觉得好笑。

我知道我是什么。

我是肉。

阿呱在泥边上,举着一片小荷叶,朝我晃。

他喊:“哥,带上!”

我跳下去,把荷叶咬在嘴里。

那荷叶太小了,只够盖住我的嘴。

按理,我该说两句。

我也准备了。

我想说:我上去了,会记得你们。

我想说:蟾族再偷我们的萤火虫,等我下来,我把你们一锅端。

可我一句都没说出来。

因为天上的云,开了。

云不是被风推开的。

是从中间裂开的。

裂开的地方没有光。

只有一块白的。

很平,很亮,一道缝都没有。

底下四万只蛙又开始叫。

“天门开了!”

“蛙天帝登仙了!”

“我族有蛙天帝了!”

蟾族在对岸不叫了。

它们全都不叫了。

蟾族排成三排,族长蹲在最前头,肚皮贴着泥。

我看见它抬头看了看云,又看了看我。

那一眼不是恨。

是羡慕。

它们也想飞。

想了几百年了。

只有我看见,那块白里,伸下来一只手。

不是手。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太大了。

比我大一千倍。

五根指头,指头上还有一圈绒毛。

它伸下来,五指张开,掌心朝下。

那一瞬间,我清清楚楚地听见一声。

呱。

不是我。

是我身下那片荷叶上,另一只蛙。

它被吓的,叫了一声。

那只手上的绒毛,动了一下。

然后,整片天压下来。

嘴里那片荷叶,掉了。

第四章 上界

我落在地上。

上界的地,是白的。

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方方正正,缝里嵌着黑。

我趴在上头,肚皮贴着地。

凉。

比荷叶凉,比水凉。

我抬头看天。

上界没有天。

头顶上悬着一条长灯,白得刺眼,一直亮着。

不灭。

上界的味道很怪。

一股油,一股辣,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

上界的灵气浓。

浓得呛人。

我吸了一口,咳了。

那股灵气里有花椒。

我站起来,四处看。

四根巨柱立着,白得发亮,柱子上什么都没刻。

远处有一堵墙,墙上有缝,缝里透出一点黑。

墙角蹲着一件比山还大的东西,一直在响。

嗡——

嗡——

那声音一响,我就想起下界的纺车。

上界很静。

静得只剩下那个嗡声。

有一回,一只黑虫从墙缝里飞出来。

它绕着灯转,转了三圈,撞在灯上。

啪。

冒了蓝光。

虫子掉下来,焦了。

我扑过去,吞了。

没有味道。

我往前走。

走了三步,就停住了。

地上有东西。

一片。

又一片。

堆在墙根,一整座山。

我走近了。

是蛙。

是蛙族的尸体。

有的还穿着甲,有的身上还带着我们荷叶荡的泥。

一只大的,个头有我三个,眼睛还睁着。

我认得他。

他叫铁头,是南边水田的。

他去年飞升。

他飞升那天,我去看了。

那天也是四万只蛙叫。

我叫了。

现在他躺在这里,眼睛睁着,皮已经被剥了。

我往后退。

退了十几步,撞到一样东西。

一张台子。

台子是木头的,很厚。

台面上全是刀痕,深的,浅的,交错的。

刀痕的缝里有绿的。

干了的,发黑的绿。

我又往旁边走。

走到墙角,有一道门。

门上有玻璃。

玻璃外头有很多人。

他们坐着,围着一张一张圆的东西。

圆的东西上摆着盘。

盘里是红的,绿的,白的。

有人在笑。

有人举着杯子碰。

我看着看着,明白了一件事。

上界的人吃饭,是坐着的。

我们蛙族吃饭,是趴着的。

趴着的,是菜。

坐着的,是客。

有一张桌子离门最近。

桌上摆着一盆东西。

我看了半天。

那盆里有腿。

有蛙的腿。

墙上有一个白柜子,比我还高。

柜子有门,门上有把手。

有人从我后头走过,随手拉开门。

白气冲出来,一直喷到地上。

柜子里是一层一层的格子。

每一层都摆着东西。

摆得整整齐齐。

一摆一摆,头朝外,脚朝里。

是蛙。

冻的。

蒙着白霜。

我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

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绿。

然后我抬头。

看见了他。

第五章 人

他很高。

我抬着头,只能看见他的下巴。

他穿着一件白袍,白袍上有水渍,有油渍。

他手上有一把刀。

刀很薄,很亮。

他看见我了。

他低下头。

上界的人一低头,那张脸就遮住了整片天。

我也抬起头。

我们之间只剩一尺。

我看见他的眼睛,是褐色的。

眼睛里有一条竖着的线,很细。

我们蛙族的眼睛,是横的。

他看我,我看他。

谁也没动。

他手里还套着东西。

透明的,紧贴到腕子。

那东西上有绿,干了。

他伸手,把我按住。

按得不重。

可我动不了。

他把我拎起来,翻过来,看我的肚子。

他的指甲很短。

指节粗。

指头上有疤,一道压一道。

我后来才知道,那些疤是蛙咬的。

我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是从他嘴里出来的。

很大,很闷,像雷在水底下走。

我听不懂。

我那时候听不懂人话。

可我后来听懂了。

我永远记得,我听懂的第一句人话。

他说:

“这只肥。”

第六章 水缸

他一只手把我抓起来。

他的手很热。

我挣了一下,没挣动。

他没使劲。

可我就是挣不动。

我这才明白,不是他手劲大。

是我使不上劲。

飞升一过那道口子,我身上就空了。

九境大圆满,一身的修为,到了上界,全锁在皮下。

像一口井,被人盖上了石板。

他把我扔进一个东西里。

那东西是透明的,四四方方,里头有水。

水很浅。

水里有味。

不是我们池塘的味。

是铁锈味,还有一点甜,甜得发冲。

水里挤着东西。

我落下去,砸在一堆滑腻的背上。

有鱼。

有一条很大,半个身子占满了,是一条花鲢。

鳞是灰的,眼睛翻白,腮一开一合,慢慢地。

它看了我一眼。

“新来的?”

我愣了。

“你会说话?”

“废话。”它说,“我修了八百年,碧波潭主,当年一口吞过一艘船。”

我上下看它。

“你怎么……”

它动了动尾巴。

尾巴缺了一截。

“你能说话就好。”它说,“省得我再教。”

我问:“这里是哪?”

它说:“上界。”

我说:“上界怎么这样。”

它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腮边冒出一串泡。

“你以为上界什么样?”

我说:“仙宫,白玉,祥云。”

“那是你们下界画的画。”它说,“上界就这样。上界是人间的后厨。”

“后厨是什么?”

“做饭的地方。”

我没听懂。

它说:“你抬头。”

我抬头。

头顶上一条长灯。

灯底下,一个架子上挂着一排东西。

刀。勺。还有一样很长、两头尖的东西。

“那是什么?”

“筷子。”它说。

“干什么的?”

“夹蛙的。”

它又说:“鱼是下货,蛙是中货,龟是上货。”

“上货是什么?”

“贵。”它说,“越贵越晚死。”

“那下货呢?”

“下货先死。”

它停了停。

“我在这缸里蹲了两年。同一批鱼,剩我一个。”

“它们呢?”

“剁椒了。”

水缸很浅。

我蹲在水里,半个身子露在外头,凉得发抖。

缸底淤着一层东西。

我扒拉了一下,是鳞。

还有一只蛙,翻着肚皮,浮在水面边上。

没有人捞它。

它就那么漂着,一天,两天。

缸壁上有一行字。

黑的,写得歪。

我看不懂,后来才认得。

那是人记的数。

一天一个。

我旁边还有东西。

一只老蛙。

他趴在缸底,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背上全是青苔。

后腿上有一道疤。

很长,从腿根到脚趾。

刀划的。

我叫了一声。

“前辈。”

他没动。

“前辈。”

他动了。

慢慢地转过头来。

我看见了它的眼睛。

一只眼睛是白的。

另一只,也浑了。

他看了我很久。

他开口了。

声音很哑,像砂纸在磨木头。

“阿鼓。”

我浑身的皮都紧了。

“你怎么知道我……”

“整个荷叶荡,只有你一个敢吞雷。”

他动了动,往前爬了半步。

“我走的时候,你还在卵里。”

我跪下去。

跪在水里。

“老祖。”

第七章 老祖的三条规矩

老祖叫玄水。

三百年前,他是荷叶荡第一人。

蛙族的史书上说,他飞升那天,天上下了三天的莲子雨。

史书没写后面。

后面是这口水缸。

我问:“老祖,那块碑……”

“我刻的。”

“那你为什么不回来?”

他笑了一下。

“回来?”

他说,“我连转身都不行。”

他抬起前爪,指了指身后的墙。

墙上有一道门。

门是玻璃的。

“那道门口,”他说,“有一个东西,叫门槛。”

“跳出去会怎样?”

“会有人来。”他说,“来了就把你摔一下。”

“摔一下会怎样?”

“摔一下就老实了。”他说,“摔两下就死了。”

他趴回去。

“我飞升的时候,也是四万只蛙送。”

“我记得那天云很低,压在水面上。我跳上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祖叶。”

“看完,我就穿过去了。”

“穿过去,我就落在这儿。”

“头三天,我一个人蹲在缸底下,叫了一夜。”

“叫得整口缸都在抖。”

“第二天,人就来了。他把我剪了。”

“剪哪儿?”

他没答。

他抬起后腿。

那道疤从腿根一直到脚趾。

“剪腿的时候,我咬了他。”

“咬得死死的。跟我们下界吞蟾族一样。”

“他骂了一声,把我往墙上摔。”

“摔了四下。”

“第四下,我就不叫了。”

“后来有一年,他把我捞出去,摆在一个玻璃缸里,摆在门口。”

“门口?”

“那个门叫店门。人从那儿进来,吃饭。”

“我在门口摆了三个月。”

“人进来的时候,先看我一眼,再往里走。”

“有小孩拿筷子戳我。有老太太说:这只太老了,咬不动。”

“我就在那儿,看着他们吃。”

“一天吃多少,我数了三个月。”

缸里安静了。

花鲢在旁边冒了个泡。

我问:“后来呢?”

“后来他们嫌我老,把我扔回这缸里。”

“我就一直蹲着。”

“蹲到皮上长青苔。”

“蹲到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停了停。

“我在下界的时候,教你们不要飞升。”

“你们当我老糊涂了。”

“现在我告诉你,上界没有神仙。上界只有人。”

“人比神仙大,人比神仙高,人比神仙饿。”

“人饿了,就吃我们。”

“上界分三等。”他说。

“最上头那个,坐着,动嘴。”

“中间那个,站着,动手。”

“最底下那个,是我们。”

“按斤,按筐,按车。”

“运进来,卖出去。”

我问:“那我算什么?”

“你也算货。”他说,“只不过你还会说话。”

我不信。

我说:“我们蛙族,四万之众。人再大,也不能……”

“四万?”

他咳了一声。

“阿鼓,你知道我从上来,到今天,这口缸里出去过多少蛙吗?”

我没说话。

“数不清。”他说,“我数到三千就不数了。”

我问:“三千以后呢?”

“三千以后,我不数了。”

“为什么不数?”

“数着疼。”

他停了停。

“有一年,飞上来一只蟾族的。”

“它们也飞?”

“也飞。”他说,“它们飞上来头一天,就挨了一巴掌。”

“后来呢?”

“椒盐了。”

第八章 二十五块八

第二天,上界亮得更早。

那条长灯半夜灭过一次,又亮起来,比先前更白。

人来了。

他穿白袍,脚上踩着东西,走路有声。

啪。啪。

他走到缸前,弯下腰。

抓了一把。

抓起来三只。

其中一只有我。

他没抓老祖。

不知道是嫌老祖老,还是忘了他。

他把我放在一样东西上。

那样东西底下有个盘,盘上有字。

我看不懂那些字。

后来我看懂了。

上头写着:牛蛙,二十五块八一斤。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买三斤,送葱姜。

他把我放上去,那个盘往下沉了一点。

他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

我听懂了三个字。

“不够肥。”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我在下界是蛙天帝。

四万只蛙叫我老祖。

我一口吞过三个蟾族长老。

我吞过九道雷。

到这儿,我是一斤二十五块八。

不够肥。

那天上秤的,一共十七只。

一只一只放上去。

字跳一下,他记一笔。

记到第十一只,他停了一下。

他把我翻过来,看了看肚子。

他捏了捏我的后腿。

他说了两个字。

我听懂了。

“太瘦。”

他把我放到另一边。

那一边的筐里,都是瘦的。

瘦的筐里已经有三只。

它们看我一眼。

我看它们一眼。

我们都没叫。

我气得鼓起来了。

鼓起来的时候,盘上的字跳了一下。

他笑了一声。

“哟,还生气。”

那天上午,门口进来一个开车的。

车厢里一只一只纸箱,箱上印着两个大字。

养殖场。

老板跟他数钱。

“这批小。”老板说。

“天热,长得慢。”那人说。

“二十三。”

“二十五。”

“二十四,葱姜算你的。”

“二十五,葱姜不要。”

两个人笑了一下。

生意就定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把钱数在台子上。

一摞一摞。

红的。

我趴在缸里,看着那两箱东西。

箱口开着,里头全是绿的。

全是蛙。

我这才想起来一件事。

我修了十年,修出一身肉。

那身肉,不是我自己长的。

是人养的。

第九章 案板

他拎着我往后走。

那地方比缸里亮,比缸里热。

有雾。

雾是白的,往上走,走到梁上,又从梁上往下淌。

像荷叶荡的晨雾。

可这雾里有油。

我看见那张台子了。

就是那张有刀痕的台子。

台子上躺着一只蛙。

甲壳蛙。

壳上有泥。

一只眼睛还睁着,另一只已经闭上了。

我认得那壳。

我认得那道壳上的裂。

那道裂是去年秋天。

他替我挡的那一下。

我叫。

叫不出。

那只甲壳蛙的头动了一下。

他也看见我了。

他张了张嘴。

“阿鼓。”

人来了。

人拎起他的后腿。

往台上一摔。

啪。

一声。

很闷。

那声音我记了一辈子。

摔完,他还蹬。

人不管他蹬。

人拿刀,从脖子底下划进去。

往下。

一整张皮,连着壳,一起剥下来了。

剥下来的东西,扔进一个桶里。

那桶里已经有半桶了。

桶边上靠着一个筐。

筐里全是活的。

腿绑着,嘴塞着。

最上头那只,个头只有一半大。

我认得他。

阿呱。

他也看见我了。

他叫了一声。

叫不出。

他嘴里塞着东西。

眼睛在动。

我看懂了他的眼睛。

他在问:哥,你不是上界了吗。

我没答。

我答不出来。

第十章 铁甲

我认得那道裂。

我七岁那年冬天,山里下来一条蛇。

蛇修了两百年,化成了人形,一身白,嘴里两根毒牙。

它来吃我们荷叶荡的蛙。

一个夜里,吃了十七只。

第十九条命,是铁甲叔的。

铁甲叔挡在我前头。

蛇一口咬下去,咬在他的壳上。

壳裂了。

裂了一尺长。

血从裂缝里往外渗,绿的,一滴滴掉在水面上。

他没退。

他把我往叶底下一塞,说:“跳。”

我说:“一起跳。”

他说:“我是守门的。”

我说:“守门也不能死。”

他说:“阿鼓。”

他说,“你记住了。”

那天之后,我记住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那道裂。

第二件,是他说的那句。

他说:“跳上去,别回头。”

他说的跳,是跳上界。

他以为上界能活。

他以为上界比蛇好。

现在他躺在这张台子上。

皮没了,壳没了。

眼睛还睁着。

我这才明白,他说错了。

上界不比蛇好。

上界是蛇的对岸。

第十一章 我咬了人

我叫了。

我把整个荷叶荡的力气都叫出来了。

那一声,在我们那儿能震三下水。

在上界,只震了一下。

人转过头。

他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手。

那双手上有疤。

左手虎口一道,右手小臂一道。

都是旧的,白得发亮。

我认得那种疤。

我们蛙族身上也有。

是被咬出来的。

他天天杀蛙。

他天天被蛙咬。

他天天把咬牙的蛙摔死。

他看了看那道疤,又看了看我。

我看见他眼里没有火。

也没有恨。

他看我,就像看一筐东西。

他把另一只手伸过来。

我跳起来,一口咬住。

牛蛙有牙。

牙不大,可是咬住了不松。

我咬住他的虎口。

血出来了。

红的。

热的。

热的,很快。

比我们池塘的水热。

我咬得更紧。

我想起铁甲叔。

我想起阿呱。

我想起四万只蛙在叫。

人骂了一句。

我听不懂。

可我听得出那是骂。

他甩手。

他甩了三下。

我没松。

第四下,他把我往墙上甩。

我看见墙。

墙离我很近。

我看见墙上的白。

白上有一道黑。

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响。

那是我自己。

我掉下来。

掉进一个黑洞。

那洞在墙根,上头没有盖。

我落下去,摔在一堆软的东西上。

有味道。

酸。

第十二章 洞里

洞里很黑。

我趴了很久。

我的嘴还在流血,不知道是人的,还是我的。

我的左腿动不了。

我试着爬。

爬了三寸,就爬不动了。

我躺在那里,听着上界的声音。

上头一直有声音。

啪。

啪。

啪。

剁。剁。剁。

还有一种声音,很小,很轻。

呱。

很轻的一声。

然后没了。

那是阿呱。

他的声音我认得。

破,像漏风。

我数。

我数到第七声的时候,不数了。

洞里有老鼠。

从我脚边跑过去,尾巴扫了一下我的背。

它没咬我。

它大概不爱吃蛙。

它在我旁边蹲了一会儿,走了。

走的时候,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它也在说:你也是在这儿的。

我在下界的时候,杀过蟾族的长老。

我吞的时候,它们也出声。

我吞的时候,我觉得那是应该的。

现在轮到我。

我躺在黑里,想起老祖那句话。

人饿了,就吃我们。

我想起那块碑。

不要飞升。

三百年,我们把它当考验道心。

原来它不是考验。

它是遗言。

第十三章 打油诗

我在洞里躺了三天。

第三天,我爬出去了。

从洞里爬出来,是一间更黑的屋。

屋里全是铁。

铁柜,铁架,铁门。

铁柜上贴着纸。

纸上有字。

我认不得几个。

只认得一个字:蛙。

我趴在铁柜底下,看着厨房。

人一天要杀很多。

早上杀一批,中午一批,晚上一批。

他们不认人。

他们只认斤。

人也有功法。

我看了三天,看明白了。

人的功法,是把活的东西变成熟的东西。

先摔,后剥,再剁,最后下锅。

四步。

比我蛙族的九境简单。

也比九境快。

我在铁柜底下趴着,慢慢学人话。

人来人往。

他们脚上踩着东西,走路的声音不一样。

有的轻,有的重,有的拖。

我听脚步声,就知道今天来的是什么人。

拖的那个,是老板。

人话不难。

他们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第一个学会的词是“肥”。

第二个是“杀”。

第三个是“钱”。

我学会的第一批人话,都不好听。

有一桌客人吵起来。

一个说:“这蛙太小。”

另一个说:“小的嫩。”

老板过去,弯腰,说了几句。

那人笑了。

老板接了个电话。

他在电话里说:“明天送两箱。”

又说:“要小的。”

又说:“大的卖不动。”

我趴在铁柜底下,听着。

我这才明白,这不是一天的事。

这是天天的事。

他们说的每一句,我都记下来了。

我记了三百多句。

最好用的一句是:“活的。”

看久了,我也看懂了上界的规矩。

上界有三条:

一,不许跳。跳了,挨摔。

二,不许叫。叫了,先杀。

三,不许看人。看了,他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三条,老祖教过我。

老祖没教我的,是我后来自己看出来的。

上界还有第四条。

人吃蛙,是生意。蛙吃蛙,是天理。

生意比天理大。

我把这四条记住了。

我用爪子在地上划字。

我们蛙族的字,是用爪子划的。

我划了一首。

三岁练气五岁体,

十岁吞雷证天骄。

一步飞升登仙界,

原来仙界是夜宵。

我盯着那首看了很久。

写得真他娘的工整。

第十四章 电

我饿。

上界没有萤火虫,没有蚊子,没有露水。

有一回,我看见地上掉了一块东西。

白的,会动。

我扑过去,一口吞了。

不是虫。

是米。

生的,硬,卡在喉咙里,我咽了半宿。

那半宿我想了很多。

我想起十岁那年吞的雷。

雷是香的。

上界有没有雷?

有。

墙上有一样东西,蓝的,挂得高,一直亮。

有虫飞过去,啪的一声,冒蓝光。

那叫电。

我认出来了。

那是雷。

雷在这上头,被人养起来了。

我试过跑。

墙上那道玻璃门有一条缝,底下窄,上头宽。

我撞了八次。

第八次撞完,我的鼻子出血,流到下巴上。

人开着门进来了。

那之后,我就不撞了。

那天夜里,人都走了。

厨房黑了。

只有那盏蓝的还亮着。

我从铁柜底下爬出来。

爬到墙边。

抬头看它。

它比我高五倍。

我后腿还有伤。

我蹲下来。

蹲了很久。

那盏蓝灯,白天也亮。

只是白天看不清。

夜里它就清楚了。

蓝得很深,蓝得发冷。

虫撞上去的时候,先是白的。

白完了,才蓝。

我看了三夜。

我数了。

头一夜撞死二十七只。

第二夜,十九只。

第三夜,十一只。

虫也怕。

可它们还是往那儿飞。

我懂。

那蓝,跟我们下界的月光一个味。

都是甜的。

都会死。

我跳了三次。

第一次撞在墙上,掉下来。

第二次跳到半截,滑了。

第三次,我咬住了挂它的那根线。

蓝光顺着我的牙,灌进来。

疼。

比九道雷疼。

我的皮在烧。

我的眼睛在烧。

我看见自己在下界的样子。

我看见四万只蛙在叫。

我看见那片白。

我看见那只手。

我看见铁甲叔被摔在案板上,还在蹬。

我看见阿呱被塞着嘴,看着我。

我看见老祖的白眼睛。

我松了口。

掉在地上。

我死了。

第十五章 醒来

我没死。

我醒的时候,天是黑的。

不是上界那种黑。

是外头的黑,有风,有星星。

我躺在一个巷子里。

地上有油。

我抬起手。

那不是蛙的手。

五根指头。

皮肤是白的,指甲是平的。

我坐起来。

我低头看自己。

两条腿。

没有尾巴。

我成了一个东西。

我成了人。

我扶着墙站起来。

墙上有一块玻璃。

玻璃里有个人。

那是我。

我抬手,那个人也抬手。

他的脸上没有疙瘩,没有绿,眼睛是黑的,黑得像口井。

我看了很久。

看得手都在抖。

在下界的时候,我从来不照水。

我们蛙族不照水。

照了,就认不出自己。

我站在巷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笑。

笑到弯腰。

笑到咳。

我这才明白,蛙族最后那一境之后,还有一境。

那一境不写在《荷叶志》上。

那一境叫人。

第十六章 菜单

街上有灯。

红的,黄的,一串一串。

风里有味道。

油,辣,甜。

跟厨房里的一样。

我顺着味道走。

走到一家店门口。

门口挂一块牌子。

上头四个字。

我认出来了。

第一个字是“蛙”。

第二、第三个,我不认得。

第四个是“帝”。

我站在门口,把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我心里想,不会的。

风从门里出来。

一股油,一股辣。

我认得出那个味道。

那是案板上的味道。

我转身想走。

走了两步,我停住了。

我摸了摸肚子。

它叫了。

我推门进去。

里头有很多人。

他们坐着,说话,笑。

店里很吵。

人说话,我听不懂。

可有一句,我听了三遍。

“几位?”

“两位。”

“这儿坐。”

姑娘弯着腰,声音是软的。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

水里有冰。

我没喝。

我看着那杯水。

上界的水,是白的。

我们池塘的水,是绿的。

一个姑娘递给我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

我看不懂。

可我认得那三个字。

干锅牛蛙。

六十八。

我在下界,一斤二十五块八。

在这儿,一份六十八。

我抬头。

“微辣。”

我说。

那是我这辈子说的第一句人话。

第十七章 第一口

菜上来了。

一个铁锅,底下有火。

红的,绿的,白的,堆在一起。

香得很。

我拿起筷子。

我不会用。

试了三次。

第四次,夹起来了。

一块。

送到嘴里。

我嚼了一下。

很嫩。

很香。

有一点甜。

我闭上眼。

我想起十岁那年的雷。

我吞了九道,打了个嗝,嗝里冒白烟。

我想起铁甲叔摔在案板上,还在蹬。

我想起老祖在缸底,背对着我。

我把那块咽了。

我又夹了一块。

我吃得很干净。

服务员过来收锅,问我:“味道怎么样?”

我说:“不够肥。”

她愣了一下。

笑了。

我也笑了。

旁边一桌点了泡椒的。

一个男的说:“这家蛙新鲜。”

另一个说:“活着下锅的。”

我把筷子放下。

我想了想,又拿起来。

吃完了,我没钱。

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老板过来,站在我面前,看了我半天。

“洗碗。”他说。

“一天一百二。”

第十八章 收不收牛蛙

我在那家店洗了七天碗。

第八天,老板让我进后厨。

他问我:“你叫什么?”

我说:“阿鼓。”

他笑了一下。

“你这名字,像蛙。”

我说:“我们那儿,都这么叫。”

他问我:“你会什么?”

我说:“我会杀蛙。”

他摆了摆手。

“我这儿不缺杀蛙的。”

我问:“你这儿收不收牛蛙?”

他说:“收。二十五块八。死的。”

“活的呢?”

“活的自己养着玩。”

后厨原来杀蛙的那个,前一夜跑了。

老板找不到人,才想起我。

后厨那口大缸还在。

老祖还在缸里。

我进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我看懂了。

他什么都没说。

那天下午,送来一筐。

老板把筐倒在水池里,扔给我一把刀。

“会杀吗?”

我说:“会。”

我杀得很快。

摔,划,剥,剁。

一天一筐。

有一回,摔到一半,我的手停了。

那只蛙的腿还在蹬。

我看着它。

它也看着我。

老板在旁边问:“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

我把它摔了。

老板站在旁边看,看完说:“你这手,稳。”

“以前干什么的?”

我没答。

他给我涨了钱。

一天一百八。

我干得比原来那个快。

原来那个一天杀六十只。

我一天杀九十只。

我还认得每只的脸。

认得了,也照杀。

有一天,一个客人从外头探头进来。

他问:“你们这蛙哪来的?”

老板说:“养的。”

客人说:“养的?”

老板说:“这年头哪有野的。”

客人走了。

我站在水池边上。

我把手上的血洗了三遍。

洗不干净。

我每天杀一筐。

我每天留一只。

不留大的,留小的。

不留壮的,留瘦的。

我把它们藏在后巷一个桶里,桶上有盖。

一只一只。

到第九十天,桶里的水换过九次。

桶里有三十七只。

它们都不叫。

我叫它们别叫。

我跟它们说:叫了,先杀。

第九十一天早上,我进后厨。

缸里的水不动了。

老祖翻着肚皮,浮在水面上。

他的后腿还伸着。

那道疤还在。

我把他捞出来,用围裙裹住。

我没有把他放进桶里。

我在缸边蹲了一夜。

他没凉。

上界的东西,凉得慢。

第二天,我把他埋了。

埋在租的那间屋后头,缸边上。

我用手扒的土。

扒了半夜。

埋完,我在土上划了两个字。

两个字:回家。

我们蛙族的字,一个字要划七下。

我划得很慢。

第十九章 不要飞升

我去过一趟菜市场。

天没亮,地上有水。

一盆一盆的蛙,挤在水里,眼睛都朝上。

我问:“多少钱一斤?”

卖的说:“二十二。”

我说:“二十。”

“二十三。”

“二十。”

“二十五。”

我买了三斤。

我提着往回走。

笼子里的蛙在动。

有一只扒着笼子,看着我。

它问:“上界什么样?”

我没答。

我把笼子盖上了。

我在城边上租了间屋。

屋后有一口缸。

缸是我自己砌的,砖是捡的,水是接的。

四十四只蛙,都在里头。

我每天给它们撒点米。

我在墙上划道。

一只一道。

划到今天,墙上有四十四道。

有一只死了。

死在缸底,没浮上来。

我把它捞了,埋在老祖旁边。

晚上我蹲在缸边,看它们。

有一只小的,个头只有别的半大。

脱尾没多久,叫起来声音破,像漏风。

我给它起名叫阿呱。

它答应了。

它不知道,那是别人的名字。

它天天跟在我后头。

有一天,它问我:“上界有萤火虫吗?”

我说:“上界什么都有。”

它又问:“上界什么样?”

我蹲下来。

我看着它。

我想起祖叶上的碑。

我想起老祖的白眼睛。

我想起四万只蛙一起叫,月亮都在抖。

我说:“上界很好。”

我说:“上界的天,是白的。”

我说:“白的是仙光。”

它听了,眼睛亮了一下。

它说:“那我以后也要飞升。”

我说:“好。”

它高兴坏了,转身去告诉别的蛙。

那天夜里,缸里叫得比哪一天都响。

声音传出很远。

我蹲在缸边,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们蛙族论座次,不看辈分,看嗓门。

谁叫得响,谁坐得高。

叫得最响的那个,坐在祖叶上。

我小时候,就是靠这个坐上去的。

我这辈子,听过两句要紧的话。

一句是祖叶上刻的:不要飞升。

一句是我教给它们的:上界很好。

后一句,我说得比前一句响。

第二天早上,我照旧去店里。

筐又来了。

我又杀了。

我又留了一只。

缸里的水,我每天换。

米,我每天撒。

有时候风从巷口进来,带着一股油味。

我就知道,那条街上又在开锅了。

蛙要肥。

肥了,才上得去。

我每天都这么撒米。

撒米的时候,我就想起祖叶。

想起那块碑。

碑上两个字。

我从来没让它们看过。

我教它们的,是另外两个字。

上界。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