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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32:54

这事是陈桂兰出院以后,坐在自家堂屋那条长板凳上,就着一杯热茶,一五一十讲给她弟妹听的。

讲的时候她手还在抖,端茶的碗沿磕着牙,咯咯响。她说那天要是听她小叔子一句劝,别往山坳那边躲,后头那些事,一桩都落不到她头上。

可世上的事,最怕的就是“要是”两个字。

那年清明,桂兰四十八岁,家在广东边上一个靠山脚的村子。男人周德强老实,话不多,在外头工地做工;儿子小军在东莞进厂,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桂兰自己在家种着两畦菜,喂十几只鸡,嗓门大,手脚麻利,村里红白喜事她都帮得上忙,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每年清明,周家都要上山给老人扫墓。往年都是德强拎着纸钱香烛,桂兰跟在后头,扫完就回。偏那年小军厂里赶工,回不来,德强要留在家里看店,上山这一趟,就落了桂兰一个人头上,另外还有德强的小叔子周德海一家作伴。

出门那天是个阴天。

早上起来,天就压得低,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罩在山头上。风不大,可是潮,吹在脸上黏糊糊的。桂兰穿了件藏青色的薄外套,脚上一双旧布鞋,兜里揣了两瓶水。出门前她娘家妈在世时常念叨,清明出门带把伞,晴遮太阳雨遮灰,她没带,嫌麻烦。

“姐,山上风凉,你怎么不多穿件?”德海媳妇在院门口等她。

“山里太阳一出来就热,穿多了出汗,风一吹才着凉。”桂兰摆手,拎起装着烧猪、粿品、香烛的竹篮子,“走了走了,趁早扫完趁早回,下午我还要翻那块菜地。”

几个人上了山。

那座山不高,叫北马岭,半山腰以上是各家各户的祖坟,沿山脊一字排开。山路上都是往年踩出来的土径,两边长满了齐膝的荒草,草叶上挂着露水,一走过去,裤脚就湿了一片。

清明上山的人不少。前头后头都有村里人,手里拎着篮子,嘴里聊着家常,远远近近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白烟贴着地皮散开,混着烧纸钱的焦味,在山坳里绕来绕去,半天散不掉。

桂兰家的祖坟在半山腰偏东的位置,一块还算平整的台地。到了地方,德海两口子帮忙把供品摆开,桂兰蹲下去拔坟头周围的草,又拿树枝把墓碑上的泥灰刮干净。

烧纸的时候,风忽然转了个向。

一张没烧透的黄纸钱被风卷起来,打着旋儿从桂兰脸边飘过去,擦着她耳朵落进草里。桂兰下意识偏了偏头,后脖子那块皮肤莫名其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风。”她嘟囔了一句,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是灰的,云压得更低了,山那头的树都笼在一层薄雾里,安安静静的,连鸟叫都听不见。

她没往心里去,蹲下来继续烧纸。

事情出在坟扫完、一行人准备往下走的时候。

桂兰早上出门灌了一肚子凉茶,上山这一通忙忙活活,又喝了半瓶水,这会儿膀胱胀得厉害,一阵阵往下坠。山路弯弯绕绕,前后都是人,男男女女挤在一条道上,总不能当着人解手。她左右看了看,看见祖坟后头斜下去的那个山坳里,荒草长得又高又密,里头静悄悄的,不像有人走过的样子。

“德海,你们先往下走,我去后头方便一下,随后就来。”桂兰拎起外套下摆,往那个山坳里走。

“姐,别往那边去,那边荒。”德海在身后喊了一声。

“荒什么荒,方便一下就出来。”桂兰头也不回,手一摆,“大白天的,还能有鬼不成。”

她当时这句话说得轻巧。

后来三姑婆跟她说,人在山里嘴最碎,什么话都敢往外蹦,尤其是清明这一天,山上埋的、没埋的,耳朵都竖着呢。你说有鬼,它就当真了。

桂兰踩着草坡,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坳里走。荒草没过了膝盖,草叶刮着小腿,沙沙响。走出去二三十步,她找了一处草长得最厚、背风的土坡,左右又瞅了一圈,确认前后没人,这才蹲了下去。

就是这一蹲,蹲出了后头一连串的事。

山坳里比山上冷。

桂兰蹲下去的时候,先是觉得脚下的土不对。别处的土坡都是实的,踩上去硬邦邦,长着草根;她屁股底下这一片,土是松的,软软绵绵,像踩在一层厚棉花上,稍一用力,屁股底下还往下陷了陷。

她当时只顾着尿急,没多想,只当是这处背风,落叶积得厚。

四下里静得很。山上别处的鞭炮声、说话声,到了这个山坳就像隔了一层布,闷闷的,传不过来。风从坳口灌进来,贴着地皮走,带着一股潮霉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像陈年泥巴混着烧纸灰的味道。

桂兰缩了缩脖子,心里头那点急躁压下去一点,莫名有点发毛。

她想快点完事,可越急越顺不下来。就在这时候,她眼角余光扫到左手边的草棵子里,露出半截东西。

她扭头去看。

那是半块青砖,边角崩掉了,斜斜埋在土里,上头长着一层青苔;青砖旁边,还有一截发黑的石条,扁扁的,压在草根底下,上头依稀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像字,又像花纹,早就被岁月磨得看不清了。

桂兰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山里长大,当然认得这东西。这是墓碑的残块。谁家坟头的碑碎了、塌了,就剩下这么一两截埋在草里。

可这周围连个坟包都看不见。

她抬眼往四周看。这一片山坳平平展展,长满了荒草,既没有隆起的土堆,也没有供桌、香烛的痕迹,更没有谁扫过墓留下的纸灰圈。一眼望去,就是一片没人管的野坡地。

“怕是早年的老坟,后来被推平了。”桂兰自言自语,给自己壮胆。

山里这种事不稀奇。年头久了,后人迁走了、断了香火,没人添土,坟包一年年塌下去,雨水冲、荒草埋,到最后就跟平地差不多,只剩半截断碑埋在土里。

她那一瞬间不是没犯过嘀咕。按理说,认出这是坟地,就该起身换个地方。可她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最忌讳被人说胆小;再说当着自己解手解到一半,换地方也难为情。她寻思着,反正就是方便一下,又没动人家的土,能有什么事。

人一念“能有什么事”,往往就是事来了。

她蹲在那片松土上,风又起了一阵。

荒草齐刷刷往一边倒,露出草底下褐色的泥土。桂兰后颈那块皮肤一紧,像有人贴着她后脖子,吹了一口凉气。那口气不是风——风是一片一片地吹,这一口是直的,凉丝丝,贴着皮肉钻进来,从后脊梁一路凉到脚后跟。

她猛地打了个寒噤,差点没坐稳。

“谁?”她低喝一声,扭头往身后看。

身后只有草。高高低低的荒草,被风按着,一伏一起,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

桂兰心里发毛,手忙脚乱收拾好衣服,站起身来。低头一看,自己蹲过的那片草,被压倒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黑黄的泥土,泥土里混着碎砖渣,还有几点没有烧尽的黄纸角,白生生的,被水泡得发胀。

她忽然闻到一股味。

不是潮霉味,是一种很淡的、旧衣服放久了的气味,像翻开一箱压了几十年的旧棉袄。这味道就贴着她裤腿绕,散不开。

桂兰抬脚在地上跺了跺,把裤腿上沾的碎草抖掉,又扯了把草叶擦了擦鞋底子。她没敢再多看,转身就往山上走。

走出两步,她又停住,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山坳。

灰蒙蒙的天底下,荒草起伏,半截断碑在草棵子里露出一点黑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像一只半睁着的眼睛。

桂兰不知怎么的,心里那股悔意一下子涌上来。她嘴张了张,终究没说出什么道歉的话,只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早上出门没看黄历。

她快步追上山上的人。

德海两口子已经走到祖坟台地边上,正低头收拾篮子。见她回来,德海媳妇问:“怎么去了那么久?脸都白了。”

“山里风大,吹的。”桂兰拢了拢外套,声音有点发紧,“走吧,下山。”

“东西都齐了?供品我收了,烧猪切了一块留下,其余的拎回去。”德海提起篮子。

几个人顺着山路往下走。

下山的路比上山滑。桂兰走在中间,一路总觉得身后跟着点什么。她好几次回头看,山路上空空荡荡,只有他们三个的脚印,深深浅浅印在湿土上。

可她鞋底底下,总黏着东西。

低头一看,是黄泥。

那种黄泥又黏又沉,沾在布鞋底子上,一步一个印子,甩都甩不掉。桂兰记得上山的时候,路上的土是黄褐色的干土,不是这种黑亮的黄泥。她蹲下去抠了两下,黄泥腥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

“这山怎么还有黄泥?”她皱眉。

德海扭头看了一眼:“北马岭背面才有黄泥,正面都是松土。姐你走岔道了?”

桂兰没接话。

她那个山坳,在祖坟后头斜下去,正是石狗岭背面的方向。

她把黄泥在草上蹭了又蹭,站起身,心口一阵一阵发紧。下山这一路,她没再说话,两只眼睛只顾着看脚下,总觉得裤腿边上黏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甩不脱。

走到山脚,就是一条国道。

德海家的电动车停在山脚路口,德海媳妇坐上车,德海推着车,说先把东西送回家,再来接桂兰。因为桂兰家方向相反,要在国道边上等她堂哥开车过来顺路捎她一段。

“姐,你就在路边等,别走远,我哥说半点钟之内到。”德海骑上车,回头喊了一句。

桂兰点点头,站到了国道边上。

清明这天,上山扫墓的人多,面包车、小轿车、摩托车,一辆接一辆,从山脚下的岔路汇到国道上,往城里方向开。灰尘和尾气味混在一起,路边的荒树叶子都蒙着一层灰。

桂兰站在路边等人。

那一段路,靠山的一侧是一道缓坡,坡上长满了杂草和灌木;靠路的一侧,是一道约莫半人高的土坎,坎下就是国道。桂兰图站得高、看得远,方便看见堂哥的车,就踩着坎边,站到了土坎上头的斜坡上。

斜坡上是一片被踩出来的浅草皮,地面微微往下倾斜,通向公路。她背对着山,脸朝着来车方向,一只手搭在篮把上,时不时踮脚往路两头望。

风比山上小了些,可天还是阴的。

她站了没一会儿,身上那股不对劲又上来了。

先是冷。不是风吹的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明明四月天,已经回暖,她穿着薄外套,后背上却一阵阵起栗,手脚尖发凉。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两只手揣进袖子里,还是冷。

接着是听。

国道上车声嘈杂,发动机、喇叭、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混成一片。可就在这片嘈杂里,桂兰总听见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慢,像有人在她身后的草坡上,一下一下踩着草走。

啪。啪。啪。

脚步不快,隔着几步远,她停,那声音也停;她扭头去看,身后草坡空荡荡,只有被风掀动的草叶。

“疑神疑鬼。”桂兰骂了自己一句。

她在村里是出了名的硬性子,嫁到周家二十多年,半夜起夜、守灵的事都干过,从来没怕过这些。可今天这一身反常,由不得她不怕,她低头看自己的鞋,那层黄泥还在。刚才在山上蹭了半天,鞋帮子上还是沾着一圈黑黄的泥印,干了一部分,裂成一块一块。奇怪的是,裤脚管上也蹭上了几点黄泥星子,可她上山下山,走的都是路中间,裤脚什么时候蹭的泥,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更怪的是味道,她抬起袖子闻了闻,袖口上有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着旧土味。她皱起眉——自己早上刚换的衣服,出门前还洗了脸,身上不该有这种味。她把外套脱下来抖了抖,味淡了一点,可裤腿边上,还是隐隐有一股,像沾在了皮肉上,散不开。

路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

桂兰等了二十多分钟,堂哥的车还没来。她掏出手机想打个电话,信号格在顶上晃了晃,跳成了无服务。她举着手机转了个方向,还是不行。

“这破地方。”她嘟囔。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斜坡底下,国道远端,开来一辆大巴。

那是一辆跑县城到镇上的中巴,绿皮白顶,车身上落着灰,车窗一扇一扇,糊得看不清里头。车从远端路口拐出来,速度不快,顺着车道往这边开。

桂兰没在意。这种短途中巴一天好几趟,跟她没关系。

可那辆中巴开到离她百来米的地方,忽然减了速。

车身一歪,没有顺着国道往前开,反而往靠山这一侧打了方向,朝着她站的斜坡,慢慢拱了上来。

桂兰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还以为司机要靠边停车上下客,往旁边让了让。

可中巴没有停。

它沿着斜坡的草皮,一寸一寸往上拱,车轮碾过草根和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车头抬起来,正对上桂兰站的位置,慢腾腾,却一点不打晃地,直对着她逼过来,桂兰这才觉出不对。

路边不是站点,前后也没有人招手,这车上坡来做什么?

她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辆车。隔着挡风玻璃,她看不清司机的脸,只看见玻璃后头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坐在驾驶位上,一动不动。

“喂!你干什么!”桂兰喊了一声。

中巴没理她,继续往上拱。

距离一下子近了。几十米的草坡,车轮转得不快,可那股直冲着她来的架势,像一头低着头、慢慢逼近的老牛。桂兰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头皮一炸,后背上的汗唰就下来了。

她这才慌了,转身就往坡上跑。

坡不陡,可她慌了神,脚下一滑,差点摔出去。她手脚并用往上爬,回头看了一眼——中巴已经拱到了半坡,车头抬高,正对着她刚才站的位置,保险杠几乎要碰到土坎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坡顶土路边上,一个卖水的小贩大爷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路边一拉:“妹子!不要命啦!站坎上头做什么!”

桂兰被拽得一个趔趄,摔在坡顶的路基上。

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扭头往下看。

那辆中巴拱到坡脚,车头顶住草皮,轮子空转了几下,带着碎石往下滑,竟然又慢慢倒回了国道车道。车身摆正,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沿着国道,继续往前开,消失在远处的灰尘里。

从头到尾,车没停,没鸣笛,车里也没有人下来。

桂兰瘫在路基上,半天没爬起来。

小贩大爷蹲下来看她:“妹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那车今天邪门,我刚才就看着它拐弯,不该往坡上开的。”

桂兰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胸口剧烈起伏,脑子里嗡嗡响。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辆车冲上坡的时候,驾驶位上那个黑乎乎的影子,不是坐着的姿势,是站着的。

一个穿深色旧衣裳的人,站在挡风玻璃后头,两只手压在方向盘上,脸朝着她的方向。

那不是司机。

桂兰是被堂哥的车接走的。

堂哥赶到的时候,她还坐在坡顶路基上,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外套扣子扣错了一颗。小贩大爷跟她堂哥念叨了半天,说这辆中巴怕是刹车有问题,拐弯不看路。堂哥也只当是司机走神,让桂兰上车,说回头去交警队问问。

车上,桂兰一句话没说。

她坐在副驾驶,两只手攥着膝盖,眼睛盯着挡风玻璃外头往后退的树影。车里开着暖气,她还是觉得冷,牙齿时不时打个颤。

堂哥从后视镜里看她:“桂兰,你是不是不舒服?上山累着了?”

“哥,”桂兰嗓子发哑,“你说……一辆中巴,能不能自己往坡上开?”

“什么自己往坡上开?”堂哥愣了,“司机开的呗。”

“我是说,司机要是不在呢。”

堂哥笑了一声:“妹子你说什么胡话,司机不在,车自己长脚了?”

桂兰没再接话。

她不敢把挡风玻璃后头那个站着的影子说出来。说了也没人信,平白让人笑话她一个大活人,清明上一趟山,吓出癔症来。

车开到村口,桂兰下车,跟堂哥道了谢,往自家走。

那一段路不过几百米,她走得浑身不自在。日头已经偏西,可天还是阴的,村子里安安静静,各家各户上山扫墓的人陆续回了家,屋顶上冒着烧饭的炊烟。桂兰走着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跟在山上那次一样。啪,啪,啪。不快,不慢,隔着她几步远。

她猛地停脚,身后的脚步声也停了。

她回头,巷子里空空的,只有两头拴着的黄狗,趴在墙根底下,耳朵竖着,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身后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桂兰汗毛直立,转身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自家院子,反手把大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她靠在门板上,喘了好一阵。

屋里,德强已经从工地回来,正坐在桌边扒饭。见她回来,抬头问:“扫完了?怎么这么晚。菜在锅里热着,自己盛。”

桂兰没去盛饭。她站在堂屋门口,眼睛把屋里扫了一圈。

灶台上的锅,墙边的农具,墙角立着的扁担,一切都跟早上出门时一样。可她就是觉得,这屋里头多了点什么。一种说不上来的闷气,像有个人挤在她和德强中间,站在堂屋角落里,不吭声,就那么看着她。

“你看什么?”德强被她看得发毛。

“德强,”桂兰声音发飘,“我今天……好像撞着不干净的东西了。”

德强放下筷子:“怎么回事?慢慢说。”

桂兰这才把山上尿急、山坳如厕、半截断碑、下山沾黄泥,一直到国道边中巴冲坡追她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挡风玻璃后头那个站着的影子,她声音都变了调。

德强听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是个老实人,平常不信这些,可媳妇说的有鼻子有眼,又不像是编的。他起身把屋里门窗都看了一遍,又烧了一大壶热水,让桂兰先洗把脸,换换衣服。

“我看你是上山累的,又受了风。”德强嘴上这么说,可手伸到桂兰额头上,顿了一下,“你头怎么这么烫?”

桂兰这才觉出晕。

她以为是自己冷,其实是烧起来了。额头发烫,手脚却冰凉,太阳穴一蹦一蹦地疼,眼前一阵阵发花。她换上干净衣服,把脏衣服塞进塑料袋扎紧,端起热水喝了两口,刚想坐下,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栽下去。

德强一把扶住她,喊了两声,桂兰迷迷糊糊应着,眼神发直。

那天夜里,桂兰就开始不对劲。

先是说胡话。睡到半夜,德强被她吵醒,听见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念念叨叨。凑近一听,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别跟着我……我不是故意的……”

“一身脏水泼过来,你别生气……”

“我给你烧纸……别推那个车……”

德强心里发沉,点灯去看。桂兰睁着眼,眼睛半翻着眼白,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伸手一摸,烫得吓人。

“桂兰!桂兰你认得我吗?”德强摇她。

桂兰眼珠慢慢转过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缩,往床角躲,声音细得不像她自己:“你别过来……”

那一夜,德强没合眼。

天亮以后,他骑摩托车去镇上卫生院,开了退烧药、感冒药回来。桂兰吃了药,烧退了一点,可人还是蔫蔫的,不肯吃东西,眼睛总往堂屋角落瞟,谁跟她说话,她都像没听见。

到了第二天夜里,更凶了。

桂兰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指着床头对面的白墙,声音发尖:“你站那儿干什么!出去!这是我家!”

德强点灯看,墙上什么都没有。

“谁在那儿?”德强喝问。

桂兰不答,缩在被子里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嘴里反复念:“穿旧棉袄的……个子不高……他看着我……”

德强后背也凉了。

他这下不敢再当成感冒治。第三天一早,他托村里老人打听,问到邻村坑口,有个看事的三姑婆,方圆几十里,谁家遇着邪门事,都去寻她。德强给桂兰穿好衣服,找了堂弟搭手,两个人用小推车,把人往坑口村推。

出门的时候,桂兰忽然回头,往院子门外看了一眼。

她后来跟人说,那一眼她看见了——院门口的水泥地坪上,孤零零印着一行黄泥脚印,从门外一直排到堂屋台阶下。脚印很小,像个男人的脚,一步一步,整整齐齐,跟着她上了家门。

可从山上回来那天起,她家进进出出,除了德强,没有第二个人来过。

坑口村在北马岭西南边,隔了两座山梁。

三姑婆家在村子最里头,一座老旧的青砖院,院墙不高,墙上爬着干枯的爬山虎。院门虚掩着,门口左右各摆一只石香炉,炉里插着烧剩下的香梗,风一吹,灰就打个旋。

德强把小推车停在院门外,先进去通报。桂兰坐在车上,裹着一床薄被,眼神空空的,由堂弟陪着等。

桂兰后来回忆,等在院门口那一会儿,她抬头看见院墙上头,蹲着一只黑猫。

那猫通体黑,两只眼睛在阴天里泛着两点黄光,一眨不眨盯着她看。桂兰跟它对视了几秒,猫忽然张嘴,发出一声不像猫的叫,细细尖尖,像个女人在哭。她吓得往被子里缩,再抬头,墙头上空了,什么都没有。

德强很快出来,把她搀进院里。

堂屋正当中摆着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桌上供着一尊看不清面目的神像,神像前点着一盏长明灯,灯芯黄豆大,火苗一动不动。桌子两边堆着黄纸、香烛、叠好的纸衣纸鞋,角落里立着一捆柳条。

三姑婆坐在桌子后头。

那是个七十来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件深灰色的斜襟褂子,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她手里捏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见桂兰进来,也不说话,先把桂兰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就这一遍,三姑婆的眉头皱起来了。

“人是哪天开始不对劲的?”她问德强。

“清明当天扫完墓下山,当天下午就发了烧。”德强把经过又说了一遍,山坳、断碑、黄泥脚印、中巴冲坡,一一讲了。

三姑婆听完,没立刻答话。她从桌上拈起三根香,就着长明灯点上,插在香炉里。香烟笔直升起来,升到半空,忽然拐了个弯,朝着桂兰的方向,斜斜压下去。

屋里几个人都看见了。

三姑婆盯着那缕烟,脸沉下来:“跟回来了。”

德强心里一紧:“姑婆,跟回来的是哪一位?”

“先别急着问。”三姑婆站起身,走到桂兰跟前。桂兰缩在椅子上,见她走近,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三姑婆伸出干枯的手,在桂兰头顶上方虚虚绕了一圈,没碰到她,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最后捏住她一根手指,指尖冰凉。

“人还在魂里,没被拖走,算你命硬。”三姑婆收回手,回到桌边坐下,“你,”她看着桂兰,“把清明上山那天,你蹲下去方便的那块地方,一五一十,再给我说一遍。土是什么样的,草是什么样的,旁边有没有砖头、石碑、烂纸,你身上都沾了什么,一点不许漏。”

桂兰被她那双眼睛看着,不敢瞒,把山坳里的事又细细说了一遍。说到半截,她自己先红了眼眶:“姑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那底下埋着人……”

三姑婆听完,长长叹了口气。

“问题就出在这。”她伸手在桌上点了点,“你方便的那片松土,就是人家的坟头。坟包早被推平了,碑也碎了,只剩半截埋在土里。你一泡尿,不偏不倚,正浇在人家坟头上。”

屋里静了一瞬。德强的脸白了:“姑婆,那……那是个什么人?”

“先看香。”三姑婆不理他,拿起桌上一叠黄纸,就着火引燃。黄纸在瓷盆里烧着,她盯着纸灰起落,嘴里念念有词。火苗跳了几跳,纸灰打了个旋,没有往上飘,反而贴着盆底转了两圈,哗啦一下,散成一堆灰白。

三姑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是个男的。”她慢慢说,“死了有些年头了,穿一身深色旧棉袄,个子不高,瘦。活着的时候日子过得苦,死了也没有后人上坟,孤孤单单一座坟,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前些年开山修路,坟被推平了,骨头都没迁走,就压在那片草底下。”

桂兰听到“深色旧棉袄”几个字,浑身一震,抬头看德强。

夜里她指着墙角喊的,就是穿旧棉袄的男人。

“他本来就是个孤魂,没人收,没人祭,在那山里飘着,怨气积了几十年。”三姑婆继续说,“你大活人,阳气正盛,一泡热尿当头浇下去,在他看来,不是方便,是往他头上撒泼羞辱。他一个死了几十年的人,平时没人惹他也就罢了,被你这么一浇,这口气咽不下去,就跟上你了。”

“那国道上那辆中巴……”德强声音发紧。

三姑婆抬眼看他:“你媳妇说,车是自己拱上坡的,驾驶位上站着个人?”

“是。”

“那不是车成了精。”三姑婆摇头,“阴灵没有多大本事,推不动一辆实打实地大巴车。他是借势。国道上车来车往,阳气杂,阴气也杂,他就伏在车底,借着车子的势头,推着那辆车往你身上撞。头一回没撞上,是有人拽了你一把;他没死心,后头还要来。”

桂兰在椅子上缩成一团,颤声问:“姑婆,他……他想要我怎么样?”

三姑婆看了她一眼,语气缓了缓:“他也不是要你命。他是委屈。自己的家被人占了,自己的头上被人浇了脏东西,活着没人管,死了还受欺负。他跟着你,一是要你给个说法,二是要一份祭——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给他一口饭、一张皮、一个安身的地方。你把这两样补齐了,他自然走。补不齐,他这口气不消,下回就不止推一辆车了。”

德强连忙问:“姑婆,那要怎么补?您说,我们照办。”

三姑婆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第一,找个日子,回到北马岭那个山坳,把他的坟头重新垒起来。碑碎了,就立一块木牌,写上他的名号——名号不知道,就写‘无主先灵之位’。”

“第二,备一份厚祭。三牲、果品、香烛、纸钱,一样不能少。猪肉要用整只烧猪,不能切块——他受了几十年穷,要让他吃一顿整的。酒要一壶,倒在坟前。”

“第三,桂兰本人要去,当面磕头赔罪,把话说开,不能让人代劳。”

“第四,祭拜完当天,下山路上不管听见谁喊你名字,都不能回头;到家前,在门口烧一把干草,跨过火堆进屋,身上带的晦气,留在门外。”

德强一一记下,重重应了。

桂兰这时忽然开口,声音虚虚的:“姑婆,他……叫什么名字?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牌位上写什么?”

三姑婆闭目片刻,再睁开眼,眼神有些恍惚,像是从别处听来一句话。

“他说他姓黄,排行老四,山里人都叫他黄阿四。”三姑婆缓缓道,“早年是外乡逃荒来的,在北马岭脚下给人看山,后来病死在山上,无人收尸,乡亲们就地埋了。他说,他在那片坡下躺了快一辈子,从来没有人正眼看过他的坟。”

桂兰听到这里,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这哭,一半是后怕,一半是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一个孤零零躺在山里几十年的人,连个坟头都保不住,被人踩在身上方便,换了谁,哪能不恼。

从三姑婆家回来,桂兰的病好了大半。

人还是虚,可眼神清亮了,夜里也不再指着墙角说胡话。三姑婆给了她一道符,烧成灰化在水里喝了,又用柳条蘸了清水,在她身上从头到尾抽了一遍,抽得她胳膊腿上一道道红印子。

“先压着,不让他近身。”三姑婆把剩下的事叮嘱德强,“日子要挑在七天以内,越快越好。再拖,他这口气等急了,就不只跟着了。”

回到家,德强赶紧张罗。

挑日子、订烧猪、买香烛果品,又托村里老人打听,北马岭早年是不是有个叫黄阿四的外乡人。老人一想,还真想起一点老话。

据村里上了年纪的伯公讲,解放前那几年,北马岭脚下确实来过一个逃荒的汉子,姓黄,排行老四,外乡口音,孤身一人,在山里帮人看山、守林子。那人沉默寡言,长得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常年在山上窝棚里住。后来有一年冬天,山里冷得厉害,窝棚里再没人出来,乡亲们寻上去,人已经硬了。

可怜他无亲无故,没人认尸,乡亲们凑了张草席,把人卷了,在山坳里就地埋了,连块正经碑都没立。再后来几十年,山里人换了几代,这事渐渐就没人记得。前些年开山拓宽山路,那片山坳被推平过一回,坟头也就平了。

伯公说着摇头:“要不是姑婆提起来,谁还记得北马岭埋过这么个人。也是个苦命人。”

德强回来把这些讲给桂兰听。桂兰躺在床上,听一句,掉一滴眼泪。

她这人一辈子心硬,跟人吵架从不认输,这会儿却翻来覆去地想:黄阿四在那片坡下躺了几十年,骨头旁边荒草长了一茬又一茬,清明满山都是烧纸的烟,没有一缕烟是烧给他的。自己上山给自己家老人尽孝,一泡尿,偏偏浇在他头上。

换个位置想,她自己要是躺在地下几十年没人管,忽然被人这么糟践,她也要恼。

第六天上,东西备齐了。

一只烧猪,皮色红亮,用木架子抬着;一整只鸡,一条鱼,是为三牲;粿品、水果、酒、香烛、黄纸、纸钱、纸衣纸鞋,装了满满两篮子;德强还打了一块半人高的木牌,牌面刨得光滑,写上“黄公阿四之位”,旁注“无主先灵,安息泉下”。

同行的除了桂兰两口子,还有德海两口子,外加一位懂些规矩的老伯公领头。一行人挑着担子,重新上了北马岭。

这天天气还是阴的,比上回清明那天更冷。

上山的路桂兰记得。绕过自家祖坟,往后斜下那个山坳。走到地方,荒草还是齐膝高,风一过,草浪起伏。桂兰一眼就认出了那片地方——土色发黑,草长得比别处都密,草棵子里还露着半截青砖和那截断碑石条。

她站在那片松土前,脸一下子烧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

就是这儿。

她上回蹲的位置,正好在这片黑土的正当中。

老伯公指挥众人清场。德海拿刀割开荒草,清出一片丈把宽的平地;德强和德海用锄头、铁锹,在平地当中重新垒起一座圆弧形的坟包,把周围的碎砖断石收拢,码在坟前。木牌立在坟头正中,用两根木桩固定牢靠。

桂兰站在一旁,看着那座新垒起来的坟包,手一直攥着衣角。

她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活了四十八年,她给自己家祖宗磕过头,给公婆扫过墓,可从来没有一座坟,让她觉得这么沉。

坟头垒好,日头已经偏到山后头。

老伯公在坟前摆开供桌——其实就是两张拼起来的条凳。烧猪抬上来,整只摆在正中,鸡鱼分列两边,粿品水果一圈排开。三姑婆说过,祭品要摆得满满当当,让孤魂看了知道是厚待他。

香烛点起来,插在坟前的香炉里。

老伯公退后一步,朝桂兰点头:“该你了。把话说开。”

桂兰走上前,在坟包前跪了下去。

她膝盖刚碰到泥土,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绕着新坟转了一圈,香烛的火苗齐齐一矮。跪在她身后的德强看见,桂兰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桂兰跪在坟前,一时竟说不出话。

她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跟邻居争地界,跟商贩砍价钱,吵起架来一条街上没人说得过她。可这会儿跪在一座无名孤坟前,对着地下一个素不相识的死人,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眼眶先热了。

老伯公在旁边低声提醒:“说清楚,你是谁,哪天来的,做了什么,错在哪,今天来赔什么。别怕他听不见,他就在边上。”

桂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慢慢开了口。

“黄阿四……这位先灵,我叫陈桂兰,山下村里的。”她对着坟包,一字一句说,“清明那天,我上山给我家老人扫墓,尿急,没看清地方,蹲到你坟上来方便了。我不知道这底下是你,是我莽撞,是我不对,今天我专门来给你赔罪。”

她说着,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泥土,一下,两下,三下。

“我知道你一个人在这山里躺了几十年,没人给你烧纸,没人给你添土,坟也被推平了,委屈。”桂兰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天那泡尿,是我糟践了你,你心里有气,跟着我回家,我不怪你。你要出气、要说法,今天我都给你。”

她偏过头,朝篮子里一指。

“这只烧猪,整只给你;鸡、鱼、粿品、水果,都是给你的;酒一壶,纸钱、纸衣纸鞋,一会儿全烧给你。坟头我们重新垒起来了,碑也立了,以后清明,我年年上来给你添土烧纸,不让你再做没人管的孤魂。”

说到这里,她又磕了一个头。

“先前在国道边上,你推那辆车吓我,我受了惊,可我知道,你是气没处出。今天话说开了,礼也到了,求你把那口气咽下去,别再跟着我,也别再去拦路上的车。我们两清,你安安稳稳在这山里待着,年年有香火。”

话说完,山坳里静了下来。

风停了,荒草不响了,远处山上的人声、鞭炮声也听不见,整座山像一下子捂住了嘴。桂兰跪在地上,后背绷得紧紧,眼睛盯着坟包前那缕香烟。

香烟起先笔直,升到半空,慢慢散开,斜斜地、缓缓地,往坟包后头飘去,没有再压向她。

老伯公松了口气,低声道:“他应了。”

德强上前,把带来的酒壶打开,在坟前浇了一圈。酒液渗进黑土里,散出一股醇厚的酒香。接着是烧纸。

黄纸一叠一叠投进火盆,纸灰打着旋往上飞。德海把纸衣纸鞋也点了,火光里,纸鞋、纸衣蜷成一团黑灰。桂兰看着火盆里的火,忽然觉得心里头那股压了好几天的闷气,跟着火苗一起,一点一点散了。

烧猪没有动刀。老伯公说,整猪献给他,是让他领这份心意;祭拜过后,猪肉可以分回去吃,这叫“分福”,不犯忌。

纸钱烧完,天色已经擦黑。

一行人收拾东西准备下山。老伯公特意把桂兰叫到跟前,又叮嘱了一遍规矩:“回去的路上,不管听见谁喊你名字,听见什么声音叫你回头,都不许回头。手里这根柳条拿着,拄着走。”

桂兰接过柳条,攥在手里。

一行人往山外走。山路弯弯,天色暗得快,两边树影像蹲着的人影。桂兰走在中间,柳条点着路面,一步一步,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走到半山腰,经过自家祖坟那片台地,桂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桂兰——”

声音不远,就在身后几步,幽幽的,像个男人的口音。

桂兰脚步一顿,肩膀刚要转,老伯公在旁边低喝:“不许回头!走你的!”

桂兰把脖子一硬,咬着牙,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没回头。

那声音又叫了一声,近了些,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不像恼怒,倒像有什么话没说完。桂兰手心全是汗,攥着柳条,一直走到山脚国道边,那声音才彻底听不见了,回家后就精神一大半了,一个星期人彻底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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