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金锁,五分钟。”
刀疤刘把管钳往地上一杵,三辆桑塔纳堵住红星汽修铺的门。
“拆不下来,我把你连铺子一块儿送上天。”
胡金锁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手表。
“你这表慢了。”
“少跟我扯淡。”
“我是说,你活不久了。”
两个混混把董菊香按在一辆旧捷达旁边。她手腕蹭破了皮,仍盯着刀疤刘。
“东西是厂里的,你敢动,谁也保不住你。”
“董技术员,先顾好自己吧。”刀疤刘笑出一口黄牙,“胡师傅,你小情人还挺讲义气。”
“她不是我小情人。”胡金锁掀开机盖,“她来找进口配件清单。你欠厂里三个月账,赖着不还。”
“我什么时候说来讨账了?”董菊香问。
“你拿着清单站我铺子里,不是讨账,难道是给我送喜帖?”
“先拆你的雷管,少贫。”
发动机支架上绑着一截红线,雷管夹在油管旁边,线路缠得乱七八糟。
胡金锁刚伸手,脑子里突然响起一道机械声。
【狂暴魔改系统已激活。】
【现实危机倒计时:四分三十秒。】
【临时技能:机械拆解宗师级。】
【规则:危机任务与技能可被强制启动,宿主无法拒绝;普通改装提示可自行选择。拒绝不取消任务,系统任务倒计时不可暂停或中断,逾期惩罚照常结算。现实危机倒计时只在外部危险解除时停止。】
【附加惩罚:任务完成后,三十秒内强制跳完霹雳舞;逾期全身抽筋一小时。】
胡金锁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刀疤刘拿管钳敲了敲机盖:“吓傻了?”
“刚才有人说,拆完还得跳舞。”
“你要真拆下来,我给你放喇叭。”
“行,你说的。”
他没碰雷管,先断开电池,再摸出扁口螺丝刀,顺着压扁的引线一点点找过去。
董菊香盯着他的手:“你以前拆过?”
“拆过收音机。”
“收音机有雷管?”
“没有,所以这回算升级了。”
“你少骗人。”
“我最大毛病就是实诚。”
倒计时跳到一分十二秒,门口的人开始往后退。
胡金锁把一枚螺母塞进引线间隙,扳手一点点撑开铜片,最后挑掉压着引爆线的卡扣。
红色数字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拆了?”董菊香问。
“它不响了。”
“这叫拆了?”
“你非要我说它死透了?”
刀疤刘挥手让人上前。
胡金锁抄起扳手,朝旁边那辆桑塔纳走去。
“刚才说放喇叭的人呢?我给你改个车,算拆弹费。”
“你敢碰我的车?”
“你刚才拿雷管碰我的命,我碰一下你的车,咱俩扯平。”
他掀开机盖,系统界面再次亮起。
【检测到机械改造意愿。是否启动魔改?】
“启动。”
“你要干什么?”董菊香问。
“修车。”
“你手里拿的是大锤。”
“有些车得讲道理,有些车得讲力气。”
第一锤砸开锈死的卡扣,第二锤把歪掉的进气管敲回去,第三锤落下时,发动机忽然轰鸣起来。
【魔改完成。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胡金锁的腿一下不听使唤,踩着滑步往前蹭。
他咬牙抓住机盖,肩膀却被身体带着抖了两下,手臂像甩毛巾一样甩出去。
“胡金锁,你干啥呢?”刀疤刘问。
“跳舞。”
“你刚才不是修车吗?”
“修完了。”
他被迫在一院子人面前扭了半圈,鞋底擦过油渍,最后撞上机盖。
董菊香笑出了声。
胡金锁喘着气:“笑啥?”
“没笑。”
“你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你跳得挺认真。”
“我不认真就抽筋。”
他刚跳完,刀疤刘便坐进桑塔纳,试探着踩下油门。
车子猛地窜出院门,轮胎在地上留下两道黑印,差点撞上门口卖汽水的自行车。
刀疤刘连忙刹车,额头撞上方向盘。
胡金锁隔着车窗喊:“三秒到四十,挺适合你,跑得快,脑子跟不上!”
当天下午,刀疤刘拿来一张黑市配件清单,指着上头一只进口分电器说:“你改的车弄坏什么,你赔。”
“你那只进口分电器前天就坏了,黑市要价八百,我给你修好了,你还想讹我?”
“八百?”
“你自己去问。”
铺子里的旧收音机正放着粤语歌,歌声忽高忽低,像随时会断电。
董菊香收起配件清单:“我拿到的东西少一页,仓库编号那页不见了。”
“那就去找。”胡金锁把扳手往肩上一扛,“不过你得请我吃饭。”
“为什么?”
“我刚才跳舞丢了半条命。”
“你少在这儿碰瓷。”
胡金锁低头看自己的腿。
系统安静了。
他把空油桶盖紧,心里嘀咕:“下回要跳之前,能不能先通知我跳什么?”
【惩罚内容随机生成。】
“算了,你闭嘴吧。”
第二天,一辆红色跑车停在红星汽修铺门口。
付秋菊下车,摘下墨镜,先看卷帘门上的招牌。
牌子是胡金锁自己写的:修啥都行,修不好不收钱。
“你就是胡金锁?”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看你是来修车,还是来找我打架。”
“付秋菊。”她手掌在车顶上拍了一下,“我要你把它改成能赢南海沿岸拉力赛的赛车。”
“预算?”
“十万。”
胡金锁没接她递来的钱。
“先验手续和底盘号。”
“怕我拿赃车坑你?”
“我怕你拿赃车坑我。”
付秋菊把手续递过去。
董菊香刚抱着文件进门,扫了一眼车架编号,便说:“这张复印件和报关单对不上。”
付秋菊接过来一看:“原件没问题。”
“复印件被改过。”董菊香说,“我在外贸厂见过这批单据,号码位置不对。”
“谁动的?”
“马胜利。”
胡金锁放下扳手:“外贸厂副厂长?”
“他最近要我签一份配件供应合同。”付秋菊收起手续,“我没签,他就说我的进口车手续有问题。”
“那你还找我改车?”
“车要改,账也要查。”付秋菊把一叠钞票塞回包里,“我爸那边有一笔港商订单,得靠这场比赛证明我们的改装能力。”
董菊香把文件放到桌上:“厂里丢了三批进口配件,出库单上有胡金锁的签名。”
“我没签。”胡金锁说。
“我知道。”董菊香答得很快,“但原件在马胜利手里。”
“你们两个都拿着麻烦来找我。”胡金锁把螺丝刀别回腰间,“我这铺子不大,放不下那么多麻烦。”
付秋菊把一张名片推给他:“你只管修车,查账我出面。”
“那我管饭不?”
“十万块的单子,你还惦记一碗饭?”
“钱是你的,饭是我的原则。”
中午,他们去了外贸厂。
厂门口的公告栏贴着拖欠工资的通知,几名工人围着看,手里攥着工资条。
“都拖两个月了,还说下周发。”一个工人叹气,“下周又下周,家里米缸都见底了。”
董菊香把文件袋抱紧:“厂里要是再丢配件,车间奖金也得停发。”
“所以才急着查。”付秋菊说,“我的订单能让厂里重新开工。”
厂里的办公室里,马胜利坐在主位上,桌边摆着搪瓷茶缸。
“胡师傅,账上有你签字,货也是你经手出去的。”
“把原件拿来。”
马胜利递来一张复印件,签名工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胡金锁闻了闻纸边:“三个月前的单子,怎么有股新油墨味?”
“你一个修车的,还懂账?”
“我不懂账,我懂机油。有人用油布擦过印章,墨味全混进去了。”
董菊香接过单子:“档案室里没有这种印泥。”
付秋菊也放下车的报关复印件:“我的底盘编号被改过,改动笔迹和这份出库单上的签名一样。”
马胜利端起茶缸:“一派胡言。”
“那就把原账拿出来。”董菊香说。
“你是厂里技术员,不是审计员。”
“我是技术员,所以认得配件编号。三批货的入库和出库编号全对不上。”
马胜利朝保卫科使了个眼色。
两名保卫科员拿来一张暂停维修业务的通知。
“胡金锁,厂里决定暂停你承接维修业务的资格,直到调查清楚。”
“你们厂还管我铺子?”
“你涉嫌侵吞配件,厂里有权追究。”
胡金锁拿扳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给你三天,交出原账和报关材料。”
“你拿什么跟我谈?”
“拿你这几张假纸。”
马胜利收起材料:“三天后再说。”
出了厂门,付秋菊看着那张通知:“他就是想拖到订单黄掉。”
“你有办法拿回原件?”胡金锁问。
“我能让海关查报关单,但得有实物证据。”
董菊香望着公告栏上那张欠薪通知:“我去查仓库记录。”
“那我去找谁卖过这批配件。”胡金锁说。
“你就这么分工?”付秋菊问。
“你查外面,她查厂里,我查那些嘴硬的。分得挺合理。”
“我也要改车。”
“先等我把底盘号查干净。”
“要是我等不起呢?”
“那你就先换辆车跑。”
付秋菊手掌拍了拍车顶。
“我拿它下注,不换。”
那天下午,胡金锁从旧货市场问到一枚进口分电器的去向,摊主说马胜利的人前几天来过,还用外汇券买了两本录像带,连同配件一起装进面包车。
晚上,三个年轻人挤在录像厅门口等放《霹雳舞》。
胡金锁听见里头的音乐,赶紧拉着董菊香走远。
“怕什么?”董菊香问。
“我怕系统听见,回头让我在录像厅门口跳。”
付秋菊笑:“那我给你买前排座。”
“你敢。”
“我敢下注。”
胡金锁扭头看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来修车,倒像来给他添新的麻烦。
胡金锁顺着那辆面包车查到旧六码头仓库。
刀疤刘负责带路,记者小梁带着一台旧海鸥相机,藏在吊机后面。
“我只带你们进门。”刀疤刘说,“马胜利的人要是打我,我就不认账。”
“你先别认账。”胡金锁说,“等他把假账搬出来再认。”
仓库里堆着木箱,外头贴着进口发动机配件的标签。
董菊香翻开箱底,找到三批配件的编号和原始出库单。
“在这儿。”
付秋菊把一卷胶片递给小梁:“先拍编号,再拍签名。”
快门刚响,仓库灯就亮了。
马胜利从货柜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我就知道你们会来。”
他把纸举起来:“胡金锁收钱的收据,签字、手印都有。现在你们擅闯仓库,偷厂里东西,我看你们怎么解释。”
付秋菊看一眼那张纸:“印泥新鲜,手印边缘还沾着机油。你做假账,倒挺有修车特色。”
马胜利朝手下抬手,两个人扑上来抢单据。
胡金锁挡在董菊香前面,手臂被箱角划开一道口子。
“先护着单据。”他对董菊香说。
“你流血了。”
“皮破了,单据没破。”
小梁按了几下快门,马胜利冲过去夺相机,一脚踩碎机身。
“底片在这。”付秋菊把备用胶卷盒收进掌心。
远处传来警笛声。
“你什么时候报的警?”马胜利问。
“进门前。”董菊香说,“我把仓库编号传给了派出所。”
马胜利趁乱从后门溜走,单据和配件却被警察扣下。
第二天,厂里的处分通知贴到了公告栏上。
胡金锁维修资格被暂停,董菊香也被调离技术岗位,负责给各车间整理旧账。
工人们看着被扣下的配件,议论纷纷。
“这下奖金肯定又没了。”
“工资都拖着,奖金还轮得到咱们?”
董菊香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账能查清,钱就能追回来。”
“你别把自己搭进去。”胡金锁说。
“我搭进去的是岗位,不是命。”
“你这话听着像要去跟马胜利拼命。”
“我只是去看账。”
“那你把我也带上。”
“不用。”她抱起账本,“你先把手包好,别把血滴在账上。”
付秋菊带着赛车手续来找胡金锁:“底盘号查清了。原件没问题,海关也愿意配合。今天能开始改车吗?”
“能。”
“你不先去找马胜利?”
“账要查,车也要改。两件事又不打架。”
他用正规方法换了制动软管,加固底盘护板,调整悬挂。
旧收音机在工作台上放着粤语歌,时不时卡带,胡金锁就拿铅笔把磁带轴顶回去。
付秋菊坐在门口记零件清单:“你这车按你说的改,赛前能试跑?”
“能。”
“我不喜欢‘应该能’。”
“那就一定能。”
董菊香抱着账本进来:“厂里原账找到了,仓库出货编号和马胜利拿来的假账对不上。可还缺他收钱的凭证。”
“他收了老鲨的钱。”刀疤刘说,“我亲眼见过他们在码头碰头。”
“你能作证?”董菊香问。
“我可以。”刀疤刘说,“不过我帮他运过货,我也得交代。”
“那你想清楚再说。”胡金锁把纱布缠好,“别为了躲责任,转头又给人递刀。”
刀疤刘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三天后,付秋菊的车改好。
胡金锁检查了轮胎、制动和方向机,把每一项都写在旧账本背面。
“你这是给我开保证书?”付秋菊问。
“这是给我自己留证据,万一你把车开进沟里,别赖我。”
“我开车从不赖别人。”
她手掌拍在车顶上。
“我下注了。”
试跑那天,赛道边挤满了人。
有卖冰棍的,有扛着照相机的,还有人背着收音机听比赛转播。
付秋菊第一段碎石路跑得稳,车身压过石子,轮胎没有乱滑。
“她能赢。”胡金锁对董菊香说。
“还得看后半段沙地。”
进入沙地前,付秋菊减速,车子却突然向右甩出去,轮胎空转两圈,整辆车撞上路边土坡,翻了半圈,侧着滑进沟里。
观众席炸开了。
胡金锁翻过护栏往赛道上冲,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继续跑。
“别启动!”董菊香冲他喊,“先看油管!”
付秋菊被安全带勒在座椅上,额头撞破,左臂压在变形的车门下。
胡金锁刚摸到车门,系统提示突然响起。
【目标:完成赛车临时动力强化。剩余三十秒。】
【失败后果:全身抽筋一小时;完成任务后须在三十秒内跳完霹雳舞。】
“我不改!”
【剩余三十秒。】
胡金锁抓住车门,使劲往外掰。
“我说不改!”
【二十秒。】
他想把扳手伸进门缝,手臂却不受控制地抖起来。
“胡金锁!”董菊香喊,“先救人!”
【十秒。】
他的腿开始滑步,肩膀被迫摆动,扳手从手里掉下去。
“别跳!”他咬着牙扑向车门,身体却硬生生转了半圈。
【五、四、三……】
救援人员从另一侧撬开车门,把付秋菊拖出来。
就在这几秒里,她压在车门下的手臂被变形钢板挤了一下,原本没有明显错位的骨头裂了。
胡金锁终于完成那段霹雳舞,整个人跪倒在地。
“付秋菊!”
她被抬上担架,手腕往下垂,额头的血顺着脸颊流到衣领里。
胡金锁想跟上去,救援人员拦住他:“先让开,伤者需要检查。”
他站在原地,双腿还在发抖。
赛道边有人喊:“车轮气门芯被割了!不是比赛故障!”
董菊香蹲到右后轮旁边,摸到气嘴上新鲜的刀口。
阿强被带到胡金锁面前时,手里还捏着一张揉皱的钞票。派出所的人从他口袋里取出一张折过的便条,上面写着:“右后轮气嘴放半圈,别弄坏车。阿彪。”
“马胜利的人说,只要放一点气,车会慢下来。”阿强低着头,“这张纸是阿彪给我的,我没想让她翻车。”
付秋菊的副手说:“我看见阿彪在赛前把钱和纸条交给他。”旁边一名检修工也作了相同指认。
“我爸欠赌债,他们说要是我不做,就去找我爸。”
胡金锁看着那张便条:“纸条和两个人的说法能对上阿彪,不等于已经证明马胜利亲自指使。”
付秋菊在医院醒来时,左臂打了石膏,额头缝了三针。
她没有看胡金锁,只问医生:“骨头怎么样?”
“裂了,要固定休养。额头的伤口也得换药,至少一个月不能试车。”
那场比赛她退赛了,港商订单的保证金因此被扣,二十天后的技术展示也无法参加。
胡金锁把收据和诊断单放在床边:“医药费、车损、保证金,我先承担。车是我改的,我没查出来有人动手脚。”
“你没看到气嘴被割。”付秋菊声音很轻,“可你听见系统倒计时了。”
胡金锁没接话。
“你答应我车改得安全。”她说,“我把手放在车顶下注,不是让你看着我被压在车里。”
“我当时……”
“别解释。”付秋菊看着窗外,“你要是再说系统逼你,我就不跟你合作了。”
胡金锁把医药费收据摊平:“我不解释,责任我认。”
她没看他。
“等我能出院,我会把剩下的合作款结清。之后的车,你找别人修。”
董菊香站在病房门口,没有替胡金锁说话。
她只把付秋菊的诊断单收进文件夹,笔尖在纸面上压住,没让卷起的纸角翘起来。
胡金锁走出医院时,传呼机响了。
是刀疤刘传来的消息:马胜利的人在红星汽修铺附近转悠。
胡金锁回头看了一眼病房的窗户,没进去。
付秋菊出院后,真把剩余的合作款结了。
她把收据放在桌上,又把车钥匙交给胡金锁。
“车先放你这儿。等我恢复,再决定要不要继续。”
“我会把损坏的部分修好。”
“我不是怕车坏。”付秋菊说,“我是怕再把命交给一个遇上事情就自己扛的人。”
她拿着一叠文件离开了。
胡金锁没追。
当天傍晚,港商订单的预审报价送到外贸厂。
付秋菊希望把改装和零件总价压低,才能让港商把首批订单落在南海。
董菊香摊开成本表:“压这个价,车间工人的奖金就得砍一半。厂里已经拖欠两个月工资,不能再拿工人的钱填报价。”
付秋菊说:“港商把价格压得很死,第一批订单拿不下来,后面什么都没有。订单回来,厂里才有活干,工人才能领工资。”
“工人不能靠‘后面可能有订单’过日子。”
“我知道。”付秋菊把成本表往前推,“所以我愿意把自己的服务费压到最低。”
董菊香拿起钢笔,笔尖压住纸面。
“不是你一个人的服务费。报价里还要扣车间奖金、检验费和返修准备金。我不签。”
“那你要我怎么拿下订单?”
“按真实成本报。”
“真实成本太高,港商会转去别家。”
“那也不能让工人替我们赌。”
两个人都没有退开。
胡金锁坐在一旁,面前放着扳手。
付秋菊看着他:“你给个准话。签低价,我能把订单拉回来,但奖金得延后发。”
董菊香说:“你要签,就把工人的奖金从你自己的账里扣。厂里已经欠他们两个月工资了,我不许再少一笔。”
胡金锁抬起扳手,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我选工人奖金照发。”
付秋菊把手掌拍在车顶上。
“你选得痛快。那订单缺口谁补?”
“我先不要改车尾款,也不拿这单的介绍费。”胡金锁说,“你可以把我的这部分算进报价缺口。董菊香先垫两个月工人的奖金,等订单回款,优先还她。厂里如果还是发不出工资,我继续做零活补。”
“这笔钱不够。”付秋菊说。
“不够我再借。”
“你拿什么借?”
“我拿铺子和手艺。”
“铺子还在,烧掉的账没消失。”
“我知道。”
董菊香把笔尖压得更紧:“我可以垫一部分,但我要白纸黑字写明白,厂里还款顺序排在工人之后。不能拿我的钱给谁做面子。”
“写。”胡金锁说。
付秋菊收起报价单:“我理解你想保奖金,但你们把最难的账都丢给我。订单没拿下来,港商会觉得我没能力,外贸生意也会断。”
“我知道。”胡金锁说,“这回是我选的。我得罪你。”
“你已经得罪我了。”
她带着报价单走了,没再看他。
那晚,红星汽修铺里没有收音机声。
凌晨时分,刀疤刘从后巷跑来,喊醒了胡金锁。
“着火了!铺子着火了!”
火从卷帘门缝里往外冒,木梁烧得噼啪作响。
消防队赶到时,整个铺子已经烧成一副黑架子。
举升机烧塌,焊机和台钻全变了形,三套套筒扳手、两只千斤顶、量缸表、电焊面罩、胡金锁攒了十年的梅花扳手,一件没剩。
连墙上的维修记录和那台老收音机,也烧成了焦壳。
派出所的人在巷口找到了烧过的油布和半截火柴盒。
刀疤刘蹲在废墟边上,手指被烫出水泡。
“有人看见一辆面包车开走,车牌套着泥。”
董菊香赶来后,翻出被烧焦的账本,找到一张半边没烧完的材料单。
“这张单子记着汽油的数量和时间,购货人名字烧掉了。它能帮派出所查购买记录,现在还不能证明是马胜利的人买的。”
胡金锁捡起一把弯成月牙的扳手,握在手里。
“铺子没了。”
“工具也没了。”董菊香说。
“房东明天就会来催房租,停业一天都没有收入。”刀疤刘说,“你还欠配件商三百多块,明天拿什么还?”
胡金锁没有立刻答。
那晚,他借住在刀疤刘家,用一截铅笔在旧报纸背面列损失。
烧毁工具折价三千二百元,屋顶和卷帘门修复至少六百,欠款三百八十,停业期间的吃饭钱另算。
付秋菊隔天送来一张存折。
“这是我能拿出的。”
胡金锁把存折推回去:“你那边也有损失。”
“我不是来买你的原谅。”
“那我更不能收。”
“那你就继续靠一把烧弯的扳手修车?”
“我会借工具。”
“你总是觉得自己扛得住。”
“这回我没觉得。”胡金锁说,“我只是不能拿你受伤后的钱,补我自己的窟窿。”
付秋菊手掌落在车顶上,没有拍下去。
“等你真开始还债,再跟我说这些。”
董菊香把笔尖压在一张临时借据上:“我能让厂里借你一间废料棚,算临时维修点。工具从厂里借,责任和折旧都写清楚。不是给你免债。”
“好。”胡金锁说。
他在借据上签了字。
废料棚里只有两把旧钳子、一只摇柄钻和一张裂了缝的工作台。
胡金锁把那把烧弯的扳手放在桌角。
“先从能修的修起。”
废料棚借来的工具不齐,胡金锁每修一辆车都得登记工具编号。
厂里的工资仍拖着,车间墙上的下岗名单又贴了一版。
董菊香每天去看工人奖金的账,付秋菊则为了港商订单跑了几趟海关和码头,手臂还吊着绷带。
她们没有来找胡金锁。
三天后,刀疤刘拿着传呼机冲进棚子。
“老鲨今晚要从港口运走冲压机主轴,还有那本原账。”
“马胜利呢?”
“他在给老鲨带路。”
董菊香收起账本:“那批主轴是厂里恢复生产的关键,不能让他们运走。”
付秋菊站在门口:“我已经联系了港口派出所,但他们赶到需要时间。我们得先确认货在哪个泊位。”
“你伤还没好。”胡金锁说。
“我开车,不用抬货。”
她手掌拍了拍车顶。
“我下注,今晚不能让他们走。”
这次她没有拍第二下。
一辆东风重卡停在废料棚后头,车头用厂里废旧钢板加固过。
那是胡金锁之前改过的车,火灾后一直停在码头外的集体仓场。
小石头坐进驾驶室时,手心全是汗。
“师傅,我开这车撞门,撞完能停住吗?”
“你只负责开直,不许追人。撞开门就踩刹车。”
“我知道。”
“要是门没开?”
“我再撞一次。”
“你敢再撞一次,我就先把你腿打断。”
董菊香把一台旧手电筒交给他:“听到信号再开,不要逞能。”
付秋菊用传呼机把泊位号报给港口派出所,又同董菊香分头行动。董菊香去货场办公室找原始出库账和装货清单,付秋菊赶往调度室核对拖轮登记,约好十分钟后用传呼机报出船号。
胡金锁带刀疤刘绕到仓库背面。
仓库里果然堆着进口配件和那台冲压机主轴,马胜利拿着一叠账单,正催人装车。
老鲨站在靠近拖轮的出口旁边,绿戒指在灯下闪了一下。
“胡金锁。”他隔着货箱喊,“你铺子都没了,还来管闲事?”
“你纵火烧我的铺子,还问我来干什么?”
“我只想要图纸和货。”
“我只想让你把欠我的命还回来。”
老鲨笑了一声:“你那几把破扳手也值得算命?”
远处传来重卡发动的声音。
小石头按他们约好的信号,朝仓库铁门冲过去。
重卡撞上双层铁门,门板向内折起,槽钢断裂。
但车头没有及时停下,驾驶室重重撞在货箱边角上。
小石头的额头撞上方向盘,整个人伏在座椅上,没了动静。
“石头!”胡金锁冲过去拉车门。
门卡死了。
刀疤刘和两个赶来的工人拿撬棍一点点撬开驾驶室,血从小石头眉角流下来。
胡金锁摸到他的脉搏,微弱,但还在。
“别动他!叫救护车!”
派出所的人还没到,老鲨已经趁着混乱冲向码头出口。
胡金锁看到他跑了,抄起扳手追上去。
【当前任务:跳完霹雳舞。剩余三十秒。】
“我不跳,先追人!”
【倒计时:二十九秒。】
胡金锁拼命往前跑,腿却突然向旁边滑开。
他抓住集装箱边缘,手指被铁皮划出血,身体还是被拽着扭转。
“停下!”
【二十秒。】
老鲨已经跳上拖轮。
胡金锁想再迈一步,双腿却交替滑动,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一道黑印。
“老鲨!”
【十秒。】
胡金锁死死抓着扳手,手臂被身体带着甩出去,扳手脱手砸在地上。
老鲨回头看了他一眼,拖轮发动,离开泊位。
【五、四、三……】
胡金锁只能在集装箱间被迫跳完那段舞。
拖轮消失在码头灯影里。
等惩罚结束,他跌跌撞撞跑回去,小石头已被抬上救护车。
“颅脑损伤,胸部也受了重击。”医生说,“现在昏迷,必须送医院抢救。你们不要动他。”
小石头被送走时,手里还攥着车钥匙。
胡金锁没有去追老鲨。
他把钥匙交给刀疤刘,带上那台旧手电筒,回到仓库清点证据。
董菊香从马胜利的公文包里翻出原始账册,手电光照在一行潦草字迹上:第七批主轴和进口件,交“鲨哥”,余款随拖轮出港。
付秋菊把装货清单压在账册旁,货箱编号与账上那批货一一对上,清单却把主轴伪报成废料。她再摊开调度室的拖轮登记联,船名、船号和离泊泊位都在上面。
“是这条拖轮。”她指向刚刚离开泊位的船,“我看见老鲨上去了。”
胡金锁把三张纸并排压住:“账册、货单和登记联对得上,能证明这批货准备上这条拖轮。船上那个人是不是老鲨,还得有别的证词。”
货场值班员说,他在调度室亲眼看见老鲨登船;两名装卸工也分别认出了他。三个人各自留下姓名和口供,和付秋菊的目击互相印证。
付秋菊抓起传呼机,把船号、泊位和货箱编号报给港口派出所与海关,请求拦截。调度室值班员核对登记簿后补了一句:拖轮还没驶出港区水道。
董菊香把账册、装货清单和登记联分别装进文件袋:“这回不是只知道他往哪跑。船、货、收货人,都能对上。”
马胜利被派出所的人带走时,仍在喊自己只是听命办事。
胡金锁把被撞坏的车钥
小石头在市人民医院做了手术,昏迷两天才醒。
医生说他有脑震荡和肋骨骨折,至少要休养几个月,不能回去开车。
手术押金、住院费和后续营养费加起来,胡金锁把仅剩的存款都交了进去,还向配件商借了钱。
小石头醒来后,第一句话是:“师傅,门撞开了吗?”
“撞开了。”
“那就好。”
“好个屁。”胡金锁把欠款收据放在床头,“你再敢拿命开车,我先把你师父名分撤了。”
小石头想笑,牵动伤口,又疼得吸气。
董菊香带来厂里补发的第一笔奖金名单。
“工人奖金先按原数补一半,剩下的一半等港商订单回款。你答应垫的钱,我替你记进账上。”
“先还工人。”
“我知道。”
“那你怎么还记我名下?”
“因为这笔钱是你欠的,不是工人欠的。”
胡金锁没争。
付秋菊一直没来医院。
她把车送进厂里的临时车棚,委托别人拆检,自己去港商那边说明试跑事故和订单延误。
胡金锁找到她时,她刚从一间办公室出来,手臂已经拆掉吊带,动作仍有些僵。
“港商怎么说?”
“首批订单暂停,预付款扣了一部分。”付秋菊说,“他们要我拿出新的试车报告,还要重新谈价格。”
“我可以帮你修车。”
“车我会找人修。”
“我来承担你那部分损失。”
“你现在还欠医院的钱,铺子没了,工具也没了。”
“所以我不能再欠你。”
付秋菊手掌停在车顶上。
“我那天在病房说过,之后的车找别人修。”
“我记得。”
“你没问我为什么还愿意把车放在厂里。”
“你自己会告诉我。”
“我现在不想说。”
胡金锁点头:“那我先把该赔的账写清楚。”
他拿出一张借据,写明医疗费、车损和被扣的保证金由自己分期偿还,没有把付秋菊的投资算进去。
付秋菊接过借据,看了很久。
“你现在知道写清楚了。”
“以前不知道。”
“那你以前知道什么?”
“知道我该把人救出来。”
“可你没救到。”
“是。”
付秋菊没再问。
她在借据上签了收讫,却没有收下他递来的修车钥匙。
“等你把前三期钱还了,我们再谈合作。”
“行。”
天亮前,港口派出所和海关在外水道截回拖轮,老鲨被带回,船上货物一并封存。
这一次,胡金锁没有追人,也没有跳舞。
他把仓库的原始账本交给调查人员,跟着刀疤刘做了笔录。
刀疤刘也承认自己替马胜利运过配件,交代了每次收货的地点和时间。
“我也得受处分。”他在派出所门口说,“这回算我自找的。”
“该认就认。”胡金锁说,“别想着把你那份也算到我头上。”
“你放心,我没那么厚脸皮。”
马胜利被起诉前,厂里终于拿回了第一批追回的配件。
董菊香重做了奖金账目,要求厂里把拖欠工资和工人奖金分开列账。
厂办主任老梁看着账单发愁:“厂里账上没钱,怎么安排?”
“先把已追回配件抵掉供应商欠款,再把第一笔订单回款优先发工人工资。”董菊香说,“奖金分批补,哪天发、发多少,写进公告。”
“厂办三产那边也缺启动钱。”
“那边的账不能跟工人奖金混。”
笔尖压在纸面上,她一字一句地把这条写进记录。
胡金锁听完,在桌上用扳手敲了三下。
“厂办三产可以做,前提是工人工资和奖金先入账。”
“这个条件你说了不算。”老梁提醒他,“厂里得开会。”
“那就开会。”
董菊香看着他:“你这回不替我决定。”
“我不替你,也不替付秋菊。谁出钱,谁承担什么,写清楚再谈。”
她收好文件:“这是我愿意重新跟你谈工作的原因,不是原谅。”
“我知道。”
“关系也一样。”
“我知道。”
她没有伸手抱他,只把厂办三产的临时借用协议递给他。
“废料棚继续给你用,工具按件登记。你欠的债每月还一笔,不能拖。”
“好。”
“如果这回再把话藏着不说,我不替你收拾。”
“好。”
“我说到做到。”
“我知道。”
胡金锁把协议收进衣袋,没追问她什么时候愿意不生气。
这次,他先把眼前欠下的账一笔一笔还。
红星汽修铺烧毁后的第四个月,胡金锁仍在废料棚里修车。
他借来的套筒扳手每晚都要清点,焊机是厂里从旧设备里拆出来的,工作台上的裂缝用铁片补了两回。
每月月底,他先把钱交给医院,再还工具和配件的欠款。
小石头还在休养,不能干重活,便坐在棚口替他登记进出工具。
“师傅,这个活动扳手记哪儿?”
“记厂里借的。”
“那这把烧弯的呢?”
“记我的。”
“你留着它干什么?”
“提醒自己,什么东西烧了都不一定补得回来。”
厂里的拖欠工资仍没有一次结清,工人们拿着新的工资条来领钱,奖金也按公告分两次补发。
董菊香每天核一次账,谁签字、谁领钱、还差多少,都写在厂里的总账簿上。
付秋菊没有回到废料棚工作。
她用自己的渠道重新找来一位港商代表,把南海厂里的成本、交货周期和试车事故的调查结果都摆在桌面上。
“这次我不压工人工资,也不把风险藏在报价里。”她对胡金锁说,“但港商要看见能交付的东西。”
“你说怎么安排?”
“先做两台样车和一套配件,试车由厂里技术员和我共同签字。你的改装费按实际工时结,旧账先不抵。”
“那你之前的保证金呢?”
“还没全部追回。”
“我继续还。”
“按借据来,不用你表忠心。”
胡金锁把扳手在工作台上敲了三下。
“成交。”
付秋菊没有拍车顶,只把合同里的责任条款逐行看了一遍。
“这次我自己签字,不替任何人赌。”
“该这样。”
董菊香拿着厂办三产的登记材料进来,笔尖压住纸面。
“老梁答应了。三产挂靠南海机械厂,以厂办三产名义登记。废料棚给生产用,厂里不承担你个人债务,也不替你担保。”
胡金锁问:“技术和设备算谁的?”
“厂里的旧设备归厂里,维修和改造记录归项目组。你个人做出的新方案,先由厂里组织鉴定,再按程序申请专利或转化生产。不是今天挂个招牌,明天就算你的。”
“账呢?”
“独立做账。厂里按使用场地和设备收管理费,三产有利润,按合同分成。工人奖金和工资不准挪用。”
付秋菊看完材料:“订单的钱先进入厂里账户,完成交付后按合同支付改装和销售费用。”
胡金锁说:“写上。”
老梁带着厂办会计来废料棚看场地,确认了房屋使用范围、设备清单和交费办法。
“这不是你们三个人合伙开公司的戏文。”老梁说,“集体企业的场地和牌子都要有边界。你们要做,就按规矩做。”
“按规矩。”董菊香说。
他们把名字定为“南海机械厂厂办三产维修服务部”,先挂靠登记,日后有了稳定业务,再按主管部门要求补手续。
没有庆功宴,只有一张盖了厂办章的临时登记表,以及一叠要补齐的费用清单。
那年秋天,厂里组织技术人员对胡金锁的制动改进和底盘加固方案做整理。
资料一页页编号,图纸附上改动说明,试验数据和事故记录也都放进档案。
厂里向主管部门提出科技成果鉴定申请,随后由厂和主管部门共同组织专家来看样件。
鉴定意见里写明了技术用途、试验结果和需要完善的部分。
董菊香把意见复印了几份:“这是科技成果鉴定意见,不是专利证书。”
“那下一步呢?”胡金锁问。
“再依程序申请相应专利,或者按鉴定意见转化生产。两个事不能混着说。”
付秋菊收起一份材料:“港商已经同意先接一批小订单,价格按实际成本来,交货慢一点,但不扣工人奖金。”
“代价呢?”胡金锁问。
“我得放弃原来那笔独家订单,另外承担一部分运输费。”付秋菊说,“我认。”
“我也认我那份欠款。”
“欠款是欠款,合作是合作。”她把合同递过来,“先做这一单,做完再谈下一单。”
董菊香在合同末页签字,笔尖压住纸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奖金分两批发,第一批已经发了,第二批等这批回款。”
“行。”胡金锁说。
“别光说行,回款前别乱花钱。”
“我现在兜里有多少钱,你比我清楚。”
“我清楚,所以才要盯着。”
付秋菊看向红色跑车:“车我还是自己开。试跑前,我会先看检修记录。”
“好。”
“你跟车,只负责维修,不替我做决定。”
“好。”
“这次要是我说停车,你就停车。”
“好。”
付秋菊手掌拍了拍车顶。
“那我再下注一次。”
胡金锁看着她,没有伸手去抱她。
“等交付完,再说我们之间的事。”
“这话总算像个人说的。”
董菊香把笔夹进文件夹:“我也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
“我也没说不愿意再合作。”
“我知道。”
“你要是把这两句听成左拥右抱,我现在就把合同收回去。”
“我没听成。”
“你最好是。”
傍晚,胡金锁拿出一把新买的扳手,在工作台上敲了三下。
他定下了接下来一个月的安排:先还医院的账,补齐被烧毁的工具,再按期交付港商的样车。
刀疤刘把一只旧电风扇搬到棚门口。
“我今天能不能领工钱?”
“你先把借来的千斤顶登记好。”
“登记了就发?”
“登记了先算你干活,再看账上有没有钱。”
刀疤刘叹气:“你这铺子烧了以后,连说话都变抠了。”
“我以前不抠,是以前没学会算账。”
小石头坐在门边,手里握着新的账本。
“师傅,明天我能来干活吗?”
“你明天还得去复诊。”
“我伤好多了。”
“听医生的。”
“那我就在门口记账。”
胡金锁看着他缠着绷带的手:“你想来就来,但不准碰车,也不准逞能。”
“好。”
付秋菊看了一眼小石头,又看向董菊香。
“明天我把合同副本送来。”
“我在厂里等你。”董菊香说。
“你呢?”付秋菊问胡金锁。
“我在棚里修车。”
“就修车?”
“先修车,先还账,先把活干完。”
付秋菊点了点头,没有把手伸过来。
董菊香也没有说原谅。
但第二天,两个女人都按约定来了。
1 后记
那年冬天,南海机械厂收到科技成果鉴定意见后,开始按程序申请相关专利,并把一部分改进方案转入厂办三产试制。
专利申请还没有批下来,生产部的账本已经先记了三个月。
红星汽修铺没有重新挂回原来的招牌。
废料棚门口钉着一块新木牌,上面写着“南海机械厂厂办三产维修服务部”。
胡金锁的工具一件件补齐,欠款一笔笔还。
小石头仍然不能开车,便坐在门边看账。
董菊香每周来核一次工人工资和奖金。
付秋菊每次来验车,都先看检修记录,再拍一下车顶。
她们没有谁站在胡金锁身边,也没有谁把过去当成一句玩笑翻过去。
有一晚,付秋菊收走合同,董菊香收走账本,胡金锁仍坐在工作台边修一只坏掉的分电器。
门外的录像厅放着旧片,喇叭里的音乐传进棚子,胡金锁的腿抖了一下。
他立刻停下手里的活,扶住桌沿,等系统倒计时的声音。
什么也没响。
“你腿抽筋了?”董菊香问。
“没有。”
“那你停下干什么?”
“怕它突然让我跳。”
付秋菊靠在门口:“现在怕了?”
“怕。”胡金锁说,“有些事不能拿来逗乐。”
他把烧弯的旧扳手放进抽屉,合上抽屉,又把账本摊平。
门外的音乐还在响。
棚里的灯没有灭。
第二天,三个人要一起去厂办开会,讨论第一笔订单的回款该怎么分,工人奖金什么时候补齐,以及下一批车由谁负责试跑。
至于他们之间还剩多少信任,谁也没在纸上替谁填答案。
他们得继续做事,继续还账,继续谈。
这一次,胡金锁没有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