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灌进喉咙时,姐姐还死死攥着我的衣领。
“凭什么我嫁了富户,最后却要靠你接济?”
上一世,她挑中了绸庄少东家,我嫁给了穷织工。
后来,她被带着外室回家的丈夫扫地出门,我却被人人称羡,成了陆大掌柜捧在手心的妻。
我收留她,她拖着我跳了河。
再睁眼,姐姐抢先跪到爹面前。
“女儿不慕富贵,只愿嫁给陆承安,与他白头相守。”
我摸着还没生出厚茧的手,笑出了声。
她不知道,陆家往后卖出的每一幅名品,都是我坐在织机前,一梭一梭织出来的。
她抢走了丈夫。
可这双手,还长在我身上。
1
堂屋里烧着炭,窗纸被风吹得轻响。
姐姐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
“顾家再富,顾少爷也是个起不了身的人。”
“陆承安如今虽穷,却肯上进,女儿愿意陪他吃苦。”
爹抚着胡须,眼里有了几分赞许。
“你肯这样想,为父就放心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袖口干干净净,没有河底的淤泥,也没有姐姐临死前抓破的口子。
门边摆着两封帖子。
一封来自城里的顾家。
顾家经营绸庄,独子顾绍庭半年前坠马伤了腿,至今住在城外养伤,顾夫人想替他娶个媳妇回来。
另一封来自陆家。
陆承安刚出师,家里只有两间旧屋,靠替人织素绢糊口。
上一世,姐姐连陆家的帖子都没碰。
她捏着顾家的红帖,笑着说:“嫁人自然要挑能让我过好日子的。”
如今,她看着那封旧帖子,连眼睛都亮了。
爹转过脸。
“知宜,你姐姐既挑了陆家,你就去顾家。”
我抬起头。
“好。”
姐姐准备好的话堵在嘴边。
她盯着我,眉尖动了动。
“你不怨我先挑?”
“姐姐挑得合心意就好。”
她指尖攥住裙角,又松开。
“那便说定了。”
爹朝门外喊人,让人去请媒婆。
姐姐站起身,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握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眼圈立刻泛起一层水光。
“妹妹这是怪我?”
爹沉下脸。
“你姐姐将富贵让给你,你还摆什么脸色?”
姐姐低下头。
“往后陆家日子紧,女儿也不敢多求,只想将娘留下的织机带过去。”
我看向墙角。
那架织机上盖着半幅蓝布。
娘在世时,姐姐嫌织房闷,坐不了一盏茶就跑。
只有我日日坐在她身边,看她牵经、换梭、收边。
临终前,娘握着我的手,让我别丢了这门手艺。
上一世我出嫁,爹嫌陆家给的聘礼薄,连这架织机都不许我带。
后来第一笔买织机的钱,还是我替人缝了三个月的衣裳攒下的。
姐姐已经走到织机前,掀开蓝布。
“娘的东西,自然该留给真正用得上的人。”
“知宜去了顾家,难道还要亲自做活?”
爹点头。
“就这么办。”
我没拦。
姐姐又指向我身后的木箱。
“还有娘的花样册。”
我按住箱盖。
“织机给你,册子不行。”
她嘴角一抿。
“你既不肯帮我,那就算了。”
爹将茶盏重重放下。
“都是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
“你姐姐嫁过去,头几年还得贴补陆家。”
“你去了顾家,吃穿都不用愁,难道还要跟她争这几张纸?”
我看着他。
“这几张纸,是娘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笔教我画的。”
爹张了张嘴,姐姐已经绕过我,掀开箱子。
她翻到那本旧册,紧紧抱在怀里。
“妹妹日后想用,来找姐姐借就是。”
她嘴上说着借,脚已经退到了爹身后。
我看了她一会儿,松开按着箱盖的手。
“拿去吧。”
姐姐怔了一下。
我将箱底的小包袱提出来,里面是我做针线攒下的八两银子。
爹伸手拦住。
“这钱也先给你姐姐。”
“陆家要置办的东西多。”
我把包袱系在腰间。
“钱不给。”
他的脸当即拉下来。
“沈知宜!”
“爹既觉得顾家是好去处,不如替我问一句,顾夫人要不要一个出门时连双鞋都带不走的媳妇。”
院门口传来媒婆的咳嗽声。
爹的手僵在半空。
顾家给的聘礼,他已经收了。
姐姐走过来,替他顺了顺气。
“罢了,妹妹留点银子傍身也是应该的。”
她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顾家那位,往后有你受的。”
我侧过脸。
“陆家那两间屋,也等着姐姐去撑呢。”
她扬起下巴。
“我撑得起。”
我看着她怀里的花样册,点了点头。
“那就好。”
2
出嫁前一日,我托媒婆带话,想先见顾夫人。
姐姐听见了,立刻跟到堂屋。
“未出门先提条件,妹妹可别让人家以为咱们没规矩。”
我把写好的纸放在桌上。
上头只有三件事。
嫁妆归我,成亲后靠手艺挣下的东西归我,顾绍庭若私养外室、不肯守这门亲事,我可以带着自己的东西离开。
爹看完,指着门口。
“你干脆别嫁了!”
姐姐拿起纸,看得比谁都仔细。
“妹妹是嫌顾少爷的腿?”
“既如此,何必拿这婚事换银钱?”
我从她手里抽回纸。
“我不嫌他的腿,只管我自己的路。”
顾夫人来得比我想的快。
她没穿绸缎,只穿一件青色夹袄,袖边被磨得起了毛。
她坐下后,将那张纸看了两遍。
“你想做活?”
“想。”
“会什么?”
“缂丝。”
她抬眼看我。
“寻常花鸟,还是能接铺子里的活?”
“给我一架机,一绺丝,您看过再说。”
姐姐在旁边笑了一声。
“妹妹跟着娘学过几年,顾夫人可别当真。”
顾夫人没接她的话。
“明日到顾家,你自己同绍庭说。”
第二日,我在顾家的偏厅见到了顾绍庭。
他坐在木轮椅上,膝头盖着毯子,手里捏着一枚玉扳指。
我进门时,他只扫了我一眼。
“我的腿不好,你既愿嫁,就别指望我日日陪你。”
我将纸放到他面前。
“我不求这些。”
他看见最后一条,手指停了停。
“还没进门,就盘算着走?”
“你不犯,我不走。”
他想将纸推回来,顾夫人的拐杖敲了一下地面。
“这话没什么不妥。”
“咱们娶媳妇,不是买人。”
顾绍庭抬头看了他娘一眼,提笔签了名。
他落笔很快。
上一世,姐姐也说过,顾绍庭虽不亲近她,银钱上却从不短缺。
她以为那是体面。
直到顾夫人病故,顾绍庭带着外室和孩子回来,她才知道,自己守了三年的空屋,不过是替旁人占着一个位置。
我将婚书折好,放进贴身的布袋。
拜堂之后,顾绍庭便借口腿疼,回了城外的庄子。
顾夫人把我叫进织房。
那里摆着两架旧机,窗沿积着灰,木梭倒收得整整齐齐。
“这些是我从娘家带来的。”
她伸手摸了一下压木。
“年轻时,我也靠它吃过饭。”
我挽起袖子,掀开防尘的布。
她坐在一旁,看我理线。
第一遍过梭,我的手被细丝勒得发疼。
这双手还没经过往后二十年的磨炼。
脑子记得,指头却不肯听话。
我停下来,将松掉的经线重新绷紧。
顾夫人没有催。
等窗外的光挪到桌脚,我才从机上剪下一小片缂丝。
正面是一片竹叶,背面没有拖长的浮线。
她捏着两角,翻过来,又翻过去。
“谁教你的?”
“我娘。”
“你娘姓许?”
我点头。
她将那片竹叶放在掌心。
“难怪。”
她没有追问,只从柜中取出一张花样。
“许家嫁女,要二十条衣襟边,四十日后交。”
“你若接得住,十八两工钱,丝线由铺里出。”
我看了一眼花样。
“我接。”
“丑话说在前头,误了日子,顾家不替你兜着。”
“该怎么算,便怎么算。”
她这才点头。
我借了后院一间空屋,立下租用的字据。
头一个月租金,从工钱里扣。
第三日,姐姐便找上门。
她穿着新裁的衣裳,陆承安跟在她身后,鞋面还沾着泥。
“知宜,你姐夫想买几绺好丝,手头不凑巧。”
“你借我们二十两。”
我正在穿经,没有起身。
“没有。”
姐姐看了一眼满屋的丝线。
“顾家这么多东西,你说没有?”
“这是东家的料,不是我的钱。”
“那你跟顾夫人说一声。”
我把梭子放下。
“姐姐还没替陆家挣来一个铜板,倒先学会拿妹妹填窟窿了?”
陆承安的脸僵住。
姐姐猛地攥紧袖口。
“你别后悔。”
我拿起梭子。
“二十条襟边还等着交,我没工夫后悔。”
3
姐姐没有再来借钱。
她改成了请人看花样。
城西几家布铺都收到了陆家的帖子,说陆承安得了许家旧样,能做从前市面上少见的缂丝。
我从丝线铺回来,正撞见她站在门口。
“妹妹来得正好。”
她将我拉到几个掌柜面前。
“家母留下的手艺,如今总算有了承继。”
我抽回手。
她朝我身后的伙计看了一眼。
“知宜,你别怪姐姐先开张。”
“你到底嫁进顾家,再抛头露面,顾少爷未必高兴。”
几个掌柜的目光顿时转到我身上。
其中一人问:“沈娘子也接活?”
我还没开口,姐姐便叹气。
“她闲来做着玩,哪能当真?”
“顾家少东家还在养病,她若成日钻织房,传出去也不好听。”
我捏着买丝的纸包。
纸角扎进掌心,姐姐仍在笑。
“女儿家有个好归宿,比什么都强。”
我看向她面前那幅展开的花样。
是娘画的风竹图。
纸上有三处改笔,最细的一笔,是我十二岁时添上去的。
“这幅准备什么时候织?”
陆承安上前一步。
“已经在试。”
他还是前世那张脸。
我头一回替陆记织出成品时,他也这样站在门外,替我挡住上门催货的人。
“我妻子手都肿了,今日谁也不许催她。”
后来,他拿着卖货的钱,给我买了一只银镯。
如今,他将那幅纸样卷起,站到了姐姐身边。
“知宜,我听如意说,你也会一些。”
“往后有不明白的,我们两家可以商量。”
姐姐立刻接话。
“是呀,都是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样。
“可以商量。”
姐姐眼睛一亮。
我接着道:“谁织的,落谁的名。”
她嘴角僵了僵。
“陆记是你姐夫的铺号,哪有一件东西落好几个名的道理?”
“既不愿分,就不必商量。”
我绕过她往外走。
身后,姐姐的声音扬了起来。
“妹妹,你不会拿着娘的旧样,去顾家铺里邀功吧?”
几个掌柜停下了脚。
我回头。
“娘的旧样,你能用,我为何不能?”
“东西已经给了陆家。”
“纸给了,手也要一并送给你?”
姐姐看了一眼众人,忽然低下头。
“我不过提醒你一声,做人得有分寸。”
我没再接话。
当晚,原本说好来帮工的冯嫂没有来。
她托人带话,说自家男人听见风声,不肯让她掺和顾家的家事。
我去找她时,她正蹲在门口劈柴。
“沈娘子,不是我不愿挣这份钱。”
她把斧子放下,搓了搓手。
“外头都说,你用的是陆家的花样,顾家也没许你出来接活。”
“我拖家带口,真出了事,担不起。”
我站在巷口,鞋底被雨水浸透。
“花样是我娘留下的,我与姐姐都能用。”
“我租织房,顾夫人知道。”
冯嫂想点头,屋里有人咳嗽,她又把话咽了回去。
“你先回吧。”
回到顾家,我拆开指头上缠的布。
细小的水泡磨破了两个,丝线一碰,整只手都缩了缩。
四十日的活,已经过去七日。
我不能再由着姐姐说下去。
第二日回门,姐姐特意请了那几位掌柜到家里。
爹坐在上首,将娘的花样册交给陆承安。
“这手艺往后就靠你发扬了。”
姐姐挽着陆承安的手,转头看我。
“妹妹若肯帮衬,陆记自然不会亏待你。”
我将带来的小织框放到桌上。
“既然人都在,咱们试一试。”
姐姐的笑停住。
“试什么?”
“同一张花样,两架织框,各织一片竹叶。”
陆承安看向那架小框。
我把丝线推过去。
“姐夫不是已经在试了?”
爹皱起眉。
“大喜的回门日子,你闹什么?”
我将袖口挽起来,露出缠着布的手指。
“外头都说,我偷陆家的手艺。”
“既然要靠这双手吃饭,总得让人瞧瞧,我到底会不会。”
4
姐姐伸手要收我的织框。
我按住另一边。
“怕什么?”
她压低声音。
“你非要让你姐夫下不来台?”
“你说我偷手艺时,可没替我留台。”
胡掌柜坐直了身子。
他在城南开着一间布铺,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
“试一试也好。”
“纸上的花样,跟织出来的东西,本就不是一回事。”
爹还想拦,陆承安已经坐下。
他会织。
陆家虽穷,他毕竟跟着师傅学了几年,牵经穿梭都不算慢。
姐姐起先还绷着肩,见他下手,渐渐松开了攥着的帕子。
“承安昨夜还在琢磨这幅样。”
“往后熟了,自然更快。”
我没有说话,先把经线松紧调齐。
指尖碰到木框,旧时的动作一点点回到身上。
落梭,收纬,压实。
第一层竹色铺下去,第二层从叶尖向里过渡。
门外有人搬动凳子,姐姐的声音忽然插进来。
“妹妹手受了伤,若做不好,也别勉强。”
我的梭尖停在半途。
一根纬线被带偏了。
我用细针挑开,退回一小段,重新过梭。
姐姐看见了,嘴边刚露出笑,胡掌柜便俯身凑近。
“这是戗色?”
我点头。
“竹叶边上要薄,颜色不能一刀切。”
陆承安的手停了下来。
他的竹叶已成了形,边缘却厚了一截。
单独看,也能卖。
可两片放到一处,叶尖的轻重、颜色的层次,全落在眼前。
胡掌柜将我的小框举到窗边。
阳光透过经纬,叶边没有裂开的空隙。
他又翻过背面。
屋里静了片刻。
姐姐伸手接过去。
“妹妹照着娘教的做,自然熟些。”
“我也没说不是娘教的。”
我从她手中拿回小框。
“所以往后,别再说我偷陆家的东西。”
陆承安看着自己的竹叶,喉结动了动。
“知宜,这个收边,你能不能再做一遍?”
姐姐扯了他一下。
他没有看她。
我将细针放进布包。
“要学可以,先说清楚,学的是谁的手艺。”
姐姐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你真要同亲姐姐计较这些?”
“我靠它吃饭。”
“你嫁进顾家,还差这口饭?”
我将桌上的针线一件件收好。
“姐姐既知道靠别人吃饭难,怎么还劝我把碗交出去?”
爹抬手拍桌。
胡掌柜先开了口。
“沈老哥,孩子靠本事做事,不是丢脸。”
他转头问我:“沈娘子,可有自己的作坊?”
“正在办。”
“铺号叫什么?”
我顿了一下。
上一世,所有卖出去的缂丝,边角都缀着一个陆字。
有人夸陆掌柜手艺好,他回家后会把我的手拢进掌心。
“外头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
“你我夫妻,分什么彼此?”
可他从没有在外头说过,那些东西是谁织的。
我抬起头。
“沈织坊。”
胡掌柜点头。
“我有两幅小屏要做,三个月交货,你可愿接?”
“愿意。”
姐姐忽然笑了。
“妹妹接活前,还是回去问问顾家。”
“总不能到时做不出来,再让姐夫替你收尾。”
我看向陆承安。
他低下头,把自己那片竹叶收进袖里。
没有接这句话。
当日傍晚,顾夫人亲自去了冯嫂家。
我跟在她身后,看见冯嫂慌忙搬出椅子。
顾夫人没有坐。
“我儿媳妇租了我的织房,按月付钱。”
“她缺人手,你若肯去,工钱由她付,与顾家没有牵扯。”
冯嫂看了看我。
我拿出写好的雇工字据。
“试做十日,不合适,做几日结几日的钱。”
她接过去,看了半晌。
“我明早来。”
回去路上,顾夫人问我:“今日为什么不来找我?”
“您替我说一次,外头就会说一次,是顾家托着我。”
“我总得先把自己的手艺摆出来。”
她用拐杖拨开路边一块石头。
“倒也没说错。”
走到顾家门前,她停下来。
“明日给你加一盏灯。”
“做活归做活,别把眼睛熬坏了。”
5
冯嫂来了,之后又陆续来了五个人。
有两个从前织过绢,只是生孩子后停了几年。
有两个给绣铺收边,针线扎实。
剩下一个叫阿杏,二十出头,手快,肯学,替我理丝时,一上午没抬过头。
我把活拆开。
熟手做整条襟边,新来的先练窄叶,阿杏负责分线配色。
头几日,拆掉的丝比织上去的还多。
有人看着地上的废线,手不敢再动。
“坏了这么多,要不要从工钱里扣?”
我捡起一根断丝。
“是我让你学,便算我的。”
“下回同样的地方再错,先停下来叫我。”
冯嫂把自己的凳子搬近了些。
“你夜里别再一个人补,我们早来半个时辰。”
我想说不用,刚抬手,指根便抽了一下。
梭子掉在地上。
阿杏赶紧弯腰捡起。
我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才点头。
“好。”
四十日那天,二十条襟边按时交了出去。
许家来验货的人把东西铺满长案,逐条看了收边,又用手轻轻扯过接色处。
“比先前那幅样还稳些。”
顾夫人坐在旁边喝茶,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验完最后一条,来人将封好的工钱放到我面前。
“下回还找沈娘子。”
我拿着那封银子,先付了几人的工钱。
冯嫂把钱攥进手里,出门时又折回来。
“往后还有活,你记得叫我。”
我点头。
“有。”
姐姐的陆记,也在这时开张了。
她没有再让陆承安独自试那本旧册,而是请来了一位乔师傅。
乔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早年在大织坊做过,手上功夫比陆承安扎实得多。
姐姐站在陆记门口,亲自替她搬凳子。
“只要肯做,工钱都好商量。”
她知道前世哪种花样卖得好。
不到半个月,陆记便挂出了新屏风的纸样。
折枝花,薄叶边,正是前世陆记卖得最好的那一类。
胡掌柜来取小样时,提了一句。
“你姐姐倒会挑东西。”
我看着机上的新叶。
“她记性一向好。”
姐姐不只记得花样,也记得那些后来常来陆记订货的铺子。
她挨家送帖,价钱压得低,许诺交货也快。
陆承安起初还有些不安。
有一日,他们一道来找我。
姐姐把一张帖子拍在桌上。
“城里的织样会,陆记也报了。”
“妹妹若肯来帮忙,咱们两家一道接单,何苦争来争去?”
我将帖子推回去。
“我自己的活还没做完。”
陆承安看了一眼几架小机。
“这样散着做,不容易出名。”
“你若肯把手艺教给我,我来撑门户,你也能少吃些苦。”
我抬头看他。
“出谁的名?”
他嘴唇动了动。
姐姐先皱起眉。
“你怎么总惦着这个?”
“东西是谁做的,便写谁的名字,有什么不能说?”
陆承安低头看了看我的手。
“我只是想让你轻省些。”
我将缠手的布拆下来,放在一旁。
“真想让我轻省,就别来耽误我做活。”
他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住了。
姐姐拉着他往外走。
“她如今攀上顾家,自然看不上我们。”
我没有追。
三日后,乔师傅来给顾家送一匹旧时订下的素绢。
她经过我的织房,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你这叶脉收得好。”
我请她进来坐。
她看着六架小机,又看了看每架机边挂着的名字。
“你让她们各做各的?”
“会做哪一处,就先做哪一处。”
“可你姐姐想让陆承安一个人撑出整间铺。”
她说完,便摇了摇头。
“我只答应替她织一件样货,后头的单子,得他们自己接得住。”
我递给她一杯茶。
她捧着茶,没喝。
“她说陆承安是有后劲的人,早晚能学会。”
我看向窗外。
陆承安当然能学。
上一世,他也能替我理线、配色,能一眼分清货的好坏。
可他始终坐不住那张织凳。
他喜欢的是铺子开门时,旁人叫他陆掌柜。
入夏那日,顾家的马车忽然停在院外。
顾绍庭掀帘下来,双脚稳稳踩上地面。
他回身,扶下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姐姐正好来送织样会的帖子。
她站在门边,手里的红帖落在了地上。
6
顾绍庭没有看见姐姐。
他扶着那妇人进门,叫人搬行李。
顾夫人从正屋出来,拐杖敲在青砖上。
“你的腿什么时候好的?”
顾绍庭停住。
“前些日子。”
“好了为什么不回家?”
他看向妇人怀里的孩子。
“素娘一个人带孩子,不方便。”
顾夫人的手指收紧了。
“多大了?”
“三岁。”
院里没人再说话。
我站在廊下,看着顾夫人慢慢把视线移到我脸上。
姐姐忽然笑了一声。
“原来顾少爷的腿早好了。”
她弯腰捡起帖子,掸了掸尘。
“妹妹真是个有福的,往后家里可热闹了。”
顾绍庭这才看见我。
他清了清嗓子。
“素娘先前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我娘年纪大了,往后你们一道照应着。”
我问:“照应谁?”
他眉头拧起来。
“都是一家人。”
罗素娘抱紧孩子,往他身后站了站。
“我不要争什么,只求有个落脚处。”
顾夫人看着孩子伸出来的小手,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又看向我。
“知宜,先进去说。”
我没有动。
“外室都带回来了,还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
顾绍庭的脸沉下去。
“她不是外人。”
“那我是。”
我转身回屋,取出婚书。
纸展开时,顾绍庭往前走了一步。
“你拿这个做什么?”
我将那一条指给他看。
“你签过的。”
“我若私养外室,你可以离开。”
他盯着那行字,抬手想夺。
我将纸收回。
“原件我留着,另抄一份,咱们今日把和离的字签了。”
姐姐在一旁道:“妹妹何必闹成这样?”
“男人家在外头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也算不得稀奇。”
我看向她。
她的笑僵在嘴角。
上一世,她抱着包袱站在我门口,哭着说,顾绍庭不是人。
如今轮到我,她倒劝我大度。
顾绍庭冷笑。
“你当离开顾家,还能有人接你的活?”
“你如今用的织房,见的掌柜,哪个不是顾家给的?”
“织房按月付租,许家的活,我按样交了。”
“胡掌柜的单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若觉得我占了顾家的便宜,可以当着你娘的面,一件一件说。”
顾夫人抬起头。
“她没欠顾家的。”
顾绍庭看向她。
“娘!”
“她进门两个月,替铺里赶了一单急活,租钱也没少给。”
“顾家给她什么了?”
他的脸颊绷紧。
姐姐忽然接话。
“可她到底是顾家的媳妇,东西在顾家做出来,哪能全带走?”
我没有理她,只看顾绍庭。
“签不签?”
他抬起下巴。
“签。”
“往后出了这道门,你别再回来。”
笔尖划过纸面。
我看着他押完名,才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顾夫人伸手想拉我。
“知宜,你先住着。”
我将衣袖从她指间抽出。
“房子我已经租了。”
她怔住。
前些日子,胡掌柜替我问到柳巷一间旧织房。
屋子不大,窗户朝南,六架小机挤一挤正好放下。
我原想等顾家这边的租期到了再搬。
如今,正合适。
阿杏抱出线筐,冯嫂拆下小机上的经轴。
顾绍庭站在门边,不肯让路。
“这些木框也是从顾家拿的。”
我将租用字据递给他。
“借了两架大机,都在原处。”
“小框是城西木匠做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
顾夫人用拐杖敲了敲地。
“让开。”
他没有动。
她抬高声音。
“这是我的宅子,我让你让开!”
顾绍庭的肩膀一僵,终于侧过身。
姐姐站在院门口,望着搬出去的几只木框。
“妹妹到底年轻。”
“过日子,哪能只凭一口气?”
我抱起最后一只线筐。
“姐姐既懂,就好好过你的。”
7
柳巷的织房漏雨。
搬进去头一晚,一场急雨从瓦缝落下来,阿杏抱着线筐跑了两趟,鞋都湿透了。
冯嫂拿盆接水,我踩着凳子,用旧布堵住窗缝。
天亮后,房东来修瓦。
他站在梯子上,冲我伸手。
“沈娘子,这几片新瓦得你先垫。”
我从钱袋里数出铜钱,递上去。
阿杏望着我手里瘪下去的钱袋,没出声。
我把给她们留的工钱另放进盒子。
“这个不动。”
冯嫂坐到织机前。
“那就快做,做完了好收后头的钱。”
织样会还有十一日。
我原本准备的六幅扇面小屏,才完成了四幅。
搬家误了两日,剩下的两幅若仍由我独做,便赶不上了。
我把花样铺开。
“这两幅改一改。”
“冯嫂做水纹,阿杏做细枝,花瓣我来。”
阿杏抬头。
“可这不就不是你一个人织的了?”
“本来就不是。”
我指向已经做好的四幅。
“没有你们理线、配色、收边,我也赶不出这些。”
那日下午,陆承安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补过的屋顶。
“如意说,你跟顾家分开了。”
我没有停梭。
“嗯。”
“织样会的名帖,原先是顾家替你递的吧?”
我的手停了一瞬。
那张名帖确实是随顾家的铺号一并递上去的。
顾绍庭已经让人带话,顾家的位置,不许我再用。
陆承安往前一步。
“陆记有正席。”
“你若愿意,咱们可以合在一处。”
我抬头。
“怎么合?”
“东西挂陆记的号,卖出去的钱,少不了你的。”
“我自己的名字呢?”
他停了一下。
“你一个女子,何必同外头的人争这些?”
织机旁,阿杏手里的线团滚到了地上。
我弯腰捡起,放回她膝头。
“你回去吧。”
陆承安站着没走。
“我是在帮你。”
“你若真想帮我,便把这六幅东西拿到正席,挂沈织坊的名。”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点了点头。
“看来不行。”
他走后,我去了一趟织样会的场地。
胡掌柜正在指挥人摆桌。
听完我的话,他带我绕到外院。
“正席按铺号排,临时补不进去。”
“这里是散匠棚,五两一个位置,来往客人也能看。”
棚顶是旧竹席,地面还没扫净。
我绕着空位走了一圈。
“有地方放织框吗?”
“各带一架,小件成样也能摆。”
“我租这里。”
胡掌柜看了看我。
“位置偏,你得自己把人留住。”
“我知道。”
我交了钱,抱着木牌回去。
刚进巷口,便看见顾家的车。
顾夫人坐在车里,没有下来。
“绍庭来找过你?”
“托人带了话。”
她闭了闭眼。
“我已经把铺子的钥匙收回来了。”
“六间铺,四间是我的陪嫁,两间是这些年我挣的。”
“他若只想养着人过日子,便按月领他的零花。”
我扶着车辕,没有说话。
她掀开帘子。
“你不回来,我不强求。”
“欠你的那点体面,我这个做长辈的没给足。”
我低头行了个礼。
“顾夫人,许家后续若还要襟边,照旧找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好。”
车走后,我进屋,把买来的六块小木牌摆在桌上。
每一块,都写了名字。
冯嫂看见自己的名字,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才拿起来。
“这也要摆出去?”
“摆。”
阿杏捧起她那块,抿着嘴看了半晌。
外头传来脚步声。
姐姐提着一只布包,站在门边。
她没穿开张那日的新衣裳。
“知宜,我有话同你说。”
8
姐姐把布包打开。
里头是娘的花样册。
书角被翻得卷起,几页还沾着茶渍。
“这个还你。”
我没有伸手。
她把册子往前推了推。
“先前是我不对。”
“你如今离了顾家,一个人撑着,也不容易。”
“我们是亲姐妹,总不能一直这样。”
我把机上的梭子停稳。
“说事。”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几个人。
冯嫂起身想出去,我抬手拦住。
“她们在做活。”
姐姐的手指压在册子上,指甲一点点泛白。
“陆记那幅样屏,还差一点收尾。”
“乔师傅不肯再接着做。”
“她说早已讲好,只织样,后头要承安自己接手。”
我问:“差多少?”
“只一片叶。”
我看着她。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
“你替他补一补,等过了织样会,我会让他认真学。”
“他不是不肯用功,只是没摸着门路。”
我将断掉的一根线头剪下。
“没摸着门路,就不该先收人家的定钱。”
姐姐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做生意,哪有只挂样不接单的?”
她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咬住嘴唇。
“你帮他一次。”
“娘的东西我都还你,往后我再不跟你争。”
我看了一眼那本册子。
上一世,她站在我家门口,也是这样说。
“知宜,姐姐只剩你了。”
我让人给她收拾屋子,替她置办衣裳。
她却在我陪她去河边散心时,抓着我跳了下去。
她水性不好。
下水后还死死攀着我的肩,一遍遍说,凭什么。
眼前,姐姐忽然伸手来拉我。
我抓住她的手腕。
她倒吸一口气。
我一字一句地问:“河水好喝吗?”
她整个人定住。
阿杏抬头看了一眼。
姐姐的嘴唇抖了两下,想抽回手,又没抽动。
“你也……”
我松开她。
“是。”
她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
木头砸在地上,响了一声。
“所以你故意把陆承安让给我?”
“不是你自己抢的吗?”
她盯着我,呼吸越来越快。
“你早知道他不会?”
“他会织素绢,会理丝,会卖货。”
“你要他做的那些,他没做过。”
姐姐攥着衣袖,指节抵在掌心。
“可上辈子陆记明明那么好。”
“你们那么有钱,他待你那么好。”
“那是我做出来的。”
她摇头。
“不是。”
“你不过坐在家里,他在外头奔走,人人都说是陆大掌柜……”
我打断她。
“你既信人人说的,就继续信。”
姐姐想开口,眼泪先掉下来。
“我只是想换一种日子。”
“我上一世受了那么多苦,凭什么这一世还不成?”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受了苦,便要我陪你死?”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半晌,她蹲下身,把翻倒的凳子扶起来。
“知宜,我错了。”
“我把陆承安还给你。”
冯嫂手里的梭子停住了。
我看向门口。
“出去。”
姐姐抓住桌沿。
“你至少替我补完那片叶。”
“最后一次。”
我将花样册拿过来。
“可以。”
她猛地抬头。
我接着道:“织样会上,当着众人的面,说清这幅屏是谁织的。”
“乔师傅做了多少,陆承安做了多少,都写在牌子上。”
“我只教他补这一片叶,不替他接后头的单。”
姐姐的眼泪停在脸上。
“何必要当众?”
“我不再替别人藏名字。”
她站了许久,终于点头。
“好。”
她走后,阿杏低声问:“真要帮她?”
我将那本旧册放进柜里。
“她若肯说实话,这一片叶,我教。”
冯嫂看着门口。
“只怕她舍不得。”
我重新拿起梭子。
“那就是她自己的事了。”
9
织样会那日,陆记的屏风摆在正院。
姐姐换上了新衣裳,陆承安站在她身边,身后挂着一块新写的木牌。
陆记亲制,承安新样。
我站在人群外,看了一眼那八个字。
姐姐看见我,急急迎过来。
“先别说那些,客人都到了。”
“你帮他收完尾,落名的事,回去再商量。”
我抱着织框往外院走。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答应过我的!”
“我答应的条件,你做了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木牌。
“铺子开门,难道不该挂掌柜的名?”
我抽出袖子。
“那便让掌柜自己织。”
散匠棚的位置确实偏。
头一刻钟,过来的客人只看了一眼,便往正院走。
阿杏急得不停擦桌子。
我把六幅扇面小屏展开,排成一列。
每幅边上,都放着木牌。
有写主织的,有写配色的,也有写收边的。
我坐到小框前,继续织最后那片新叶。
梭子穿过经线,压木一下下落下。
一个抱布的掌柜停在桌前。
“这是几个人做的?”
“六个人。”
“花样不同,能成套?”
我指向六幅小屏。
水纹相接,枝叶相续,摆开是一面小屏,拆开便是六件独立的案头陈设。
那人伸手拨了一下木撑。
“倒省地方。”
“以后坏一幅,也能单换。”
他叫同行的人过来看。
又有人蹲下来,看我手里的织框。
“这叶尖为什么不留缝?”
我把梭子停住,挑开两根经线给他看。
“到这里换线,不能一口气织到底。”
围在桌前的人渐渐多了。
冯嫂站起来,给客人翻看背面。
阿杏起初说话还结巴,等人问到第三遍,便能指着自己做的细枝,从头讲到尾。
胡掌柜带了两个熟客过来。
其中一人看完,问我能不能照样做十二幅。
我没有立刻点头。
“眼下只接六幅。”
“多了赶不出来,不能耽误您的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肯这么说,倒比拍胸脯的实在。”
正院忽然起了争执。
乔师傅站在陆记的屏风前,手指着木牌。
“我说过,这件样货要挂我的名字。”
姐姐挡在她面前。
“乔师傅,工钱已经给过了。”
“工钱买的是活,不是叫我替旁人挣名声。”
陆承安脸上发白。
几位订了货的掌柜围上来。
“不是说陆掌柜亲手做的?”
“我们订的是这一等手艺,后头的货谁来做?”
姐姐看见我,立刻冲过来。
“我妹妹会。”
“她跟承安是一家人,手艺本就相通。”
所有人都转向我。
我站在自己的木牌后。
“我姓沈,铺号沈织坊。”
“陆记的货,我没答应做。”
姐姐的呼吸一滞。
陆承安挤出笑。
“不过一片叶,知宜原也答应教我。”
我点头。
“可以教。”
“先把牌子改了。”
乔师傅把屏风往光亮处挪了挪。
“主织是我,配线是我,陆掌柜只牵了经。”
“你若照实写,我没别的话。”
陆承安抬手想摘牌,姐姐一把按住。
那块木牌晃了两下,砸在屏风上。
一位掌柜的脸当即沉下去。
“陆掌柜,你自己能做多少?”
陆承安低头看向织口。
那片未完成的叶子,只差几道深浅过渡。
他拿起木梭,坐下,试着穿过去。
梭尖停在一半。
他想退回来,线却被勾住了。
姐姐站在他身后,指尖掐进他的肩。
“你再想想。”
“你怎么会不会?”
陆承安额头渗出汗。
“我没做过这种。”
“你会的!”
她的声音拔高。
“你明明会的!”
他将梭子放下,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你妹妹会帮忙?”
姐姐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几位掌柜把帖子放回桌上。
“做不了,就退定钱。”
“我们等不起。”
姐姐忽然转向我。
“沈知宜,你就这么看着?”
我把自己的木牌扶正。
“我忙着。”
顾绍庭恰在这时进来。
他看见我桌前围着的人,脚步顿了顿。
“知宜,有话回家说。”
我没有起身。
“我家在柳巷。”
他压低声音。
“外头这么多人,你非要让我难堪?”
“字是你签的,外室是你接的。”
“如今又是谁来找谁?”
旁边的人停下了交谈。
顾绍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顾夫人从后头走过来,拐杖落在他脚边。
“你来做什么?”
他回头,嘴唇动了动。
她没等他说话。
“退到外头去,别挡人家做生意。”
我转回身,将最后一梭推过经线。
新叶收口,没有拖线。
桌边响起一声叫好。
姐姐还站在不远处,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不是这样的。”
我没有再看她。
10
织样会散后第三日,爹来了。
他坐在织房门口,怀里抱着一只空布袋。
“你姐姐那边,出了些事。”
我给他搬了一张凳子。
“说。”
“她收的单子多,乔师傅只肯做原先说定的那件。”
“人家如今要退钱,她手里凑不齐。”
我点了点头。
爹看着我。
“家里的田契,先前拿去作了抵。”
“我想着她铺子一开,往后总有进项……”
我把茶杯放到他面前。
“是你给她的?”
他没答,只搓着手。
“你如今接了这么多活,先拿些出来,把田赎回来。”
“姐姐开铺,我没拿过一份。”
“田契交出去,我也不知道。”
他抬头瞪我。
“你就看着你爹没田种?”
我看向院里那架小机。
“当初我出门,你连娘留给我的织机都拿走了。”
“我说要留针线钱,你骂我不顾亲情。”
“如今姐姐把你的田抵出去,你倒来问我要。”
爹的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再怎么说,也是你亲姐姐。”
“我知道。”
我端起已经凉了的茶。
“所以你们次次都来找我。”
他坐了半晌,将茶杯往桌上一推,起身走了。
门帘落下时,外头站着陆承安。
他侧身给爹让路,等人走远,才进来。
手里拿着那片回门宴上织坏的竹叶。
“我这几日试了好多回。”
他把小框放到桌上。
边缘比先前平了些,颜色依旧生硬。
我看了一眼。
“比从前好。”
他的眼睛抬起来。
“知宜,我若肯学,还来得及吗?”
“学手艺,什么时候都来得及。”
“那你能不能……”
“不能。”
他的嘴唇抿住了。
我将小框推回去。
“城里的师傅多,你可以拜师,也可以去大织坊做工。”
“只是往后自己做了多少,便说多少。”
他低下头,手指按着那片竹叶。
“如意说,我原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我没接话。
他等了很久,终于抱着小框走了。
姐姐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没有进门,只站在门槛外。
“你真不帮我?”
我正给新做好的小屏缀木牌。
“我说过了。”
她看着我手里的牌子。
“上辈子,我来求你,你明明肯的。”
针尖从绢边穿过,带出一缕线。
我将木牌缀牢。
“后来呢?”
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院里只有压木落下的声音。
隔了片刻,她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袖子里。
“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以为只要换一个人,后头的日子就都能换过来。”
我放下小屏,走到门边。
“你不是不知道。”
“你知道陆家穷,知道要做活,知道铺子要有人撑着。”
“你只是以为,总有人替你做。”
她抬起头,眼泪沾湿了下巴。
“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比我大两岁。”
我扶着门。
“这回,自己想。”
她伸手想抓住门框,我先将门合上。
木闩落下时,外头传来她压不住的哭声。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收线。
阿杏已经点了灯。
“顾家今日又送帖子来了。”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不是顾绍庭写的,是顾夫人替许家递的新订单。
末尾另写了一行,说往后私事不再来扰我。
我将帖子放进接活的木匣。
“明日回话,排在下个月。”
“好。”
冯嫂抱着新小屏过来,问我名字该缀在哪边。
我伸手指了指正面的右下角。
“这里。”
她想往背面翻,又停住。
“正面会不会太显眼?”
我拿起自己的木牌,贴在花枝下。
沈知宜。
三个字,端端正正。
“就是要叫人看见。”
窗外有人敲了两下门。
阿杏过去问,是新来应工的妇人,带着自己做的半幅素绢。
我让她进来,搬了一张凳子。
她坐下前,先看了一圈机旁挂着的名字。
“我要是在这里做,也能挂自己的名?”
“能。”
她把那半幅绢摊开,袖口往上卷了两折。
我坐回机前,将新经线绷紧。
第一梭穿过去,压木落下。
屋里其余几架织机,也跟着响了起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