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今天是公主嫁进萧府的第十年。
府里张灯结彩,连院子里的石狮子都系了红绸。
我爹萧景宁站在正堂,满面春风地招呼宾客。
“多谢诸位赏光,今日能与爱妻共度十年,实乃景宁之福。”
公主沈卿月坐在他身侧,一袭石青色锦袍,温婉端庄。
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却更添几分慈爱。
“将军言重了,这十年,是卿月的福分。”
宾客们纷纷举杯,夸赞二人恩爱。
我站在人群最边缘,端着酒壶。
身上穿的是府里最粗糙的布衣,袖口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渍。
二婶瞥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
“萧家这嫡女,真是越长越不像样了。”
“可不是,当年她娘也是个不检点的,这女儿指不定随了谁。”
我垂着眼,仿佛没听见。
手指摩挲着酒壶上的裂纹,那里藏着一颗比芝麻还小的药丸。
沈卿月起身,款款走到我面前。
“姝儿,怎么站这么远?来,到娘身边坐。”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我抬头,对上她那双含笑的眼。
眼底深处,藏着算计和得意。
“多谢继母关心,姝儿在这里挺好的。”
我笑得乖巧。
沈卿月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又恢复温和。
“这孩子,都十三了,还这么认生。”
她转身对宾客说,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宠溺。
众人纷纷附和,说公主宽厚仁慈。
只有我知道,昨晚她让人在我饭里下了巴豆。
害我在茅房蹲了一夜,双腿到现在还发软。
宴席进行到一半,沈卿月的儿子沈怀朔站了起来。
他比我大两岁,生得眉清目秀,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子。
“今日母亲和萧伯父大喜,怀朔献上一首《鹤发同心》,祝二位白首偕老。”
琴声响起,清越悠扬。
宾客们啧啧称赞,说公主好福气,有这样孝顺的儿子。
沈怀朔弹完,目光扫过我,眼里带着嘲讽。
“姝妹妹不也该表示表示?”
“毕竟今天是你父亲的大喜日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我握紧了手里的酒壶。
“我、我不会弹琴…”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怀朔笑了,笑容里全是轻蔑。
“不会弹琴,总会倒酒吧?去,给诸位长辈敬酒。”
我咬了咬唇,端起酒壶走向人群。
给每个人倒酒时,我的手都在抖。
有人故意把杯子移开,酒洒了一地。
“瞧瞧,这手抖的,该不会有什么病吧?”
我爹萧景宁皱了皱眉,但什么也没说。
沈卿月适时站起来,柔声道:
“姝儿年纪还小,诸位莫要见怪。”
“来,姝儿,去后厨帮忙吧,那里更需要人手。”
她这话说得体贴,实际是把我赶出正堂。
我福了福身,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到底不是亲生的,萧将军对她可真冷淡。”
“那有什么办法,谁让她娘不干净。”
“公主能容她活到现在,已经是天大的恩德了。”
我攥紧了袖子里的东西。
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遗物。
一只银制的蛊哨。
2
后厨里热气腾腾,灶火烧得正旺。
厨娘翠婶看见我,立刻板起脸。
“哟,大小姐怎么来了?这里油烟味重,熏着您可怎么好。”
话里话外全是刺。
我低着头,轻声说:
“继母让我来帮忙的。”
翠婶冷笑一声。
“那行,你去洗碗吧,那边堆了一大盆。”
我走到水盆边,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冷水刺骨,手很快就冻得通红。
翠婶的女儿杏儿端着盘子进来,看见我,故意把盘子往地上一摔。
“哎呀,手滑了。”
“萧姝,还不快收拾干净?”
瓷片四散,汤汁溅了我一身。
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起来。
杏儿站在旁边,用脚尖踢我的手。
“捡快点,一会儿客人还要用盘子呢。”
“你这个扫把星,要不是你娘不检点,公主怎么会嫁进来?”
我咬紧牙关,不说话。
手指被瓷片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杏儿看见了,不仅不停,反而笑得更欢。
“哟,还流血了,该不会想讹人吧?”
就在这时,沈怀朔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皱眉道:
“母亲让我来看看,说姝妹妹很久没出去了。”
杏儿立刻换了副面孔,盈盈福身。
“少爷,是萧姝打碎了盘子,奴婢正让她收拾呢。”
沈怀朔看向我,目光里带着审视。
“姝妹妹,你手受伤了。”
他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方帕子。
我刚要接,他却突然收回手。
“不过这帕子是母亲给我的,沾了血恐怕不吉利。”
“你自己去找布条包一下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母亲说让你今晚去她院子里,她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一紧。
每次沈卿月单独找我,都没好事。
上次是让我跪在祠堂里抄《女诫》,一跪就是三天三夜。
这次又会是什么?
天色渐晚,宾客陆续散去。
我换了身干净衣裳,往沈卿月的院子走。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我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
“娘,那个贱丫头真碍眼,不如找个机会…”
是沈怀朔的声音。
沈卿月轻笑一声。
“急什么,她还有用处。”
“那些老东西总念着萧景宁的原配,留着这丫头,就是给他们一个交代。”
“等时机成熟,她自然会消失的。”
“就像她娘一样。”
我握紧了门框。
指甲嵌进木头里,生疼。
深吸一口气,我推开门。
“继母,您找我?”
沈卿月正在梳妆台前卸妆,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烛光下,她的脸白得像纸。
“姝儿来了,坐。”
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我坐下,垂着眼不说话。
沈卿月拿起一只檀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金钗。
“这是娘的嫁妆,今天送给你。”
她把金钗递给我,笑容温柔。
我接过来,入手冰凉。
钗头雕着凤凰,凤眼的位置镶着红宝石。
很漂亮,但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鬼。
果然,沈卿月接着说:
“明天你戴着它,去给你祖母请安。”
我心里冷笑。
她这是要借我的手,在祖母面前刷好感。
“多谢继母。”
我乖巧地应下。
沈卿月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早些休息。”
我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她又叫住我。
“对了,你娘的忌日快到了吧?”
我身子一僵。
“后天。”
沈卿月叹了口气,做出惋惜的样子。
“可惜啊,这么年轻就…唉,也是命。”
“不过你放心,娘会照顾好你的。”
我攥紧了手里的金钗,没说话。
回到自己的小院,我关上门,点亮油灯。
把金钗凑近灯火,仔细查看。
果然,凤凰的眼睛里有一根极细的针。
针尖上泛着黑色。
这是萝藦之毒,见血封喉。
如果明天我戴着这支钗去给祖母请安,稍有不慎,就会扎到祖母。
到时候祖母暴毙,所有人都会以为是我下的手。
沈卿月好狠的心。
她不仅要我死,还要我背上弑亲的罪名。
我坐在桌前,从怀里掏出那只银哨。
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无声无息。
但我知道,它们听见了。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只七彩斑斓的蜘蛛爬了进来,停在桌上。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
苗疆五毒,我已经养了十年。
“小七,帮我个忙。”
我把金钗递过去。
蜘蛛爬上去,吐出一缕银丝,将针尖上的毒液吸走。
然后又吐出另一种东西。
那是更毒的东西。
但这种毒不会立刻发作,而是会在体内潜伏。
等到时机成熟,才会要人命。
我把金钗收好,轻声说:
“娘,您等着,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所有人。”
烛火跳跃,我的影子投在墙上。
像一只张开翅膀的凶禽。
3
第二天一早,我戴着那支金钗去给祖母请安。
祖母萧老夫人住在府里最偏僻的院子,因为腿脚不便,很少出门。
我进去时,她正靠在榻上念经。
看见我,眼里闪过一丝慈爱。
“姝儿来了,过来让祖母瞧瞧。”
我走过去,乖巧地跪下。
“祖母安好。”
萧老夫人拉着我的手,叹了口气。
“又瘦了,是不是那个女人又苛待你了?”
她说“那个女人”时,语气里满是厌恶。
萧老夫人一直不喜欢沈卿月。
当年我爹要娶沈卿月时,她就极力反对。
可惜我爹被沈卿月迷得神魂颠倒,坚持要娶。
萧老夫人一气之下,搬到这个偏院,再不管府里的事。
“没有,继母对我很好。”
我说着,把金钗取下来。
“这是继母今天送我的,让我戴来给您看。”
萧老夫人接过金钗,仔细端详。
突然,她手一抖,金钗掉在地上。
“这钗…”
她脸色煞白,盯着金钗,像见了鬼。
我装作惊慌的样子,连忙去捡。
“祖母,您怎么了?”
萧老夫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没什么,是祖母老眼昏花了。”
她把金钗还给我,声音有些颤抖。
“姝儿,这钗你别戴了,放起来吧。”
我点点头,却故意问:
“为什么呀?这钗不是很好看吗?”
萧老夫人沉默了很久,才说:
“这钗…是你娘的陪嫁。”
“当年你娘嫁进来时,戴的就是它。”
“后来你娘出事,东西全被收走了,怎么会在沈卿月手里?”
她越说越气,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个贱人!连死人的东西都要抢!”
我垂着眼,任由泪水滑落。
“祖母,您别生气,娘的东西给继母用也没什么…”
“胡说!”
萧老夫人怒道。
“你娘的东西凭什么给她用!”
“姝儿,你跟祖母说实话,这些年,沈卿月是不是一直欺负你?”
我摇摇头,却哭得更凶。
“没有,继母待我很好,是我不争气…”
越是这样说,萧老夫人越心疼。
她抱着我,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
“我可怜的姝儿,都是祖母没用,保护不了你。”
我靠在她怀里,闻着她身上艾草的味道。
心里却一片冰冷。
当年我娘出事时,祖母也曾为她求情。
但我爹一句话都不听。
他宁可相信沈卿月,也不相信自己的亲娘。
从那以后,祖母的心就死了。
我在祖母这里待到中午,才起身告辞。
走出院子时,正好碰上沈怀朔。
他倚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姝妹妹,祖母可还好?”
我点点头,想绕过他走。
他却伸手拦住我。
“等等,听说你戴了母亲的钗?”
“让我看看。”
他的眼神在我头上扫来扫去,带着审视。
我把钗拿出来,递给他。
“继母的一片心意,姝儿很喜欢。”
沈怀朔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
突然,他的手指碰到了凤眼的位置。
那根针扎进他的手指。
他闷哼一声,丢掉金钗。
“该死!”
我连忙蹲下去捡,装作担心的样子。
“哥哥,你没事吧?”
沈怀朔看着手指上渗出的血珠,脸色阴沉。
“你母亲送的什么破东西,里面还有针!”
我咬着唇,小声说:
“对不起,都怪我没检查好…”
沈怀朔甩开我的手,转身就走。
“晦气!”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笑。
小七的毒已经进入他体内了。
接下来,就等着看好戏吧。
当天晚上,沈怀朔就开始发热。
府医来看过,说是风寒,开了药。
但吃了药,不仅没好,反而更严重了。
到了半夜,沈怀朔开始说胡话。
沈卿月急得团团转,把京城所有名医都请了个遍。
但谁也看不出病因。
我爹萧景宁站在床边,眉头紧皱。
“到底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
沈卿月哭得梨花带雨。
“将军,朔儿不会有事吧?”
“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萧景宁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
我站在门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心里毫无波澜。
当年我娘病重时,我爹在哪里?
他在陪沈卿月赏花。
我娘咽气时,他甚至不在府里。
现在沈卿月的儿子病了,他倒是着急了。
真讽刺。
4
沈怀朔的病越来越重,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沈卿月几乎每天以泪洗面,在佛堂里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她派人来叫我。
“大小姐,公主让您去佛堂一趟。”
我跟着下人过去,远远就闻到浓重的香火味。
沈卿月跪在蒲团上,头发凌乱,眼圈发黑。
看见我,她勉强挤出一个笑。
“姝儿,过来。”
我走过去,也跪下。
“继母找我有事?”
沈卿月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吓人。
“姝儿,你哥哥病得很重,府里所有医生都束手无策。”
“娘想起来,你娘生前好像懂些医术…”
“你会不会一点?”
她眼里闪着希望的光。
我摇摇头。
“我娘走得早,什么都没教我。”
沈卿月脸色一白,但很快又说:
“那你娘有没有留下什么医书?或者药方?”
“只要能救你哥哥,什么都行!”
她这是病急乱投医了。
我垂着眼,做出为难的样子。
“我娘的东西都被收走了,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我知道!”
沈卿月猛地站起来。
“当年的东西都在库房,我带你去找!”
她拉着我就往外走,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端庄姿态。
库房在府里最偏僻的角落,常年落锁。
沈卿月打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霉味。
里面堆满了杂物,落了厚厚一层灰。
“都在这里,你自己找!”
沈卿月把灯塞给我,语气里满是急切。
我提着灯,在一堆破旧的箱笼里翻找。
终于,在最角落的地方,找到了一只小小的楠木盒。
盒子上刻着苗疆的花纹。
是我娘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几本册子。
最上面一本,封面写着《百毒解》。
沈卿月看见,眼睛都亮了。
“就是这个!快,快拿去给府医看!”
我抱着盒子,跟着她往回走。
路过一个拐角时,我故意脚下一绊,摔倒在地。
盒子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沈卿月急得跺脚。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她蹲下身去捡,翻开其中一本册子。
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我看过去,那一页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毒药的配方。
最下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卿月,我在黄泉等你。”
沈卿月的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我装作看不懂的样子,歪着头问:
“继母,这是我娘写的吗?”
“她为什么要在黄泉等您啊?”
沈卿月猛地合上册子,脸色苍白如纸。
“没、没什么,你娘当年病糊涂了,胡言乱语。”
她把册子塞回盒子里,强撑着站起来。
“走,快去找府医。”
但我看得清楚,她的腿在发软。
回到沈怀朔的院子,府医翻开《百毒解》,仔细研究。
看了半天,突然脸色大变。
“这、这不是风寒…”
“少爷这是中毒了!”
沈卿月身子一晃,差点站不稳。
“中毒?怎么会中毒?”
府医指着书上的一段话。
“这里写得清清楚楚,七彩蛛毒,初期症状与风寒相似,但会逐渐侵蚀脏腑…”
“若不及时解毒,半月之内必死无疑!”
沈卿月尖叫起来。
“那还愣着干什么!快解毒啊!”
府医苦着脸说:
“夫人,这毒的解药需要七种药材,其中三种都是苗疆特有的…”
“京城根本找不到!”
沈卿月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萧景宁沉着脸,问府医:
“有没有别的办法?”
府医摇摇头。
“除非…能找到下毒的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下毒的人?”
萧景宁环顾四周。
“府里谁会下毒?”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我身上。
“姝儿。”
我心里一紧,抬起头。
“爹?”
萧景宁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娘生前是苗疆人,懂毒术。”
“她有没有教过你?”
我用力摇头。
“没有,我什么都不会!”
“胡说!”
沈卿月突然站起来,指着我。
“一定是你!”
“你怀恨朔儿平日里管教你,所以下毒害他!”
“你这个毒妇的女儿,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扑过来,扬手就要打我。
萧景宁拦住了她。
“卿月,别冲动,还没查清楚。”
他看着我,语气严厉。
“姝儿,你说实话,是不是你下的毒?”
我跪在地上,眼泪噼里啪啦地掉。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连毒药都没见过,怎么会下毒!”
沈卿月不依不饶。
“那朔儿怎么会突然中毒?”
“他昨天碰了你的金钗,当时就被扎到了!”
“肯定是金钗上有毒!”
她让人把金钗拿来,递给府医。
“你看看,这上面是不是有毒!”
府医检查了一番,点点头。
“确实有毒,而且正是七彩蛛毒。”
沈卿月如获至宝,死死盯着我。
“萧姝,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这金钗是我送你的,怎么会有毒?”
“一定是你在上面动了手脚!”
我哭得喘不过气来。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继母,这金钗我拿到手后就没动过…”
沈卿月冷笑。
“没动过?那毒是自己长出来的?”
她转向萧景宁。
“将军,现在证据确凿,还不把她关起来?”
萧景宁看着我,眼神复杂。
最终,他叹了口气。
“来人,把大小姐关到柴房,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出来。”
两个家丁走过来,架起我。
我拼命挣扎。
“爹!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我为什么要害哥哥!我没理由啊!”
萧景宁别过头去,不再看我。
“查清楚了自然会放你出来。”
我被拖走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卿月站在萧景宁身后,嘴角勾着一抹得意的笑。
但她不知道。
这一切,不过是我布的局。
真正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5
柴房又冷又暗,老鼠吱吱乱窜。
我坐在地上,靠着墙壁,闭目养神。
门外有人守着,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来看一眼。
第三天夜里,窗户被人轻轻推开。
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是沈怀朔的贴身小厮,阿福。
他鬼鬼祟祟地走到我面前,掏出一个油纸包。
“大小姐,这是少爷让我给您送的吃的。”
我没接,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你家少爷病成那样,还有心思管我?”
阿福陪着笑。
“少爷说了,这事儿可能是误会…”
“他让我转告您,只要您把解药交出来,他保证既往不咎。”
我笑了。
“你回去告诉他,我没有解药。”
“要有,我也不会给。”
阿福脸色一变。
“大小姐,您这是何必呢?”
“少爷都愿意放过您了…”
“放过我?”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当年我娘死的时候,谁放过她了?”
“沈卿月设局陷害,把我娘逼到绝路,你家少爷知不知道?”
“现在轮到他中毒了,就想让我救?”
“做梦。”
阿福被我的气势吓到,后退一步。
“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夫人当年…”
我笑而不语。
阿福慌了,转身就要走。
我吹了一声蛊哨。
一条花纹斑斓的小蛇从房梁上垂下来,咬在阿福脖子上。
阿福惨叫一声,捂着脖子倒地。
“你、你…”
我蹲下身,拍拍他的脸。
“回去告诉沈卿月,这只是开胃菜。”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阿福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了。
第二天一早,沈卿月亲自来了。
她站在柴房门外,脸上满是怒火。
“萧姝!你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伤阿福!”
我靠着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继母说什么呢?我被关在这里,怎么可能伤人?”
“你还狡辩!”
沈卿月气得浑身发抖。
“阿福说得清清楚楚,是你用毒蛇咬了他!”
我做出惊讶的样子。
“毒蛇?这柴房里哪来的毒蛇?”
“继母不会是被阿福骗了吧?”
沈卿月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火。
“萧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朔儿的毒只有你能解,你要是不交出解药…”
“我就让你陪葬!”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隔着栅栏,与她对视。
“继母,您觉得我娘当年是怎么死的?”
沈卿月脸色一白。
“你娘?她是失足落水…”
“是吗?”
我打断她。
“可我听说,我娘落水之前,身上的衣服被人扯烂了。”
“她拼命呼救,但没有一个人去救她。”
“因为所有人都以为,她是罪有应得。”
沈卿月后退一步,眼里闪过惊慌。
“你、你胡说什么…”
我笑了,笑容冰冷刺骨。
“继母,您说,我娘临死前,是不是特别恨?”
“恨那个陷害她的人,恨那个见死不救的人?”
“恨得…想把他们全都拖下地狱?”
沈卿月脸色煞白,转身就走。
“来人!给我看紧了!”
“她要是跑了,你们全都给我陪葬!”
她走后,我靠回墙上,闭上眼睛。
娘,您看见了吗?
她开始怕了。
又过了两天,沈怀朔的病情急转直下。
整个人陷入昏迷,随时可能断气。
沈卿月彻底疯了。
她冲进柴房,拽着我的衣领。
“解药!把解药交出来!”
“只要你救朔儿,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冷冷地看着她。
“我要你的命。”
沈卿月愣住。
“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地说:
“我要你偿命。”
“用你的命,给我娘偿命。”
沈卿月松开手,不可置信地后退。
“你、你果然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我笑了。
“是啊,我知道。”
“我知道当年是你在我娘的衣服上涂了迷药,让她失去神智。”
“知道是你把她送进皇帝的寝宫,然后报信给我爹。”
“知道是你趁乱推她下水,还让人拦着不许救。”
“这些,我全都知道。”
沈卿月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你那时候才三岁…不可能记得…”
我蹲下身,凑近她。
“我是不记得。”
“但我娘记得。”
“她把所有的事,所有的恨,全都告诉了我。”
“在她临死之前。”
沈卿月瞪大眼睛,像见了鬼一样。
“你娘…她不是已经…”
“死了?”
我笑着说。
“是啊,她死了。”
“但她的蛊虫没死。”
“那些蛊虫把她最后的记忆,全都传给了我。”
我从怀里掏出那只银哨。
“继母,您知道这是什么吗?”
“这是母蛊哨。”
“我娘养的所有蛊虫,都听它指挥。”
“包括…现在在您体内的那一只。”
沈卿月脸色大变,抓住我的手。
“你说什么!我体内有蛊虫?”
“不可能!”
我歪着头,笑得天真无邪。
“继母忘了吗?”
“十年前,您刚嫁进府里的第一天。”
“我给您敬茶时,不小心洒在了您手上。”
“那杯茶里,可不止是茶哦。”
沈卿月浑身发抖,低头看自己的手。
十年前,三岁的我,用稚嫩的童音说“继母对不起”。
她还摸了摸我的头,说“不怪你”。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中蛊了。
“十年…”
她喃喃自语。
“原来这十年,我一直在你的掌控之中…”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
“是在我娘的掌控之中。”
“您以为我娘真的死了吗?”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活在我身体里。”
“继续看着您,折磨您,报复您。”
沈卿月彻底崩溃,抱着头大哭。
“不…不要…我错了…”
“我不该害她…我只是太爱景宁了…”
“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我冷笑一声。
“爱他?”
“所以您就可以害死他的原配,欺负他的女儿?”
“这就是您的爱?”
沈卿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我也没办法…”
“你娘她太完美了,景宁眼里只有她…”
“我等了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
“我不能错过,我真的不能错过…”
我听着她的辩解,心里毫无波澜。
“所以,您承认了?”
沈卿月愣住,猛地抬起头。
门外,萧景宁站在那里。
脸色铁青,眼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景、景宁…”
沈卿月爬过去,想抓住他的衣角。
“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景宁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够了。”
他的声音沙哑。
“我都听见了。”
“原来…原来她真的是被你害死的…”
他转身离开,背影萧索。
沈卿月瘫在地上,失魂落魄。
我站在柴房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娘。
您看见了吗?
他终于知道真相了。
6
萧景宁命人放我出来,并把沈卿月关进了柴房。
整个府里人心惶惶,谁都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回到自己的院子,让丫鬟打水沐浴。
换上干净的衣裳,照了照铜镜。
镜子里的人,眼神冰冷,没有一丝少女该有的天真。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娘,这张脸像您吗?
当天晚上,萧景宁来找我。
他站在门外,迟疑了很久,才敲门。
“姝儿,我能进来吗?”
我没说话。
萧景宁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窗边,月光洒在身上。
“姝儿…”
他叫我,声音里带着愧疚。
“这些年,是爹对不起你。”
我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萧将军找我有事?”
萧景宁身子一僵。
“你…你叫我什么?”
我笑了笑。
“萧将军啊。”
“难道不该这么叫吗?”
萧景宁脸色煞白,走过来想拉我的手。
“姝儿,我是你爹…”
我躲开了。
“爹?”
“我娘死的时候,这个爹在哪里?”
“我被欺负的时候,这个爹又在哪里?”
“现在知道真相了,就来认女儿?”
“晚了。”
萧景宁踉跄着后退,眼里泛起泪光。
“姝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沈卿月她骗了我…”
我冷笑。
“骗了您?”
“萧将军,您真的是被骗了吗?”
“还是…您根本就不愿意相信我娘?”
萧景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一步一步逼近他。
“当年我娘被抓到皇帝寝宫时,她拼命解释。”
“说是有人陷害,求您相信她。”
“您信了吗?”
萧景宁别过头去。
“当时证据确凿,所有人都看见了…”
“所以您不信。”
我打断他。
“您宁可相信那些所谓的证据,也不相信朝夕相处的妻子。”
“您宁可相信沈卿月的眼泪,也不愿意为我娘辩护一句。”
“萧将军,您不是被骗。”
“您只是…懦弱。”
萧景宁像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摇晃起来。
“我…我…”
他语无伦次,眼里的泪水滚落。
“姝儿,是爹错了…爹对不起你们…”
“如果你恨我,就打我骂我…”
“只要你能消气…”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的天。
小时候,我以为他无所不能。
可现在看来,他不过是个软弱自私的懦夫。
“萧将军。”
我轻声说。
“我不恨您。”
“因为恨您,太浪费了。”
萧景宁愣住。
“姝儿…”
我走到门边,拉开门。
“天色不早了,萧将军请回吧。”
“至于沈卿月,您想怎么处置都行。”
“但有一件事,我要亲自来。”
萧景宁看着我,声音颤抖。
“什么事?”
我回过头,唇边带着冰冷的笑。
“沈怀朔的毒,我会解。”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付出代价。”
“毕竟…”
“当年欺负我的人里,也有他一份。”
萧景宁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低着头走出去,背影佝偻。
像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
深深吐出一口气。
娘。
我做到了第一步。
接下来,该收拾沈怀朔了。
第二天,我去了沈怀朔的院子。
他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听见脚步声,艰难地睁开眼。
看见是我,眼里闪过惊恐。
“你…你来干什么…”
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床边。
“来看看你啊。”
“怎么,不欢迎?”
沈怀朔想爬起来,但浑身无力。
“你别过来…别碰我…”
我笑了。
“怕我杀了你?”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至少,现在不会。”
沈怀朔瞪着我,咬牙切齿。
“萧姝,你这个毒妇…”
“明明是你害我,还敢来羞辱我…”
我歪着头。
“我害你?”
“沈怀朔,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把我推进冰湖里?”
沈怀朔一愣。
我继续说:
“还有前年,你在我饭里下泻药,害我拉了三天三夜。”
“还有大前年,你撕了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幅画…”
“这些,你都忘了吗?”
沈怀朔脸色越来越白。
“那、那是因为你活该…”
“谁让你娘不检点…”
啪!
我扬手就是一巴掌。
沈怀朔被打得歪了头,嘴角渗出血来。
“你敢打我…”
我又是一巴掌。
“我不仅敢打你。”
“我还敢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这里面是解药。”
“但不是全部。”
“只能缓解你的痛苦,不能根治。”
“想要彻底解毒,你得听我的话。”
沈怀朔眼里闪过绝望。
“你想怎么样…”
我笑了,笑得温柔无害。
“我要你,去祠堂。”
“在我娘的灵位前,跪三天三夜。”
“磕一千个头,认错。”
“做得到吗?”
沈怀朔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做梦。”
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那就等死吧。”
“萧姝!”
沈怀朔叫住我。
“你、你就这么恨我们吗…”
我回过头,看着他。
“恨?”
“沈怀朔,我对你,还不配用恨这个字。”
“你只是…需要付出代价而已。”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身后传来沈怀朔砸东西的声音。
我笑着吹了声蛊哨。
很快,他的惨叫声响起。
是小七在咬他。
不致命,但很痛。
痛得他想死。
7
三天后,沈怀朔妥协了。
他让人把他抬到祠堂,跪在我娘的灵位前。
整个人瘦得皮包骨,眼窝深陷。
我站在门外,看着他磕头。
一下,两下,三下…
额头很快就破了,血流下来。
他却不敢停。
因为每停一次,就会有蛊虫咬他一口。
那种痛,比死还难受。
府里的下人全都来看热闹。
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听说了吗?少爷是被大小姐下蛊了…”
“活该,谁让他以前那么欺负大小姐。”
“公主也是,当年害了夫人,现在报应来了…”
我听着这些议论,面无表情。
沈怀朔跪到第二天晚上,终于撑不住了。
整个人趴在地上,起不来。
我走进祠堂,蹲在他面前。
“怎么,不跪了?”
沈怀朔抬起头,眼里满是恨意。
“萧姝…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我笑了。
“做鬼?”
“那得等你死了再说。”
“现在,继续跪。”
我拿出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
“吃了它,能缓解一时。”
“但记住,只能缓解。”
“想要彻底解毒,你还得…”
我指了指灵位。
“跪够一千个头。”
沈怀朔颤抖着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很快,脸色好看了一些。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他继续跪,继续磕头。
血把地面都染红了。
我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他低低的哭声。
“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道是在对我娘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第三天,沈怀朔终于磕满了一千个头。
人已经完全虚脱,昏死过去。
我让人把他抬回房间,给他吃了真正的解药。
三天后,他醒了过来。
毒解了,但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
不再趾高气扬,也不再盛气凌人。
见到我,会低下头,快步走开。
像见了鬼一样。
我知道,他怕我。
怕得要命。
这很好。
接下来,该轮到沈卿月了。
沈卿月被关在柴房里,整整七天。
没人给她送饭,没人给她水喝。
只有老鼠和蟑螂陪着她。
第七天,我去看她。
她蜷缩在角落里,头发凌乱,衣衫褴褛。
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看见是我,眼里闪过绝望。
“萧姝…”
她的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继母,这七天过得怎么样?”
沈卿月盯着我,突然笑了。
笑得凄厉又疯狂。
“怎么样?”
“你想知道我怎么样?”
“萧姝,你好狠的心…”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
我打断她。
“哪里对不起我?”
“继母,您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蹲下身,隔着栅栏看着她。
“我五岁那年,您把我关在柴房,整整三天。”
“我六岁那年,您罚我跪祠堂,跪到双腿都没有知觉。”
“我七岁那年,您让下人在我饭里下药,害我差点死掉。”
“我八岁、九岁、十岁…”
“年年如此,岁岁如此。”
“继母,这些,您都忘了吗?”
沈卿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现在,轮到您了。”
“您会体验我当年经历的一切。”
“饥饿,寒冷,恐惧,绝望。”
“慢慢体会吧。”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卿月的尖叫。
“萧姝!你不得好死!”
“你们母女俩都不得好死!”
我脚步一顿,回过头。
“不得好死?”
“继母,这话应该我对您说才对。”
“放心,我会让您生不如死的。”
“就像当年,您对我娘做的那样。”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都去看沈卿月。
给她送一点点食物,一点点水。
吊着她的命,不让她死。
但也不让她活得舒服。
她的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整个人瘦得不成人形。
眼神涣散,时而清醒,时而疯癫。
有时候她会哭,哭得撕心裂肺。
有时候她会笑,笑得瘆人。
还有时候,她会叫我娘的名字。
“阿梦…阿梦我错了…”
“求你放过我…求你了…”
我静静地看着她崩溃。
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娘。
您看见了吗?
这就是当年害您的人。
现在,她也尝到您当年的滋味了。
8
一个月后,萧老夫人病倒了。
她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些波折。
卧床不起,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每天守在她床边,端茶递水。
这天,萧老夫人突然拉住我的手。
“姝儿…”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祖母在。”
我握着她的手,眼眶发热。
萧老夫人看着我,浑浊的眼里流下泪来。
“姝儿…祖母对不起你…”
“对不起你娘…”
我摇摇头。
“祖母别这么说…”
萧老夫人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姝儿…听祖母说…”
“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放下…”
“你娘的仇…已经报了…”
“别再…别再折磨自己了…”
她说完这句话,缓缓闭上眼睛。
手无力地垂下。
“祖母!”
我抱着她,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这是我娘走后,唯一一个真心疼我的人。
现在,她也走了。
萧老夫人的葬礼办得很隆重。
整个京城的权贵都来了。
我跪在灵堂里,给每一个吊唁的人磕头。
磕到最后,额头都破了。
沈卿月也被放了出来,参加葬礼。
她跪在角落里,没人理会。
曾经风光无限的公主,现在成了人人唾弃的罪人。
葬礼结束后,我把沈卿月叫到我娘的灵位前。
“跪下。”
沈卿月看着我,眼里满是恐惧。
但她还是跪下了。
我拿出一碗黑色的液体,递给她。
“喝下去。”
沈卿月看着那碗液体,浑身发抖。
“这、这是什么…”
我笑了。
“忘情蛊。”
“喝下去,你就会忘记所有关于我爹的记忆。”
“忘记你有多爱他,忘记你为他做过的一切。”
“包括…害死我娘这件事。”
沈卿月瞪大眼睛。
“不…我不要…”
“我不要忘记景宁…”
我把碗塞进她手里。
“您没有选择。”
“要么喝下去,活下去。”
“要么不喝,现在就死。”
沈卿月握着碗,手抖得厉害。
最终,她闭上眼,一口喝了下去。
很快,她的眼神开始涣散。
我看着她,轻声说:
“沈卿月,您这一生,都在为一个不爱您的人疯魔。”
“害人害己,到头来一场空。”
“现在,您终于可以解脱了。”
“但这解脱…”
“是我给您的。”
沈卿月的眼泪滑落,但眼神已经空洞。
她忘了。
忘了她爱过萧景宁。
忘了她害过我娘。
忘了…所有的一切。
我站起来,看着跪在灵位前的她。
“继母,从今天起,您自由了。”
“离开萧府吧,去过您自己的生活。”
“至于我…”
我转身,看向我娘的灵位。
“我也该放下了。”
9
三个月后,我收拾行囊,准备离开京城。
萧景宁找到我。
“姝儿,你要去哪里?”
我背着包袱,头也不回。
“去苗疆。”
“那里是我娘的故乡,也应该是我的归宿。”
萧景宁想拉住我。
“姝儿,你别走…爹错了…”
“以后爹一定好好补偿你…”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萧将军。”
“您已经没有女儿了。”
“十年前,您的女儿就死了。”
“死在您的不信任里,死在您的懦弱里。”
“现在活着的这个人,只是我娘的替身。”
“替她报完了仇,也该消失了。”
萧景宁跌坐在地上,老泪纵横。
“姝儿…”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府门,阳光洒在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第一次觉得,空气这么甜。
身后传来蛊哨的声音。
那些跟了我十年的蛊虫,全都飞了出来。
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四散而去。
它们自由了。
我也自由了。
路过一座小桥时,我停下脚步。
把那只银哨,丢进了河里。
娘。
您的仇,我报了。
现在,该我过自己的生活了。
余生漫长。
我要去看看这个世界。
看看苗疆的山,苗疆的水。
看看那些,您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替您,好好活下去。
10
五年后。
苗疆,青山寨。
我坐在吊脚楼上,晒着太阳。
身边放着一坛自己酿的酒,和一碟花生米。
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
寨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是从京城来的。
但没人问我为什么来,也没人提起我的过去。
这天,有个小姑娘跑上来。
“阿姐!阿姐!山下来了个人,说要找你!”
我愣了愣。
“找我?”
小姑娘点点头。
“他说,他是你爹。”
我心里一紧。
起身下楼,走到寨门口。
果然看见萧景宁站在那里。
五年不见,他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
看见我,眼里闪过惊喜。
“姝儿…”
我站在门口,没有上前。
“萧将军,您怎么来了?”
萧景宁的笑容凝固。
“姝儿,你还是不肯原谅爹吗…”
我沉默了很久。
“萧将军。”
“我没有怨恨您。”
“但我也回不去了。”
“您回去吧,好好过您的日子。”
“至于我…”
我转身,看向身后的青山绿水。
“我在这里挺好的。”
萧景宁站在原地,眼泪滚落。
“姝儿…”
我没有回头。
只是摆了摆手。
“萧将军,请回吧。”
“今生…就到这里了。”
萧景宁站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深深鞠了一躬。
转身离开。
背影萧索,像一片枯叶。
我看着他远去,直到看不见。
然后转身回到吊脚楼。
小姑娘跑过来,拉着我的手。
“阿姐,那真的是你爹吗?”
“你为什么不认他啊?”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了。
“因为啊…”
“有些人,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人啊,要珍惜眼前人。”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抬起头,看向远山。
娘。
我替您活着。
活得自由,活得坦荡。
这辈子。
再也不为任何人低头。
再也不为任何人流泪。
这样…就够了。
山风吹来。
带着苗疆特有的草药香。
我闭上眼。
嘴角勾起一抹笑。
余生很长。
我会好好走下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