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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33:23

周桂兰凌晨三点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梦。是有人在堂屋的供桌底下,用指甲刮水泥地,一下,一下,很轻,像老鼠磨牙。她躺在上屋,眼睛睁着看房梁上那根黑黑的横木,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下。

她没开灯,赤脚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堂屋的灯绳在门框边晃,风从破了的门缝往里灌。她拽亮灯。

供桌底下空着。只有那块青砖,被人挪开过一条缝。

周桂兰蹲下去,把砖掀开。底下是个油纸包,油纸包着一部旧诺基亚,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她认得那部手机——屏幕右上角有道裂,是儿子周涛十六岁那年,骑摩托摔进沟里时磕的。

手机还能开机,电量还剩一格。

亮屏,锁屏,进去。短信箱里只有一条,发件人是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时间是三年前,出事那天。

妈,别找我了。

六个字。

周桂兰的手开始抖。她把那张纸展开,上头用蓝圆珠笔写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个不常写字的人写的:

我知道你儿子在哪,明天下午三点,镇口老槐树下,一个人来,别带旁的人。

落款没有名字,画了个圈,圈里点了三个点,像三炷香,又像三只眼睛。

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三年了。派出所说周涛是被山洪冲走的,同去的还有两个同学,一个捞起来了,一个到现在没捞到。河滩上找到周涛一只鞋,鞋里塞着一张他自己的存折。警方按山洪意外结了案,但一直保留着线索记录,只是缺了指向拐卖的实质证据,没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可周桂兰不信。儿子的手机怎么会从山里跑到自家堂屋的地砖底下?这屋就她一个人住,谁能在她睡着的时候,把砖掀开又合上?

她没睡。她坐到了天亮,把那六个字来回看了几十遍。

妈,别找我了。

儿子不会说这种话。周涛从小黏她,出去打工头一个月,天天打电话,说妈你吃饭没,妈你别老吃咸菜。他要是活着,第一个回来找的,就是他妈。

周桂兰坐了整整三年。

三年里头,她把周涛的屋子原样留着,被子隔几天晒一次,鞋柜里的球鞋刷了又刷。派出所的人上门,一次比一次来得少,最后一次是个年轻警察,站门口说,周姨,案子我们记着,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您。周桂兰请人进屋喝水,人家摆手说不了。

街坊背后说,这女人怕是疯了。儿子没了,还当没呢。她听见了也不辩,照旧天天上工,攒钱,逢年过节,把周涛爱吃的红烧肉做一大碗,摆在桌上,再摆一副空碗筷。

她心里只有一根弦绷着:周涛没死。

这根弦,撑了她三年。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周桂兰把那张纸揣进裤兜,锁了门,往镇口走。

老槐树在镇子东头,隔着一条干了的河沟。树底下站了个男人,背对着她,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夹着烟。听见脚步声,男人没回头。

“周家嫂子。”

这个称呼,全镇只有一个人叫。周桂兰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男人转过身。

是陈庆生。周涛的初中班主任,也是周涛出事那年,最后一个见过周涛的人。

“嫂子,对不住,用这个法子请你来。”陈庆生把烟掐了,往靴底一抹,“你儿子的手机,是我放的。”

周桂兰往前一步,又停住。她捏紧了兜里的纸,指节发白。

“你什么意思。”

“周涛没死。”陈庆生说,眼睛盯着她,“他是被人卖到山那边去了。卖他的人,就是当年跟他一块出事的那两个同学。”

三年前,周涛十七岁。

县里职高放暑假,他和同村的刘伟、赵小波约着去后山“探险”。后山有座废弃的道观,说是闹鬼,三个半大小子不信邪,赶在山里下暴雨前进去过夜。

那天夜里山洪下来了。

刘伟被冲下去,第二天在河滩上捞到,人已经没了气。赵小波被水卷到下游十几里,被人救起来,断了两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周涛,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是警方和所有人都知道的故事。

陈庆生当年负责跟着这个案子,因为他是班主任,也是唯一一个和三个孩子都熟的人。他查了三年,越查越不对劲。

“赵小波活下来的地方,离出事的地方,中间隔着两道山梁。”陈庆生说,“他断了肋骨,是怎么爬过那两道梁的?”

周桂兰没说话。

“还有刘伟。”陈庆生压低声音,“刘伟的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他的头是被钝器砸的,不是被水里的石头撞的。法医当年也随口提过一句,但定性成了意外,没人再深究。”

“你跟我说这些,”周桂兰的声音发干,“你是说,我儿子……”

“周涛当年没掉进水里。”陈庆生把手里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她手里,“他是在那天夜里,被人骗走、打晕,装车卖到了外省。刘伟看见了,被灭了口,伪装成山洪冲走。赵小波……他参与了。”

周桂兰的腿一软。

陈庆生一把扶住她,“嫂子,你撑住。我查到地方了,在邻省一个叫柳家坳的村子,周涛被卖给一户姓柳的,当……当养不成娃那户人家的劳力,也当儿子。他还活着。”

“活着。”周桂兰重复了一遍,眼泪这才一下子涌出来,“活着……”

“但是。”

陈庆生顿了顿,“你不能就这么去。柳家坳穷山恶水,一个外地口音的女人进去打听,人没见着,自己先折进去。而且,赵小波现在还在镇上,他没跑。卖人的事,他脱不了干系,惊动了他,柳家那边得了信,人一转移,就再也找不着了。”

周桂兰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红得发亮。

“那你说,怎么办。”

陈庆生盯着她看了几秒,掐灭了烟,神色沉下来:

“我不是没试过把线索交上去。可我是个老师,手里有的,只是这些年来回走访得来的口头线索,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没有一样,能过立案的实锤关。柳家坳地势封闭,里头的人勾连得紧,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就会转移,还会伤了人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所以我想的是,先悄悄摸进去,确认周涛还活着,把这些人拘禁人口的实证固定下来,再立刻往外递消息,请两地警方一起动手解救。绝不是靠咱们两个人硬拼。”

周桂兰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陈老师,你为什么查了三年?”

陈庆生沉默了一会儿,烟又点上了。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我是他班主任。刘伟的死,定性成意外那天,我签了字。这事,压了我三年。”

陈庆生这些年借着家访、探望学生家属的名义,一年往返两省好几趟,才把进山的路一条条摸清。三天后的夜里,周桂兰跟着他,翻进了邻省的地界。

一辆破面包车,走走停停,把她拉到一座大山脚下。剩下的路,全靠脚。陈庆生说,柳家坳就在山坳里,进村的路被村口一户人家守着,外人生面孔,一进去就被盘问。

他们没走大路,走的是他前两次踩点摸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绕过两个山头,翻到村子背后的一片竹林。

天蒙蒙亮的时候,周桂兰看见了那个村子。

土坯房,一层一层的,沿着山坡码上去,像一堆摞起来的灰盒子。她蹲在竹林里,拿着陈庆生给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周涛,剃着寸头,瘦,站在一户人家的猪圈边,低着头筛猪食。

“是他吗?”陈庆生问。

周桂兰把照片贴到眼前。三年了,儿子长高了,也瘦脱了相,但她一眼就认出来——左边眉毛梢上有颗小痣,那是胎里带的。

“是他。”她的声音在抖,“是他……”

“那户人家,姓柳,当家的叫柳大贵。”陈庆生指着村西头一户带院墙的,“周涛现在叫柳成,户口都上了。柳大贵买他,就是买来当儿子的。他家没男丁,老头腿脚不便,想找人养老送终。”

“他……知道自己是买来的吗?”

“难说。”陈庆生摇头,“被卖的时候应该不小了,十七岁,有记忆。但柳家磨了他三年,户口、名字、身份全给换了,还拿‘你妈已经把你忘了、你回过家也进不了门’这种话哄他。久了,人自己都信了。”

周桂兰咬着牙,指甲抠进掌心。

他们计划在天黑后动手。柳大贵家院墙不高,周涛睡在柴房,夜里柳家人睡得沉。陈庆生负责在路口望风,周桂兰翻进去,把周涛叫醒,带出来,沿原路撤。等天亮到了邻县,再想办法坐车回。

白天,他们缩在竹林里等。

周桂兰一直盯着那户院子。她看见一个老太太进进出出,看见一个瘸腿的老头在院子里晒太阳,也看见一个瘦高的年轻人,挑着两桶水进了院门。

她把那张照片攥得发潮。

日头一点点偏西。

就在天快黑的时候,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周涛——忽然出了院门,往村子另一头走。

陈庆生也看见了,“他去哪?”

“跟上看看。”周桂兰说,“别惊动他。”

他们借着暮色,慢慢摸过去。周涛走到村子最西边一户破窑洞前,站住了。窑洞门半掩,里头亮着一盏油灯。

周涛没进去,只站在门口,往里头看了一眼,又转身走了。

周桂兰躲在几棵枯树后面,看清了那窑洞里的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歪在炕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不了话,只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老泪往下淌。

她心里咯噔一下。

那老汉,她认得。

是刘伟他爹,老刘头。

周桂兰差点叫出声,陈庆生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冲她使了个眼色。

“别出声。”陈庆生在她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

等周涛走远了,周桂兰才喘过气来,“刘伟他爹……他怎么会在这?”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陈庆生的脸色也变了,“老刘头三年前,也就是刘伟死后没多久,一个人失踪了。镇上人都说他受不住丧子之痛,出去寻死了。没想到,是被弄到这里。”

“也是被卖的?”

“不。”陈庆生摇头,“柳家坳这地方,不止拐卖活人。刘伟他爹,是被弄来当人质。”

周桂兰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查的时候,翻到过一条旧线索。”陈庆生说,“当年卖周涛的,是邻省一伙人贩子。刘伟当时撞见了,才被灭口。赵小波为什么参与?因为……赵小波根本就是那伙人埋在这边的眼线。刘伟他爹后来查到了点风声,去找赵小波要说法,结果被那伙人反过来抓住,受了伤,丢到这边,就是为了堵他的嘴。”

“那赵小波……”

“赵小波现在是那伙人在咱们镇上的联络点。”陈庆生说,“所以我才说,绝不能让赵小波知道我们要来。”

天黑透了。

他们按原计划摸到柳大贵家院墙外。陈庆生缩在路口一丛野酸枣后面,朝周桂兰比了个手势。

周桂兰的心跳得厉害。她搬了块石头垫脚,翻上墙头。墙里半人高的柴垛,她顺着滑下去,没弄出声。

柴房在院子东北角,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屋里一股子霉味混着干草气。炕上躺着个人,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涛儿。”周桂兰压低嗓子喊了一声,声音抖得不像话。

炕上的人猛地翻过身。

是周涛。瘦,比照片上还瘦,腮帮子都凹进去了。他认出了她,嘴张了张,眼睛瞬间瞪大,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

“……妈?”

就这一个字。

周桂兰的眼泪哗地下来了。她扑上去,一把抱住儿子,压着嗓子哭,“是妈,涛儿,是妈来了。妈来接你回家。”

周涛整个人僵着,好半天,才慢慢抬起手,抱住了她。

“妈,”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怎么……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先别说话。”周桂兰抹了把脸,拽着他起来,“跟妈走。妈带你出去。”

周涛却没动。他抓着她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妈,我不能走。”

周桂兰愣住了。

“我不能走。”周涛又说了一遍,眼睛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东西,“我走了,老刘头就没了。还有……还有人,还有好几个人,都关在村后头的窑洞里。我要是跑了,柳大贵会……他们会杀人灭口。”

周桂兰的脑子嗡的一下。

“你不是被卖来当儿子的吗?”

“那是明面上的。”周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拼命压着,“村后头有个地窖,关着从外面拐来的人。有老的,有小的。我……我这三年,天天给他们送饭。我要是不送,他们得先饿死。柳大贵一家,还有村口那几户,都是他们的打手。”

周桂兰呆住了。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是这样的局面。

“那你更得跟妈走。”她急道,“出去,去找警察,把这些人全端了。”

“妈,出不去。”周涛说,“村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进出只有一条大路,还有一条后山的小道,白天晚上都有人巡逻。我是他们‘自家儿子’,白天才敢在村里走。你一个外来的,怎么解释?”

周桂兰张了张嘴。

“况且。”周涛低下头,“赵小波……他前天来了。”

周桂兰心头一紧。

“他来这儿干什么?”

“来看我。”周涛苦笑,“其实是来盯我的。他说,镇子上最近不安生,有个多管闲事的,在查当年的事。让我别乱说话,也别乱跑。他走的时候,还特意去柳大贵那屋喝了酒。”

周桂兰的手开始抖。

她明白了。陈庆生查三年,动静太大,惊动了赵小波。赵小波已经起了疑心,甚至可能已经知道,有人要上山来。

就在这时。

院墙外,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不是约定的暗号。

周桂兰浑身一激灵。

咳嗽声是从大门口那边传来的,还伴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周涛的脸色刷地白了。他把周桂兰往柴垛后面一推,压低嗓子:“别出声。”

院门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柳成!柳成你睡了没?”

是个粗嗓子,男人的声音。周涛低声对周桂兰说:“是柳大贵他弟。别动。”

他应了一声,披了件衣服出去开门。周桂兰缩在柴垛后,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院子里两个人说话。

“咋了,二叔。”

“你爹让你去趟后腰子,说是有个人逃了,让你去搭把手。”

“逃了?哪个?”

“还能哪个,后头地窖里那个老的,天一黑趁着送饭的空,铁链子挣断了一截,跑了。这会儿满山找呢。”

周桂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周涛沉默了一下,说:“我这就去。”

“快点啊,别让跑了,跑了咱都得折进去。”

门口的脚步声远了。

周涛折回来,蹲到周桂兰面前,声音极快极轻:“妈,不能等了。今晚乱起来,反而是机会。老刘头跑了,他们一群人漫山去找人,村口和后山的人手会分出去一部分。”

“那老刘头……”

“老刘头没跑远,往咱原来那方向去的。”周涛说,“他故意往人少的地方钻。他就是想给咱……想给我一个信号。”

周桂兰怔住了。她忽然懂了自己刚才在窑洞门口看见的那一幕——周涛站在窑洞口,往里看那一眼,不是去看人,是去对暗号。

“妈,你听我说。”周涛抓住她的手,“那些被关的人,我全知道在哪。等今晚乱过去,明早天不亮,我就带他们一起走。但就凭咱们两个,带不走那么多人,也出不了这个山。”

“那怎么办?”

“报警。”周涛说,“有电话号码,就得有人出去把信送到。妈,你今晚先走,沿着陈老师带你来的那条路,原路退回山外。我一个人目标小。你出去,打110,打省里的,把事情说清楚。这里的具体位置、窑洞在哪儿、关了几个人、当家的叫什么,我全告诉你,你记死了。”

周桂兰拼命点头。

“但是妈,”周涛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别一个人往山下跑。你去找陈老师,他还在路口。让他带你走。那条路,他不熟悉,黑天走会出事的。”

“好,好。”周桂兰抹了把泪,“那你呢?”

“我得留到最后。”周涛说,“我今晚先跟去‘找人’,做做样子。等他们把老刘头抓回来、消停了,我再择机会。我不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突然不见,那太显眼了。”

周桂兰的心揪成一团。

她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可她一个当妈的,亲眼看着失散三年的儿子就站在面前,却要再一次松开手,这一关,她过不去。

“妈。”周涛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跟三年前一模一样,露着两颗虎牙,“我保证,最多三天,我把人都带出来,回镇上找你。你信我。”

周桂兰咬着嘴唇,狠狠点了下头。

她把陈庆生给的手机塞给儿子,又把怀里揣着的一个布包塞进他手里——那是她一针一线缝的,里头是一沓钱,和她自己今年晒干的每一把花椒,还有一张周涛小时候的照片。

“拿着。”她说,“妈在镇上等你。老槐树下,天天等。”

周涛攥紧了那个布包,指尖都泛白。

“走吧,妈。”他说,“从柴房后墙翻出去,头也别回。”

周桂兰最后看了儿子一眼。

然后她逼着自己转身,从后墙翻了出去。

夜风像刀,刮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露水。

周桂兰翻出后墙,猫着腰,朝陈庆生埋伏的路口摸去。

可她刚走出十几步,就僵住了。

路口那丛野酸枣后面,没有人。

她借着月光,看到地上有半截烟,还有一只踩扁的旧皮鞋——是陈庆生的。皮鞋边,泥地上拖出两道凌乱的痕迹,一直伸向村子方向。

陈庆生被抓了。

就在她翻进院子的这十几分钟里,陈庆生在后头遭了埋伏,被好几个人制住,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再没了动静,人也被拖向了村子。

周桂兰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阵发黑。她下意识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想打110。可这大山沟里,一格信号都没有,屏幕上的信号格空荡荡的,电话根本拨不出去。

她逼着自己蹲下,躲进一片半人高的杂草里。她得想。

儿子在村里,老刘头在逃,陈庆生被抓,赵小波早已知道他们来了。现在,能把这山里的罪恶送出去的人,只剩她自己一个。

她不能慌。

周桂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回想周涛刚才说的每一个字。位置、地形、人数、名字。她把它们全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直到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动了。

她没往陈庆生领她来的那条羊肠小道走——那条路,赵小波既然知道了他们的动静,八成也告诉了柳家的人。她反其道而行,绕到村子另一侧的山坡,贴着坡下的林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这山里,她头一回来,全凭方向和月光。

摔了多少跤,她数不清。摔下去,爬起来,再走。膝盖磕破了,掌心被石头划烂了,她一声没吭。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摸到了山脚,看见了一条柏油路。

她跌跌撞撞地拦了辆车。

开车的是个跑运输的汉子,看她一个中年妇女满身是土、满脸是血,吓得不轻,忙问怎么了。

“师傅,”周桂兰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地流,“求求你,借我手机,我要报警。我儿子,还有好多人,被拐到山里的柳家坳了,就在邻省。村后头有个地窖,关着七个人,当家的叫柳大贵,还有村口几户都是打手,他们这会儿正在满山找我儿子的下落……”

汉子把手机递给了她。

周桂兰抖着手,拨下了那三个数字。

这一回,她等了三年,等的就是这一通电话。

两天后。

省公安厅、市局、县公安局三级联动,上百名干警在向导带领下,翻山越岭,把柳家坳围了个水泄不通。

村后头的地窖被打开了。

里头,关着七个人。有六十多岁的老头,有三十来岁的女人,有十一二岁的孩子,一个个瘦得皮包骨,蜷缩在潮湿的地上,见着光,先是惊恐,后是嚎啕大哭。

柳大贵一家、村口几户打手,全被控制。

刘伟他爹老刘头,在山里被找到时,人已经冻得说不出话,但还有一口气。送医院抢救过来了。

赵小波在镇上,被警方顺着周桂兰和陈庆生提供的线索,抓了个正着。人贩子团伙,顺藤摸瓜,端掉了一大串。

而周涛——

“在哪?”周桂兰在警方的大巴车下,扒着车门,一个一个地认,“我儿子在哪?柳成,周涛,他在哪?”

没人应她。

她挨个问,问得嗓子都哑了。

从大巴车头问到车尾,从地窖口问到指挥部,她拉着每一个穿制服的人,把“柳成”两个字念了几十遍。有人别过脸去,有人张嘴又闭上,还有人红了眼眶。

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可她不敢认。她宁可相信儿子只是还没被找到,像三年前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最后,办案的一名老民警叹了口气,把她扶到一边,说了一句:

“大姐,节哀。”

周桂兰腿一软,被旁边的人扶住了。

“我们不……不信,你们再找找,他肯定在山里,他跟我说了,他保证三天就回来……”

老民警红着眼睛,摇了摇头。

后来,周桂兰才知道那天夜里发生了什么。

那晚,周涛跟着柳大贵他弟,一起进山“找人”。他不是去找老刘头,他是在拖延时间,把搜山的人往反方向引。

他跑进了一片从来没走过的野林子,越跑越深。

第二天清早,搜山的柳家人一无所获,才发现连“柳成”也不见了。

他们发了疯地找,最后在后山的一道断崖下面,找到了周涛。

人已经没了。是夜里看不见路,又急着把人往反方向带,一脚踩空,摔下了断崖。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布包——是他妈缝的,里头是一沓钱、一包花椒,和一张他小时候的照片。

照片上,是十岁的周涛,咧着嘴,露着两颗虎牙。照片被攥得卷了边,边角上沾着泥。

周桂兰接过那个布包的时候,没哭。她把花椒一粒一粒地数,数到一半,忽然不数了。那包花椒,是今年新晒的,她本来想着,等儿子回来,给他做一顿他最爱吃的花椒鸡。

她抱着儿子的骨灰,回了镇上。

下葬那天,老刘头被人扶着,颤巍巍地来了。他不说话,只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他当年能活下来,全因为这孩子三年里偷着给他送的那口饭。

陈庆生也来了。他受了伤,在医院躺了几天,这天是拄着拐来的。

他站在坟前,很久,才说了一句:

“嫂子,对不起。是我……是我害了他。我不该让他一个人留下。”

周桂兰没怪他。

她知道,就算那天夜里,周涛跟着她走了,那个孩子也一样会回去。他看见了地窖里的七个人,看见了瘫在炕上、只能拿眼睛跟他说话的老刘头,他就走不了了。

她儿子,就是这么个性子。

从前在学校,谁受了欺负,他第一个冲上去。老师说这孩子,眼里揉不得沙子。

回家的路上,周桂兰路过村口的老槐树。

树下空空的。

她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那部旧诺基亚。屏幕上的裂缝还在。她按下开机键。

短信箱里,还是那条:妈,别找我了。

周桂兰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

她忽然笑了,一边笑,一边哭。

“你呀,”她对着那棵树,轻声说,“从小就让妈别担心,让妈别找。可妈是你妈啊,妈怎么能不找呢。”

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她知道,那个说“保证三天回来”的儿子,这一回,是真的回不来了。

可他救回来的人,都回了家。

那七个人,还有老刘头,还有更多被这伙人祸害的人,都回了家。

她儿子没白死。

周桂兰把手机贴身放好,抹了把脸,往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老槐树在风里站着,枝叶婆娑,像一个人在挥手。

三个月后。

周桂兰在整理儿子遗物的时候,从一个破书包的夹层里,翻出了一本卷了边的作业本。

是周涛初中的时候用的。

她随手翻着。最后几页,是几篇作文,字迹歪歪扭扭,有红笔批改的痕迹。

其中一篇,题目叫《我的妈妈》。

作文的最后一段写道:

我妈妈很厉害。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等我长大了,我要挣很多钱,带她去城里住,给她买新衣裳,让她再也不用吃咸菜了。

周桂兰看着那几行字,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她把那本作业本,和那部旧手机,还有那张折成四折、画着三个点的字条,一起装进了一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她放在了堂屋的供桌上。

正对着那张,她天天点香,供了十五年的——周涛他爸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眉眼和周涛七分像,也咧着嘴,露着虎牙。

周桂兰点了三炷香,插进香炉。

香烟袅袅。

她忽然想明白了,那张字条上画的圈,里头点的三个点,是三炷香。

那是陈庆生,用他自己的方式,在告诉她:这事,还有人在管。

而现在,不用了。

儿子回来了,又走了。

这一回,是真的回家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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