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焚书入山门
姜衔月把那封退婚书拍在茶楼正中的八仙桌上时,二楼临窗那桌嗑瓜子的婆子刚好吐出一片瓜子壳,壳落在退婚书“谢”字族徽上,黏住了。
“劳驾,让让。”
她没看婆子,手指捏住退婚书一角,提起来抖了抖。楼下大堂十几桌客人齐刷刷抬头。说书先生刚讲到“那狐妖第三回骗了书生”,折扇停在半空,扇面上的狐妖翘着一只眼,像在看热闹。
“姜家姑娘?”掌柜的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额上刮痧的淤红还没褪,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借您柜上香炉使使。”
她说完便往柜台走,步子不快,脊背笔直,灰布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层薄灰。退婚书上的字她昨晚在灯下看了一整夜,谢家请的媒人字迹方正,末尾“谢门姜氏,门第不匹,自愿解约”那行还盖了谢家主母的私印。自愿。她看到这两个字时笑了一声,把那页纸折起来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就睡了。今早起来先烧了壶水洗脸,顺手把谢家前年送的那对银镯子丢进了灶膛,镯心是空心的,烧起来滋滋冒泡,她蹲在灶前看它化成一摊水,才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
香炉挪到茶楼门口石阶上时,已有半条街的人围过来。姜衔月不赶人,也不解释。她把退婚书展开,对着日头照了照,纸背透出谢家印泥的朱红。有人认出她来,喊着“这不是姜家那位”,被旁边人一肘子捅回去。
她摸出火折子,吹燃了,火苗凑到纸边。纸角卷起来,黑边往上爬,谢字族徽先焦,朱红化成一缕青烟往上蹿。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哗然。
“哎呀,真烧啊?”
“谢家退的婚,她倒先烧起来了,这是什么路数?”
姜衔月捏着烧到一半的退婚书,手腕一转,让火再旺些。灰烬落到香炉里,细碎的黑片浮在香灰上,风一吹就散了。
“各位叔伯婶娘,”她开口时嗓子被烟呛了下,咳了一声,声音反倒更亮,“这婚是谢家退的。谢家那位大师兄长什么样,我到现在没见着。媒人递话那天,说的是‘谢夫人体恤姜家,不愿耽搁我’。体恤。”她重复这两个字时嘴角弯了一下,没笑到底,“退婚书我烧了,省得将来有人拿这页纸去谢家领赏钱。”
她拍拍手上的灰,朝围观的人拱了拱手,转身往城门方向走。人群给她让出一条道,有人递茶她没接,有人问“姑娘去哪儿”她也没应。走出十几步,茶楼掌柜追上来,塞给她一包刚出炉的芝麻饼,小声提了句谢家。
“掌柜的,”她咬了一口饼,芝麻簌簌往下掉,“谢家再往我这儿递什么,您帮我扔灶膛里,跟那对镯子作伴。”
掌柜的愣住,随即一乐,揣着手回去了。
出城往东三十里是天衍宗的山门。姜衔月走到半路把灰布裙翻了个面,里头是件洗得发白的靛青短褐,她拿草绳把袖口一扎,头发重新绾了个利落的髻,插了根削尖的桃木簪。路过溪边她蹲下来照了照,水里的人脸晒得黑了些,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嘴角向下抿着,比先前多了股不太好惹的劲。
她捏了捏包袱里另一份文书。那份文书的姓名栏写着“沈衔”,籍贯填的是南疆一个她在地图上找了两天才找到的小镇,父母栏空着,推荐人那栏她仿了季云裳的笔迹,练了四十多遍才敢下笔。
天衍宗山门前的石阶一共九百九十九级,姜衔月数着往上爬。爬到第三百级时旁边已经有人喘得跟风箱似的,她放慢步子,也喘了几声,还扶着膝盖歇了一回。爬到第七百级时有个圆脸少年跟她搭话,问她是不是也来考外门,她点点头,少年絮絮叨叨说自己炼气两层,在家种了十年地,攒了三年钱才凑够盘缠。她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在心里把人脸和名字记下。
入门登记在石阶尽头的偏殿。长桌后头坐了个打瞌睡的老执事,笔搁在墨碟边上,墨都干了。姜衔月把文书递过去,老执事掀了掀眼皮,翻开册子找到“沈衔”两个字,拿笔头蘸了点唾沫在墨碟里转了转,勾了个圈。
“测灵根去东厢房,报名字,别挤。”
东厢房门口排了二十来号人。姜衔月排在中间,前头那个圆脸少年测出来是木灵根,四品,执事喊了声“下等,外门待定”,少年蔫头耷脑地出来了。轮到姜衔月时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测灵石上。
石头亮起一层薄薄的青光。她暗地里在经脉里转了小半圈真气,把灵根光压得忽明忽暗,又在执事皱眉之前先缩回手,低头搓了搓指尖,做出副紧张模样。青光最后停在“水木杂灵根,五品”上头,执事头也没抬,笔一挥:“下等,外门杂役,月例三块下品灵石,管吃不管住。”
她道了声谢,退出东厢房时心跳得比进门前还快。刚才那一层薄光里,她其实偷渡了一丝金灵气进去,测灵石上闪了半瞬的金色,快得执事没看清,但屋里还有一个人没眨眼。
“沈衔。”
姜衔月脚步一顿,回头看。东厢房靠墙的矮椅上坐了个穿灰蓝袍子的女修,手里转着一块阵盘,阵盘上的铜针还在微微打颤。她约莫三十来岁,面相和气,眼尾有细细的纹路,笑起来像邻家大嫂,只是看人的时候目光先在对方气海上停了一拍,才挪到脸上。
“你刚才测灵的时候,手按石头上那会儿,”季云裳把阵盘往桌上一搁,铜针“嗒”地一声定住,“有没有觉得手腕发热?”
姜衔月心里一紧,面上没动:“执事大人,我头回测这个,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出汗跟发热两码事。”季云裳站起来,绕着她走了半圈,腰间的阵盘撞在桌角,她随手扶正,“五品杂灵根,下等杂役,按理说测灵石亮不到第三层。你那道青光,比旁边那个四品木灵根的还亮半瞬。你跟我说实话,家里是不是有长辈教过你压灵?”
姜衔月抬眼跟她对视。季云裳眼里有试探,但更多的是一种掂量的神色,像在菜市上挑瓜,拍一拍听响。姜衔月没立刻答,过了两息才说:“我娘走得早,留了本练气的残卷,我自己瞎琢磨的。可能练岔了,给执事添麻烦。”
“瞎琢磨能琢磨到把金灵气混进水木里?”季云裳压低声音,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看了她一眼才接着道,“你这丫头不对劲。不过……”
她话锋一转,从袖袋里抽出一卷薄册,封皮上印着“内门新秀考录”几个字,递过来:“外门杂役想进内门,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熬满三年杂役期,每年考评上上等。另一条,”她手指在薄册上弹了弹,“明年开春的内门考核,外门杂役也能报名,但得有人保荐。保荐人出了事,杂役连坐。”
姜衔月没接,先问:“执事大人保荐我,图什么?”
季云裳笑了一声,笑得挺痛快:“我在这外门执事堂干了十九年,保过六个杂役,三个考进内门,两个半道被人顶了名额,还有一个考到第三轮让人下了黑手,如今还在床上躺着。”她顿了顿,“我这双眼看灵根不准,看人还行。你藏的那手我不管,你只要告诉我,真让你放开了测,你能到几品?”
姜衔月没答,反手接过那卷薄册,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报考条件、考核日期、以及历年录取的名额分配。她目光在“外门杂役名额:二”那行停住,嘴角慢慢抿出一个弧度,跟方才在溪边照水时一模一样。
“执事大人,”她把薄册合上,往怀里一揣,“这保荐我接了。明年开春,我要争的是内门新秀第一,往后是大师姐的位子。”
季云裳正端着茶碗要喝,手一顿,茶泼出来两滴:“你再说一遍?”
“大师姐,”姜衔月一字一顿,“天衍宗这十几年,大师姐的位子一直是谢临舟坐着。宗门规矩又没写大师姐只能男子当。我考进内门,头一件事就递挑战书。”
季云裳把茶碗放下,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东厢房外的喧嚷隔着门板传进来,有人在喊“下一位”,有人在骂测灵石偏心。季云裳忽然伸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朝外头望了一眼,又关上了。
“你刚才上山的时候,看见山道上那队穿墨蓝袍子的人没有?领头那个,就是谢临舟。他今天巡视山门,按规矩要走到杂役院那头。”
姜衔月眉梢一动,没说话。季云裳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声:“你偏挑今天来,还偏挑这个名字,沈衔,衔月的衔。我没猜错的话,你跟谢家那桩事,脱不了干系吧?”
“执事大人,”姜衔月截住她话头,脸上笑意收了,眼底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您保荐我,我考进内门给您长脸。旁的事,我自己料理。”
季云裳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一摆手:“行,你滚吧。去杂役院领被褥,南边第三间屋,隔壁灶上王婶脾气大,你嘴甜些。”
姜衔月应了一声,走到门口时季云裳又在背后嘀咕了一句:“你这丫头,早晚得把我这饭碗折腾没了。”
她头也没回,抬手晃了晃那卷薄册:“您这饭碗,我给您换个大一号的。”
杂役院在宗门最南边靠溪的地方,三排土坯房围了个院子,晾衣绳上挂着七八件洗得发灰的短褐,风一吹跟万国旗似的。姜衔月领了被褥往南边第三间走,路过院门口时正撞上一队墨蓝袍子的内门弟子从溪边小道上过来。
领头的青年身量高挑,墨蓝袍子领口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悬一枚掌门首徒的玉牌,走路时步伐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杂役院晾的衣裳、墙根下倒扣的破陶罐、还有院子里正蹲着拿树枝画圈的王婶的小孙子。小娃抬头喊了声“谢师兄好”,他弯腰从袖里摸出块糖递过去,嘴角带了点笑,又往前走。
姜衔月往路边让了让,抱着被褥低头站着。那队人走近时她闻见一股淡淡的松墨味,是高级符纸的墨香。青年走到她跟前时脚步停了一拍,目光落在她怀里露出半截的薄册上。
“内门考录?”他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沉些,“外门杂役考这个,胆子不小。”
姜衔月抬头看了他一眼。眉目清朗,下巴线条利落,眼神里没什么居高临下的意思,纯粹是随口一问。她抱着被褥往怀里收了收,答:“宗门规矩没写杂役不能考。我认字,就想试试。”
谢临舟眉梢微动,多看了她一眼。旁边跟的弟子笑起来:“还挺会顶嘴。师兄,走吧,执事堂那头还等着呢。”
谢临舟嗯了一声,抬脚往前走。走出几步,忽然偏过头又看了她一眼,这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得比方才久些,落在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上。然后他收回视线,带着人往执事堂方向去了。
姜衔月抱着被褥站在原地,等那队人走远了才抬脚往自己屋走。王婶在灶房门口探出头来朝她挤眼睛:“哎,新来的,谢师兄刚才看你两眼呢。”
“他看的是册子。”
“册子有什么好看的,我又不识字。”王婶嘿嘿一笑,缩回去了。
姜衔月推开自己那间屋的门,被褥往床板上一撂,从怀里摸出那卷薄册。翻开第一页,手指在“大师姐”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窗外溪水声哗哗的,隔着土墙传进来,闷闷的。
她把册子压在枕头底下,跟昨晚压退婚书一样的位置。只是这回翻了个身,没立刻睡着。隔壁王婶在哼一支走调的小曲,院里传来小娃追鸡的嘎嘎声。她盯着房梁上一条裂缝,忽然想起方才谢临舟那一眼。他什么也不知道。婚约被退的事,季云裳没说,他也没问。他那双眼干净得很,看谁都像看路人。
姜衔月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明天得去打听打听,内门新秀考核的历年真题都考些什么。
第2章 新秀榜头名
姜衔月天不亮就起了。
杂役院的公鸡只叫了一声就被王婶一瓢水泼回了窝里,院中弥漫着灶膛里刚引着的柴烟味。她蹲在溪边漱口时,把昨夜从隔壁柴房顺来的历年考录底册又翻了一遍。所谓真题无非三类:辨药、御器、斗法。辨药考眼力,御器考操控,斗法考实战。前两项她都不怵,,唯独斗法一项底下批注了四个字——“点到为止”。
她合上册子往怀里一塞,踩着露水往考院走。路上碰见那圆脸少年,少年揉着眼问她怎么起这么早,她说睡不着,问他怕不怕斗法。少年脸白了三分,说自己是木灵根,攻伐不行,来考就是碰运气。
“那你运气到了。”她拍了拍少年肩膀,没多解释。
考院设在宗门中峰的演武坪,四面石阶看台围着一块方圆十丈的白石台面。姜衔月到的时候外门杂役已经来了二十来个,排成一列等着验名牌。她排在队尾,目光扫了一圈看台。内门弟子坐了东侧三排,苏映雪坐第一排正中,藕荷色衫子配白玉簪,手边还搁着一碟子蜜饯,跟旁边女修边说边笑。谢临舟坐在她斜后方隔两个位子,正低头看手里的玉简,没往杂役这边扫一眼。
苏映雪似有所觉,忽然偏过头跟谢临舟说了句什么。谢临舟嗯了一声,视线抬起来,在演武坪上漫了一圈,落到杂役队列时停了一瞬。姜衔月正好低头系鞋带,避开了。
第一轮辨药。长桌上摆了二十味药材,一炷香内写出药名与性味归经。姜衔月隔着半臂距离一扫,提笔就写。轮到苏映雪收药时路过她案头,目光在纸上停了停。姜衔月写得快,字迹潦草,但二十味全对,连那味极易混作的“假龙血竭”都标了“色泽偏暗,折之有粉,伪品”。苏映雪收回目光时嘴角那点笑淡了些。
第二轮御器。每人发一把下品飞刀,要在一百息内击落三十步外的二十枚铜钱。杂役们大多只击落七八枚,圆脸少年运气好蒙了十二枚,下台时脸涨得通红。姜衔月捏着飞刀掂了掂分量,第一刀出手时故意偏了半寸,铜钱没落,看台上有人嗤笑了一声。第二刀她手腕一抖,飞刀划了道弧线撞落两枚。第三刀、第四刀,她每回都偏那么一点,紧贴着靶子边缘过去。二十五息过去,铜钱落了十七枚。够用了。
内门那边有人开始交头接耳。苏映雪把蜜饯碟子推开了。
第三轮斗法抽签,姜衔月抽到的对手是个膀大腰圆的内门种子,练气九层,姓周,使一双铁拳,上台时冲她抱拳:“师妹得罪了,我下手快,你躲着点。”
姜衔月还了一礼,没说话。
周姓弟子起手便是左拳横扫,带起一阵劲风。姜衔月侧身一让,铁拳擦着她耳畔过去,看台上“嘶”了一声。她不还手,脚底下踩着细碎的步子绕着周姓弟子转,每回都赶在拳到之前挪开半尺。周姓弟子连出七拳,拳拳落空,渐渐急了,步法乱了,一记右勾拳甩出去收不住力,自己往前踉跄了半步。姜衔月等的就是这半步,侧身时脚尖往他脚踝外侧轻轻一勾,周姓弟子身形一歪,她顺势在他后背肩胛骨之间拍了一掌。力道不重,但准头刁钻,周姓弟子往前扑了两步,单膝跪在了台边。
“承让。”她收手退后。
周姓弟子愣了一息,站起来摸摸后背,冲她咧嘴:“师妹这手省力,练过?”
“瞎琢磨的。”她抹了把额上的汗,手心里其实干干净净,连汗都没出多少。
接下来三场她都是这个路数。对剑修就用身法贴脸,让人剑招施展不开;对法修就抢在起手式之前打断节奏,逼人跟她近身。四场下来,每一场都险险取胜,每一场都让人觉得“再来一回她多半要输”。可她就没输。
最后一战对上内门种子中排第三的赵砚白,筑基初期,剑法以快闻名。上台前苏映雪终于开了口,声音不高,偏巧让近处几个人都听见:“赵师弟剑下没轻没重的,别真把人伤了。”
赵砚白冲苏映雪拱了拱手,转身面对姜衔月时,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剑出鞘,确实快,姜衔月左肩被剑气擦了一道口子,粗布短褐裂开半寸,渗出血珠。
看台上苏映雪身子往前倾了倾。
姜衔月低头看了眼伤口,忽然改了路数。她不再一味闪避,反而迎着赵砚白的剑锋抢进去,在他剑势将起未起的那一刹那,拿捏着分寸用巧劲在他握剑的虎口上一拨。这招她在杂役院后头劈柴时练了半个月,专找斧头将落未落那个寸劲儿。赵砚白手腕一麻,剑路偏了三分,姜衔月侧身从他腋下钻过,反手在他肘弯一推。赵砚白剑势收不住,往前抢了几步,再回身时姜衔月的掌缘已经贴在他后颈大椎穴上。
“赵师兄,点到为止。”她喘着气说。
赵砚白僵了一息,收了剑,面色不太好看,到底还是拱了手。
演武坪上静了片刻。然后杂役那侧爆出一嗓子叫好,圆脸少年喊得破了音。主持考核的内门执事站起来,翻着册子念:“新秀榜头名,外门杂役沈衔。依例,头名得丹药房三日内任选一味,藏经阁一层借阅权半月,另月例灵石翻倍。”
看台东侧内门弟子席上,苏映雪手里那枚没吃完的蜜饯“嗒”地掉回碟子里。她旁边那个女修凑过去说了句什么,她没应,目光钉在姜衔月身上,唇角慢慢抿成一条线。
执事又补了一句:“苏师侄原定的晋升份额,今年按名次顺延,挪一位。”
苏映雪站起来,藕荷色裙摆扫过石阶。她缓步走下看台,走到演武坪边上,脸上已经挂好了笑:“沈师妹。”
姜衔月把受伤的肩膀往后抻了抻,偏头看她。
“师妹今日几场斗法看得人手痒,”苏映雪声音不疾不徐,让整个演武坪都听得清,“师姐想讨教一场,就按刚才的规矩,点到为止。师妹不会不给这个脸吧?”
看台上一片交头接耳。内门第一女修当面邀战一个杂役,谁都知道这是要称斤两。姜衔月垂眼看了看自己左肩那道口子,血已经凝了,伤口不深。她抬头,脸上堆了个恰到好处的拘谨笑:“苏师姐愿意指点,我求之不得。不过我这人路子野,方才几场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万一待会儿乱使出来,苏师姐别笑话。”
“尽管使。”苏映雪已经踏上坪来。
姜衔月把外衫褪了系在腰间,只穿中衣,活动了两下手腕。苏映雪起手便是苏家嫡传的流云袖,一出手就罩了她上半身三处大穴,袖风凌厉,比赵砚白的剑快出两分。姜衔月不敢真的硬接,脚下还是那套贴地滑步,左闪右避,偶尔还手也是轻飘飘的,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看着毫无章法。苏映雪连出十二招,招招擦着她过去,没真伤着,可也没逼出她半分像样的功法。
苏映雪忽然收了袖子,退后半步,盯着她眼睛笑了笑:“师妹这身法有意思,我竟看不出路数。”
“跟野猫学的。”姜衔月抬手擦汗,喘气声比方才重些,其实气息稳得很,“山里野猫扑鸟,就这德行,蹦来蹦去没个正形。”
看台上有人笑出了声。苏映雪脸上笑意没变,眼底却沉了沉。她忽然欺身又进了一招,这回袖子直取姜衔月面门,姜衔月偏头去躲,余光里苏映雪的左手已经扣住了她右手脉门。这一扣又快又阴,姜衔月要是运功挣脱,灵力属性立刻暴露。
她没挣。
她顺着苏映雪口脉那股劲往前栽,膝盖一软,嘴里连声喊:“师姐慢来,我认输,我认输。”
苏映雪扣着她脉门感受了两息,眉头皱起来。脉中灵力稀薄,水木混杂,确实是个五品杂灵根的底子。她松开手,退了一步。
姜衔月揉着手腕站直了,嘴里还在嘟囔:“师姐手上真有劲。”
苏映雪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挺轻:“新秀榜头名,好得很。”
她转身往看台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偏让姜衔月听见:“师妹那个身法,回头我再跟你好好请教。”
姜衔月冲她背影抱了抱拳,嘴里应着“师姐抬举”,低头系外衫时,唇角的弧度收了起来。方才苏映雪扣脉那一下,她故意把真气散进四肢百骸,让人摸不出深浅。但苏映雪临走那句话里“好好请教”四个字咬得重,分明是记上了。
看台上人陆续散了。姜衔月正打算往杂役院走,去药房把丹药挑了,一个内门弟子从石阶上跑下来:“沈师妹留步。”
她回头。谢临舟不知什么时候从看台后排起身走到了坪边,墨蓝袍子搭在臂弯里,里头是一件月白单衣,袖口松松挽着。他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左肩洇了血的布痕上,又移回她脸上。
“四场斗法,两场辨药的底子,”他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食堂菜咸了,“杂役院那个册子你看完了?”
“回师兄,看完了。”
“看完了还能赢赵砚白。”他顿了一下,偏了偏头,那双眼里的东西比上回在杂役院门口多了些,说不上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你身法有意思,大师兄这边缺个陪练,你要是有空,”
姜衔月垂着眼。
谢临舟话说了半截,旁边那个内门弟子忽然插嘴:“师兄,执事堂催了。”
谢临舟抬了抬手示意知道了,目光还搁在姜衔月脸上,等她自己接话。
姜衔月抬起眼,面上挂了个老实巴交的笑,声音不大:“听师兄安排。”
谢临舟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那内门弟子跟上去时回头看了姜衔月一眼,表情有点怪。
姜衔月站在原地没动,等那两道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才慢慢把方才攥紧的拳头松开。手心里有四个月牙印,是苏映雪扣脉时她硬掐出来的。陪练。她心里记下这一笔,又想起苏映雪临走那句话,觉得自己这马甲怕是没穿牢,风已经灌进去了。
药房在演武坪西角,她抬脚往那边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藏经阁一层的借阅册子上,有没有她真正要翻的那本东西。
第3章 灵药退回
药房在演武坪西角,三间打通的门面,药柜从地叠到梁,抽屉上贴着蝇头小楷的签子。姜衔月进去的时候,柜前已经围了七八个杂役,见了她都往旁边让了让。头名的名分在宗门里比铁牌好使,上午之前她还是个没人正眼瞧的杂役,这会儿连药房管事的方执事都从里间迎了出来,手里捧着一册丹药名录。
“沈姑娘,”方执事改口改得痛快,堆着笑把名录摊在柜面上,“按规矩,头名可在三日内任选一味。名录上标红的都是上品,您慢慢看。”
姜衔月翻了两页,手指点了一味“凝血生肌散”:“这个。”
方执事正要转身去取,里间帘子一掀,一个穿灰布袍的伙计端了个锦匣出来,匣面漆色发暗,边角包着铜皮,瞧这做派就不像是给杂役备的东西。伙计把锦匣往柜上一搁,笑道:“方执事,谢师兄方才差人送来的,说给今日头名补补伤口,是上品玉髓生肌丸,整一瓶。”
柜前安静了一瞬。围着的杂役都往前凑了凑,有人小声吸气。玉髓生肌丸专门用来愈合外伤不留疤,内门弟子按月也领不到几颗,整瓶送出来,这手笔搁在杂役院够嚼半个月舌根。方执事面上有点不好办,搓了搓手:“这……谢师兄有心了。”
姜衔月没动。她看着那只锦匣,目光落在匣盖正中嵌的铜片上。铜片錾了一只鹤,鹤翅斜挑,底下压着个篆字。她认得那个字。谢-family的族徽,她在姜家祠堂里见过一模一样的拓本。当年谢家来人退婚,礼单上每一页都盖着这枚小印,她爹把那礼单摔在堂前,她蹲在地上一页一页捡起来,看完了才烧的。
“沈姑娘?”方执事试探着叫了一声。
她把名录合上,往柜面上不轻不重一搁。
“方执事,这个我不能收。”
周围几个杂役的脸色齐刷刷变了。圆脸少年挤在最前面,嘴张了张,没敢出声。
“这丹药是谢师兄个人所赠,不是册子上该派的东西。”姜衔月语气平平的,不疾不徐,像在背丹方,“我要的是头名例份,名录上点哪味取哪味。谢师兄这瓶药贵是贵,可跟规矩没干系。收了它,回头旁人问起来,说不清是宗门赏的,还是师兄私下贴的。”
方执事干笑:“沈姑娘多心了,师兄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我领。”她打断他,声音依旧不高,却让整个药房都听得清,“但谢家退婚的时候,也没问过我领不领那份‘好心’。”
这句话落下去,药房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圆脸少年的嘴彻底合不上了。管账的伙计攥着笔停在半空,墨滴落在账本上洇成一团。几个杂役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往后缩了半步。退婚两个字在宗门里不算秘密,谢家跟姜家那桩事内门弟子背地里嚼过好几轮,可没一个人敢在谢家的族徽跟前把这话挑破。
姜衔月伸手把锦匣往柜面中间推了推,指尖点在匣盖上那枚铜鹤上:“谢家东西,我不沾。今日不沾,往后也不沾。这瓶药劳烦方执事差人退回去,就说沈衔谢他好意,丹药不必。”
她说完,重新翻开名录,手指点了刚才选的那味凝血生肌散:“我就要这个。三瓶,按头名例份领。”
方执事脑门上见了汗,看看锦匣又看看她,到底没敢再劝,冲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抱起锦匣往外走,圆脸少年追了两步压着嗓子问:“真退啊?”伙计苦着脸没应。
药房里起了嗡嗡的议论。姜衔月充耳不闻,把凝血生肌散的三只瓷瓶收进怀里,又低头去查名录后头几页的灵石折兑细目。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划得稳稳当当,指甲掐进书页边缘,只有她自个儿知道,攥着瓷瓶的左手心里出了薄薄一层汗。
约莫过了半盏茶工夫,门口光线一暗,议论声陡地低下去。她没抬头。那脚步声她听得出来,内门弟子鞋底是软缎纳的,落地比杂役的麻鞋轻,谢临舟走路还比旁人慢半个拍子,像随时等着谁先开口。
“沈师妹。”
她这才抬起眼。谢临舟站在柜台另一头,仍穿那件月白单衣,墨蓝袍子搭在臂弯,跟演武坪上一样。他身后跟着那个传话的内门弟子,神情紧张。药房里几个杂役已经悄悄退到门边去了。
“谢师兄。”姜衔月把名录一合,脸上又挂起那副拘谨的笑,“劳您跑一趟。”
谢临舟的目光扫过柜面,锦匣不在那儿。方执事从旁上前一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谢临舟听完,脸上没太大变化,只是眉心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没看方执事,看着姜衔月,看了足有三息。
“药退了?”他问。
“退了。”
“我送的东西,让你为难了。”
这话说得低调,不像质问。药房门口那些杂役支着耳朵,谁也不敢出声。
“师兄言重了。”姜衔月低下头,把手里的名录摆正,声音里带出点必恭必敬的意思,“不是师兄的东西不好,是我一个杂役,收不起这个。师兄要体恤底下人,按规矩来,比送什么都强。”
谢临舟沉默了一会儿。那内门弟子在他身后轻轻咳了一声。谢临舟没理,转身对门外招了下手,方才抱走锦匣的伙计小跑回来,匣子还捧着。谢临舟接过锦匣,姜衔月心里提了一提,以为他要当众再递一回。
他没有。他把锦匣往自己眼前举了举,翻手看了看匣盖上那枚铜鹤族徽,然后合掌攥了一下匣角,像在掂什么东西的分量。再抬眼时,他面上没了方才那点温和,也不是恼怒,眉目沉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
“知道了。”他说,把锦匣往腋下一夹,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顿住,没回头,只是偏了偏脸:“你伤口,记得上药。”
“谢师兄记挂,我自个儿挑的散剂够用。”
他点了下头,步子不疾不徐出了药房。那个内门弟子紧跟上去,临出门回头瞪了姜衔月一眼,嘴皮子动了动,到底没敢说话。
姜衔月把三瓶凝血生肌散从怀里摸出来,搁在柜面上又重新点数,又问了方执事两味辅药的价钱。她的声音稳当,手也稳当。只有圆脸少年凑过来小声嘀咕“沈姐你真敢”的时候,她手背上的青筋跳了跳。
“有什么不敢的。”她把瓷瓶揣回去,冲圆脸少年笑了笑,“去藏经阁,你去不去?”
出药房往北走,经过执事堂后头的回廊,能看见杂役院的方向。姜衔月跟圆脸少年抄的是近道,廊下挂着几盏没点的风灯,天色还早,日头偏西,把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她走得快,圆脸少年几乎小跑着跟。
“沈姐,谢师兄方才那个脸色,我瞧着心里发毛。”少年压着声儿,“他会不会恼了咱们?”
“恼了也是他自个儿的事。”
“可他毕竟是大师兄……”
姜衔月没接话。她不是不怵。谢临舟方才翻看族徽那一下,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从前谢临舟待她,是高高在上施恩不望报的那种好,送药都送得随意,好像被退婚的那个姜衔月就该感恩戴德地咽下去。方才他攥着锦匣那个动作,倒像是第一次拿正眼瞧这瓶药——瞧见药里裹着什么东西,是他原先没想起来的。
她正琢磨着,拐过执事堂西角,忽然慢下了步子。
执事堂的侧窗亮着灯。那是一排直棂木窗,窗纸糊得薄,日头一落就透光。她隔着老远看见窗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身量高些,坐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摞册子,正是谢临舟。另一个矮些,站在桌边探头探脑,手里提着盏灯笼,是季无咎。
圆脸少年还在絮叨藏经阁借书要几个铜板,姜衔月嘘了一声,抬下巴往窗里指了指。少年顺着看过去,也闭了嘴。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那两人的声音送出来一截。
“……师兄,你要调婚约旧档?这不合规矩。”季无咎的声音,压得低,但急,“执事堂的旧档得掌门手令才动得了,你去跟执事说,执事敢给你翻?”
“他不敢翻,我自己翻。”谢临舟的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今日药房那瓶药,我让人送去的,她退了。退的时候点着谢家的族徽说不要。”
“退就退了呗,一个杂役,师兄何必——”
“她认得谢家的族徽。”谢临舟顿了一下,“一个外门杂役,头一回见那匣子,一眼就认出来了。”
季无咎噎住了。
窗里的影子动了一下,谢临舟似乎翻了一页什么东西,纸页声沙沙的:“姜家那桩婚约,当年送来的庚帖和退婚文书,都压在外门执事堂的旧档库里。我今夜就去把底册调出来看看。”
“师兄!这要让夫人知道了——”
“我母亲知道便知道。”谢临舟把册子一合,声音仍旧不疾不徐,“她去退婚的时候,问没问过我一句?既没问过,我翻翻旧档,也犯不着先回禀她。”
季无咎在窗里长长叹了口气,灯笼光晃了晃。
姜衔月站在廊柱的阴影里,后背贴着凉沁沁的木柱,手指扣紧了怀里那三只瓷瓶。圆脸少年扯了扯她袖子,她才回神,冲少年摆摆手,轻着步子往后退。
退到拐角处她才停下来。日头最后那点余晖从檐角落到她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会儿,才发觉怀里瓷瓶叫自己攥得直响。
谢临舟要去翻婚约旧档了。为着一瓶退回去的药,为着一个杂役认出了族徽。他查下去,顺着旧档摸到姜家,摸到当年退婚的细目,再摸到姜家那位被退掉的姑娘身上。他离那个名字越近一步,她这身杂役皮就薄一层。
圆脸少年在旁边小声问:“沈姐,还去藏经阁吗?”
她吸了口气,抬头时脸上又挂好了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去,怎么不去。书册还在那儿等着呢。”
只是在去藏经阁之前,她得绕一趟外门执事堂东厢房。季云裳那里,得抢先递个话。
第4章 戒律堂前
姜衔月刚迈下回廊两级石阶,斜里伸出一只手臂拦在她身前。
是个穿戒律堂青灰短袍的执事,腰间挂着铜牌,另一只手还提了盏未点的风灯,显然是刚从库房那边过来。他打量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怀里揣得鼓鼓的衣襟口,又挪到她脸上。
“外门杂役沈衔?”
“是。”
“苏师姐递了呈状,戒律堂受理了。你随我去一趟。”执事语气公事公办,侧了侧身,把往东厢房的路让出来,意思却是明摆着,哪儿也别去了。
圆脸少年在后面小声“啊”了一嗓子。姜衔月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袖口,方才抄近道蹭了点廊柱上的灰,她抬手拍了两下,拍得慢条斯理。
“执事稍等,我跟人交代一声。”
“堂前提话,没什么好交代的。”执事已举步先行,“苏师姐和几位内门执事都在等着。”
姜衔月没再磨蹭,回头冲圆脸少年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把藏经阁的事先撂下、回去杂役院等着。少年张着嘴要问,被她一个眼神压了回去,跺了跺脚往反方向跑了。
戒律堂在外门最北一进院子,堂前悬着一面铁律牌,上头刻着宗门四十一条禁条。姜衔月进去的时候,堂中已站了五六个人。苏映雪立在左首第一位,披帛换成了素净的月白,簪花也摘了,倒像是特意摆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架势。她见了姜衔月,眼睛先弯了弯,那点笑意落在唇角,恰到分寸。
堂上坐的是戒律堂的刘执事,五十来岁,脸皮松垂,手边压着一卷摊开的门规册子,页角还折着记号。下首另坐着两位内门执事,一个翻名册,一个磨墨,都在等。
“沈衔,”刘执事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苏映雪递状,说你申报新秀比试时,灵力脉象与堂上留底不符。她说你刻意压制修为,以低阶脉象报名,胜了头名,占了大师姐的名分。可有此事?”
苏映雪这才转过身来,指尖抚过披帛流苏,一下一下,慢得很。“沈师妹别怪我多事。内门比试规程第三条,‘申报资质与实际不符者,所获名次作废,另议处置’。我不过是照章提醒执事堂一声。毕竟新秀头名连着内门份例,我不能看着规矩从眼皮底下叫人绕过去。”
姜衔月站在原地,两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内。堂上那面铁律牌的字她进来时扫了一遍,第三条跟苏映雪念的一字不差。
“苏师姐照章提醒,我没什么可怪的。”她语气平平,像在说今日天凉。
刘执事翻了一页门规册子,用折过角的指头点住一行:“规程补注也在堂上备着。报名时的资质,可由戒律堂提复核,当场验看。复核前暂不议处置。沈衔,你可愿意当场复核?”
苏映雪抚披帛的手停了一停。她原想先让执事堂定个“隐藏修为”的罪名,把处置敲下来再说,没想到刘执事按着补注先提了复核。她抿了下唇,很快又把笑挂回去:“刘执事依规办事,我没意见。复核当场出结果,也省得夜长梦多。”
话音还没落地,堂侧角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个穿暗紫比甲的女使走进来,步子稳,面上不带笑,到了堂中朝刘执事略一躬身,从袖里取出一封没封口的帖子,搁在案上。
“谢夫人传话,”女使的声音不高,满堂都听得见,“戒律堂秉公执律,她老人家没二话。只一样,内门比试关系宗门颜面,头名的资质若不清不楚,传出去外头笑话的是天衍宗。她请刘执事从重处置,先停了沈衔的名次与份例,复核之事押后再议。”
堂上安静了一瞬。刘执事看着那帖子,没急着去拿,手指在门规册子边上敲了两下。他抬眼看了看姜衔月,又看了看苏映雪,像在掂量什么。
“停名次、押复核,”姜衔月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堂里几个人都转过来看她,“门规补注写的是复核前暂不议处置。谢夫人这个‘押后再议’,跟补注拧着来。”
女使侧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一个杂役,倒把门规读得细。”
“不读细些,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姜衔月说完这句,把嘴闭了,再不添一个字。她的目光从女使脸上挪到刘执事案头那封帖子上,停了一停,又收回来。
刘执事沉吟着,伸手去拿那帖子。就在这时堂门口又有了动静。这次来的人脚步不疾不徐,比旁人慢半个拍子。堂中几个执事都站了起来,刘执事搁下帖子起了半身。
谢临舟迈进堂来,仍旧是那身素白制式长袍,腰悬长剑,面上看不出什么来路。他先扫了一眼堂中情形,目光在姜衔月身上顿了顿,又落到刘执事案上那封帖子和摊开的门规册子上。
“刘执事,”他拱了拱手,“我在外头听了几句。我母亲递了话?”
刘执事把那帖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夫人请堂上从重,先停名次与份例,复核押后再议。”
谢临舟没去拿帖子,只低头看了一遍帖子上的字。看完,他把帖子放回原处,抬手按住了剑柄,指节一节一节地泛白。
“门规补注我也读过。”他说,“复核前暂不议处置,写得明白。母亲这个话,不合戒律堂的规矩。”
满堂静得能听见磨墨那位执事笔尖在砚台上打转的声音。那女使脸上的笑意挂不住了,嘴唇动了两下才把话说圆:“大师兄,夫人是为宗门体面着想。”
“为宗门体面着想,就更该依规走完复核,当堂把事说清楚。”谢临舟把按剑的手松了,掌心在袍襟上蹭了一下,“头名若真有问题,复核自会查出来,到时候再议处置,谁也挑不出天衍宗的理。我母亲那边,我去回话。”
女使张了张口,被他一双眼睛看过来,到底没再说什么,只躬身退了出去。
刘执事这才拿正眼看他:“大师兄的意思是,这桩复核,堂上照补注办?”
“照补注办。”谢临舟顿了一顿,声音仍是不疾不徐,却比方才多了一层硬气,“复核之事,我以大师兄身份担着。请刘执事记档:若复核有不周之处,我领大师兄失察之责。若有人要因此事削减我名下份例供给,请一并记录在案,我认。”
刘执事翻名册的手停住了。下首那位翻名册的执事抬头看了谢临舟一眼,又低头去翻,翻到谢临舟名下那页,笔尖悬着没落。
堂侧角门那边忽然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谢夫人身边的另一个管事,捧着一卷账册,站在门槛外没进来,只朝谢临舟拱了拱手:“夫人传话。大师兄既当众说认,她老人家就按规矩办。从今日起,大师兄名下家族份例供给削去一半,灵石、丹药、灵材各扣五成。”
谢临舟听完,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多余的神色:“知道了。请回禀母亲,我今夜不回去吃饭。”
管事愣了一下,捧着账册退了出去。
姜衔月站在堂心,看着这一幕,拇指在右手指节上慢慢蹭了一圈。她没看谢临舟,目光落在刘执事案上那本摊开的门规册子上,折角那一页正对着她。
“刘执事,”她说,“复核的规矩既已定下,能不能一并请堂上说清,复核由谁主持,依哪一条门规?”
刘执事愣了一下,倒没恼,把册子往她那边转了转:“补注第四行:由戒律堂主事执事主持,内门当值执事二人监验,当场验脉,当场出结。依的是内门比试规程第三条与补注并行。结果若与留底相符,原次第不动,份例照发。若不符,另行处置。”
“那我请当堂复核。”姜衔月说完,把袖口往上撸到肘弯,“有劳刘执事。”
堂上几位执事互相看了看。刘执事起身,从案后绕出来,朝旁边一间验脉的偏室抬了抬下巴。那偏室用一道竹帘隔开,里头设了测灵石和一张矮案。两位监验执事跟着进去,苏映雪想跟,被刘执事一个眼神拦在竹帘外头。
测灵石是一块半人高的青白玉,嵌在铜座里。姜衔月把手掌按上去的时候,石面先是一暗,随即从掌心底下透出一层薄薄的青白,灵力丝丝缕缕地在石面上游走,聚了又散,散得慢。
刘执事俯身细看,又拿了一枚验脉的玉筹码贴在她腕上,看了半晌,直起身来。
“脉象与留底相符,水木混杂,灵力稀薄。”他顿了顿,声音放大些,让帘子外头也听得见,“并未发现刻意压制的痕迹。”
苏映雪在帘外头“咦”了一声,紧着两步凑到帘边:“刘执事,方才演武坪上她可不止这点本事,一掌把对手击出台角,那力道怎么也不像五品杂灵根的底子。”
“演武坪上的事,堂上记了档。”刘执事把玉筹码收回匣里,语气淡淡的,“内门比试胜在招法、巧劲、临阵应变,这些都能练出来。规程第三条说的是‘资质与实际不符’,验的是修为底子。底子与留底相符,就没有‘不符’二字可论。”
苏映雪抚流苏的手一下子快了起来。
姜衔月在竹帘里整了整被撸上去的袖口,把袖子重新扎紧,掀帘出来。她没急着走,站到堂心,朝刘执事和刘执事案上那本门规册子各看了一眼。
“刘执事,复核结果既已出了,我有个请求,想请堂上记档。”
刘执事刚坐回去,闻言又抬起头:“你说。”
“今日有人拿规程第三条告我,明日就会有旁人拿第四条、第五条来告。”姜衔月的声音不高,堂中每个人都听得清,“大师姐这个名分,是比试赢来的,奖的是当场的本事。可这名分能不能坐稳,全看旁人愿不愿意再告我一状、规矩怎么解。我要是只顶着个虚名,成日里应付报状,内门的丹药、份例怎么调配,我一样说了不算。”
她顿了一顿,拇指在指节上蹭了一下,接着道:“内门丹药调配,按规矩是大师姐会同药房方执事核定每月份例。我请戒律堂现行记档,把这个调配权从今日复核结果生效起归到大师姐名下。往后要再有人拿规程告我,我也得先把这个份例调配明白,才好腾出手去应状。”
堂上几位执事面面相觑。刘执事翻了翻门规册子后头几页,手指划到一处:“内门丹药调配,原是大比之后由大师姐核定。规程里确有这一条,只是从前几任大师姐没当堂提过。”
苏映雪在旁忍不住了,披帛往臂弯里一拢:“刘执事,这条是给正经大师姐用的,她一个刚从杂役院上来的人,调配内门丹药,药房那边肯不肯认还两说。”
“认不认,看档。”姜衔月转过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苏师姐方才递状,不也是照着档来的?”
苏映雪被她这句话噎住,抚流苏的手攥着披帛一角,攥得指节发白。
刘执事沉吟了片刻,把册子合上:“复核结果已出,原次第不动。调配权的事,按规程该记。只是记档需得内门当值执事与大师兄一并联署才作数。”他抬眼看向谢临舟,“大师兄,你看呢?”
谢临舟方才一直站在堂侧没怎么出声。这会儿他抬起头来,目光先扫过苏映雪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又落到姜衔月身上,停了两息。
“联署可以。”他说,“我附议。请刘执事一并记档:自今日复核结果生效起,内门丹药调配归大师姐沈衔核定。记完了,我签。”
刘执事叫磨墨的执事把档铺开。那位执事提笔蘸墨,在档上先落了复核结果的日期、脉象结论,又另起一行写调配权归属。写到末了,笔尖悬着等联署。
谢临舟上前,接过另一支笔,在档尾落了“谢临舟”三个字。落笔很稳,一横一竖不见抖。签完把笔搁下,往后退了半步。
“刘执事,这份档我留一份副册。”他声音放低了些,像只打算说给刘执事一个人听,可堂就这么大,谁都听得见,“今夜我去旧档库调阅婚约底册的事,也请一并记在副册上,注明是我以个人名义所请,与堂上无关。”
刘执事提笔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好一会儿,到底没驳,在副册末页添了那行小字。
姜衔月听见“婚约底册”四个字的时候,正低头看自己掌心里方才按测灵石留下的那点浅印。印子很淡,一按就没。她把手垂回身侧,脸上的神色没变,只是搁在袖里的那只手,慢慢把三只凝血生肌散的瓷瓶往衣襟深处又推了一寸。
苏映雪已经掉头往堂外走,走到门槛处顿住,偏过脸来,声音柔得反常:“沈师妹好本事。只是说句实在话,这调配权刚记上,你手里那几个杂役院的旧人,怕是连药房的门槛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回头别调配不成,反倒叫人看了笑话。”
姜衔月冲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浅:“苏师姐有心。调配不成,我就自己跑一趟药房,反正药房的门槛朝哪儿开,我今日刚走过。”
苏映雪脸色一沉,拂袖走了。
堂上散了,几位执事先后出堂。谢临舟还站在档前,看着刘执事把正册收进铜匣、加锁。他侧过头来,堂里只剩姜衔月还没走。
“沈师妹。”
“谢师兄。”她应得很快,语气跟方才在堂上应刘执事差不多。
“今日这事,是我母亲做得不妥。丹药调配的档既已记上,药房那边明日我去说一声,方执事不会为难你。”
姜衔月看着他,没马上接话。他这番话是放低了声音说的,听着倒不像施恩,像在解释。可解释什么呢,她心里明白,他解释的那一层,他还不知道自己该解释什么。
“谢师兄有心。”她到底把话接了过去,声音不软不硬,“不过调配权既记在我名下,药房那边我自己去说。师兄今日已经削了一半份例,再为我跑一趟药房,怕不多久连另一半也保不住。”
谢临舟被她这话噎了一下。他看着她,眉峰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到底咽了回去。
“那你自己小心。”他说完,转身往堂后旧档库的方向去了。
姜衔月站在空下来的堂心,听着他脚步声拐过廊角。铁律牌上那四十一行字在她头顶,日光透过高窗斜斜打下来,把“内门丹药调配”那一行小字照得清清楚楚。她方才在堂上把这条路一步一步走下来了,可婚约底册的事,谢临舟当着刘执事的面记了档,她挡不住。
圆脸少年从院门外探进半个脑袋,见她还在,松了口气跑进来:“沈姐,咋样了?”
姜衔月拍拍衣襟,把三只瓷瓶的位置按了按,抬脚往外走:“明日去药房,你跟我一道。方执事那边,我自个儿谈。”
“那谢师兄那边呢?”
“提他做什么。”她走出戒律堂院门,日光落了满肩,“他今夜有更要紧的事要办。”
她嘴上说着,脚步却没往杂役院去,拐上了回外门执事堂西角的那条道。季云裳那里,她还欠一趟话。只是这趟话怎么递、递到几分,得重新掂量了。戒律堂这一场下来,谢临舟连副册上都记了婚约底册的条目,她那个名字离他手里的笔,又近了一寸。
第5章 大会令签
姜衔月拐上西角道时,季云裳那间执事房的门正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她抬手叩了两下,里头翻纸的声音停了。
“进来。”
季云裳坐在案后,名册摊了半桌,腰间那串铜钥匙压着一摞卷宗。她抬眼看姜衔月进来,眼尾一垂,嘴角先压出那句惯常的评语:“来得倒快。我这还寻思着你得再晾我两日。”
“晾两日,执事堂西角的灯油钱谁出。”姜衔月没坐,先走到案边,把手里那卷方才从戒律堂抄来的复核存档摘要搁在角上,“今日戒律堂的事,执事应当已经听见风声了。”
季云裳用指腹压住名册页角,舔了下拇指翻过去一页,才道:“听见一半。苏映雪报你压脉,谢夫人递话要停你份例,谢临舟当堂认了削减,末了你把内门丹药调配权揣进了兜里。”她说到这儿抬起眼,“我说的这一半里,哪一半是假的?”
“哪一半都不假。”姜衔月把摘要往她那边推了推,“就是漏了一头。调配权记了档,可药房那边认不认,还得看方执事肯不肯照档拨。执事管外门资源坊这些年,方执事卖不卖你面子,你比我清楚。”
季云裳眯了眯眼,把摘要抽过去扫了两行,指尖在“调配权归属”几个字上停了停。“你想让我替你去药房递话。”
“不是替我递话。是拿这档去换。”姜衔月拇指蹭了下指节,“执事在资源坊卡着外门丹材的调拨路子,方执事每季要往外门走一批低阶伤药,走的就是执事手里的签。我手里有调配权,执事手里有签,两头凑一处,方执事那边自然肯照档拨。药房的账走顺了,往后外门那批低阶药的成色,我说得上话。”
季云裳把摘要合上,往桌上一拍,没拍响,落在案面上闷闷一声。“你这丫头,前几日还只是要个内门新秀头名,今日已经跟我谈成色了。”她嘴上这样说,手却去摸腰间的登记笔,把秃笔头在砚台里蘸了蘸,“说罢,你要我拿这个脸去贴方执事,总得有个由头。空口白牙说一句‘照档拨’,方执事那老狐狸能把我连人带名册从药房撵出来。”
姜衔月从袖里抽出一张薄笺,搁在摘要上头。笺上字不多,是她方才从戒律堂出来路上记的,写的是药房每季对外门调拨的丹材数额与成色等次,末尾缀了一句:调配权核定份例,可据此查旧账。
季云裳拿起笺子看了两遍,眉头慢慢拧起来。“你查药房旧账做什么?”
“不查旧账,调配权就是一张空文。”姜衔月声音不高,案上灯火把她半边脸照得清楚,“方执事认档,也得有个怕处。旧账上若有丹材以次充好的缺口,我拿调配权去核,他就得掂量。执事替我把这笺递过去,不用提我,只说是外门资源坊例行核账,方执事自己就明白该照档拨了。”
季云裳捏着薄笺没吭声。半晌,她把笺子折起来塞进名册里,秃笔头往案上一搁:“行。明日一早我去药房,方执事若问起来,我把话往‘例行核账’上推。但你得记我这一笔,日后药房的账你真要翻,先跟我说一声,别叫我夹在中间做恶人。”
“执事放心,我翻账不翻人。”姜衔月说着,把摘要收了回来,却没有立刻走。
季云裳看她站着没动,眼皮一掀:“还有事?”
“今日戒律堂散了之后,我出来时听见执事堂前院有人递话。”姜衔月把摘要卷成筒,在掌心轻轻一磕,“说是宗门大会的令签抽定,明日辰时在外门演武坪办。内门新秀头名也要入签序。”
季云裳翻名册的手停了一停。“入签序是旧例,新秀头名排末位,抽着的对手多半是内门排位靠后的弟子,走个过场就完了。这有什么好说的。”
“往年是旧例。”姜衔月把卷筒往前递了递,“可今日堂上谢夫人那帖子里有一句‘从重处置’,苏映雪告状用的是规程第三条。第三条管的是比试名次,跟令签抽定不搭界。搭界的是大会规程里头另有一条,执事比我熟。”
季云裳脸色变了变,把名册往旁一推,起身去墙角卷宗堆里翻,翻了好一阵,抽出一卷用青绳扎着的册子,解开绳摊在案上,手指顺着目录往下划。“大会规程,内门弟子按签序对决,败者夺其当次所得名分。”她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声音低了些,“这条是旧有的,末尾有红笔添注。添的是‘若首轮对决胜出者为决出之首,则负者褫夺大师姐位,另择贤能’。”
姜衔月凑近看了一眼。添注的红字压在原墨旁边,笔意跟旁处批注不太一样,偏软偏圆,倒跟方才戒律堂上苏映雪递的那张状纸落款处一个笔路。
“添注什么时候添的?”她问。
季云裳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编档的日期戳。“上月廿三。上月廿三……”她忽然抬头,“上月廿三,正是谢夫人差人到外门执事堂调看大会规程旧档的日子。当日是我经手登的记,还纳闷一个内宅夫人看这个做什么。”
姜衔月没说话,拇指在指节上蹭了一圈。上月廿三,那会儿她刚从杂役院调到藏经阁做洒扫,新秀比试的报名还没开始。谢夫人提前十日就把“败者褫夺大师姐位”添进了大会规程,添注的笔迹又跟苏映雪的状纸一路。那她明日抽签抽着谁,怕不是抽出来的。
“签序怎么排的?”她问。
季云裳把册子往回翻,翻到签序条目:“签序由内门当值执事排定,正签入筒,副签留底。明日的当值执事是……”她顺着名册看下去,眼皮一跳,“苏映雪的族叔,苏长庚。前月刚从内门调过来当值。”
姜衔月把手里卷着的摘要慢慢展开,又慢慢卷回去。
“执事明日去药房之前,先替我办一件事。”她声音稳得很,“大会令签抽定,辰时,外门演武坪。执事手里有外门执事的铜钥,能开签筒底下的封签匣。我要执事在抽签之前,把封签匣里的副签抄一份给我。”
季云裳看着她,好一会儿才道:“你要副签做什么?签筒里正签跟匣里副签是一对,你抽着哪支,看正签就知道了。”
“正签在苏长庚手里过过一遍。”姜衔月把卷好的摘要揣回袖中,“我信他排签序的规矩,不信他手。副签是抽签前就封进匣里的底档,他若在正签上做了手脚,匣里副签对不上。我手里有副签底档,明日抽着哪支,心里就有数。”
季云裳把铜钥匙串往腰后一拨,站起身来,秃笔头在指间转了一圈。“你今儿跟我说这些,就不怕我去跟苏映雪递一嘴?”
“执事要递,方才我递摘要的时候就该递了。”姜衔月笑了一下,很浅,“何况执事方才自己也念叨了,上月廿三谢夫人调档是你经手登的记。这话递出去,执事也跑不脱。”
季云裳被她这一句噎得直摇头,到底把秃笔往案上一拍:“行,我明日卯时去开匣,抄完给你。你这丫头,哪里是找人帮忙,分明是拽人上船。”
姜衔月没否认,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执事,今日戒律堂堂上,谢师兄当众削了份例,替我把复核的事担下来了。明日令签抽定,他若在场上,执事替我留意他看签序时的神色。”
季云裳一愣:“你自己不留神?”
“我明日抽签时,得看签筒里那支签的措辞,看苏长庚念条款时的嘴,还得看苏映雪站哪边。”姜衔月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灯火一跳,“一个人看不了三处。谢师兄那边,劳执事替我填个空。”
季云裳对着她背影“嘁”了一声,到底没再说什么。姜衔月走出执事房,站在西角道上深深吸了口夜里的凉气。副签到手,明日抽着哪支,她就能当面把那一句“褫夺大师姐位”的添注读给满场人听,让谢临舟在擂台边上看着,苏家叔侄把签筒递到她手里时,到底是什么嘴脸。
只是擂台再往后打,她一个人打不成。谢临舟若只在场边看着,签序这事就还是苏家说了算。她得把谢临舟也拽到台上去,拽到那纸退婚书跟前,让他先在擂台上把旧账面对了,她那个名字才不用先一步掉进他手里的笔底下。
她回到杂役院时,圆脸少年还没睡,蹲在院门口等她,手里攥着半个凉馍。“沈姐,怎么去了这么久?季执事那边说通了?”
“说通了明日去药房。”姜衔月接过凉馍掰了一半,咬了一口,“明日一早你先去演武坪,替我占个靠签桌的位子。”
“占位子做什么?”
“看人念条款。”她嚼着馍往院里走,步子比方才轻了些,心里那盘棋已经从药房铺到了擂台边。谢临舟今夜在旧档库里翻到什么,她管不着。可明日擂台边上,她得让他先看见苏家递到她手里的那支签,看见那行添注的红字,看见她怎么把苏家的规矩一条条拆给满场人听。拆到他谢临舟站不住脚,拆到他非上台不可。
至于上台之后他先认哪一笔,那是他的事。
夜更深些的时候,外门签务房后头的小跨院里,苏长庚正就着两盏灯排签。签筒用的是宗务库借来的旧铜筒,筒身錾云纹磨得发亮。他面前摆着两排签,一排正签一排副签,签文都用外门小楷刻工刻在竹牌上,竹牌背面烙了序号。苏长庚提起一支正签,就灯看了看牌上刻的对手名姓,回头问廊下站着的人:“首轮这一支,搁在筒口第几?”
廊下灯影里那人没露脸,声音细细的:“叔父看着排。只要那位沈师妹伸手一摸,先摸着的必是那支。”
苏长庚哼了一声,把签插回筒里,又拿副签对了一遍序,封进签筒底下那只铜匣,拿封泥一按,才直起腰来。“封泥明日辰时当着众人面启。晚些把筒送出库,别叫人瞧见是你经手。”
那人应了一声便往廊外退。苏长庚对着签筒又看了两眼,忽然想起什么,追到廊下低声道:“明日念条款的时候,把‘褫夺大师姐位’那一句念慢些。念快了,旁人听不清。”
廊下那人已经拐出院门,脚步顿了一顿,算是应了。
此时戒律堂后的旧档库还亮着灯。谢临舟把最后一格木架上的卷宗搬下来,案上堆了十几卷婚约旧档,全是按年序排的。他方才调阅时,管库的老执事特意叮嘱了一句:“大师兄要看的那卷退婚文书,是谢家五年前送来的原本,按规矩不能出库。你要比对,只能在这儿比。”谢临舟应了,就着库房里的长案坐下来,先铺开那卷退婚文书。
文书用谢家特制的暗纹笺,折痕处已磨得起了毛。他逐行看下去,婚书正文并无异常,退婚的缘由写的是“门第不称,恐误两家”。这一句他早看过不知多少遍。他翻到末尾,落款处是谢家管事代书,押印齐全。可押印下方另有一行小字,是当初议定退婚时姜家来人的签字,字迹细瘦,起笔收笔都带一点往右上挑的习气。
谢临舟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半晌,忽然起身去翻旁边那摞旧地契卷宗。姜家旧宅的地契也在里头,是五年前随退婚文书一并送存的。他把地契铺开,就着灯对照落款处姜家原主的签名。
地契上的“姜”字,那一竖末了往右上挑了一下,短而急,跟退婚文书上姜家来人的签字,上挑的弧度、长短、收笔的力道,一模一样。
他手指停在地契纸面上,指甲边缘压着那个“姜”字的末笔,没动。库房里静得只听见灯芯哔剥一声。退婚文书上签字的姜家人,跟姜家旧宅地契上落款的,是同一个人。可五年前姜家来谢家送退婚文书的,按旧档所记,是姜家老太太差人来的。一个下人,签的是姜家的契,用的是姜家原主的笔路。
谢临舟慢慢地直起身来,把退婚文书和地契并排摆在一处,退了半步,像怕自己挡了灯似的。他偏过头,盯着那两处笔迹,眉峰一点一点拧起来。
管库的老执事从外头探头进来:“大师兄,看完了?库房要落锁了。”
谢临舟没回头,只说了一句:“劳烦再等一刻。我去取纸笔,把这两处字拓下来。”
老执事应声去了。谢临舟站在案前,那两处笔迹隔着半尺并排摊着,灯影里看去,连上挑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几折的薄纸来,展开看,是去年腊月姜家老太太遣人送来的一封问安帖,帖尾押着一个姜字。他把帖尾那个字贴近地契落款一比,又是同一种起笔收笔。
三处笔迹,一个笔路。姜家旧宅地契、退婚文书、问安帖,都出自同一只手。那只手五年前在退婚文书上签了字,把姜衔月从谢家的婚约里划了出去。而那只手,如今还在姜家写字条、递帖子。
谢临舟把问安帖慢慢折回去,揣进怀里,手指在衣襟上按了按。他退到库房门口,回头又看了一眼长案上摊着的文书和地契,灯下那两团墨色沉沉的,像压着一件他还拆不开的旧事。
明日演武坪上,姜衔月要在擂台边抽签,签筒里排着苏长庚摆好的死签。这事他方才散堂时已嘱季无咎去查签序底档,季无咎应得痛快,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签务房外头转悠了。可签序的事是明面上的,旧档库里这一层,是暗的。两件事都攥在他手里,他得先想清楚,哪个先翻。
他吹了库房的灯,往外走时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夜风灌进走廊,吹得他袍角翻了一翻。姜衔月明日抽着那支死签的时候,大概不会想到他今夜在旧档库里翻到了什么;他也不会想到,明日擂台上她要逼他先认的,是哪一笔旧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