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在备菜,他在微信上退了婚。
手机搁在水池边,我用没沾淀粉的那根手指去点。
「婚不结了。」
「桌照开,十八桌,我请客户。」
「主桌加两把椅子。」
「喜字先别揭,等客人走了再说。」
水还开着,从我指缝里往下淌。
我弯着手,用指节敲了个「好」。
他隔了不到一秒,回我「你别闹」。
「没闹,加两把是吧,加几把都行。」
那头安静了三分钟,水池里的碗也攒够一摞了。
擦干手再看,他说「明天照常出菜,别让我难做」。
「几点到。」
「我十一点先见秦主任。」
「六点带人过来。」
我把水关了。
他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两个字。
「许禾。」
「嗯。」
「对不起。」
我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又被他叫亮。
「明天六点,你别晚了。」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底下压着十八张红纸席卡。
最上面那张是江远舟,我写的。
怕写歪,我还特地找了把尺子。
现在看,「舟」字还是有点往右倒。
阿姨拎着两袋大葱从后门进来,腿一抬,替我把门勾上了。
「咋还不睡,明天十八桌呢。」
「阿姨,明天不结婚了。」
她手一松,露在袋口的葱散了一地。
「那十八桌还做不做?」
「桌照开,他请客,我出菜。」
「那喜字呢?」
我从案板底下抽出刮面团的板子。
「现在揭。」
主桌上方贴了两个喜字,一左一右。
第一个揭得顺,第二个掉了半只脚,我踩上椅子接着刮。
阿姨站在下面撑开垃圾袋,等我把红纸碎片扫进去。
「那你呢,许禾?」
「我出菜。」
她把袋口拧了两圈,没再问。
公司年会、他妈生日、他客户来,我做了两年。
有客人问厨师是谁。
他从西装兜里抽了张名片。
我连一张名片都没有。
十八张席卡摊在桌上,我从第一张数。
主桌十位,他坐中间,右边是园区后勤的秦主任。
他名字底下,我写过两个字,家属。
我拿笔把那两个字划了,划得挺轻,怕破纸。
背面还有我的备注:不吃香菜,酒量一般,敬酒别让他站起来。
我把卡塞进围裙兜,跟明天的菜单挨着。
十二道菜,四道是我的拿手菜。
我在第一道菜旁边画了个圈。
抬头看钟,夜里十一点四十。
明天六点开席。
他要加两把椅子,我一把都没添。
最中间那把,还留着我刚踩的鞋印。
我撤了他的椅子。
2
天还没亮,我就挨个给江远舟请的客人发消息。
抽屉里还剩一张请柬,卷了边。
我用盐罐把角压平,马克笔太干,我先在手背上试了两道才出墨。
「婚宴」涂了三遍,才盖住金边。
我另写了两个字,试吃,等墨干了再拍。
江远舟叫我给各桌发停车图。
谁需要照顾,他亲手画了圈。
号码也在后面,我照着圈,一个个发。
第一条发给老周,他很快拨了回来。
「今晚还去老地方?」
「六点开席,您沿后门进来。」
「新郎呢?」
「在。」
他松了口气。
「停车位不改,我认得。」
发到第七条,拇指发酸。
阿姨给我推来一碗小米粥,碗底粘着一根葱。
江远舟的电话撞了进来。
「老周拿着你那张照片问我,今晚谁做东。」
「他们找你谈事,晚饭总得吃吧。」
「你挨个问过他们了?」
「还差十一个。」
「你把试吃那两个字去了,我还能跟人解释。」
「你打算怎么解释?」
「就说你家临时有事,先不办了。」
纸上还露着一星金边,我顺手把它涂黑了。
那头咣当一声,像玻璃杯碰着水龙头。
「秦主任那边,我十一点跟他谈。」
我调出秦主任的号码。
「你谈你的,我请我的。」
他喊了声许禾,我挂了。
第十八条发出去,粥结了皮。
我拿筷子揭开,秦主任回了。
「菜单发我。」
我拍得太快,第一张全是我手指头。
第二张能看清,我发过去,喝了一口凉粥。
过了十分钟,一个生号打过来,我以为是卖酒的。
「我是邵姐,平时管夜班餐验收。」
主桌名单是我写的,没有她。
「松鼠鳜鱼得拿掉,夜班的没工夫挑刺。」
我用指腹按着鱼的那一行,墨迹已经干透了。
照片拍了十几回,只留这一张,鱼嘴里顶着半颗红樱桃。
是阿姨拿牙签扎的。
扎了三回,谁动盘子她跟谁急。
我点掉这张,换了一盘鸡腿。
「鱼换了,那佛跳墙呢?」
「也拿掉,他们领了就得吃,哪有工夫等它凉。」
我另誊了一张单子,划了两行,重新拍给她。
阿姨探过头来,按住进货单。
「鱼今早刚到,要我退回去啊?」
「我先给她挑试吃的菜,整桌那张还在。」
我把那份十八桌的菜单翻过去,压在盐罐底下。
邵姐收了图,没回话。
我以为她还要划菜,又拔了笔帽。
「我能带工人吗?」
3
「能。您带多少,我按人算。」
给邵姐回完,我把收据递到前台。
「十八桌可以改,名字改不了。」
值班经理把收据推回来,我在纸篓边接住了。
「改试吃,饭钱还走这张。」
「我说的是订厅人。」
她从红夹子里抽出一张白纸,厅名底下签着江远舟,字比我写的席卡还正。
他那件西装还搭在椅背上。
西装袖子从我手背上滑过去。
「一万八千六,是我付的。」
「对,十八桌,一桌一千。」
「还有六百,是厨房往外出菜的钱。」
「您订的是菜,他订的是厅。」
她说着把那两张纸往两边一分,留出一道缝。
「那我给菜换个吃法,找谁签?」
「您自己签。」
她把改菜单那张翻过来,指给我签在哪儿。
「十八桌都用,我想分开出。」
「具体分几次?」
邵姐刚好发来一张排班表,接着来了一条语音。
「这三拨人,一晚上得吃上热的。」
那张表上写了两个钟点,六点十分,八点四十。
末班那栏没写钟点,底下有三个人名。
我以为是给夜班补的人。
上个月他们还这么补过,跟夜班一块儿吃。
阿姨从冰柜边绕过来。
手里攥着鸡腿的进货单。
「鱼还活着呢,这会儿就杀?」
「等等,先让我把这顿饭排完。」
我对着经理伸了两根手指。
「两回,第二回留给夜班。」
她拿过我的笔,在登记簿上翻了一页。
「两回我给你记上,六百照旧。」
「要临时加呢?」
「得看灶上腾不腾得出手。」
她留了个空,让我自己填第二回的时间。
我摸了摸裤兜,摸出江远舟那张席卡。
背面一小截双面胶,粘着半片干掉的葱皮。
我把它揭下来,拨进纸篓里。
「六点一回,八点半一回。」
经理抄好钟点,撕下一联给我。
我伸手去够那只红夹子。
「厅里那些喜字,昨晚就揭了。」
她按住夹子,抬眼瞧我。
「您的菜单改好了,宴厅还在江先生名下。」
「厅的事得对着他的原单办。」
过道上停着两辆空车,我借一辆,叫阿姨先推鸡腿过去。
「十八桌都照原来那么分?」
「先按到的人分,后来的另算。」
我把几张背面空着的席卡摊开,打算拿来记人。
阿姨瞧见我往夜班那张写,拿指头敲了敲。
「这三个搁哪儿?」
「一块儿吃,赶得上。」
我把六点十分和八点四十抄在纸上。
两回,够用了。
我只画了两道线。
4
江远舟一进后厨,先叫走了四个人。
我刚把鱼筐抬上秤,鱼尾一甩,溅了我一手水。
「车在东门,围裙不用解了。」
他把车钥匙抛给切配的师傅。
阿姨伸手去拦,只抓到一只护袖。
「人都走了,这鱼谁弄?」
「我原先找的人,我带走。」
墙上快到十二点。
我问他:「几点能回来搭把手?」
「秦主任刚跟我谈完,我得带人去园区看饭堂。」
他往秤盘上瞟了一眼。
「你不是请人试吃吗,几口菜用得着这么多人?」
切配师傅放下刀,盆里那条鱼才去了一半的鳞。
鱼一蹦,水溅湿江远舟的裤脚。
他提了提裤脚,跟着出去。
阿姨把护袖往我面前一搁。
「两个收鱼,一个守炸锅,一个跑十八桌。」
「有谁下午能来?」
她摸出手机,蹭掉一片鱼鳞。
「我妹能带个人来,两个人,下午一人二百四。」
我挪开鱼筐,先拿抹布擦干左手。
「先各付一百二,散场结清。」
「她们开工认钱,你先转给我。」
我付完,把转账页翻过来给她看。
账纸上记了两个二百四,一个打勾,一个写散场结。
这张卡里还剩两千八。
阿姨看清数字,马上拨号。
「带两把刀,店里那把有缺口。」
我蹲下翻柜子,找去年的用工电话。
纸太薄,手上沾水,一揭就是两张。
我捏着订单夹的角,一页页翻。
第一页是他妈生日,钱走他公司,盖的他们的章。
后头是三场年会。
有一场加了两桌,纸边还写着我在楼梯口记下的筷子数。
那两桌的十八双筷子,是我从各桌上凑的。
往后翻到底,两年,没一张写我的名字。
阿姨敲了敲柜门,「我妹说,一会儿能到。」
「两个人来了,先排哪一道?」
我把菜单往她面前一推。
「十八条都得改刀,一锅四条,四轮十六,差两条。」
「我守炸锅,让我妹去端盘?」
「等她去端盘,剩下的人不够切配。」
盆里那条鱼又蹦了两下。
阿姨翻出上午那张进货单。
「鱼呢?」
「退了。」
她拇指摁住单价。
那个价是她早上磨了两通电话,跟卖鱼的重新讲下来的。
「十八条,全退?」
「给卖鱼的打电话,活的退,剩下的我认。」
她拿起护袖,在水里搓了两下。
「已经刮过鳞的,我留着吃。」
「行,给我也留两口。」
我拨开早上改请柬那支笔。
这回用的是十八桌那张。
整鱼,划了。
5
一点零九。
阿姨把热的推给我,自己去拿窗台上那碗。
我刚拆开筷子,看见那碗上的葱花塌了一圈。
「这一碗什么时候盛的?」
「刚才,锅一开我就舀出来了。」
窗台底下还压着我记锅的便条。
十二点四十六,第一锅起。
阿姨夹起一个鸡腿,骨头卡在碗口。
我伸手把她的碗拖过来。
「你拿我这碗,咱俩换换。」
「那个是等你试完,我留着垫肚子的。」
「正好,我饿了。」
我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半碗粥。
鸡腿摸着还有一点温,翻过来就是凉的。
我先咬最嫩的那块,外面那层皮贴在嘴唇上。
嚼两下,才尝见酸豆角的咸。
筷子往下一拨,靠着碗沿的饭黏成了一条。
「这饭都能夹成条了。」
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动面前那碗。
「是不是盐多了?」
「刚盛出来的时候,还酸得挺开胃。」
我把那盘豆角拨到两只勺子里。
一勺从锅里盛,一勺从我碗边刮下来。
「您先尝前头这勺。」
她尝完,我把后头的也递过去。
没等我问,她已经伸手去找水了。
「咸?一锅里出来的呀。」
「拿碗来,再分一回。」
来帮工的是个瘦高个,刚把两把刀摆好。
阿姨朝水池抬了下手,「阿珍,找三只碗。」
「碗不够?我再去楼上拿几个。」
「三碗,一人一碗,照这个顺序。」
她看我一眼,把三个碗沿桌沿一字摆齐。
以前试菜,第一碗永远搁在我手边。
哪块肉最嫩,阿姨的勺伸进去就知道。
我把靠我最近的碗挪开,给她们俩腾地方。
阿珍把椅子往我这边推。
「你坐,我跟我姐站着吃惯了。」
「门后还有一把,你搬过来。」
「搬了我可就真坐了。」
她说完就往门后走,椅腿拖过门槛,响了一声。
我把第三碗挪给自己。
「阿姨头一个,阿珍排后头。」
「晚上那三拨也这么来,人到了再盛。」
我把装豆角的小碟撤到旁边,另外摆了把干净勺。
「谁想多一点,临吃自己添。」
阿姨拿抹布擦桌子,擦到窗台那儿,停了几秒。
「剩下这半碗,要不要热一下?」
「不用热。」我伸手接过来。
我把前两只推到桌子另一头。
刚出锅的鸡腿汁顺勺背往下走,滴在最前边那只碗里。
阿姨伸手托碗,拇指离热气只有半寸,又缩回去。
「这么烫,还不让它放放?」
我把碗推到她面前,拿了双筷子给她。
我手里那碗,凉透了。
阿姨,你先。
6
「去年那三份加餐,今年还照旧吗?」
一点半。
邵姐来电话,阿珍刚换了把勺。
屏幕上紧跟着来了一张照片。
饭盒斜靠着车门,封口是我常用的黄胶带。
胶带下压着一截纸。
「晚到的另起一锅」。
「晚」字少了一撇,我写的。
「您是说那几个留到最后的人?」
「对,去年就加过。那三份还单列吧?」
「还留着那次的单吗?」
「算呀,我还留了结算单。」
牙缝里那点酸劲还在。
去年那三个人,是临出车才加的。
江远舟从车窗里探出半张脸,喊我过去。
「晚一点还有三个,先别把锅刷了。」
「谁订的,有没有回单?」
「有我在,少不了这几口饭钱。」
那天我等到最后才装盒。
有个人没带筷子,我把兜里那双也给了他。
回来以后我问过一次,他说「他家还没定」。
那份报价是他拿去递的。
底下添的那行字,也是我写的。
月底他转来一笔钱,我分给了陪我留到收工的两个人。
「要不我把去年那张找出来,照着填?」
电话那头翻了一阵纸。
「你等下,报价和结算我都发你。」
第二张是旧报价,窄窄一道黑边。
柜台那台打印机总漏墨。
照片最底下,还是那句「晚到的另起一锅」。
「锅」字前面有个划掉的「过」。
我涂了两道。
第二道拖出了格子。
阿姨嫌我划太猛,还拿抹布垫过桌角。
「这一张,是按上头的数结的吗?」
「四十八个加班的,另外三份是后来补的。」
「一份二十,就按这数结的。」
她又补发了一张结算单。
一千零二十,进的是他公司的户。
我拿到三百,备注写着晚班辛苦费。
收讫的日期旁边,有个圆珠笔压出来的小洞。
「总人数是我签的。」
「钱早过账了。」
我从报价底下往上看。
单价没换,连我填过的筷子数都没换。
再往上是报价人那一栏。
我原先留了半行空白。
想等人问我姓什么。
现在盖着红章,压住了他的公司名。
章右边少了一角。
刚才翻的第一页,也缺这一角。
经办人写得倒工整,江远舟。
邵姐在电话里问:「那我先照旧单把人数填上?」
这一单,我自己报。
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
单子上,是他的名字。
7
江远舟把二十二块一份,报进了对接群。
两点四十,阿珍正借我的笔写饭盒数。
我那张价单压在她手边,上头写着二十三。
她朝我手机瞥了一眼,指尖在二十三上停住。
「差一块,要不要先问问他送几趟?」
「两趟车,我上午就问过价,折回来的空车也算了。」
早上那四筐货的数据,我过了一遍就记得。
一只腿六块三,豆角按斤买,米一袋能盛多少碗。
上回的饭盒,我还从百只里挑出三个扣不紧的。
计算器我没开。
群里,江远舟又补了一条。
「二十二,菜按上回的,开饭时间也照旧。」
最后还贴了张照片。
是我去年贴在饭箱上的那张标签。
这回照片比邵姐发来的窄了一点。
只剩黄胶带,那行字给裁没了。
阿珍看我把笔抽走,伸手按住了她那张单。
「笔用完还我。」
我把开饭时间那栏划了。
「照旧是几点?」我在群里问。
江远舟发来一条语音。
「照他们原来的时间,又不是头回送。」
我盯着那条语音,等了几秒。
再没有一句讲后头那三个人。
我抬头冲阿珍说:「先按六十份算,末班那三份单列。」
「报价后头那个空,是写你名字吗?」
秦主任的菜单是我改的,报价也在我手上。
两趟车,二十一,一毛不赚。
我回到群里,打了两行。
「我报二十一。」
「工人三拨都送,人到就有热的。」
手一松,两行字挨着跳了出去。
「你写的二十三,他报二十二,你回二十一?」
江远舟倒是回得快。
「二十一,你算好了?」
「我做的饭,我知道多少钱。」
他说了句「行」,把原来那条照片撤了。
手机连震两下,邵姐私聊我。
「我刚从库里出来,您发的我看见了。」
她把上午的排班表又发了一遍。
末班栏多了个钟点,二十二点二十。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擦干。
我拿眼睛去找八点四十。
它还在原来那行,没挪窝。
「末班和夜班是两拨。」
「那三个要等人来交接,一秒都早走不了。」
阿珍把笔放在我手边,等我说话。
二十二点二十,得另开一次灶。
手机上,刚报出去的二十一还亮着。
邵姐又说:「您刚才写了三拨,我按三拨记了啊。」
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8
「这个厅,给我退了。」
江远舟把手放在前台那本红夹子上。
五点十分,我怀里还抱着十八张席卡。
经理翻出订厅单。
「原定六点开席,您现在要退?」
「现在。」
「订厅三千定金,今天撤不退。」
江远舟往最下边一指,「在哪儿签?」
经理把笔递过去,笔尖朝着他。
「餐费是许女士付的,那一笔还在。」
「一万八千六退不了,只能换成菜。」
「你们跟她算,我只退我订的厅。」
经理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他低头签了名,最后一笔拖得挺直。
订厅的三千,是他转的。
取消栏打了钩。
临时取消,定金不退。
经理把那张单子夹回去,招手叫了领班。
「六点那场撤,桌花先收,厅清出来。」
「十八桌都清?」
「都清。」
「厅里能不能留一张桌?」
「留不了,整场都退了。」
江远舟的手机在柜台上亮了。
他看了一眼,拿起来应了一声。
「秦主任,您直接往园区走。」
「我在那边等您。」
他夹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经过我身边。
「楼下有你请的人,别让人干等。」
玻璃门在他背后弹了一下,没关严。
领班推着空车进厅。
主桌的花先收,扎着两根绿绳。
花瓶磕在车上,铛一声。
「这瓶漏水,下头垫张布。」
三角餐巾下压着筷架。
「你那头的杯子也收了。」
筷架掉了,对折的那一面就摊开了。
我昨晚踩过的椅子还在墙边。
有人推车绕过去,顺手把椅子归到一排。
手机在我手心里震了一下。
老周发来张照片,拍的是酒店的地垫。
地垫上尽是鞋尖。
「到了到了,后门上来是不是?」
「我按停车图停的,两车人。」
「我那桌来齐了,就站门口。」
我攥紧手机,屏上留了半个汗印。
席卡的边在掌心压了一道红印。
有一张快滑下去,写的是第六桌。
早上有人问能不能添个座,我背面加了一个名字。
桌花底下渗了水,那名字蹭了我一手。
我把它往怀里夹紧,还是站在走廊里。
领班从最里面往外收,空车去了两趟。
最后一个花瓶收走,桌上剩下一圈湿印。
她把车往外一带,门沿着车轮晃了晃。
大厅的灯灭了。
9
「那边的六张桌,借我到十点半。」
小厅亮着灯,我站在门边。
经理把账本合上。
「就六张,搬不进第七张。」
「六张够了,您给我开张条。」
她把备用钥匙从环上解下来。
「桌布您自己铺,值班的只剩一个。」
「散场得点桌,您留个人。」
我接下借用单,往里推了一张椅子。
门只开得了半扇。
我把空纸箱拖出门。
老周正在楼梯底下朝我招手。
「先到的六桌跟我走。」
「那我们算第几桌?」
我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红纸。
第六桌的名字花了。
我把席卡翻过来,背面重新写。
一到六桌,六点。
七到十二桌,七点。
十三到十八桌,八点半。
老周探头看了眼。
「我那桌还有个朋友没到。」
「先留一个位,来了现盛。」
我把纸贴在门上,给晚到的人逐个回语音。
我嗓子哑了,说话像砂纸。
「八点半太晚,我得接孩子。」
「那您先进来,我给您盛一碗。」
「我坐门边,吃完就走。」
我给那位客人搬了把椅子,腾出一条端碗的路。
阿珍从后厨找过来,袖口还沾着水。
「我带来那个九点得走,她跟家里说好接孩子。」
「让她照常走,我给你和阿姨补两钟头。」
「怎么算?」
「一个人八十,我这就补。」
我转了两笔八十,把账纸贴到灶边,留出两格签名。
阿姨伸手拿笔,阿珍在旁边帮她按住纸。
「你往左点,我名字长。」
我从她们中间拿过空盘,送第一轮过去。
三轮一完,我逐张揭掉门上的红纸。
八点四十那拨也吃完了,邵姐在桌边给我看手机。
「末班三个还在做交接。」
墙上刚过九点。
江远舟从门边绕了进来。
他朝邵姐那边凑了半步,指着案头的菜。
「剩这些打包吧,晚班回来也能吃。」
「你们开了这么久,我帮他们捎过去。」
邵姐没接袋子,低头问我:「这三份留到几点?」
我拿起袋子底下那只碗。
里头的豆角已经缩了边,筷子一拨,全粘在饭上。
我把它端回后厨,搁在洗碗盆边。
阿姨正要冲锅,我把碗沿在灶边磕了一下。
「先别刷,菜等那三个人进门再炒。」
邵姐走到门口,拨了个电话。
「秦主任,十点二十交班。您要不要来看看他们吃什么?」
我把三套筷子拆开,沿案板一双双摆正。
阿珍掀起饭桶的盖,低头数了一遍,把盖扣回去。
还剩三碗。
10
「打包的搁哪儿?我来拿。」
三个人全停在门口。
我看了眼钟,十点二十七。
带头的男人拎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
袋底还有两道油印。
「这会儿才交接完,你们锅都刷了吧?」
经理敲了敲借用单。
「许女士,十点半得点桌了。」
我把筷子夹在胳膊底下。
「再给我半小时,桌子我点,钥匙我送。」
她看看钟,翻到单背。
「十一点,椅子归位。」
她把单子夹回门上。
后厨的锅还在灶上。
第三碗饭刚盛出来,阿姨伸勺要抓豆角。
「豆角分开,给他们自己添。」
她把勺绕过去,从锅边捞起最后一只鸡腿。
我端着两碗往外走,阿珍端了第三碗。
那男人撑开袋口。
「给我们几个盖上就行,不耽误你们收桌。」
秦主任十点二十到的,江远舟跟着进来的。
秦主任坐在最里面。
江远舟挨着他,正指给他看报价。
纸角卷着,抵在秦主任的碗沿上。
秦主任把自己那碗挪开。
「来,都坐这儿。」
站最末的那个人看了眼自己的袖口。
「刚下工,手上有油。」
「门边有水,洗完过来。」
三个人轮着洗手,塑料袋摊在膝头。
我把筷子递过去,最前头那个掰了两下才掰开。
他先拨了拨碗里的饭,热气直冲到鼻尖。
「这个能在这儿吃?」
「吃吧,我给您留着桌。」
他低头咬了一口鸡腿,又夹了一筷子饭。
最末那个找豆角,手伸一半停住了。
「单搁的?」
「单搁的,您想添多少自己拿。」
他挪过碗,先拿勺扒了一口热饭。
秦主任等他把那一口咽下去。
「你们这拨人,平时几点吃上饭?」
「回去热上,十一点半。」
「六点一道送来的,盒上没名字。」
「有一回剩个扣坏的,我一路用手托着底。」
他说着,把袋子往膝下卷了卷。
「我怕吵醒孩子,回去就拿开水泡。」
「我们车间三十多个,最晚就我们仨。」
秦主任扭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钟走过十点半,单子上写的是十一点。
江远舟把卷起来的纸角压平,手没收回去。
秦主任没去拿那张纸。
「先试送六十份。」
我手心全是汗,桌上的笔差点没拿稳。
「小邵,你经办,按他们吃饭的点排。」
江远舟把报价折了两折,塞回口袋。
邵姐翻出记着三拨人的那张纸。
她从江远舟面前绕过来,把试单推到我手边。
「这次我直接跟你签。」
11
「我给你二十二,先按一天六十份。」
邵姐把试单摊开,桌上的碗还没撤。
我拿笔去找价格,看见交付栏多了一行。
分别送到三个车间。
「以前也这样送?」
「以前都搁值班室,晚了得自己找。」
她把手往空碗边挪了挪。
「今晚你说哪拨到,就给哪拨热的。」
「我说的是三拨送,没说送哪儿。」
「三个车间离得远,末班走不开。」
邵姐抬起手机,翻出我下午的那条消息。
二十一,三拨都送。
那俩数字就在我拇指底下。
「我给您加了一块,您先算。」
我拨给上午问过价的司机,把单子拍过去。
「三个车间分开送,一趟还是一百一?」
「按趟,你让我跑三回,就是三百三。」
「最后一趟十点二十呢?」
「这个价含等卸货,你把门口的人约好。」
「三个点能顺路捎吗?」
「钟点岔开了,前一趟卸完,总得先开回去。」
我挂了电话,把刚才那页转过来。
二十二乘六十,一千三百二。
我在下面写车钱,三百三。
阿珍从后厨过来,顺手端走半碗凉饭。
「这就签了?」
「我在算,每份饭加盒子,先扣十六。」
光鸡腿就要六块三,进货单还在围裙兜里。
肉、米、菜,还有油盐和白天备料的钱。
这些加起来,六十份九百六。
扣完饭和车,账上只剩三十。
每份五毛。
我手里的笔往下走,停在夜班工时那格。
阿珍从兜里摸出灶边那张账纸。
她和阿姨的名字挤着写在一块儿。
「以后末班,咱也得留人等吧?」
「得留两个,晚一个钟头。」
「那还是按一人一小时四十?」
我点了个头。
两个四十,八十。
多给的一块,一共六十。
第三趟车,一百一。
我在最下面写下负五十。
上午这张卡里还剩两千八。
阿珍盯着那个数。
「这一晚,倒贴五十?」
邵姐把签字的地方向我转了转。
「今天留人的账是今天的,往后一单一算。」
「我算的就是往后。」
我把两个四十的数指给她看。
她低头瞧了眼,没去碰那支笔。
「这单,您接不接?」
下午我没开计算器。
两趟车,二十一,一毛不赚。
阿珍还站着,手里攥着两个名字的那张纸。
我把报价单抽了回来。
12
「送到三个车间」那一行,我划了。
邵姐把手边的笔往里让了让。
「那最后一拨去哪儿拿?」
我把园区平面图放大。
我在离值班室最近的北门上画了个圈。
「我送到北门,还是三拨,哪拨的现做哪拨。」
「北门和最后那个车间,中间隔着一栋库房。」
「我叫司机停北门,工人不用出来,谁能接货?」
邵姐没答,先把写着末班三个人的纸抽出来。
她拨了个电话,把扬声器朝我转过来。
「夜班的电瓶车几点回北门?」
「十点二十五回北门。」
那头又说了句什么,她用笔把钟点记在纸上。
「正好,我让带班的来领,送进去。」
「值班室有人接货,每拨签一次,末班也有人。」
我又把电话打给司机。
「我只卸北门,三趟都有人接,你报多少?」
「不用等卸车,一趟八十。」
我又报了一遍末班的钟点。
「北门有人接,就八十。」
我把原先车钱那一栏划掉。
一趟八十,三趟二百四,分到六十份是四块。
我换了张白纸,抬手写了两行。
一份饭,十八。
一份夜班配送,四块。
邵姐拿指头一点。
「合起来还是二十二。」
「二十二,我分三锅,送三趟,北门签收。」
我把夜班的八十照抄到新账上。
邵姐伸手去拿,我用笔压了压边。
「这行也算进去。」
后厨碗磕了两声,我听着是阿珍在叠。
我朝她招手,也叫阿姨过来。
「你们看一眼,还是一个钟头,一人四十。」
阿姨蹭了蹭手,凑到我写的那行跟前。
「末班的人没来齐,怎么算?」
「超过钟点,另记。」
她松开压在我账上的手。
「那把这几个字写上。」
我挨着工时补了四个字,超时另计。
记工时的纸留给阿姨,她折好揣进围裙兜。
邵姐在三个时段后面各勾了一笔。
一晚上,剩四十。
我把原先的负五十划了。
「先试七天,每天六十份,明晚开始。」
她把旧单翻到背面,改了收货地点。
又从手机里翻出当晚值班的姓名,抄在北门底下。
邵姐签完,按住纸角递给我。
她留给我的供餐人那行,还空着。
我把笔握住。
这回签我的名字。
13
「能给搬桌的人带一份吗?」
我把笔搁在秤边,才看见江远舟还杵在领餐口。
他手里捏着只空盒,盖朝下,没扣好。
「人呢?」
「门口那个,还压着桌腿呢。」
搬桌的师傅正把两张桌往一处拢。
他弯着腰,一只手撑着桌面。
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掏出半截饼干。
我朝他招了下手。
「师傅,吃口饭再搬。」
「我还差一张,弄完就得赶车。」
我把最外面那把折椅拎过来。
椅脚没撑稳,我用鞋尖蹬了一下。
「就搁这儿吃,我去给您盛。」
他看看门,再看看手里那块饼干。
「有一口热的就行,甭放辣。」
「面行不行?」
「行,汤多一点。」
我进后厨时,阿姨刚把空饭桶倒扣过来。
鸡骨汤还温着,锅边剩半把面。
我把火点起来。
「葱呢,放不放?」
师傅坐在折椅上冲我喊。
「葱行,我家那位不爱吃,我平常吃不着。」
我多切了两刀,搁在碗底。
葱味从汤里冒出来。
我先端了一碗给师傅,把勺递到他左手边。
他还攥着饼干。
「这半块先搁哪儿?」
「搁碗边,手空了好拿勺。」
「手机能搁您这儿充一下吗?」
「插头在秤后头,我给您插。」
亮屏时,我看见上面只剩百分之一。
他松了手,把饼干放在碗边,先喝了口汤。
江远舟把空盒往我这边递。
「他吃上了。」我说。
盒停了一下。
我转过去,把锅里余下的面盛进另一只碗。
「这碗给你,我去点桌。」
他接的时候托了下碗底,烫,往回缩了缩。
我把洗干净的抹布递给他。
师傅还坐在折椅上。
领餐台边只够站人,凳子都收进厅里了。
江远舟把碗搁在台上,弯下腰吃。
我从他背后走过去,没停。
我拿着借用单回来,他还站在那里。
碗里剩了两根面,他夹起一根,另一根滑回去了。
师傅的手机亮了一格。
我替他拔下来,他端起碗喝掉最后一口。
「车在外头等,桌子给您靠墙了啊。」
我把钥匙交还前台。
经理掀开借用单,「六张都齐?」
「齐了,都靠墙。」
阿珍回了句「下午说好的二百四,收到了」。
我回去拿落在秤边的笔。
江远舟端着空碗,让我先从领餐口过去。
我侧身够笔,身后轻轻一响。
他把打包盒放回桌上。
14
「六十盒都送到了,少一个签名。」
试送第一晚,邵姐把领餐表翻给我看。
「我查过三张送货单,都有人签。」
顾成那格还空着。
昨晚最后到的三个,他是其中一个。
我记得这两个字。
下午我写标签,成字末一笔戳破了纸。
我另撕了一张,压在保温箱最上头。
阿珍给我揭了盖,里面还有一盒。
邵姐拿笔朝那行点了点。
「带班的说领完了,要不要先划了?」
阿珍按住我手边的纸。
「先等等,顾成换班了。」
她给我看车间群。
九点多发的,顾成临时去库房顶岗。
顾成自己回了个「收到」。
「几点能出来?」我问。
「他在等人接,没说不吃。」
阿珍把饭塞回保温箱,盖扣得严严实实。
「这份不分,等他来。」
邵姐给库房打了电话,开着扬声。
那头喊了两声顾成,才有人答。
「顾成还在点料,车先别开。」
「我在北门给他留着,叫他忙完来拿。」
我把笔搁到表上,顾成那行还是白的。
值班室的窗口收了半扇。
看门的师傅伸头问:「今晚剩一份?」
「有名的,人在路上。」
我把那张标签转向窗口。
我一抬头,有人扶住了门框。
「顾成。我来得晚,还有吗?」
他戴着手套,把工牌翻给我看。
我递出那盒,底下还烫手。
他瞄到名字,拇指在边上摸了一下。
「你们还真给我留了。」
「阿珍看见你换班了。」
他去摸笔,用牙把右手的手套扯下来。
我把纸按平,他那一笔还是挨了隔壁的格。
他把盒往怀里一揣,问我:「北门明天还来吧?」
「还来,照今晚的点。」
他转身时,腾出戴手套的那只手,把盒底托住了。
回到后厨,我从秤下面抽出订餐盒的样稿。
印盒的人下午给我的,右下角四个黑体字。
许禾夜餐。
我原先在那半寸里留了电话号码。
我把电话号码挪到盒盖侧边。
阿珍数完明天要用的盖,凑过来问:「顾成那个字明天还得写?」
「他的写贴纸上。」
下一批盒盖上,我想添一个名字。
我把尺子压在自己的名字底下。
笔尖顺着尺边走过去,给那行留了个位置。
阿姨正把湿围裙搭起来。
我把笔柄转向她。
阿姨,名字怎么写?
15
「笔给我,这回我往格子里签。」
试送第七晚,顾成还是最后一个到。
我把笔递给他,把登记表往里推了推。
他摘下右手的手套才下笔。
成字那一下收得早,留了半格。
「这回挨不着别人了吧?」
我拿起贴着他名字的盒饭。
「挨着也认得,您的名字在盖上。」
他摸了摸盒底,没往怀里揣。
「外面风大,我就在这儿吃两口。」
我给他腾出窗台一角。
「今儿豆角还单搁?」
「单搁的,您自个儿添。」
他靠着窗台吃,汤匙碰了好几下盒底。
他吃完把空盒收了,拿手套擦掉窗台上的水汽。
我把那一格打了勾,给邵姐发了张照片。
她晚了一会儿才回。
「下周三拨照旧,我明早把名单给你。」
顾成把空盒拿起来,掂了掂。
「明晚也是这个点?」
「也是,还是北门。」
我把登记表卷进保温箱的提手里,拎回后厨。
阿珍正在拆刚送来的两捆盒盖。
「给你留了第一张,没压过。」
我接过来,右下还是四个黑体字。
许禾夜餐。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周桂枝,周桂珍。
桂枝的枝是阿姨自己描的。
最后一捺伸出来,差一点够到阿珍的姓。
印盒的问要不要改齐,我让他照那个样子印。
阿姨拿着这张盖,翻过来又翻过去。
「电话真挪旁边了?」
「在侧边呢,您立起来看。」
她立起来看了看,拿布把盖边抹了一遍。
「阿珍,你那张呢?」
「早收起来了。」
「留这一张,明天我拿回家给人看看。」
她把盒盖靠在秤边,我去揭锅盖。
「还有饭吗?」
「有,留了两碗。」
热气扑上窗玻璃,蒙了一层雾。
门外只剩我平时靠着算账的那把椅子。
经理在走廊点家具。
有一把搁在墙边,椅面上有道斜缝。
揭喜字那晚,我踩过它,鞋印已经擦掉了。
我过去,手搭在椅背上。
「这把能搬过去吗?」
「那把有条缝,坐着当心。」
「我记得。」
「用完放回墙边就行。」
我把椅子从墙根拖过来,并到我那把旁边。
椅脚有点晃,我踩住横档,往地上一顿。
阿姨还站在锅边,捏着抹布等我。
我给两只碗都盛了饭,勺子又伸进汤锅。
她伸手来接,我把椅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你坐,我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