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头七,他的升学宴
今天是我头七。
也是我弟林家宝的升学宴。县城最贵的酒店,二楼,六桌。墙上挂一条红布,“金榜题名”四个金字,边角卷了,用透明胶粘的。
酒席半个月前就订了,定金五千,不退。我死了,他们没退。
我妈挨桌敬酒,白酒,小酒盅,一口一个。她烫了头,穿一件紫红旗袍,去年吃喜酒做的,腋下汗湿了一小片。
“我家家宝,争气。”她跟人说,“女伢考得再好,也是泼出去的水。”
一桌人笑。有人问家宝考了多少。
“三百多。”我妈手一挥,“人家走的是保送,不看几分,华清的苗子,晓得吧。”
我站在角落,端一杯果粒橙,没喝。
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鸭舌帽,口罩。胸前挂个牌:华清大学招生办志愿者。
没人认我。
林羡死了七天了。阁楼烧塌半边,消防从灰里扒出一具焦尸,穿我那条粉红订婚礼服。我妈哭晕三回。我爸对着棺材讲:死丫头,早死早超生。
这些,都是我在出租屋床上,一条条刷本地新闻刷来的。
司仪喊开席。我弟被推上台。西装定做的,头发抹得锃亮,站在红布底下,背有点驼。
我爸上去拍他肩膀:“我林家祖坟,今天冒青烟了。”
底下鼓掌。
我放下杯子,理了理胸牌,往台上去。
一起来的王老师拦我:“小顾老师,您真要现在上?”
“嗯。”
“这是人家的事……”
“我来,就是为这件事。”
我手里一沓文件,最上面那页盖着红章。王老师瞟一眼,脸变了,没再拦。
音乐停了。
我站到话筒前。台下笑闹声一点点低下去,有人筷子还举在半空。
“各位亲友,”我说,“我是华清招生办的志愿者,顾羡。”
有人嘀咕:华清的人来做么事?
我没理。我看着主桌——我爸林国富,我妈王春梅,正端着酒盅往嘴里送。
“今天来宣布一件事。”我说,“林家宝录取资格系伪造。华清今年在安徽的统招名单里,没有这个人。”
“他手上那份录取通知书,是花五十万,从中介手里买的所谓计划外名额,学校已经报案了。”
大厅顿时静了。隔壁包间还在划拳,就我们这间,连空调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弟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变得煞白。
我爸的酒盅悬在半空,酒泼出来,桌布洇了一大片,他也没注意。
我妈先回过神,尖叫一声跑上来:“你胡说!哪来的疯子,坏我儿子前程!”
她来要抢我文件,我侧身让开。她一时没收不住脚,扑通一声就跪在我面前。
满堂都懵了,好安静。
她仰起头看我,脸上挤出笑,那笑比哭还难看:“顾老师,您高抬贵手。我们家就这一个男娃,您给他留条活路。要多少钱,您开个价……”
她的手来拽我裤腿,指甲刮在我牛仔裤上。
我爸也上来了,扶着桌沿,腰弯下去:“顾老师,误会,都是误会。您讲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配合,全配合……”
台下没人吭声。
有人的筷子还举在半空。有人悄悄把手机掏出来,举到胸口,镜头对着台上。
我抬手,摘了口罩,又摘了帽子。
头发散下来,我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有人倒吸凉气。我爸嘴张着,酒盅当啷掉地上,滚到台边。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蹲下去,跟我妈平视。
“妈。”
“你女儿不是死了么?”
“那你跪的是谁?”
我妈喉咙里响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掐住。我弟站在旁边,脸白得跟墙一样,嘴唇抖,一个字出不来。
我直起腰,把文件重新举起来,对着台下。
“各位,今天来,不光是这一件事。”
“我叫林羡。今年高考,七百一十六分,全省理科第一。”
“我的录取资格,被他们交给了中介。中介转手,二十八万,卖给了省城一个女生。九月份,她就会拿着我的名字,去华清报到。”
“我弟这份‘华清’,是买的。五十万,赵家的彩礼。那笔钱他们锁在米缸底下,卡现在在我兜里。”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
那是我自己去做的亲子鉴定,盖着司法鉴定中心的钢印。结论栏一行字:
林家宝与林国富、王春梅,无血缘关系。
“我弟林家宝,不是我弟。”我说,“二十年前,他是我三姨超生的第三个伢,过继到我家。我,才是林家亲生的。”
“他们明明晓得,还是把我的东西,一样一样,全给了他。”
台下炸了。
我妈腿一软,瘫在地上。我弟后退半步,撞倒话筒架,哐当一声。
我抬头,看向包间门口。
那里站个男人,黑衬衫,倚着门框,手里捏着车钥匙,朝我扬了扬下巴。
我朝他笑了一下。
十八年了。这场戏,总算唱到他们面前。
顾栖迟走过来,把一份文件递给我,声音压低:“立案了。还有件事,你没想到。”
“么事?”
“你爸妈报警了。”
“罪名,诈骗五十万。”
我愣了一下,笑了。
他们报警抓一个死人?
那我更要去看看了。
第2章 七百一十六分
事情要从二十天前讲起。
查分那天,皖南的梅雨刚停。晾了三天的衣裳还是潮的,摸上去一手阴凉。
网吧在菜市场二楼,一股烟味混着泡面味。我去的早,机子开了半天才亮。旁边座位有人打游戏,键盘砸得噼啪响,嘴里骂骂咧咧。
输准考证号的时候,我手在抖。
716。
全省理科第一。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手心全是汗,把鼠标都弄湿了。
不是激动,是怕。
怕系统错了,怕它下一秒就没了,怕有人冲过来,把它从我身上撕走。
后来证明,我的预感,一向准。
回家路上,卖菜的陈阿婆在巷口拦住我,一把抓住我胳膊:“哟,华清苗子!给伢们沾沾喜气!”
她手上全是葱味。我嘿嘿笑笑,没接话。
家门口停一辆奔驰,车牌尾号三个八。县里有名的暴发户,赵家的。
客厅里,赵家夫妇坐主位。我爸拿玻璃杯给他们泡茶,腰弯着,茶叶放多了,一杯里头半杯是叶子。我妈在厨房杀牛蛙,砧板剁得咚咚响,油锅爆得噼啪响。
“闺女啊。”我爸清清嗓子,“赵家看上你了,想先订个亲。”
我站门口没动。
赵太太接话,“我家小斌你也见过的。脑子单纯,就喜欢你这样成绩好的!彩礼五十万呢,你弟上华清的钱,这下就齐了。”
她说的小斌,我知道。十六岁了还淌口水,见人就扯头发。去年在街上把我裙子掀起来,他妈妈笑着说“孩子不懂事”。
我攥紧书包带:“爸,我要读书。”
“女伢读那么多书做么事?”我妈拎着菜刀出来,刀尖上还挑着一片牛蛙皮,“你弟才是林家的根。”
盆里那只牛蛙,剁了一条腿,还在跳。
我那时候才弄明白。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分数。
是我的命。
通知书一直没来。
同班的都到了,我的却没有。
我去邮局问。柜台后面那个女人翻了两下,说:“查不到。大学直接寄的,我们这儿没底儿。”
我回家问我爸。他坐在竹榻上抽烟,眼睛不看我:“学校打过电话了。说你档案里有问题,退档了。”
“什么问题?”
“我哪晓得什么问题。”他把烟头在搪瓷缸沿上磕了磕,“女伢读那么多书,本来就没用。”
我妈在旁边剥毛豆,剥一颗,扔一颗,豆子落进搪瓷盆,当当响。
“那我去问学校。”
“问么事问!”她忽然抬头,“你当你考了七百多分,人家就抢着要你?我跟你讲,这世道,没钱没关系,你考一万分也是白搭。”
我没再说话。
第二天,我的手机不见了。我问,我妈说“我给你收起来了,你这两天心野”。
我晓得她撒谎。她撒谎的时候,右手会在围裙上蹭。
可我没有办法。门从外面锁上了。
订婚礼定在下周六。赵家精,五十万彩礼不打给我爸妈,非要打到我本人名下的卡上,说是给新娘子压箱底的,其实是怕我爸妈拿了钱不给人。
卡办下来那天,我妈就把卡收走了,锁在米缸底下。
我说我不嫁。
她抬手就给我一巴掌。打完自己也哭了,坐在门槛上抹眼睛:“你以为我狠心?你弟要上学,家里要盖房,你爸那个腰,干不了重活。你不嫁,这个家怎么过?”
我看着她哭,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爸从外面回来,听完,什么也没说,拎着我后领把我拖上阁楼。
“就凭我们生了你!”
门锁上了。
“死丫头片子,想清楚再出来!”
第3章 十一道刻痕
阁楼不足六平米。
斜屋顶,最高的地方我站直了碰头,靠墙那边得弯腰。一张弹簧床,一翻身就响,响了十几年。一张脱漆书桌,一条腿垫着半块砖。一盏没灯罩的钨丝灯泡,昏黄,一闪一闪,像要断气。
手机收了。天窗用木板钉死了,钉子是从外面敲的。
我踩床板去够那块木板,指甲掀翻,血顺指缝往下流。不疼,木了。
转过身,看见门框上那些铅笔道子。
七岁那年开始刻的。一年一道,我妈拿切菜刀背给我比着,刻一道,说一句“又长高了”。刻到十岁那道,她不说了,刻完就走。
我数了数,十一道。
七岁那道在膝盖上头,最后一道都快到我头顶了。
当天夜里,我弟偷偷送来了一包苏打饼干。
他从门缝底下塞,塞到一半卡住了,就拿手指头往里头捅。
“姐,你莫跟爸妈硬扛了。”他压着嗓子,“就当帮我一回呗。”
我妈对外说我们是龙凤胎,村里人都信。其实他比我小四个月。
我听着他的声音,忽然觉得陌生。
“林家宝,要是我去读华清,你替我高兴不?”
他挠头,笑得没心没肺:“当然高兴啊。可你明年再高兴,也不迟嘛。我们两个都去不更好么?”
我低头咬了口饼干。受潮了,软塌塌的,不知道放了多久,一股子哈喇味。
“你晓不晓得,那七百多分,是我刷三百套卷子,才刷出来的?”
他嚼着饼干,含含糊糊:“姐你那么聪明,再考一回也不难。”
“那你的十八岁呢?”我问,“再重来一回,还给我不?”
他没听懂,或者是不想听懂。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姐,你莫想太多。爸妈也是为这个家。”
他走了,门重新锁上。
我坐在黑地里,含着泪,把那包饼干一口一口吃完。
吃到最后,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一包饼干两人分,他总抢大的。我不争。我妈在旁边看着,说:看,你弟多懂事。
被关的第三天,赵家送来了订婚礼服。
蓬蓬纱,粉红色,腰上一圈水钻,掉了一颗,线头挂着。裙撑是硬铁丝做的,硌人。
我妈硬要我套上。拉链夹住后背的肉,她顺手一扯,我疼得眼泪直流。
“笑一笑。”她举着手机拍照,发给赵太太,“新娘子高兴傻了。”
我看镜子里那个人。马尾散了,嘴角被人扯上去,像个木偶。
那一刻我下定了决心。
既然他们要我“让”。
那我就让得彻底一点,让他们永远都找不回我。
那天夜里,我趴在床上,摸床板底下的青砖。
砖是松的。我用指甲抠,抠了半天,抠出一点缝,一股潮冷的土腥味涌上来。
我爷爷活着的时候讲过,抗战那期间,有年他在院子里挖过防空洞,一头通后院柴房。我小时候只当是故事来听,蹲在他膝盖边,听他讲那些黑黢黢的洞。
现在才晓得,那居然是爷爷冥冥之中留给我的一条路。
后天夜里,我就走。走之前,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我死!
他们不知道,火烧起来的时候,我会在地道里,数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等它重新响。
夜里,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
很轻,很稳,走三步,停一下。
不是我爸。我爸走路拖鞋总蹭地。
也不是我弟。我弟走路,从来是蹦的。
脚步声停在阁楼门口,没敲,也没走。
我屏住呼吸,盯着那扇门。
门把手,慢慢地,转了一下。
锁着,没开。
门外站了一会儿。我听见布料擦过门板的声音,很轻。
钥匙串响了一下,又没响第二下。
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压在门缝底下:“羡羡。”
我没应。
“你弟那个名额,人家催钱了。”她说,“你别倔了,想通了,就应我一声啊。”
我把脸埋进枕头,没出声。
她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走了。
“死丫头。”她骂了一句,声音里没什么火气,倒像是累了,“犟得跟头牛一样。”
脚步声远了。下楼的时候,第三级还是响了。
我睁大眼睛,躺到天亮。
第4章 那场火
六月三十日,深夜2点。
楼下我爸的呼噜声,高一声,低一声,中间夹着我妈翻身,竹床吱呀响。
我先把床垫挪开。
床底一共四块青砖是松的,我抠了三个晚上,指甲全劈了。那一夜我用发卡撬,一块一块起出来,摞在墙根。砖底下是黑土,湿的,一抓一手泥。
洞有脸盆那么大。我先伸脚,再缩肩,整个人滑下去。
下去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办。
其实我妈藏东西的地方,我早摸清了。米缸底下垫一块木板,板底下是塑料袋,塑料袋里裹着我们家所有要紧的东西。
我摸下楼。楼梯第三级会响,我跨过去。
堂屋黑着,只有神龛上那盏长明灯,豆大一点火。我掀开米缸盖,一股陈米的味儿。手伸到底,摸到那块板。
塑料袋打开。里头有户口本,有我的身份证,有两张银行卡,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信封没拆。
我想了想,撕开,抽出来,果然是一张淡紫色的纸,硬挺挺的,边角都还是新的。
华清大学 录取通知书。林羡。
我蹲在米缸边上,看了很久。
原来不是没到。
是到了,被他们压在米缸底下,压了二十天!
我把通知书、身份证、两张银行卡,全塞进裤腰里,用衣服盖住。
回阁楼,我搬出墙角那个人台。
我妈年轻时开过裁缝铺,留在阁楼上的,塑料身子,竹架子,立在那儿十几年,落了厚厚一层灰。我小时候怕它,晚上不敢看。
我把人台套上那条粉红礼服,塞进两床旧棉被,撑到跟我一样高。
然后我划了火柴。
先点窗帘,再点床单。火起来得比我预想的快,火苗顺着墙纸往上爬,噼啪响。
我弯腰钻进洞,把砖一块一块码回去,只留一道缝透气。
热浪在头顶追。火星子从砖缝里漏下来,落在我后颈上,一股焦味。
洞很窄,只能爬。膝盖磨在碎石上,泥和血糊成一片,干了又湿。
有虫子从我手背上爬过去。我也没敢停。
爬了有二十分钟。前头透进一点月光。
出口是柴房,塌了半边的,堆着干柴和破农具。我钻出来,一身土,头发上还冒着烟。
我换上提前藏在柴垛底下的T恤牛仔裤,把洞口踩实,头也不回,往公路跑。
凌晨两点,拦到一辆去市区的货拉拉。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副驾上放着一袋馒头。他看了我一眼:“小姑娘,这么晚,离家出走?”
“不是离家出走。”我说,“是逃命。”
他没再多问,把馒头挪开,招呼我快进来,让我坐。
车窗外,县城的灯一点点远了。我摸着裤腰里那张通知书,硬的,硌人。
我“死”的消息上本地头条那天,我正坐在市里一家二十四小时自助银行里头。
两张卡。一张是赵家打的彩礼,五十万,整整齐齐。另一张是我自己攒的,三千二百块,在镇上饭店端盘子攒的。
我先把五十万转出去。
收款人:市慈善总会。
附言写了一行:
“给叫招娣的女伢读书。”
按确认键的时候,我对着屏幕,轻轻说了一句:
“林羡,再见。”
走出银行,天快亮了。街角早餐摊支起来,蒸笼冒白气,一股面香。
老板娘问:“姑娘,吃包子不?两块钱一个。”
我摸摸口袋。五十万捐了,自己那三千二还在另一张卡里。
“来两个。”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吃。肉包子,皮厚,馅少,油从指缝里流下来。
然后我看见街对面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
我妈印的。A4纸,打印的,塑封了。照片上是我,高中毕业那张,笑得很干净。
四个大字:寻找爱女。
底下小字:悬赏五万。
我咬着包子,看了很久。
妈,你出五万找我。
可我这条命,你当初开价,是五十万。
第5章 死人不需要脸
我逃出来第三天,在县城边上租了一间民房,一月三百,没有窗,白天也得开灯。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我爸那部旧手机里的东西翻了一遍。
这部手机是我偷出来的。他换了新的,这个旧的就随意扔在抽屉里,我逃的那夜顺手拿了。
微信里有一个备注叫“王主任”的人。
聊天记录不多,删过大半。剩下几条,我看了整整一夜。
“林老板,你儿子这个名额得五十万!定金十万,剩下的等录取下来再给也行。这个要走不少关系,难得很。”
“你闺女那个分数,省城有人要。二十八万。卖不卖?”
“放心,您儿子的名额,走的是内部指标,查不出来。”
最后一条,是六月二十八号发的:“通知书到了别拆,压着,等我们通知。”
我拿着这部手机,在那个没有窗的房间里,呆坐到天亮。
原来,他们不光是不让我读书。
他们还要把我敲骨吸髓,给卖了。
我照着“王主任”的地址找过去。
县城老车站后面,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个牌子:某某教育咨询有限公司。玻璃门上贴着“高考志愿填报”“艺考保过”“留学直通车”。
我在对面小卖部买了瓶水,蹲在马路牙子上守。
守到下午,来了个人。
三十来岁,寸头,黑衬衫,瘦,站在楼下抽烟。他不进去,也不走,就那么靠着墙,一根接一根。
抽到第三根,他抬头,看见了楼上的窗户。
我也抬头。二楼窗户开着,里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飘下来:“……对,华清那个,办好了,九月一号报到……”
那人把烟头摁在墙上,转身,正好跟我对上眼。
“你也找他?”他问。
“嗯。”
“买名额,还是卖名额?”
我没答。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忽然笑了一下:“你脸上写着‘我要杀人’。”
他叫顾栖迟。
六年前,他是省里的理科状元,考上华清。开学前,他爸妈把攒了一辈子的钱,交给一个“助学贷款”中介,说是能办低息贷款,还能内部调剂专业。
钱没了。贷款没下来,专业也没调。
他妈从自家阳台跳下去,落在楼下那棵梧桐树底下。他爸撑了半年,也跟着走了。
他一个人,在精神病院里待了两年。
出来那天,学籍注销,档案作废,身份证上的地址,那栋楼已经拆了。
“我这六年,就在找这个人。”他说,“换了个名字,换了个公司,我都认得出来。他左手小指少半截。”
“来干啥?”他又问。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翻了两下,手指停住了。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沓钱,一沓红的一沓蓝的,压在一张纸上。纸上有我名字,有我的分数,有我身份证号。
“这是你的档案复印件。”他说,“有人把你卖了。”
我们在老车站的台阶上坐着,从下午坐到天黑。
台阶下有人卖烤红薯,铁皮桶改的炉子,甜味一阵一阵飘上来。
“我要报仇。”我说。
“报什么仇?”他问,“你死了,林羡这个人不存在了。一个死人,告不了状。”
“那我就不当死人。”
他转头看我,看了很久。
“你要想清楚。”他说,“从今天起,你要是露一次脸,他们就能把你按回去。你爸妈能报警说你诈骗,能说你放火骗保,能说你精神有问题。你一样都说不清。”
“我晓得。”
“你还未成年。”他说,“十八岁生日,过了没?”
“下个月。”
“那就更难。”
我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捏扁了,塑料咔嚓一声。
“顾栖迟。”我说,“我这条命,是爬出来的。爬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要么我把他们摁下去,要么我烂在泥里。没有第三条路。”
他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伸手,把烤红薯摊上最后一个买了,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
“吃。”他说,“明天开始,你不能再叫林羡了。”
第6章 一张新身份证
先说清楚,不是整容。
我的脸没动。动的是别的。
顾栖迟让我叫顾羡。
顾,是他的姓。羡,是我原来名字里那个字。
“从今天起,你是顾羡。”他把一张卡片推给我,“我堂妹。父母双亡,跟着我这个堂哥过。”
那张卡是假的。底子是半真——他堂妹真有其人,六岁那年淹死在村口的塘里,户口一直没销。这种事在农村不稀奇。
“这算犯法。”我说。
“算。”他把烟点上,“你要是怕,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没走。
他帮我跑东西。学生证、工作证、介绍信,还有一些我说不上名字的纸。他有个旧笔记本,蓝皮的,边角磨白了,里头记满了人名、电话、日期。
“你记这些做么事?”
“记仇。”他说。
有些纸是怎么来的,他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办证的间隙,我见过他发一次病。
那天从打印店出来,他忽然停在路边,盯着对面一棵梧桐树,一动不动。
“怎么了?”
“那棵树。”他声音发紧,“我妈落下来的时候,树上有麻雀。我站在楼下,听见麻雀全飞起来。”
他蹲下去,双手抱住头,呼吸一下一下,又急又浅。
我没劝,也没拉他。
我蹲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那棵树。树底下有个卖凉粉的摊子,老板娘拿蒲扇扇苍蝇,看我们一眼,又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着。
“对不起。”他说,“不该在你面前掉链子。”
“顾栖迟。”我说,“你在我跟前,不用装没事。”
他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签字那天,我握着笔,手很稳。
他靠在墙上,忽然问:“疼吗?”
“什么?”
“换个名字,换个身份,换个活法。”他把烟按灭在鞋底,“疼就记住。我们没资格回头。”
我看着笔尖在纸上划出“顾羡”两个字。第一回写,笔画有点歪。
疼。
当然疼。
第7章 头七
我“死”后的第七天,林家办追思会。
上午。老屋堂屋,我那张高中毕业照放大了,黑框,摆在八仙桌上。两边点着白蜡烛。纸钱在门口的铁盆里烧,烧了一半,灰堆起来,风一吹,打着旋。
我去了。一身黑,口罩,胸前别一朵白菊花。
我以“顾羡”的身份去的——华清招生办的工作人员,来吊唁一个“可怜的女生”。
这个身份,是顾栖迟替我铺的。他联系了一个做调查报道的记者,记者又牵线找到学校,我才进得去。
我妈哭了几声,扶着灵台,嗓子是哑的:“我那苦命的女儿啊……”
她哭得很响,眼泪不多。
我在人堆里看着。
她哭的不是我。她哭的是那五十万彩礼没到手,是家宝的华清还没落定。
我爸站在一边,不哭,给人递烟。递到第三根,有人问:“老林,闺女这事,公安那边怎么说?”
他手停了一下。
“还能怎么说。”他说,“烧成那样了。命苦。”
追思会进行到一半,我弟被亲戚推上台。
黑西装,白花,低着头。
有亲戚拍他肩:“家宝,你要替你姐争气,考上华清。”
他抬头,眼眶红红的,声音微微发抖:“我会的!我姐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台下一片叹息。有人抹眼泪:“哎呀,多懂事的孩子。”
我站在最后面,几乎笑出声。
你姐没做完的事?
那件事,就是拿着我的录取通知书,拿用我的一生换的钱,去读我的大学?
我旁边两个街坊在咬耳朵。
“唉,羡羡丫头可惜了,听说考了七百多分呢!”
“分数再高有啥用。女伢嘛,终究是别人家的。”
“你没听说?她妈早把她许给赵家那个傻儿子了,五十万彩礼呢。”
“作孽哦。”
她们不晓得,那个被她们叫作“作孽”的死人,其实就站在她们中间,手里还捏着一张纸巾。
中午散场,亲戚走尽。
我没走。我绕到屋后,趴在厨房窗户底下。堂屋里,我妈正在数亲戚送的帛金,一沓一沓的,数完用皮筋捆上。
“家宝的事,得赶紧了。”她说,“他姐的档案、户口、身份证复印件,都在我这。通知书和身份证却叫她拿走了,可这三样在,中介说也够用。”
我爸没吭声,抽了半根烟,才说:“唉,人刚烧了,你急么事?”
“人烧了,档案还在。”她把钱塞进米缸,“再说了,她那个分数,放着不用,烂在土里啊?”
我趴在窗户底下,手抠着墙皮,抠下来一块,硌进指甲缝里,却不觉得疼。
她说的“这三样”,我晓得是什么。
原来我死了,身上还能剩下三样东西,能卖钱。
我从屋后绕出去,走到院子里。我抬头看见堂屋正中的遗像,照片里的女孩,还在傻笑。
她在看我。
我晓得她想问什么。她问:林羡,你替我讨回来没有?
我攥紧口袋里的手机。
“快了。”我轻声说,“就等今天中午。”
今天中午,是家宝的升学宴。
第8章 一张鉴定书
先说鉴定书。
追思会的前一天,我去了一趟殡仪馆。
不是去吊唁,是去认尸。那具从灰里扒出来的“焦尸”,其实没烧透。殡仪馆的人说,架子烧变形了,看不出人形,最后靠那件礼服上的水钻和身高认的人。
我托顾栖迟找了个人,把殡仪馆的存尸记录复印出来一份。
记录上写着:身高,一米六八,与林羡相符。
我站在殡仪馆的走廊里,看完那张纸笑了。
一米六八。那是我去年刻在门框上的数,也是我妈年轻时用的人台的数,一米六八的规格,标准码。
第二件事,是找那份过继的字据。
王主任的公司去年搬过家,旧账本没带走,堆在仓库里落灰。顾栖迟在那栋楼底下守了半年,最后从收废品的老陈手里买了下来,两百块钱,三个麻袋。
账本泡过水,纸粘成一块。他一页一页揭,揭了四天。
账本上一行:二〇〇五年,林国富,过继落户,收三千。
“夹在这一页里。”他把一张复印件摊开,“当年办手续他们留存了底子。红纸黑字,手印,没法子赖。”
“林家宝,系王秀兰第三子,因超生无力抚养,过继与胞妹王春梅、妹夫林国富为子。”
王秀兰,我妈的三姐。我该叫三姨。
我拿着那张纸,在小旅馆的床上坐了一夜,没合眼。
我不信,字据可以是假的,中介什么都能造假。
所以我自己去做了亲子鉴定。
取样不难。
家宝每天下午去镇上打球。他喝水用的矿泉水瓶扔在球场边,被我戴着手套捡了一个装进塑料袋。
我爸的烟头。他习惯在门口抽完扔地上,再踩一脚。我等他一走我就跑过去捡起来。
样本送到市里一家司法鉴定所,加急,五天能出结果。
那五天,我一天都没睡好。
我盼着它是假的。我盼着家宝是我亲弟弟,我盼着这一切只是因为穷,因为偏心,因为他们是坏人,但至少,我们是一家人。
可结果出来那天,我在鉴定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结论栏一行字:林国富、王春梅,与林家宝,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走出鉴定所,天下雨了,皖南的雨是说来就来的。我就在路边站着,让雨浇了个透。
我想起那年夏天,也是这样一场雨。
那时候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我爸骑自行车驮我回家,雨太大他就把雨衣全脱下来披在我身上,自己却淋得透湿,衬衫贴在背上,一路滴水。
那时候他问我:“羡羡,长大了想做么事?”
我说:“当科学家。”
他笑:“好,爸一定供你。”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供我。
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不是变坏了。
他是从来没把我当成“自家的”。
在他心里,女儿是别人家的人,儿子才是根。这个念头,从我出生那天就种下了,只是那时候家里穷,没钱可偏,看不出来。
有了钱,有了赵家,有了那五十万,它就长出来了。
长得比阁楼还高。
雨停了。我拦了辆车。
“去县城。”我说,“最贵的那个酒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车子开过老桥。桥下是涨了水的河,浑黄,飘着树枝。
我看着窗外,把鉴定书按在胸口。
明天中午那顿饭,我在心里,已经过了一遍又一遍。
第9章 真正的账
我妈被亲戚扶起来,指着我鼻子,还想骂,气得说不出整话。
“你……你凭么事查我们家的事!”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红纸。
“二〇〇五年,林家宝过继到你家。”我把纸举起来,“这是当年办手续,他们留在中介那儿的存底的复印件。他是你三姐王秀兰超生的第三个伢,交不起罚款,过继给你。字据在这儿,手印在这儿。”
“你们对外讲,他是你们亲生的,我是抱来的。还说我们是龙凤胎。”
台下有人小声说:“龙凤胎……我就说嘛,这俩长得一点都不像。”
我爸脸涨成猪肝色,冲上来要抢:“造假!这都是造假!”
“是不是造假,”我看着他,“亲子鉴定在这儿。采的是你的烟头,他的矿泉水瓶。司法鉴定所出的,有钢印。”
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还有一样。”
我掏出手机,按了播放。
堂屋里,我妈的声音,有点闷,是趴在窗户外头录的:“……他姐的档案、户口、身份证复印件,都在我这。通知书叫她拿走了,可这三样在,中介说够用。”
“她那个分数,放着不用,烂在土里啊?”
六桌人顿时鸦雀无声,只有手机里那个声音,一遍一遍,说“烂在土里”。
我妈坐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弟忽然冲上台,一把抓住我胳膊。
“姐!”
他这一声,把满屋子的人都给叫醒了。
“姐,我不知道……”他脸上全是眼泪,“我真不知道我不是……他们没跟我说过……”
我看着他,这个我让了十八年的人。这个从小抢我饼干、穿我旧衣服、我妈说“你弟多懂事”的人。
他抓着我胳膊的手在抖,他哭得直打嗝,话断成三四截,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他们没跟我说过。
我轻轻甩开他的手。
“林家宝。”我说,“我不怪你。”
“可这个账,我得跟他们算,也得跟你要一个说法。”
他嘴唇哆嗦,退了两步,撞翻话筒架。
我妈哇一声哭出来,坐在地上拍大腿:“我的儿啊——我的华清啊——”
我转向台下。
“各位今天来,是吃升学宴的。”
“可这顿饭,是拿一个女孩的录取通知书办的。”
“她叫林羡,七百一十六分,全省理科第一。她考上了华清,录取资格被她爸妈交给了中介,二十八万,卖给了省城一个女生。”
“我弟这份‘华清’,也是买的。他今年考了三百二十八分,专科都悬。钱是赵家的彩礼,五十万。”
我看着她。
她坐在地上,旗袍下摆翻起来,露出里面那条洗得发灰的棉布衬裙。脚上一只绣花鞋掉在台边,另一只还在脚上。
她哭,我哭不出来。我以为我会痛快的。我在心里排演过一百遍,连他们跪下磕头的样子都想过。可真到了,我只觉得胃里发空。像爬地道那晚,饿过劲了反而就不饿了。
他们终于跪在我面前。我爸的额头抵着地砖,我妈抓着我的裤腿哭,我忽然明白,我想要的,从来不是他们跪下。
我想要的,是那七百一十六分,能堂堂正正,写在我自己的名字底下。
就这么简单。
第10章 报应
升学宴的视频,当晚就上了本地热搜。拍视频的表叔本来想拍“华清才女”,结果拍到了这些,手一抖,全程没停。
第二天,学校成立调查组。
九月,通报下来了,大意就是:
一、林家宝录取资格系伪造,不予录取。经查其录取通知书系伪造,来源为校外中介,已支付定金十万元,我校已报警。
二、林羡(女,716分)的录取资格,被他人冒名顶替。顶替者系省城考生周某某,现已入读华清大学。取消其学籍,移交公安机关。
三、涉事中介人员王某,已被刑事拘留。
我爸的单位,也把他开了。
他在县水利站干了二十三年临时工。现在开除的通知贴在单位大门口,一张A4纸盖红章。
我妈那点人缘一夜全没了,以前天天来家里打麻将的那几个,见了我妈都绕着走。菜市场卖鱼的老周,以前见她喊“春梅姐”,现在把脸转过去拿刀背拍鱼。
我弟林家宝,回了亲生母亲身边。
那位三姨,我见过一回。她在菜市场最里头那个摊位洗盘子,一双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洗洁精的味,手背上裂了好几道口子,贴了创可贴,创可贴也是湿的。
她见了我,眼泪就下来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半天,不敢碰我。
“羡羡。”她叫我,“对不起。我实在是对不住你。”
她掏出一个存折,塞给我。八万块,她洗了十年盘子攒的。
“给……给你上学。”
我没要。
我看着她。她比我妈老,头发白了一半,背驼得厉害,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人。
那年冬天,我爸的案子判了。
判决书上的罪名,我查了半天才认得——冒名顶替罪。二〇二一年刑法才加的,第二百八十条之二。
判了两年,缓刑三年。要不是退了钱、认了罪,判不了这么轻。退赔了全部钱款,判决书上写着“已取得被害人谅解”。
我没谅解。
那四个字,是法院自己写的。
我把后来追回的赔偿,也全捐了。
设了一个助学基金,专门给考上大学的农村女伢。
基金的名字,我叫它“林羡”。
不是那个被烧掉的名字。
是那个从阁楼里,一寸一寸爬出来的女孩。
基金成立那天,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我爸发的,只有五个字:
“你到底是谁?”
我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句:
“爸,你还记得,你亲手烧死的那个人吗?她一直在。”
发完,我关了手机。
三天后,他跪在“林羡助学基金”的捐助碑前,被记者拍了照。
照片登在本地头条:《当年烧死女儿的父亲,跪在了她的名字前》。
照片里,他跪着的那块碑上,“林羡”两个字,是我选的字体,我盯着刻的。
又过了半个月,公安局撤销了我的死亡登记。
DNA比对出来,那具“焦尸”是阁楼里的人台——塑料身子,竹架子,烧化之后,跟烧焦的人骨差不多。法医一开始没细看,都以为是个人。
我拿到新身份证那天,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
照片是新拍的,头发长出来了,人瘦了一圈。
名字那一栏:林羡。
第11章 华清见
第二年,我重新参加高考。
报名的时候,我写的是林羡。
开学前,我一个人去了派出所。户籍警问我改什么,我说,改姓,姓顾。她抬头看我一眼,说,改姓要有正当理由。我说,原名涉及刑事案件,被顶替、被冒名,全县城都认得这三个字,我读不下去。她翻了翻材料,说,这个理由得往上报。
报了三个月,批下来了。
复读那年,我住在城郊一间十二平的出租屋。
墙是白的,掉皮。窗户对着一堵墙,白天也得开灯。
墙上贴一张纸,我手写的:欠我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每天五点起。隔壁是工地,四点半就响,打桩机一下一下,像敲在胸口。我索性不睡,先背半小时单词,等它响。
早饭是两个馒头,一杯豆浆。馒头揣在怀里焐着,冬天不至于硬得咬不动。
有一回模考考砸了,掉到年级三十。
那天夜里,我坐在地板上,头一回动摇。
我对着墙上那行字,问自己:林羡,你还撑得住吗?
楼上有人在吵架,摔了个碗,碎片从窗户掉下来,砸在雨棚上,啪一声。
我吓了一跳。
然后就笑了。我笑自己,为这点事哭。
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接着做题。
成绩出来那天,顾栖迟坐在电脑前,手比我还抖。
屏幕上是我的名字,底下一行分数。
702。
比从前少了十四分。
“还是没考过从前的自己。”我说。
顾栖迟盯着屏幕,眼睛红了。
“你考过了。”他说,“从前的林羡,是被关在阁楼里考的。这一回,你是站在太阳底下考的。”
九月,我去华清报到。
顾栖迟在楼下等我。他恢复了学籍,读博士,白T恤,袖口卷到小臂。
我拖着行李箱排队,他伸手接过我的材料,对工作人员说:“我女朋友,行李我来就行。”
说得自然得很。
我瞪他一眼,没躲。
新生典礼那天,他作为博士生代表压轴发言。
他站在台上,目光穿过人海,落到我身上。
“六年前,我一度以为自己再也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今天,我能站在这里,重获新生,我想感谢一个人。”
他抬手,指向我。
“顾羡。谢谢你,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全场哗然,尖叫和口哨掀翻礼堂。我愣在座位上,眼泪比掌声先掉下来。
台下有人开始喊我的名字。顾羡,顾羡,一声接一声。
而这满场的欢呼里,我看见了礼堂最后排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他没鼓掌,也没上前,就那么远远地站着,看着我。
是我爸,林国富。
第12章 冠我以姓
典礼散场,人挤人。顾栖迟拽着我往外走,一直走到东门外那家打印店门口才停。店里复印机还在响,一个新生在印报到材料,纸卡了,老板拿手一拍,又转起来。
他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对折的,边角磨毛了,递给我。
打印的表格,两行:
姓名:顾羡
关系:配偶
“配偶”后头那一格,空着。
“填么事?”我问。
“你说。”
他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插得太深,两边肩膀都耸起来。喉结紧张的滚了一下。
“顾栖迟,”我说,“你这是求婚?”
“嗯。”
“戒指呢?”
他愣了一下,从另一个兜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红绒盒子,压扁了,一角翘着。打开,是一枚素圈,是我喜欢的那种。发票还叠在盒盖里没舍得扔。
我忽然想笑,鼻子又发酸。
“你求婚求得很烂。”我说。
“晓得。”他抹了把脸,“我练了半个月。练的那些话,一句没用上,站这儿全忘了。
“那你现在说。”
他站在打印店门口,背后一块牌子写着“复印五毛一张”,脚边一辆电动车在滴滴叫,催他让路。
他往边上挪了半步,又挪回来。
“顾羡。”他声音发哑,“我这个姓,不金贵。我爸妈走了以后,我恨过它,想过改掉,手续都打听好了。”
“可你那天签字,一笔一划写下来,我忽然觉得,它还值点钱。”
“你要是不嫌弃——”
他停了,咽了口唾沫。
“就跟我一个姓。”
“不是兄妹那种,不是糊弄外人的那种。”
“是户口本上,印在一块儿那种。”
我看着他,没吭声。
打印店老板探头出来:“嘿嘿,小两口,印不印?不印让让,后头有人。”
他让开半步,回头看我。
我说:“印。印两份。”
“印么事?”
“结婚登记表。”
有人问我,是不是嫁了人才改的姓。
不是。改姓在前,领证在后,中间隔了小半年。
我选“顾”,没别的讲究。那几天我手里空得很,只有这一个字是别人白给的,没跟我要钱。
第二天,我们一起去了民政局。
大厅里排长队,椅子不够坐,有人蹲在墙根啃烧饼。叫号机坏了一个,工作人员扯着嗓子喊名字。
拍照,第一张拍糊了,我头发翘起来一撮,重拍。
签字。他手抖,那个“顾栖迟”写得歪歪扭扭,比我还难看。
钢印卡了一下,工作人员拿手掌一压,咔嚓。
小红本上:持证人顾羡,配偶顾栖迟。
出门口,他去马路对面买了两个烤红薯,掰开一个递给我,热气直冒。走了两步,他才想起来回头搂了我一下,搂得很用力,把红薯差点掉地上。
“顾太太。”他说,“以后吃红薯,一人一半。”
我咬了一口,甜得烫嘴。
后来还有人问我恨不恨。
我也说不清。
有一回在超市,我看见货架上摆着那种苏打饼干,绿的包装,两块钱一包。我在那儿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包。
回家拆开,吃了一块,还是那个哈喇味。
我就把它给扔了。
阁楼门框上那十一道刻痕,我没再回去看过。听说老屋卖了,买主把它推了盖了个三层小楼,贴了白瓷砖。
十七岁那道刻的是一米六八。我现在一米七。
长过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其实我爸也来了。
他站在马路对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全白了。
他看着我,忽然跪了下去。车来车往,他就跪在人流里。
可这一次,我没回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