搓澡床是水泥台,上面铺一层橡胶垫,垫子边上裂了口,露出里头的麻绳。
陈守业把手掌按在客人后背上,从肩膀往下推。
推到腰,手掌底下有一小块东西,硬的,跟周围的皮肉不是一回事。
他停了一下。
「怎么了。」客人趴着,脸埋在毛巾里。
「没事。」
他把那块东西抠下来,捏在手心。
灰白色,指甲盖那么大,捏着温热。
「搓完了。」他说。
客人翻过身坐起来,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你搓下来的泥什么色。」
「灰的。」
「泥是这个色。」
「你身上油多。」
客人盯着他手心看了一眼,拿起毛巾擦脸。
「我洗了三十年澡。」他说,「头一回见泥是白的。」
二
客人走了。
陈守业站在池子边上,把那团东西捏开看了看。
里头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团垢。
他松手,垢掉进池子里。
水面咕的一声,冒起一股白气。
白气往上走,走到他鼻子底下,散开。
那股味他闻过——烟草,汗,还有一点铁锈。
不是这个客人的味。这个客人身上是肥皂味。
白气散尽了,水面上什么都没有。
同春池是 1987 年开的。
门脸三间,青砖,门楣上四个字掉了两个,剩下「同春」。
里面一个池子,四米见方。池沿是水泥抹的,抹得不平,坐上去硌。
两张搓澡床,一张靠东墙,一张靠西墙。
东边那张是他的。
西边那张空着,上面堆着毛巾和两个塑料盆。
墙上挂一块木牌,红漆写着:票价八元,搓背十五,全套二十五。
木牌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曹玉山拿毛笔写的:六十岁以上半价。
三
那天上午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老头,一个中年妇女的儿子,一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
他一个一个搓。
老头身上干净,搓下来一层薄泥。
年轻人身上有一块,不大,米粒大。他问了,年轻人说不认,他扔进池子。
那个中年女人的儿子是自己来洗的,他妈在家瘫着,三年没下过床。
「我妈三年没洗澡了。」他说,「我给她擦。」
「擦跟泡不一样。」
「不一样。」他说,「我擦完她身上有味。」
陈守业没接话。
中午吃饭,他蹲在锅炉房门口,一碗面。
吴大个在旁边坐着。
「陈守业,你上午搓出几个白的。」
「两个。」
「几个认了。」
「一个都没认。」
吴大个把手里的扳手放下。
「你师父那会儿,一天搓出一个白的就不错了。」
「现在多。」
「为什么多。」
陈守业吃了一口面。
「人身上攒的东西多了。」
四
票价八元的牌子挂了二十六年。
2013 年改成十元,2019 年改成十二,2022 年改成十五。
搓背跟着涨:2013 年二十,2022 年二十五。全套比搓背贵十块。
墙上那块木牌没换,还是八元。
曹玉山说,换了不好看。
「来的人都知道多少。」他说,「写上去反而扎眼。」
曹玉山七十了,腿不好,走路往里撇。
他坐在门口一张旧藤椅上收票,藤椅旁边放一个铁皮盒,盒里装零钱和票根。
票是他自己印的,一小张粉红色纸,印着「同春池 壹次」。
有人来,他抬头看一眼,收钱,撕一张票。
「熟人不用票。」他说。
「那你印票干什么。」
「印着好看。」
五
烧锅炉的是吴大个,吴建平,五十五。
锅炉房在澡堂后头,一间小屋,一扇铁门,门里终年一股煤气味。
他一天三班,早上五点起火,晚上十点封火。
「陈守业。」他从锅炉房探出头来,「凉水阀又堵了。」
「捅开。」
「我捅了。捅了三回。」
「那就再捅。」
「你说得轻巧。」吴大个说,「这管子是 1993 年的管子,你让我捅,我捅漏了你负责。」
「漏了再说。」
简长顺八十二,天天来。
他来得早,六点半,澡堂刚开门,池子刚满。
一泡一个钟头,泡完不搓,穿衣服走人。
他耳朵背。你跟他说话,他得侧过头,把耳朵转过来。
「今天水热。」他每次都这么说。
「四十二度。」
「热。」
「叔,四十二度是标准。」
「我知道标准。」简长顺说,「我说的热,是舒坦。」
他泡在池子角上,两只手搭在池沿,眼睛闭着。
六
老简泡完不搓,是有原因的。
「我年轻的时候搓。」他说,「一个礼拜搓一回。」
「后来呢。」
「后来皮肤薄了。」老简说,「搓一回,红三天。」
他抬起胳膊,让小臂内侧给人看。
皮肤是白的,薄,底下的血管看得清,蓝的一条一条。
「八十二了。」他说,「皮都搓没了。」
「那你还来。」
「来。」老简说,「不泡睡不着。」
他每天泡完,穿衣服回家,中午睡一觉,晚上再睡。
「一天睡几个钟头。」
「十四个。」
上午十点,来了个开卡车的,姓丁,叫丁广发。
他一进门就喊:「陈师傅,搓一个,我下午还得跑车。」
「你先泡。」
「不泡了,赶时间。」
「不泡搓不下来。」陈守业说,「你身上是凉的,搓了伤皮。」
丁广发骂了一句,还是脱了衣服下去了。
泡了十分钟上来,趴在床上。
「你上回说什么来着。」他脸埋在毛巾里。
「什么。」
「你说我后背硬。」
「你后背是硬的。」陈守业说,「你开车坐着,一天坐十二个钟头,后背的肉是死的。」
「那怎么办。」
「没办法。你少坐。」
七
老简教过的学生,有一个现在是县医院的副院长。
「他见了我还叫简老师。」老简说,「我叫不出他名字。」
「他叫什么。」
「我记不住。」老简说,「我记不住人脸。我记得字。」
他抬手指了指墙上。
澡堂墙上贴着一张纸,是价目表,毛笔写的。
「这字是谁写的。」
「曹叔写的。」
「写得不好。」老简说,「横不平,竖不直。我给他写过一张,他不用。」
「简叔,你一个月挣多少退休金。」
「六千二。」
「六千二你还天天来洗澡。」
「八块钱。」老简说,「我一天八块,一个月二百四。」
「你家里不能洗。」
「家里洗不热。」老简说,「家里的水四十度就到头了,这池子四十二。」
他把手伸进水里,搅了一下。
「差两度,差的是骨头里头。」
八
一天搓多少个,看季节。
冬天一天三十几个,从早上七点搓到晚上九点,中间吃两回饭。
一年下来三千六百个上下。
陈守业算过,他在同春池搓了二十年,差不多七万个背。
七万个背,他记得的不超过二十个。
腊月里最忙,六点半开门,七点就有人在门口等。
一个搓完,一个上,毛巾换下来,往桶里一扔。
陈守业一天要换四十条毛巾。
中午吃饭,蹲在锅炉房门口,一碗面,五分钟吃完。
「陈守业,你歇半个钟头。」吴大个说。
「外头还有人。」
「让人等等。」
「人等不了。」陈守业说,「人家下午还得上班。」
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进池子那边去了。
冬天一个月,他能瘦六斤。
九
夏天正好相反。
三伏天,一天来不了十个人。
池子里的水一天换两回,换完了没人泡。
陈守业坐在搓澡床上,拿一块布擦铁刮子。
吴大个在锅炉房门口坐着,扇扇子。
「陈守业,你夏天干什么。」
「坐着。」
「坐一天。」
「坐一天。」
「不烦。」
「烦。」陈守业说,「烦也得坐。」
下午两点,来了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深灰夹克,夹克领子上有一道油。
他脱了衣服,坐在搓澡床边上的小凳上,先把脚在盆里泡了泡。
「搓全套。」
「三十五。」
「我知道三十五。」
陈守业让他趴下,从肩膀开始。
搓到后背中间,搓出一团。
比上午那团大,有半个手掌,颜色发黄。
十
「翻个身。」
男人翻过来。
陈守业把手里那团举起来,让他看。
「这块,你认不认。」
男人看着那团东西。
「什么玩意儿。」
「你身上下来的。」
「泥。」
「你认不认。」
男人笑了一下。
「我认什么。泥我认什么。」
陈守业没再说话,把垢扔进池子。
白气起来,散开。
味道是酒,加一点烧糊的葱。
男人抽了抽鼻子。
「谁家做饭呢。」
男人走了以后,陈守业到后院去。
后院有一间小屋,他住。屋里一张床,一个脸盆架,一面镜子,镜子上有一道裂纹。
他把背心脱了,背对镜子,侧过身,扭头照。
后腰偏左,多了一块斑。
灰褐色,指甲盖大,边缘不清楚。
他用手指头按了按,不疼。
他记得那儿原来是干净的。
十一
他把背心穿回去,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背上现在有三十二块。
他数过三遍,每一遍都是三十二。
最早的一块在右肩胛骨底下,2006 年冬天长的。
最晚的一块在左肋,上个月。
十二
第一块斑是 2006 年冬天长的。
那年他进店第三个月,刚学会搓。
师父让他搓一个老头,他搓完了,那老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他洗脸,摸到右肩胛骨底下有一块硬的东西。
他以为是蚊子咬的,抓了两下,抓不掉。
照镜子看,灰褐色,指甲盖大。
他去问师父。
申广才看了一眼,说:「长了就长着。」
「这是什么。」
「你搓下来的东西。」
「我没有。」
「你有。」申广才说,「你昨天搓那个老头,你扔池子里了。」
十三
「扔池子里怎么了。」
「池子里的东西,晚上会往人身上走。」申广才说,「走不动远的,就走最近的。」
「最近的是谁。」
「你。」申广才说,「你在池子边上站一天。」
陈守业站在那儿,没说话。
「你以后搓下来,往滚水里扔。」申广才说,「滚水里扔,化了就散了。」
「化不了的呢。」
申广才没答。
他坐在搓澡床上,把毛巾叠成四方。
「化不了的,你收着。」
十四
他数斑,是有一年冬天数的。
那天停电,澡堂没开门,他一个人在屋里。
脱了背心,背对镜子,侧过身,一只手拿手电,一只手摸。
摸到一块,就扭头照,记下位置。
右肩胛骨底下一块,第二腰椎右边一块,左肋三块,后腰偏左一块。
他数到三十二,数了三遍。
第三遍数完,他坐在床沿上,手电还开着,照在墙上。
墙上一个圆光,中间有一道裂纹。
十五
他写过一张纸,记斑的位置。
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一页背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人形,前后各一个。
在人形上画圈。
圈画得太密,后来分不清了。
他把纸夹在师父给的信封里。
2015 年那张纸还在,2016 年他又画了一张,画得更仔细。
两张纸现在都在信封里。
第三张没画。他说画不清了。
十六
师父教他第一句话,是搓背的头一天说的。
「搓背是搓人,不是搓皮。」
「怎么搓人。」
「你手上得有数。」申广才说,「哪儿轻哪儿重,你得自己摸着走。你摸对了,人就服你。你摸不对,人下次不来了。」
他又说:「还有一句。你搓下来的东西,别往凉水里扔。」
「为什么。」
「凉水不化。」
十七
2006 年 3 月,陈守业十八岁,从柳树沟来县城。
他妈让他学个手艺。
「修车也行,理发也行,别下力气。」
他先去了修车铺,人家说不要人。又去了理发店,人家说要女的。
走到同春池门口,看见墙上贴一张纸:招搓澡学徒,管吃住。
他进去了。
申广才正在搓一个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会搓背吗。」
「不会。」
「手伸出来。」
他把手伸出去。申广才捏了捏他的手指头。
「留下吧。」
他刚来那半年,住在池子边的一张行军床上。
夜里澡堂没人,池子里的水还在冒热气,白气从水面往上飘,飘到天花板,凝成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
滴在他脸上。
他睡不着,起来坐着。
申广才也住店里,住后院。听见他起来,过来看了一眼。
「睡不着。」
「滴脸。」
申广才笑了一下。
「你把它当雨。」
「屋里哪来的雨。」
「你当它是雨,就睡得着了。」申广才说,「这池子夜里也喘气。」
十八
2010 年 9 月 14 号,下午四点。
申广才在池子边滑倒了。
地是水泥地,抹得光,常年一层水。
他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池沿上。
那天池子里有五个人。有人喊,有人上来扶。
陈守业从搓澡床那边跑过来,把人抱起来。
申广才眼睛还睁着,嘴动了两下,没出声。
送到医院,晚上七点二十,人没了。脑溢血,六十一岁。
送走那天,陈守业给他擦身子。
澡堂的人给死人擦身子,用热水,用新毛巾。
翻过来擦背的时候,他看见了。
申广才背上有斑。
从肩膀到腰,一片一片,灰褐色的,边缘糊在一起,看不出有几块。
他数了半个钟头,数出四十多块,数不清。
十九
申广才的丧事,是澡堂的人凑钱办的。
他一个人,没儿没女,老家在山东,几十年没回去。
来了十七个人,都是常客。
棺材是曹玉山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八百块。
下葬在城西公墓,一块半米宽的碑,碑上刻「申广才之墓」,旁边一行小字:1949—2010。
陈守业出的碑钱,三百二。
他在碑前站了半个钟头。
回来后第三天,他把师父的床铺收拾了。
床底下有一个木箱,箱子里两身衣服,一双新布鞋,一个铁盒。
铁盒里是钱,一千四百块,用橡皮筋捆着。
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东子,这钱你拿着,把池子底下的东西掏一掏。
「掏一掏」三个字底下画了两道线。
他把钱收下了。
那一年冬天,他掏了三回池子。
二十
那年冬天,曹玉山问他。
「东边那张床,你接不接。」
「接。」
「接了就是你的。搓得好搓得坏,都是你的。」
「我接。」
曹玉山从铁皮盒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你师父留的。」
信封里是一张纸,纸上七行字,钢笔写的,字很正。
第一行:池子三天一掏,掏的时候把水放到剩半尺。
第二行:搓下来的,往滚水里扔,别往凉水里扔。
第三行:有人问那是什么,你说是泥。
纸上的字他背下来了。
第四行:客人不认,你自己收着,别怨人。
第五行:你背上的,有一天得有人认。
第六行:别攒。
第七行:攒不住的时候,把池子放干。
最后一行底下还有一句,写在纸的背面,字比前面小:
「放干那天,你下去站一会儿。」
二十一
接手第一年,客人少了三成。
有人进门看见他,问一句「老申呢」,他说走了,那人就转身出去。
「你手艺不行。」曹玉山说。
「我学了四年。」
「学了四年不等于会。」曹玉山说,「你师父那手,是搓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
那年冬天,他一个月挣一千八。
交了房租,剩一千二。
他把钱寄回家八百,自己留四百。
第二年开始,客人回来了。
回来是因为一件事。
一个老头来洗澡,滑了一跤,坐在池子边上起不来。
陈守业把他抱起来,抱到长凳上,给他揉腿,揉了一个钟头。
老头走的时候,非要给钱,他没要。
那老头后来一个礼拜来三回,来了半年。
「我这腿。」他跟人说,「陈师傅揉的。」
半年以后,澡堂里的老头都知道,这店有个会揉腿的。
二十二
十一月十六号,上午十点。
三个人进了澡堂,两男一女,穿羽绒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曹玉山在藤椅上抬起头。
「洗澡?」
「不洗澡。」
领头的把一张纸摊在柜台上。
「同春池,房屋安全鉴定,D 级。限期腾退。」
曹玉山没接那张纸。
「什么时候。」
「十二月三十一号以前。」
「这店开了三十九年。」
「我知道。」领头的说,「文件是这么写的。」
纸贴在门上了。
一张 A4,白纸黑字,盖一个红章,章上四个字:限期腾退。
下午来洗澡的人,进门先看那张纸。
「老曹,真要拆。」
「贴上了。」
「拆了你去哪儿。」
「不知道。」
「那你以后洗澡上哪儿。」
曹玉山坐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粉红票根,捏了半天。
「我今年七十。」他说,「我洗了三十九年自家的水,往后得花钱洗别人的。」
二十三
晚上七点,来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穿一件驼色大衣,皮鞋擦得亮,进门先在柜台前站了一下。
「还开着。」
「开着。」曹玉山说。
「我洗一个。」
他买了票,进去脱衣服。
脱得很利索,衣服叠好,放在长凳上,叠成四四方方一摞。
进池子之前,他先用手试了试水。
「四十度。」
「四十二。」陈守业说。
「你们烧四十二。」
「一直四十二。」
「太高了。」那人说,「四十度最合适。四十二度,人泡十分钟就晕。」
他泡了十分钟,上来了。
「搓一个。」
陈守业让他趴下。
搓到肩膀,手掌底下就摸到东西了。
不是一团,是一片。整块后背,掌心能感觉到底下有硬的地方,一块挨一块。
他停下来。
「怎么了。」那人说。
「你背上东西多。」
「什么东西。」
「泥。」
「我上个礼拜在汤泉搓的。」那人说,「搓得很干净。」
二十四
陈守业没接话,接着搓。
搓下来六团。
六团摆在一块儿,灰白色,最大的有巴掌大。
那人翻过身,坐起来,看了一眼。
「这么多。」
「你身上攒的。」
「攒的。」那人笑了一下,「我这人身上不攒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池子边,自己把六团扫进水里。
白气起来,一股味。
那人抽了抽鼻子。
「这什么味。」他说,「这么冲。」
「你身上的。」
「我身上没这个味。」
他穿衣服的时候,跟曹玉山说话。
「老板,这店什么时候关。」
「月底。」
「关了以后,这块地谁拿。」
「不知道。」
那人把大衣穿上,理了理领子。
「我姓霍。」他说,「城东汤泉,我开的。」
曹玉山抬起头。
「你这店我看了三年。」霍振邦说,「水好,位置好,就是不会做生意。」
他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你要是不想卖给外人,我可以跟你合。」他说,「你出地,我出钱。」
二十五
霍振邦搓完那六团,穿好衣服,站在柜台前面没走。
「陈师傅。」
「嗯。」
「你搓的时候,手底下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
「硬的地方。」霍振邦说,「我搓的时候有。我搓到一个硬的,就知道那人身上有东西。」
陈守业看着他。
「你在汤泉也搓。」
「我不搓。」霍振邦说,「我三年没搓了。我一看就知道。」
他把大衣穿上。
「陈师傅,你这手艺,二十年。」他说,「我三年不搓,我还是看得出来,谁身上有。」
「你看出来我身上有吗。」
霍振邦看了他一眼。
「你身上全是。」
「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走路。」霍振邦说,「你走路肩膀不动,腰在动。人背上压着东西,走路就这样。」
他推开门。
「陈师傅,你要是不干这行了,你走路一个月就能正常。」
冷风灌进来,门关上。
陈守业站在柜台后面,走了两步。
他试着让肩膀动,走了两步。
走不成。
二十六
那天晚上关了门,曹玉山没走。
他坐在藤椅上,手里拿一把花生,一颗一颗剥。
「东子。」
「嗯。」
「你说这人。」曹玉山说,「他进池子泡了十分钟,就把我这店看了三年。」
「他早想好了。」
「他早想好了,还来洗一个。」曹玉山把花生皮吹掉,「他是来看水的。」
「水有什么看的。」
「水好。」曹玉山说,「我这池子,一天换两回,一回三吨。城里没有第二家这么换的。」
他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他那个汤泉,一池子水用一个礼拜。」
「曹叔。」
「嗯。」
「我师父死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曹玉山剥花生的手停了。
「你怎么问这个。」
「想起来问问。」
「说过。」曹玉山说,「他死前半年,跟我说过一句。」
「什么。」
「他说,老曹,你别让这池子攒。」
「攒什么。」
「他没说。」曹玉山说,「我问他,他说他也不清楚。他说他搓了一辈子,就觉得这池子底下有东西。」
十一月十八号,上午。
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一件校服,校服上印着「县一中」。
「搓一个。」
「二十五。」
他从兜里掏钱,掏出一把零的,数了半天。
「学生半价。」陈守业说,「十二。」
「牌子上没写。」
「我写了。」
陈守业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木牌底下添了四个字:学生半价。
「行了。」
二十七
年轻人趴下,瘦,肩胛骨凸出来。
搓到中间,摸到东西了。
不大,指甲盖那么大,颜色发青。
陈守业把垢捏在手里,停在半空。
「这块,你认不认。」
年轻人扭过头。
「什么。」
「你身上搓下来的。你认不认。」
「认了怎么样。」
「认了就是你的。」
年轻人撑起半个身子,看了看他手里那团。
「那是我爸走那天。」
陈守业把手松开。
垢落在他自己掌心里,没掉下去。
然后那团东西开始化。
不是化在水里,是在他手心里化,冒热气,一点声音都没有。
十秒钟,一团垢变成一小滩水,从他指缝里滴下去,滴在水泥地上。
地上湿了一小块,几秒钟就干了。
「你怎么知道那是你爸走那天。」陈守业问。
「我不知道。」年轻人说,「你问我认不认,我就想起那天了。」
二十八
年轻人叫孟庆,父亲去年十月走的,胃癌。
「我照顾了四个月。」他说,「最后一个月他不认人。」
「那你为什么不想留那天。」
「我想留。」孟庆说,「我留不住。我一想起来就抖。」
他坐在小凳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刚才你问我认不认,我心里说了一句,那是我的。说完身上就轻了。」
「轻了多少。」
「说不清。」他说,「就是能喘上气了。」
孟庆走了以后,陈守业站在池子边,看了半天自己的手心。
手心是干的。
他想起师父那张纸上的第四行:客人不认,你自己收着,别怨人。
第五行:你背上的,有一天得有人认。
他那时候不懂第五行。
现在懂了一半。
二十九
十一月十九号,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来搓背。
搓下来两团。
「这块,你认不认。」
「什么东西。」
「你身上的。」
「我认什么。」男人说,「你搓你的,哪来这么多事。」
陈守业把两团扔进池子。
白气起来,味儿是湿棉花。
男人皱着眉。
「你这池子几年没换水了。」
「一天两回。」
「一天两回这个味。」
陈守业没说话。
第二天老赵又来了,进门就找陈守业。
「陈师傅,昨天那个,你还我。」
「什么。」
「我昨天认的那个。」老赵说,「你还我。」
「化不了。」
「你说化就化。」
「你自己认的。」
「我认的时候不知道是那个。」老赵说,「我以为是我媳妇骂我那天。」
他站在池子边上,声音大起来。
「我十九岁那年在砖厂,我一天挣三块二。窑塌了,我跑了,我没进去挖人。我这三十七年,天天想这个。」
「昨天你认了,你不想了。」
「我不想了我还是我。」老赵说,「你把那个还我。」
三十
从那回起,他改了个做法。
以前搓下来,直接扔池子。
现在先问一句:这块,你认不认。
认的人少。
十个里头,有一个。
那一个里头,有一半是年轻人。
十一月二十号早上,卖豆腐的老赵来搓背。
老赵五十六,在东街摆摊,一身豆腥味。
搓到腰,搓出一团,不大,颜色发黄。
「这块,你认不认。」
「认什么。」
「你身上的。你认不认。」
老赵趴着没动,过了几秒钟。
「认。」
那团在他背上化了。
老赵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腰。
「1989 年。」他说,「那年我在砖厂,窑塌了,砸死两个,我在外头。」
「你不在里头。」
「我不在里头。」老赵说,「我在外头看着,看了两个钟头,等他们把人挖出来。」
他坐在小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
「我那天没进去。」
三十一
认得少,是有原因的。
有一回,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搓出一块。
「这块,你认不认。」
「认了怎么样。」
「认了就是你的。」
「不认怎么样。」
「不认就是我的。」
男人看了他一眼。
「那我不认。」
「你不认,也不是我的。」陈守业说,「是我收着。」
「你收着干什么。」
「我没地方扔。」
男人想了想。
「那你收着吧。」
他穿好衣服走了。
陈守业站在那儿,手里那团垢慢慢往皮里走。
还有一回,一个人问了半天。
「认了以后,我还能想那事吗。」
「能。」
「那不认呢。」
「不认你也能想。」陈守业说,「不认就是想的时候疼。」
「认了不疼。」
「认了不疼。」
那人坐在小凳上,两只手搓着脸。
「那我认。」
「你说一遍。」
「那是我的。」
他手里化了,化了以后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陈师傅,我下回还来。」
三十二
陈守业没还他。
老赵在池子边站了半个钟头,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坐了一个钟头,没搓,走了。
第四天来,搓了,搓完说了一句。
「陈师傅,我这几天睡得着。」
「以前睡不着。」
「以前一闭眼就是那两个。」老赵说,「现在闭上眼,什么都没有。」
他穿好衣服,走到门口回过头。
「可我心里空。」
有人认,认完会哭。
十一月二十号,一个三十来岁的,认了一块,认完趴在搓澡床上,肩膀抖了十几分钟。
陈守业站在旁边等着,没催。
哭完了,那人坐起来,眼睛红。
「师傅,多少钱。」
「二十五。」
他掏了三十,说不用找。
走到门口又回来了。
「师傅。」
「嗯。」
「那块东西,是不是还在你手里。」
「化了。」
「化哪儿去了。」
「没了。」
那人站了一会儿,走了。
三十三
十一月二十一号,一个人认完,第二天他媳妇来了。
三十来岁,站在门口不进来。
「陈师傅。」
「洗澡往那边。」
「我不洗。」她说,「我找我男人。」
「你男人是谁。」
「姓纪。」她说,「他昨天来搓背,回去一句话不说,一晚上没睡。」
「他认了一块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不清。」陈守业说,「他自己认的。」
女的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包带。
「他昨天半夜起来,坐在床边上哭。」她说,「他四十了,我跟他过十六年,没见过他哭。」
「他哭什么。」
「他说他想他妈。」
那个姓纪的,第二天自己来了。
「陈师傅。」
「嗯。」
「我昨天认了一块。」
「我知道。」
「我认完,我想起我妈了。」他说,「我妈 2003 年走的,走了二十三年,我一直想不起来她的脸。」
「现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他说,「昨天晚上我坐在床上,我想起来了,想得清清楚楚。她的脸,她的手,她炒菜的时候把袖子挽到肘上头。」
他站在池子边,眼睛红。
「陈师傅,我这二十三年,是白活的。」
三十四
那个姓纪的,后来又来了三回。
第一回,他坐在池子边,泡了半个钟头。
第二回,他搓了背,搓出两块,都认了。
第三回他不洗澡,站在门口。
「陈师傅。」
「嗯。」
「我妈的事,我跟你说过没有。」
「说过。」
「她 2003 年走的,肝癌。」他说,「她走之前半个月,我一直没回去看她。我在外头躲债。」
「你欠多少。」
「四万。」他说,「四万块钱,我不回去看她。她走了我才回去。」
他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这二十三年,就记着这一件事。」
「现在呢。」
「现在记着,不疼了。」他说,「就是记着。」
「那不挺好。」
「不好。」姓纪的说,「我以前想起来就恨自己。现在想起来,跟想起别人家的事一样。」
他推开门。
「陈师傅,人不疼了,人就散了。」
门关上。
陈守业站在柜台后面,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他搓了十一个背,问了十一个。
认了两个。
三十五
吴大个看见他背上的斑,是十一月二十一号。
锅炉房太热,陈守业进去添煤,脱了背心。
「陈守业。」
「嗯。」
「你背上那是什么。」
「胎记。」
「胎记长一片。」吴大个走过来,「你转过去。」
他转过去。
吴大个看了半天。
「三十二块。」
「你数的。」
「我数的。」吴大个说,「你这不是胎记。胎记没这个色。」
三十六
「你背上是不是也有一块。」陈守业问。
吴大个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上回你在这儿冲凉。」
吴大个把铁锹立在墙边,坐在煤堆旁边的凳子上,从兜里掏烟。
「一块。」他说,「在左肩膀上。1998 年长的。」
「那年出什么事了。」
「我儿子没了。」吴大个说,「三岁,掉井里。」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那年我在外头打工,回来的时候人都埋了。」
「你那块,有人认过吗。」陈守业问。
「认什么。」
「没什么。」
吴大个看着他。
「陈守业,你话里有话。」
「没有。」
「你有。」吴大个说,「你这两年不对劲。你搓背搓完了老跟人说一句话,我听过好几回。」
「哪句。」
「你问人家认不认。」
三十七
吴大个认完那块,当天晚上回了家。
第二天早上五点,他照常来生火。
陈守业进锅炉房的时候,他正坐在煤堆边上。
「吴哥。」
「嗯。」
「昨晚睡得怎么样。」
吴大个抬起头。
「我睡了七个钟头。」
「以前呢。」
「以前睡三个,醒了就睡不回去。」吴大个说,「二十八年,我天天半夜三点醒。三点是我儿子掉井里的点。」
他把手里的煤块放下。
「昨天晚上我三点醒了,醒了以后我想,我儿子叫什么来着。」
「你想起来了没有。」
「想起来了。」吴大个说,「吴小满。三岁,左边耳朵上有个小肉粒。」
他把煤铲拿起来,又放下。
「陈守业,我问你一句。」
「你问。」
「你背上那些,是谁的。」
「客人的。」
「客人不认,就落你身上。」
「嗯。」
「那你自己那块呢。」吴大个说,「你自己身上也有,你搓不下来。」
锅炉房里静了几秒钟。
「我搓不下来。」陈守业说。
三十八
陈守业站在煤堆边上。
「吴哥。」
「嗯。」
「你左肩膀上那块,你自己认不认。」
吴大个抽了一口烟,烟头亮了。
「认。」他说,「那是我儿子。」
「你说一遍。」
「我说什么。」
「你说:那是我的。」
吴大个把烟从嘴上拿下来。
「那是我的。」他说。
锅炉房里安静了几秒钟。
吴大个忽然伸手去摸左肩膀,隔着工装摸。
「没了。」
「什么没了。」
「那块。」他把衣服扯开,扭头看肩膀,「我摸了二十八年了,天天摸得着。现在平的。」
他抬头看陈守业。
「你干了什么。」
「我没干什么。」陈守业说,「你自己认了。」
吴大个看着他,看了半天。
「那你自己那些,谁给你搓。」
「没人给我搓。」
吴大个看着他。
「二十年。」
「二十年。」
「你搓了七万个背。」吴大个说,「七万个人,没一个人给你搓过一下。」
「我是搓背的。」
「搓背的也是人。」吴大个说。
他把工装脱下来,搭在凳子上。
「你过来,趴下。」
「干什么。」
「我给你搓。」吴大个说,「我不会搓,我瞎搓。」
陈守业趴在搓澡床上,是他二十年来头一回躺上去。
床是凉的。
吴大个的手掌按在他后背上,粗,硬,掌心的茧刮得皮疼。
「你轻点。」
「我轻不了。」吴大个说,「我这手是铲煤的。」
他从肩膀往下推,推得很慢。
推到腰,停住了。
「陈守业。」
「嗯。」
「我摸着了。」
「摸着什么。」
「硬的一块。」吴大个说,「跟石头似的,一块挨一块,我数不过来。」
三十九
那天下午掏池子。
三天一掏,规矩是师父留下来的:先把水放到剩半尺,再下去刮。
池底是水泥的,抹得比地上光。刮子是一块铁片,焊一根木柄。
陈守业光脚下去,水到小腿。
他蹲下去刮,从东往西。
刮到中间,铁片底下有东西,软的,一层。
他把那层刮起来,堆在桶里。
半桶,白色的,稠。
那些东西不化。
在池子里四十多度的水里泡了三天,还是那个样子。
刮出来堆在桶里,一动就晃,像豆腐脑。
「这什么。」吴大个站在池子边上看。
「垢。」
「人身上搓下来的。」
「嗯。」
「三天能搓这么多。」
「三十几个人,一人一点。」
「看着不像一点。」吴大个说,「陈守业,你这池子不对。」
四十
「倒哪儿。」吴大个问。
「后墙根。」
「倒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
吴大个跟着他出去看。
后墙根有一片地,两米长,一米宽,靠墙摆着。
那片地上一根草都不长。
不是干,是黑。土是黑的,踩上去软,像踩在烂棉絮上。
「十几年。」吴大个说,「你倒了十几年。」
「我师父倒的。」
「你师父倒的,你也倒。」
「不倒哪儿去。」
十一月二十二号,霍振邦又来了。
这回带了两个人,一个拿卷尺,一个拿本子。
进门不脱衣服,直接往里走。
「干什么的。」曹玉山在藤椅上喊。
「量一下。」
「量什么。」
「量尺寸。」霍振邦说,「这房子要改,我得知道哪儿能拆。」
「我还没答应卖。」
「所以我先量。」霍振邦说,「量尺寸不犯法。」
四十一
后墙根那片地的历史,曹玉山说过。
「1987 年盖房子,那片是堆料的。」他说,「砖、砂、水泥,都堆那儿。」
「什么时候开始倒的。」
「头一年就倒了。」曹玉山说,「你师父倒的。他掏池子,掏出来没地方去,就倒那儿。」
「倒的时候他没想。」
「他想了。」曹玉山说,「他跟我说,老曹,这地方不能铺水泥。」
「就是 1998 年那回。」
「就是那回。」曹玉山说,「他躺在泥里,我让人把水泥车开走了。后来那片地就一直空着。」
「空着长草吗。」
「长。」曹玉山说,「头三年长草,长得还挺旺。」
「后来呢。」
「后来不长了。」
曹玉山蹲下去,捻了一把土。
「1993 年那年,那片地的草一夜之间全死了。」
「一夜。」
「一夜。」他说,「头天晚上还是绿的,第二天早上黄了,黄得跟火烧过一样。」
「你问过师父吗。」
「问了。」曹玉山说,「他说,那是吃饱了。」
四十二
十一月二十二号下午,曹玉山的儿子回来了。
叫曹立新,四十六,在省城做建材。
开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澡堂门口,占了半条街。
「爸。」
曹玉山在藤椅上抬起头。
「你回来干什么。」
「电话里说不清。」曹立新说,「那纸我看了。」
「看了就看了。」
「D 级,限期腾退。」曹立新说,「爸,这房子不能留了。」
两人在里屋说话,声音大起来。
「我不卖。」
「不卖怎么办。十二月三十一号人家来推。」
「推就推。」
「推了你一分钱拿不到。」曹立新说,「爸,你七十了,你还想干什么。」
「我想开到死。」
「开到死你能开几天。」
里屋静了一会儿。
「爸,我在省城一个月挣一万二,我供得起你。你跟我走。」
「我不去省城。」
「那你去哪儿。」
「我哪儿也不去。」
四十三
陈守业从池子那边过来,站在过道中间。
「出去。」
霍振邦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出去。」陈守业说,「这儿还在营业,你带着人进来量,客人光着身子。」
霍振邦往池子里看了一眼。
池子里四个人,都往这边看。
「行。」他说,「我在门口等。」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
「师傅贵姓。」
「陈。」
「陈师傅。」霍振邦说,「你这手艺,在汤泉一个月能挣一万二。」
「我不去。」
「你先别急。」霍振邦说,「我不是让你来给我搓背。我是想让你管搓背这一块。汤泉有二十个搓澡的,我缺个头。」
「我不去。」
「你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
霍振邦笑了一下,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
「地不是你的。」他说,「店关了,你也不在这条街上了。」
四十四
曹立新出来的时候,看见陈守业在搓澡床那边收拾。
「陈师傅。」
「嗯。」
「你在我爸这儿干了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曹立新说,「一个月多少钱。」
「四千。」
「四千。」他笑了一下,「陈师傅,你这手艺,出去一个月能挣一万。」
「我不出去。」
「你跟我爸一样。」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守业。
陈守业没接。
「陈师傅,我劝不动他。」曹立新说,「你劝劝。」
「我不劝。」
「为什么。」
「这店是他的。」
「这店是他一个人的。」曹立新说,「可这二十年是你们两个的。」
他把烟塞回烟盒。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就认一件事。」他说,「他认这个池子。他不认我。」
「他认你。」
「他认我什么。」曹立新说,「我十六岁出去,三十年,他来过省城三回。三回都是看病。」
他把车门拉开。
「陈师傅,你劝他卖。卖了他有钱,你也有钱。」
四十五
曹立新第二次回来,是十一月二十三号。
这回他带了媳妇。
媳妇四十来岁,穿一件米色羽绒服,进门没坐。
「爸,我们商量了。」
「商量什么。」
「房子卖了,你跟我们去省城。」曹立新说,「我们那有个小区,一楼,带院子。」
「我不去。」
「爸。」
「我说了不去。」
曹立新的媳妇开口了。
「爸,我们不是不管你。」她说,「我们是怕你一个人在这儿出事。」
「我出什么事。」
「你这店拆了,你住哪儿。」
曹玉山没说话。
那天晚上,曹立新找陈守业说话。
「陈师傅,我爸听你的。」
「他不听我的。」
「他听。」曹立新说,「他跟我说,东子说什么他都听。」
「我没说什么。」
「你说一句。」
陈守业站在后院门口,两只手插在兜里。
「你爸今年七十。」他说,「他在这店里三十九年。你让他走,他走不了多远。」
「省城有医院。」
「省城有医院,省城没有这个池子。」
曹立新看着他。
「陈师傅,你也是。」
「我也是什么。」
「你也走不了多远。」
四十六
那天晚上,曹玉山把陈守业叫到屋里。
屋里一张方桌,桌上摆着一瓶酒,两个杯子。
曹玉山给他倒了一杯。
「东子,我七十了。」
「你七十。」
「过了年七十一。」曹玉山说,「这店我干不动了。锅炉吴大个也五十五,他也干不了几年。」
「那就不干。」
「不干,这房子归谁。」
陈守业没说话。
「归我儿子。」曹玉山说,「我儿子在省城,他不回来。这房子他早想卖了。」
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
「他给的价,我打听了,比市面低两成。」
四十七
「低两成你也卖。」
「不卖怎么办。」曹玉山说,「十二月三十一号,人家来推土机。」
陈守业把酒喝了。
「曹叔。」
「嗯。」
「这池子底下的东西,你知道多少。」
曹玉山倒酒的手停了一下。
「你师父跟你说过。」
「他说别攒。」
「就这一句。」
「你知道别的。」
曹玉山把酒瓶放下,看了他一会儿。
「我知道一件事。」他说,「1987 年挖这个池子的时候,挖下去两米,底下是土。」
「土怎么了。」
「土是黑的。」曹玉山说,「跟现在后墙根那个色一样。」
那条街上,一共贴了七张通知。
澡堂一张,隔壁裁缝铺一张,再过去的杂货店一张,还有四家住户。
裁缝铺的老太太站在门口骂了一下午。
「我在这条街上五十二年。」她说,「我男人死在这屋里,我儿子在这屋里娶的媳妇。」
「大娘,拆了给你安置房。」
「安置房在城北。」她说,「城北我不认识人。」
她骂到天黑,回屋去了。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开门,照常踩缝纫机。
四十八
澡堂里的人议论了半个月。
「老曹,你这房子赔多少。」
「不知道。」
「听说一户三百万。」
「不知道。」
「三百万你还开什么澡堂。」
曹玉山不接话,低头撕票。
等人走了,他跟陈守业说了一句。
「三百万在城东买不了一套房。」
「这么贵。」
「城东新盖的,一平米一万二。」曹玉山说,「三百万,够买两百五十平。听着多,买一套一百二的,剩不下多少。」
他把票根塞进铁皮盒。
「钱这个东西,看着多,一花就没了。」
「1987 年春天动工。」曹玉山说,「挖地基,挖到两米,底下是黑土,一铲子下去冒水。」
「冒水。」
「冒了一夜。」曹玉山说,「第二天早上,坑里积了半坑水,水是凉的,可坑壁上有一层白的。」
「白的。」
「跟石灰似的。」曹玉山说,「工人不敢下去。我下去了。」
他把杯子放下。
「水到我腰。我伸手在坑壁上抹了一把,抹下来一手白。」
「什么味。」
「没味。」曹玉山说,「就是凉,凉到骨头里。」
四十九
那条街上,最后签字的是裁缝铺的老太太。
十二月五号,她儿子从外地回来,签了。
老太太在门口坐了一天,没说话。
晚上她把缝纫机搬到门口,坐在那儿踩。
踩了一个钟头,踩的是空线。
「大娘,你踩什么呢。」
「我踩踩。」她说,「这机子跟我五十二年,我再踩踩。」
第二天早上,门锁了。
杂货店的老彭,签得最早。
「早签早拿钱。」他说,「耗着没意思。」
「你在这条街多少年。」
「二十六年。」
「不心疼。」
「心疼。」老彭说,「心疼有什么用。我今年六十二,我还能干几年。」
他把货架上的东西往下搬,一箱一箱往三轮车上装。
「陈师傅,你以后干什么。」
「不知道。」
「你手艺好。」老彭说,「你上城东去,一个月挣一万。」
「我不去。」
老彭把最后一箱搬上车,跳上车座。
「你们这些人。」他说,「一个一个都这么犟。」
五十
「后来呢。」
「后来我说,就在这儿挖池子。」曹玉山说,「水自己冒,省煤。」
「底下那层白的呢。」
「砌水泥盖上去了。」他说,「砌了三十公分厚。」
他抬起头看陈守业。
「东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这池子底下压着什么。」
「压着水。」
「水上面呢。」
曹玉山没答。他把酒瓶盖拧上,站起来。
「睡觉吧。」他说,「明天还得开门。」
第二天上午,丁广发来搓背,说起了霍振邦。
丁广发跑长途,什么人都拉过。
「这个霍振邦,我拉过他一回。」他说,「去年冬天,从县里到市里。」
「他干什么的。」
「以前也是搓澡的。」丁广发说,「在南方,东莞那边,搓了十年。」
陈守业把手停下来。
「搓澡的。」
「搓澡的。」丁广发说,「后来攒了钱,回来开店。先开了一个足疗,又开了一个洗浴,去年开的这个汤泉。」
「他搓得好吗。」
「不知道。」丁广发说,「他自己说,他搓得比谁都好。他说他搓背的时候,客人能睡着。」
五十一
十一月二十四号,霍振邦的司机来了一趟。
三十来岁,穿黑夹克,进门递过来一个信封。
「陈师傅,霍总请你吃饭。」
「不吃。」
「霍总说,就在街口那家,明天晚上六点。」
「不去。」
「陈师傅,你不去,我不好回话。」
陈守业把信封推回去。
「你回去说,我不去。」
司机站在那儿,把信封收起来。
「陈师傅,霍总这个人,你不给他面子,他记着。」
「记着就记着。」
「他记性特别好。」司机说,「他记着谁欠他,也记着谁不欠他。」
夜里十二点,陈守业一个人下了池子。
他把水放到剩半尺,光脚站在池底。
池底的水是温的,脚底下滑。
他拿铁刮子,对着东南角的一块水泥,敲。
敲了二十几下,水泥裂了一道缝。
他把铁片插进去撬,撬下来一块,巴掌大。
底下还是水泥。
再撬一块,底下是砂。
五十二
简长顺三天没来。
第一天没来,陈守业没在意。老头八十二了,隔三差五不来一天。
第二天没来,他问了曹玉山。
「老简昨天没来。」
「没来。」
「他天天来。」
「天天来的人,也有不来的。」曹玉山说,「你别管。」
第三天上午,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进了澡堂。
「陈师傅。」
「你谁。」
「我是简长顺的儿子。」
「我爸在家躺着。」
「病了。」
「不吃东西。」简长顺的儿子说,「三天了,一天喝半碗粥。」
「去医院。」
「他不去。」他说,「他说他没病。他说他就是想洗澡。」
陈守业把手里的毛巾放下。
「你带我去看看。」
五十三
老简家在后街,一间平房,门口一棵枣树。
屋里暗,窗帘拉着,一股药味。
老简躺在床上,盖一床薄被,人瘦了一圈,眼睛睁着。
「简叔。」
老简侧过头,把耳朵转过来。
「谁。」
「我,澡堂的。」
「澡堂。」老简说,「澡堂关了。」
「没关。」
「关了。」老简说,「我去了,门锁着。」
他儿子在旁边说:「他前天自己去了一趟,走到门口就回来了。他说门锁着。」
简长顺的老伴叫甘秀英,2015 年走的,脑梗。
走的那天早上,她还起来做了早饭,小米粥,煎了两个鸡蛋。
老简吃完,去洗澡。
中午回来,她躺在厨房地上。
「她手边有个碗。」简建军说,「碗里是水。她想喝水,没够着。」
「送医院了吗。」
「送了。」简建军说,「到医院人说,走了两个钟头了。」
陈守业站在老简床边,看着床上的人。
老简闭着眼,胸口一起一伏。
「他那天回来,没哭。」简建军说,「他把她抱起来,抱到床上,给她擦脸,擦手。擦完他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五十四
老简家的邻居,姓屈,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
陈守业去看老简那天,她在楼道里说话。
「你是澡堂的。」
「是。」
「老简这一个月,天天念叨洗澡。」
「他来过。」
「他去了三回,回来都不说话。」屈大姐说,「我问他洗了没有,他说洗了。我问他舒坦不舒坦,他不说。」
「他最近记性不好。」
「不好。」屈大姐说,「上礼拜他管我叫嫂子。我说我是小屈,他说哦,嫂子。」
她往楼下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你们那澡堂,什么时候关。」
「月底。」
「关了老简怎么办。」
「他儿子管他。」
「他儿子上班。」屈大姐说,「一天到晚不在家。老简一个人在家,中午自己热饭。」
「他自己能热。」
「能热。」屈大姐说,「上礼拜他把锅烧干了,屋里全是烟。我闻着味过去的。」
她站在楼梯口。
「你们这些人,一个一个都说有人管。真出了事,谁管。」
五十五
老简退休前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八年。
他教过的学生,现在县城里有不少。
「他走在街上,老有人叫他简老师。」简建军说,「他记不住人家名字,就笑。」
「他记性不好。」
「记性不好。」简建军说,「可他记得每一篇课文。他八十了还能背《岳阳楼记》,一个字不错。」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翻开。
本子上是钢笔字,一行一行,写的是学生作文的批语。
「他退休二十年,还改作文。」简建军说,「没人给他改,他自己写一篇,自己改。」
「简叔。」陈守业在他床边坐下,「池子还开着。」
「开着。」
「开着。水四十二度。」
老简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
「我要洗澡。」
「明天早上我开门,你来。」
「我要现在洗。」
「现在没烧水。」
老简不松手。
「陈师傅。」他说,「我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老伴。」老简说,「她在我身上待了十一年。」
屋里静了几秒钟。
他儿子站在门口,脸色变了。
「爸,你说什么呢。」
老简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不理。
「她走那天,我在她跟前。」他说,「她攥着我的手,攥了一个钟头,攥到凉。那天以后我一想起来就喘不上气。」
「你想不起她的脸。」陈守业说。
老简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五十六
简建军在县供电所上班,抄表,一个月三千八。
他媳妇在超市,儿子上高二。
「我爸跟我过。」他说,「我媳妇不乐意,说了几年了。」
「你没送他去养老院。」
「送过。」简建军说,「去年三月送了一回,住了十一天。」
「怎么回来了。」
「他半夜起来,把窗户打开,要往下跳。」简建军说,「养老院打电话让我接走。」
他把手插进兜里。
「他说他要回家洗澡。」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老简来了。
他儿子扶着,走得很慢。
进门先脱衣服,脱一件歇一下。
然后进池子。
池子里水刚满,四十二度,白气一层。
老简坐下去,坐到只剩一个头在水面上。
「热。」
「四十二度。」
「热。」老简说,「舒坦。」
他泡了四十分钟,一动不动。
五十七
七点十分,池子里六个人。
老简忽然动了。
他往池子中间走,水到胸口,伸手往水里捞。
捞了一下,没捞着。又捞一下。
第三下,他手里有了东西。
一团白色的,比拳头小一点。
他把那团东西捧在手里,举出水面。
「这是我老伴的。」
池子里的人都看着他。
「简叔。」陈守业走过去,「给我。」
「这是我老伴的。」老简说,「我认。」
陈守业站在池子边上,没动。
他看见老简手里那团东西开始化。
不是化在水里,是在老简的两只手掌中间化,冒热气。
白气往上走,走到老简脸上,绕了一下,散开。
味儿是肥皂,加一点樟脑。
老简的两只手慢慢合上,又慢慢张开。
手里什么都没有。
「好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往池子边走,走上台阶,坐下去。
「舒坦。」他说。
五十八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了两个字。」老简说,「她说,冷。」
「就两个字。」
「就两个字。」老简说,「我给她盖被子,她说冷。我加了一床,她还说冷。」
「她走的时候多大。」
「七十六。」
老简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着陈守业的手腕。
「陈师傅,我教了三十八年书,我什么都会讲。」他说,「我不会讲这个。」
他的手指头很凉。
「我一天到晚想她,想她的脸,想不起来。」他说,「我想起来的是别的东西。她炒菜的锅铲声,她走路的时候鞋底擦地。她的脸,我想不起来。」
那天上午老简搓了背。
搓下来三团,陈守业问了。
「这块,你认不认。」
「不认。」
「这块。」
「不认。」
三块都不认。
三块扔进池子,白气起来三回。
味儿一回是酒,一回是铁锈,一回什么都没有。
老简搓完,穿衣服,他儿子扶着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陈师傅。」
「嗯。」
「明天还开吗。」
「开。」
五十九
甘秀英的坟在城西公墓,跟申广才隔了三排。
老简每个月去一回,坐半个钟头。
「他现在去不了了。」简建军说,「上个月我推着轮椅带他去,他在碑前坐着,问我这是谁。」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妈。」
「他怎么说。」
「他说,哦。」简建军说,「他说哦,然后就看着碑,看了一个钟头。」
他把手里的烟掐了。
「陈师傅,我妈的碑上刻的是她的名字。他看了半天,念了两遍,念完还是问我,这是谁。」
「他念的时候,念得对吗。」
「对。」简建军说,「甘秀英,三个字,念得清清楚楚。」
「那他是认得字的。」
「他认得字。」简建军说,「他一辈子认字。他认得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谁。」
他抬起头。
「陈师傅,你说这算什么。」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简建军说,「我干救护车司机干了八年,我拉过的人,一半都是这么走的。我从来没想过,轮到我自己家。」
六十
第二天早上,老简的儿子来了,一个人。
进门就站在柜台前面,脸是白的。
「陈师傅。」
「怎么了。」
「我爸不认我了。」
曹玉山抬起头。
「什么。」
「昨天晚上我给他端饭。」简长顺的儿子说,「他看着我,问我,你是谁。」
澡堂里当时有七八个人,全静了。
「他问我,你是谁。」那人又说了一遍,「我说我是你儿子。他说,我儿子在省城。」
「他还说什么。」陈守业问。
「他说他儿子叫简建国。」那人说,「我叫简建军。」
「你哥。」
「我没有哥。」简建军说,「我爸就我一个。他记错了一个名字,记了四十年,现在他把这个名字当真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搓着。
「陈师傅,我爸昨天在池子里干什么了。」
六十一
陈守业没答。
「他捞了一样东西。」池子里一个老头开口,「捞起来说那是他老伴的。」
简建军转过头。
「什么东西。」
「白的,一团。」老头说,「他捧着,一会儿就没了。」
简建军看着陈守业。
「那是什么。」
「泥。」
「泥会没。」
「化在水里了。」
简建军盯着他看了很久。
「陈师傅,我爸昨天从这儿回去,晚上就不认我了。」他说,「你跟我说泥。」
老简认完那块,第三天又来了一趟。
这回他自己来的,没让儿子扶。
进门的时候走得很稳。
「陈师傅。」
「简叔,你怎么自己来了。」
「我好了。」老简说,「我这三天,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坐在长凳上,眼睛亮。
「我想起我老伴的脸了。」他说,「我还想起我儿子的名字。」
「你儿子叫什么。」
「简建军。」老简说,「我想起他了。昨天晚上他给我端饭,我叫了他一声。」
「他怎么样。」
「他哭了。」老简说,「他四十多了,坐在我跟前哭。」
六十二
「简叔,你上回不认他。」
「上回我糊涂。」老简说,「我认了一块东西,认完就糊涂了三天。」
「你怎么知道是三天。」
「我数着。」老简说,「我每天早上起来,先想我儿子叫什么。想不起来就是还没好。」
他拍了拍膝盖。
「今天早上我想起来了。」
「那就好。」
「陈师傅。」老简说,「我下回再不认了。」
他站起来,往池子那边走。
「我泡一个。」
他泡了四十分钟,泡完上来,坐在池子边。
陈守业在搓澡床那边收拾毛巾。
「陈师傅。」
「嗯。」
「我儿子叫什么来着。」
陈守业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简建军。」
「简建军。」老简念了一遍,「简建军。」
他念了三遍,站起来穿衣服。
穿到一半,他站在那儿不动了。
「陈师傅。」
「嗯。」
「我刚才问你什么了。」
六十三
那天中午,陈守业去找曹玉山。
曹玉山在后院墙根,蹲在那片黑土前头。
「曹叔。」
「我听见了。」
「认了会带走别的。」
曹玉山没回头。
「会。」
「带走什么。」
「不知道。」曹玉山说,「带走的东西跟他认的那段挨着。」
他用手捻了一点黑土,捻开。
「你师父认过一回。」
「什么时候。」
「2009 年冬天。」曹玉山说,「他认了一块。第二天他不认得锅炉房在哪儿。」
「多长时间。」
「三天。」曹玉山说,「三天以后他自己想起来了。」
「他认的是谁的。」
「不知道。」曹玉山说,「他认完了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认的那天,是他妈的忌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从那以后,他不搓他妈那个岁数的客人。」
六十四
「曹叔,你自己认过没有。」
曹玉山站在墙根,背对着他。
「没有。」
「一块都没有。」
「一块都没有。」曹玉山说,「我一辈子没搓过背。」
他转过身。
「你知道为什么。」
「不知道。」
「我不敢。」曹玉山说,「我在这池子边上站了三十九年,我天天看。我知道那是什么。我不搓,我就不用认。」
他把拐杖往地上顿了一下。
「东子,我不是好人。」
「你是。」
「我不是。」曹玉山说,「我要是个好人,1998 年我就该跟你师父一块躺在泥里。」
「那我师父是怎么死的。」
曹玉山看着他。
「你不是知道。滑倒。」
「滑倒之前呢。」
曹玉山没说话。
「曹叔。」
「他死前一个月,又认了一回。」曹玉山说,「那回他认的是他自己攒的,攒了二十年的一块。」
「认完怎么样。」
「认完他背上少了一块。」曹玉山说,「他高兴了两天。」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
「第三天他在池子边滑倒了。他倒下去之前,抬手往前扶了一下,扶的是空。」
陈守业站在墙根,站了很久。
后墙根那片黑土,两米长,一米宽。
他蹲下去,把手插进土里。
土是凉的。
凉到骨头里,跟曹玉山说 1987 年那个坑一个温度。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沾着黑土,黑的沾在指缝里,搓不掉。
六十五
师父死前一个月,跟陈守业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收工,两人在后院坐着。
「东子。」
「嗯。」
「我认了一块。」
「你自己的。」
「我自己的。」申广才说,「攒了二十年的一块。」
「化了。」
「化了。」他说,「我背上少了一块,我心里轻了一块。」
他抬头看天。
「东子,我这一辈子,搓了九万多个背。我攒了九十多块。我今天化了一块,还剩九十多。」
「你慢慢化。」
「化不了。」申广才说,「我自己搓不着自己的背。九十多块,我一个人化到死。」
「那我给你搓。」
申广才看了他一眼。
「你搓不着。」
「我怎么搓不着。」
「你手上没那个。」申广才说,「你搓别人能搓下来,你搓我搓不下来。这手艺只对生人管用。」
「为什么。」
「不知道。」申广才说,「我师父也这么说的。」
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东子,你记着一件事。」
「你说。」
「你以后要是攒不住了,把池子放干,下去站一会儿。」
「站一会儿就没了。」
「不知道。」申广才说,「我师父没下去过。」
六十六
那天下午,他把背上的斑又数了一遍。
三十三块。
老简认了以后,他自己背上多了一块。
不是老简的。老简认的那块化在老简手里了。
多的这一块,是池子里剩下的。
老简那天从水里捞了一团,认了。池子里还有。
剩下那些没人认,晚上往人身上走。走最近的。
那天夜里,他在池子边上站了两个钟头。
在左肩,指甲盖大,灰白色,边缘不清楚。
晚上他坐在后院,把师父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第六行:别攒。
第七行:攒不住的时候,把池子放干。
最后一行:放干那天,你下去站一会儿。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他以前没注意。
一张一寸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一件白背心,站在一个池子边上。
不是申广才。
六十七
他把照片拿到屋里,对着灯泡看。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很淡,快磨没了。
「1962,县浴池,刘万山。」
1962 年。
同春池 1987 年才开。
那这个池子,不是第一个。
他坐在屋里,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
十一月二十六号,他去了城东。
汤泉在县城东边,门脸宽,玻璃门,门里一个前台,前台后头一面墙的水。
「先生几位。」
「一位。」
「一百八。」
「洗澡一百八。」
「含汗蒸、休息厅、水果。」前台说,「搓背另外算,八十八。」
陈守业付了钱。
里面比同春池大十倍。
池子三个,一个四十度,一个三十八度,一个冰水池。
地是防滑砖,墙是石材,灯是暖黄的。
毛巾是新的,一人一条,用塑料袋封着。
他泡了十分钟,出来坐在躺椅上。
一个穿制服的过来。
「先生搓背吗。」
「搓。」
「我们这儿有四种。」那人递过来一张卡,「中式、泰式、精油、去角质。」
「最便宜的。」
「中式,八十八。」
六十八
搓背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手劲大,手法急。
搓了十分钟,搓完了。
「先生,你背上东西不少。」
「什么东西。」
「死皮。」小伙子说,「要不要做个去角质,加六十。」
「不用。」
「做了干净。」
「不用。」
陈守业起来,冲了一遍,穿衣服。
走的时候,他在过道上看见一扇门,门上写着:污物间。
门没锁。
他推了一下,门开了半尺。
里头堆着二十几个白塑料桶,桶上盖着盖。
角落有一个桶没盖,桶里是白的,稠的,跟后墙根那半桶一样。
桶身上贴一张纸:11.26,二区,17 桶。
他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把门带上。
过道尽头有个摄像头,正对着这扇门。
六十九
他在休息厅坐了一个钟头。
躺椅一排一排,每排十几张,躺满了人。
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睡觉。
一个老头躺在他旁边,睡了半个钟头,醒了,坐起来喝水。
「师傅,这儿舒服吧。」
「舒服。」
「我以前在县浴池洗。」老头说,「那会儿五分钱一张票。后来关了,我就没地方洗了。这店开了三年,我来了三年。」
「三年花了多少。」
「一年一万多。」老头说,「我退休金四千。」
「师傅,你搓背的。」老头说,「你搓了多少年。」
「二十年。」
「二十年。」老头坐起来,「那你手艺好。你搓一个多少钱。」
「二十五。」
「二十五。」老头说,「我这儿搓一个八十八。」
他伸出手,让陈守业看他的手。
「我这手,前年在这儿搓的,搓完红了三天。」
「那是手劲大。」
「手劲大,搓得疼。」老头说,「疼我不怕。我怕搓完了不舒坦。」
「不舒坦。」
「搓完身上干。」老头说,「跟搓掉一层皮一样。」
七十
从汤泉回来第二天,陈守业去了一趟城西公墓。
刘万山的碑在最后一排,矮,比旁边的都矮。
碑上是「刘万山之墓」,旁边一行字:1926—1986。
碑前有一个铁皮罐,罐里插着三根烧完的香,香灰还在。
「有人来。」
他问公墓看门的。
「有人来。」看门的说,「一年来两回,清明一回,腊月一回。」
「谁。」
「一个老太太。」看门的说,「前几年还自己来,这两年是她儿子扶着来。」
「姓什么。」
「姓刘。」看门的说,「是他闺女。」
回到澡堂已经八点,曹玉山还在藤椅上坐着。
「上哪儿去了。」
「城东。」
曹玉山看了他一眼,没问。
「曹叔,1962 年,县浴池在哪儿。」
曹玉山手里的票根停在半空。
「你翻我东西了。」
「我师父信封里有张照片。」
曹玉山把票根放回铁皮盒,盖上盖。
「就在这儿。」他说,「这个位置。」
七十一
「1962 年,县里盖的浴池,公家的,两个池子,一个男的一个女的。」曹玉山说,「那会儿洗澡要票,一张票五分钱。」
「后来呢。」
「后来不行了。烧煤烧不起,1985 年停的。」
「房子呢。」
「拆了。」曹玉山说,「拆的时候我来看过。拆到池子那儿,工人不干了。」
「为什么。」
「池子底下是黑的。」曹玉山说,「挖开一层,底下还有一层。」
「底下还有一层。」
「老池子的底。」曹玉山说,「1962 年砌的池子,底下还有东西。工人说挖不动,说底下是石头。」
「是石头吗。」
「不是。」曹玉山说,「我下去看过。是硬的,但一敲就酥。」
他抬起手,比了个动作。
「像压了几十年的煤渣。」
「那层东西呢。」
「我让人填了。」曹玉山说,「填了三车砂,砌了水泥,就在上头盖的这个池子。」
七十二
「1962 年那个池子,多大。」
「比这个小。」曹玉山说,「三米见方,砖砌的,外头抹水泥。」
「一个池子洗多少人。」
「一天二百多个。」他说,「那会儿县里就这一个浴池,冬天排队排到街上。」
「水一天换几回。」
「不换。」曹玉山说,「一天添三回热水,一个礼拜放一回。」
「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曹玉山说,「那水到最后,浑得看不见人。」
他抬起头。
「1962 年到 1985 年,二十三年。你算算,多少人泡过那一池子水。」
「刘万山是谁。」
曹玉山沉默了一会儿。
「老浴池的搓澡工。」他说,「搓了二十五年。」
「他什么时候死的。」
「1986 年,腊月。」曹玉山说,「老浴池停了一年,房子空着,他还在里头。」
「在里头干什么。」
「烧水。」曹玉山说,「他自己烧,自己洗。一个人。」
他把藤椅往后靠了靠。
「腊月二十三,有人进去找他,他在池子里。」
「淹死的。」
「池子里水到腰。」曹玉山说,「淹不死人。」
「他是怎么死的。」
「不知道。」曹玉山说,「公安局来看过,说是心梗。他六十了。」
「他背上有东西吗。」
曹玉山抬起头。
「你怎么问这个。」
「我问了。」
「有。」曹玉山说,「收尸的时候我在。背上全是,一块压一块,跟鱼鳞一样。」
他停了一下。
「抬的时候,两个人抬不动。」
「多重。」
「不重。」曹玉山说,「是黏。他一沾地,地就黏住他。」
七十三
「刘万山的手艺怎么样。」
「好。」曹玉山说,「他搓背,人不疼,搓完了身上热。」
「跟你师父比呢。」
「你师父跟他学的。」曹玉山说,「你师父 1979 年进的浴池,跟刘万山学了六年。」
陈守业抬起头。
「我师父是老浴池的。」
「他是老浴池的。」曹玉山说,「1985 年浴池停的时候,他三十四。停了以后他在街上蹬三轮,蹬了两年。」
「1987 年你开店,把他找回来的。」
「我找的他。」曹玉山说,「我跟他说,老申,我给你开个池子,你来搓。」
七十四
刘万山的闺女叫刘桂英,七十了,住在城西老居民楼。
陈守业找了两天才找到。
「你找我爸。」
「我问问他的事。」
「他死了四十年了。」
「我知道。」陈守业说,「我想问他怎么死的。」
刘桂英坐在门口的小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在池子里。」她说,「那年腊月二十三,他去老浴池,说要洗个澡。晚上没回来,我去找,他在池子里坐着。」
「坐着。」
「坐着。」她说,「水到腰,他坐着,眼睛睁着。」
「他背上有东西吗。」
刘桂英看着他。
「你怎么问这个。」
「我干这行的。」
「你也搓背。」
「我搓了二十年。」
刘桂英沉默了一会儿。
「有。」她说,「给他换衣服的时候我看见的。背上全是,一块压一块。」
「他说过那是什么吗。」
「他说过一回。」刘桂英说,「1985 年,老浴池要停,他跟我说,桂英,这池子不能停。」
「为什么。」
「他说停一年,底下就攒满了。」
「攒满了怎么样。」
「他说攒满了,得有人下去。」
七十五
刘桂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
布是蓝的,包成一个四方,用麻绳捆着。
「我爸的东西。」
陈守业解开麻绳。
里头是三样:一块磨薄了的搓澡石,一个铁刮子,一把剪指甲的小剪子。
「他就这三样。」
「搓澡石。」
「他不使搓澡巾。」刘桂英说,「他说搓澡巾搓不进去。他用石头,磨了三十年,磨成这么薄。」
陈守业把石头拿在手里。
石头是灰的,中间磨出一个凹,凹里光滑。
「他搓背的时候,石头贴在手心上。」
「他死前说过什么。」
「他说了一句。」刘桂英说,「他说,桂英,我不该下去。」
「他自己下去的。」
「他自己下去的。」她说,「他那天说要去洗个澡。我说你别去,那池子空了一年了。他说我就洗洗。」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去了,就没回来。」
「他下去站了。」
「什么。」
「没什么。」陈守业说,「我是说,他下池子了。」
刘桂英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七十六
十一月二十七号,简建军又来了。
这回带了一个人,三十来岁,戴眼镜,夹着包。
「陈师傅,这是法律援助的。」
「法律援助。」
「我要起诉你。」简建军说。
「起诉我什么。」
「我爸在你这儿洗了个澡,回去不认人了。」他说,「医院开了证明,说是急性认知障碍。」
戴眼镜的把一张纸递过来。
「这是诊断书。」
陈守业没接。
「你爸那天在池子里捞了一样东西。」他说,「他自己认了。」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陈守业说,「我干了二十年,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你还让人捞。」
「我没让他捞。」
简建军往前走了一步。
「陈师傅,我爸八十二。」
「我知道。」
「他还有几年。」
「我知道。」
「他这几年,就想记得我妈。」简建军说,「他现在不记得我妈,也不记得我。他记得一个叫简建国的人,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他的声音抖了。
「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七十七
律师姓方,三十来岁,说话很慢。
「陈师傅,我不打这个官司。」
「为什么。」
「因为我打不赢。」方律师说,「你这件事,法律上找不到对应。」
「什么意思。」
「你店里发生的事,不在法律的分类里。」他说,「你懂吗。法律管的是人的行为。你这件事,是一个东西自己化了。」
他把包放在柜台上。
「简先生的诉求是赔偿和道歉。赔偿他能要,道歉你给不了,因为你没做错事。」
「那他为什么告。」
「他不告你,他心里过不去。」
陈守业站在柜台这边,简建军站在那边。
澡堂里没人洗澡,就他们两个,还有曹玉山。
「简建军。」陈守业说。
「嗯。」
「你爸认的那块,是他老伴的。」
「你怎么知道。」
「他自己说的。」
「他说的你就信。」
「我信。」陈守业说,「他捧着那块东西,说这是我老伴的,我认。他说完,那块东西在他手里化了。」
简建军看着他。
「化了。」
「化了。」
「化哪儿去了。」
「没了。」
「陈师傅。」戴眼镜的开口了,「你这是在说,你店里有一种东西,能让人把记忆物质化。」
「我没那么说。」
「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我说的是我看见了什么。」
「你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一块白的东西,在他手里化了。」
戴眼镜的把本子合上。
「陈师傅,我建议你不要在法庭上说这些。」
「我不上法庭。」
「那更好。」
七十八
「陈师傅。」曹玉山开口了。
「嗯。」
「你别说。」
陈守业看着他。
「简建军。」曹玉山往前走了两步,「我是这店的老板。你要告,你告我。」
简建军转过头。
「曹叔。」
「我七十了。」曹玉山说,「我名下有一套房子,三百二十万。你要赔,我赔。」
「我不要你的钱。」
「那你要什么。」
简建军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我要我爸回来。」
澡堂里静了很久。
「我做不到。」曹玉山说。
他们走了以后,陈守业把门从里头插上。
他坐在池子边,两只脚泡在水里。
水是凉的,那天没烧。
他坐了一个钟头。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池子中间,蹲下去,把手伸到水里,在池底摸。
从东摸到西,从南摸到北。
摸到东南角,手指头碰到一个裂口,是他前几天撬的那块。
他把手伸进去。
水泥底下是砂。
砂底下是硬的。
他用手指头抠,抠下来一点,捏在手里。
捏开看,是白的。
不是水泥的白,是垢的白。
他把手抽出来,坐在池沿上,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一点白,在他手心里,慢慢化了。
没有热气,没有味。
就是从指缝里渗下去,一滴一滴,滴在他脚背上。
七十九
那天晚上他回家,坐了很久。
他把手洗干净,洗了三遍。
第三遍洗完,他把手放在灯泡底下看。
手心是干净的,指纹清楚。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
屋里静,能听见隔壁锅炉房的水管响。
他坐了半个钟头,站起来,把师父那张纸从信封里拿出来,摊在桌上。
第一行到第七行,他一行一行看。
看到最后一行,他把纸翻过来。
背面那一句:放干那天,你下去站一会儿。
他拿笔在旁边添了三个字:多长时。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字。
添不上去。
他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他关了灯,躺下。
躺了半个钟头,起来,把灯打开,把信封又拿出来,把那三个字用指甲刮掉。
刮得很干净,纸上留了一道白痕。
八十
十一月二十九号,通知下来了。
不是那张 A4 了,是一张红纸,贴在门上。
红纸上写:因房屋安全鉴定为 D 级,本店自 12 月 20 日起停止营业。
曹玉山站在门口看那张纸,看了一上午。
中午他进屋,把铁皮盒里的票根全倒出来,数了一遍。
一千三百多张。
「这些票。」他说,「都是没用的。」
「留着。」
「留着干什么。」
「留着是个东西。」
曹玉山把票根重新装回去,把盒盖扣上。
「东子,我签字了。」
「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
「多少钱。」
「三百二十万。」曹玉山说,「比市面低两成。」
「你儿子知道吗。」
「他催我签的。」曹玉山说,「他昨天从省城回来,今天早上走的。」
他把铁皮盒抱在怀里。
「东子,我对不住你。」
「你没对不住我。」
「我对不住你师父。」曹玉山说,「他死的时候跟我说,老曹,这池子你别卖。我说好。」
他低下头。
「我卖了。」
八十一
通知贴出来那天下午,吴大个在锅炉房门口坐了一个钟头。
「东子。」
「嗯。」
「十二月二十号。」
「二十号。」
「我明天不来了。」
陈守业走过去。
「为什么。」
「我来了没活干。」吴大个说,「锅炉不烧,我坐这儿干什么。」
他把手里的扳手放在地上。
「2004 年我来的时候,这锅炉是新的。济南产的,两吨的。」
「你烧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吴大个说,「我一天三班,一班八个小时。我这二十二年,在这屋里待了六万四千个小时。」
八十二
十二月一号起,澡堂的客人多起来了。
不是来洗澡的,是来告别的。
有人进门不脱衣服,站在池子边上看一会儿,跟曹玉山说两句话,走了。
有人脱了衣服泡一个钟头,泡完不走,坐在长凳上抽烟。
「老曹,你这店关了,我上哪儿洗。」
「城东有。」
「城东一百八。」
「那你去街口那个。」
「街口那个池子小,一天换一回水,水是浑的。」
曹玉山不说话,坐在藤椅上,一张一张撕票。
十二月三号,来了六个老头,都是七十以上的。
他们是搭伴来的,进门自己搬凳子,坐在池子边上。
「老曹,最后洗一回。」
「洗吧。」
「不要票了吧。」
「不要了。」
六个人泡了一个半钟头,泡完不走,坐在池子边上说话。
说的都是以前的事。
「1989 年冬天,这池子冻过。」
「冻过。冻了三寸厚。」
「那年老申还在。」
「在。他拿锤子砸冰,砸了半天。」
他们说话的时候,陈守业在搓澡床那边收拾东西,一句一句听着。
八十三
来告别的人里,有一个给了钱。
六十来岁,姓周,进门不洗澡,把一个信封放在柜台上。
「老曹,这个你收着。」
「什么。」
「二百。」老周说,「我下个月不来洗了,这钱先给。」
「你下个月来洗,我不收。」
「我下个月不来了。」老周说,「我闺女接我去市里。」
曹玉山把信封推回去。
「你拿回去。」
「你收着。」老周说,「我在你这儿洗了三十一年。三十一年,我没给过你一回整钱。」
他把信封往里推了推,转身走了。
一个老头走过来。
「小陈。」
「叔。」
「你师父那手,你学到了几成。」
「不知道。」
「七成。」老头说,「你师父搓背,搓完人身上是热的,能热到第二天早上。你搓完,热一个钟头。」
「我再练。」
「练不上了。」老头说,「这店要拆了。」
他伸手在陈守业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八。」
「三十八。」老头说,「你还有半辈子。」
十二月十号,最后一次掏池子。
陈守业把水放到剩半尺,光脚下去。
吴大个在池子边站着,手里拿着桶。
「东子,这回掏完了,就没了。」
「嗯。」
他蹲下去刮,从东往西。
刮到中间,铁片底下那层比往常厚。
他刮了三遍,桶满了。
「再拿一个桶。」
吴大个又递过来一个。
第二个桶也满了。
「两桶。」吴大个说,「往常半桶。」
「攒的。」
「攒了多少年。」
「十几年。」
八十四
那个老头姓宋,八十二,1987 年开业那天他就在。
「那天放了鞭炮。」他说,「老曹在门口挂一块红布,红布上写四个字,同春池。」
「来了多少人。」
「三十多个。」宋老头说,「头三天不要钱,谁来都能洗。」
「那时候池子什么样。」
「新的。」他说,「水泥是新的,白,亮。水放进去,清得能看见底。」
他摇了摇头。
「现在看不见了。」
「现在水也清。」
「清是清。」宋老头说,「看不见底。」
「你师父那会儿,一天搓四十个。」宋老头说,「他手快。一个背搓八分钟,搓完了人身上红,红半个钟头。」
「八分钟。」
「八分钟。」他说,「你那会儿刚来,你搓二十分钟。你师父骂你,说搓背不是绣花。」
陈守业笑了一下。
「我记得。」
「你后来搓十二分钟。」宋老头说,「现在你搓十五分钟。」
「我慢了。」
「慢了好。」宋老头说,「你师父搓得快,是因为那会儿人皮厚。现在人皮薄,搓快了伤人。」
八十五
两桶抬到后墙根。
那片黑土,两米长,一米宽,已经堆不下了。
吴大个把桶放下,喘了口气。
「东子,这土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你看。」他蹲下去,用手扒开表面的土,「底下是白的。」
陈守业蹲下去看。
黑土扒开一寸,底下是白的,一层,硬的。
「这白的有多厚。」
「不知道。」吴大个说,「我拿铁锹试试。」
他拿铁锹往下铲,铲了半尺,还是白的。
「东子。」他抬起头,「这白的有多深。」
八十六
同一天下午,陈守业骑一辆旧自行车出了城。
城北有一条排洪沟,水泥砌的,从汤泉那边一直往北,通到十里外的柳树沟。
他顺着沟走。
沟里没水,沟底有一层干了的白,太阳底下反光。
走了两里,沟边有一块牌子:严禁倾倒污水。
牌子底下,沟底的白厚了。
再走三里,沟拐了个弯,弯那边有一片菜地。
菜地边上一个人正在浇水。
八十七
「大哥,这沟里的水浇地。」
那人抬起头,五十来岁,脸黑。
「浇。」
「什么时候浇。」
「什么时候有水什么时候浇。」他说,「一年浇个七八回。」
「水什么色。」
「白的。」那人说,「浑的,白的,有时候发黄。」
「浇了几年了。」
「三年。」他说,「以前这沟里没水。2023 年开始有水。」
陈守业看着那片菜地。
白菜,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黑。
八十八
沟边第二户人家,姓杨,种大棚的。
陈守业去的时候,老杨正在棚里摘黄瓜。
「你上回问过老李。」老杨说,「他跟你说了。」
「说了。」
「他还少说了一样。」老杨说,「我这棚,三年换了两次土。」
「为什么要换。」
「不换不长。」老杨说,「头一年种得好,第二年就不行了,叶子黄,根烂。我把土起出来,底下的土是白的,跟撒了石灰一样。」
「你换的土从哪儿来。」
「从山上拉。」老杨说,「一车土三百,我这棚换了六车。」
他把一根黄瓜掰断,递过来一半。
「你尝尝。」
八十九
陈守业咬了一口。
黄瓜是脆的,甜。
「好吃。」
「好吃。」老杨说,「就是不敢多卖。」
「为什么。」
「放不住。」老杨说,「早上摘的,晚上就软。拉到县里,人家说你这菜不新鲜。」
他把剩下的半根自己吃了。
「我这菜,自己家不吃。」
「你们吃什么。」
「吃村里别家的。」老杨说,「别家也这么想。」
九十
「你见过倒桶的车吗。」陈守业问。
老杨把黄瓜筐放下。
「见过。」
「什么样的车。」
「白的,厢式的。」他说,「晚上来,一个星期来四五回。」
「你看见他们倒。」
「我看见过一回。」老杨说,「去年九月,我夜里浇水,看见那车停在沟边。」
「他们倒的时候什么样。」
「掀开篷布,抬桶,往下倒。」老杨说,「倒完了拿水管冲沟。」
「冲沟。」
「冲。」老杨说,「冲完了就走。第二天早上,沟里就是清水了。」
九十一
「大哥,你们村吃哪儿的井水。」
「村东头一口井。」
「离这沟多远。」
「三百米。」
那人把水管放下,看了他一眼。
「你是干啥的。」
「县城的。」
「县城的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那人蹲下去,从地里拔了一棵白菜,掰开给他看。
「你看这个。」
白菜心是白的,白得发亮,跟外头的绿不搭。
「这菜好吃。」那人说,「甜。就是放不住,两天就烂。」
九十二
「村里有人生病吗。」
那人不出声了。
「大哥。」
「有。」他说,「去年一年,村里死了四个。」
「多大岁数。」
「一个五十六,一个六十一,两个七十多。」
「什么病。」
「医院说是癌。」那人说,「查不出来是哪儿来的。」
他把白菜扔进筐里。
「我们村以前不这样。以前村里活到八十的多得很。」
他蹲下去,开始收水管。
「我儿子在县里上班。」
「干什么。」
那人顿了一下。
「环保上。」他说,「一个月四千二,去年刚转的正。」
「你跟他说过这沟的事吗。」
「说过。」
「他怎么说。」
「他说爸,你别管。」那人说,「他说这事有人管,管的人比我懂。」
九十三
陈守业骑车回城,天已经黑了。
进城的时候他经过汤泉,门口停着七八辆车。
玻璃门里亮着灯,前台后头那面水墙在流。
他在马路对面站了二十分钟。
九点半,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汤泉后门开出来,往北去。
车斗上盖着篷布,篷布边上露出一角白色塑料桶。
看着那辆车往北拐,他心里有两个念头。
一个念头是跟上去,看清楚倒在哪。
另一个念头是回澡堂,当作没看见。
十月的风从北边来,吹得他脸上凉。
他想起一件事:1998 年,师父躺在泥里,让水泥车开走。
他把自行车推出来,骑上去。
九十四
跟了两里,货车拐上通往排洪沟的土路。
他没再跟。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坐在路肩上,坐了很久。
风从北边来,带着一股味。
不是臭味。是澡堂子里那种味,潮湿的,热的,加一点碱。
他骑上车回城。
到澡堂门口,曹玉山还在藤椅上坐着,屋里没开灯。
「回来了。」
「嗯。」
「看见什么了。」
「一辆车。」
「什么车。」
「拉桶的。」
曹玉山把藤椅往后靠了靠。
「东子。」
「嗯。」
「你别管这事。」
「为什么。」
「你管不了。」曹玉山说,「你是个搓背的。你管这事,人家一句话就把你打发了。」
「吃饭没有。」他又说。
「没有。」
「锅里有。」
九十五
十二月十一号早上,后墙根那片地被挖开了。
吴大个拿铁锹,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
挖出来的土是白的。
不是土,是白的,硬的,一锹下去一块,块与块之间黏着。
「东子,你看。」
陈守业蹲下去,拿起一块。
块是温的。
十一月的天,土是凉的,这白的块是温的。
「多深。」他问。
「不知道。」吴大个说,「我挖了半米,还是这个。」
他把铁锹插在坑里。
「陈守业,这底下要是连着地底下,那我们这十几年,是往里灌。」
九十六
同一天下午,他又去了一趟柳树沟。
村里的老支书姓郭,七十八,瘫在床上三年了。
他儿子把陈守业领进屋。
「你说沟里的事。」
「我说。」
「我爹知道。」他儿子说,「2023 年那会儿,他去县里反映过。」
老支书说话不利索,一句一句往外挤。
「沟……白的。」
「2023 年就有。」
「我……去过……三回。」他说,「县里……说……达标。」
「什么达标。」
「排放……达标。」老支书说,「他们……拿了……一张纸。」
他抬起手,往床头柜那边指。
柜子里有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一沓纸,纸边卷了。
九十七
最上面一张是 2024 年 4 月的,标题是《关于城北排洪沟水质情况的答复》。
正文四行字。
第一行:经检测,城北排洪沟水质各项指标符合《城镇污水处理厂污染物排放标准》三级标准。
第二行:该沟主要功能为排涝,不作为饮用水源。
第三行:下游柳树沟村饮用水取自村东深井,井深 80 米,与地表水无直接水力联系。
第四行:如有疑问,可向县生态环境分局申请复查。
底下盖一个红章。
陈守业把纸折起来,放回袋子里。
「这纸你看懂了吗。」老支书问。
「看懂了一半。」
九十八
「你去池子里站过。」
老支书抬起手,摆了摆。
「站过。」
「什么时候。」
「2024 年。」他说,「夏天。我去了县里三回,没人管。我回来,晚上去了那个澡堂。」
「哪个澡堂。」
「城东那个。」他说,「半夜,翻墙进去的。」
他喘了两口气。
「我脱了鞋,下池子。水到膝盖。」
「你站了多久。」
「十几分钟。」老支书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我上来,穿上鞋,回家了。」
他闭上眼睛。
「我那时候想,是我老了,我觉不出来。」
九十九
十二月十二号,霍振邦第三次来。
这回他一个人,没带人,没带卷尺。
进门脱了衣服,买了票,进去泡了二十分钟。
泡完他上来,坐在搓澡床边上的小凳上。
「陈师傅,搓一个。」
「二十五。」
「我知道。」
陈守业让他趴下,手按到他后背上。
搓到腰,摸到了。
一片,硬,比上回还多。
他没停,接着搓。
搓下来八团。
「八团。」霍振邦坐起来,看着那八团。
「你身上攒的。」
「我一个月来一回。」霍振邦说,「上回你搓了六团,这回八团。」
「越搓越多。」
「为什么。」
「你搓完了扔池子。」陈守业说,「池子里的东西不散,还在你这店里。」
霍振邦看着他。
「陈师傅,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自己知道。」
一百
霍振邦把那八团扫进水里,坐回小凳上。
「陈师傅,你知道我那十九块是怎么卖的吗。」
「你说过。」
「我说了价钱,没说怎么卖。」霍振邦说,「那个想红的,他先搓,搓下来十九团。他一个都不认,全落在他自己身上。」
「然后呢。」
「然后我给他搓。」霍振邦说,「我搓的时候,问一句,这块你认不认。他说认,就化了,化的时候东西是我的。」
陈守业停下手里的活。
「他认的时候,认的是他的。」
「认的是他的。」霍振邦说,「可他认完,那东西到我这儿来了。我那时候不明白,后来明白了。」
「明白什么。」
「认不认,不在东西,在谁问。」
一百零一
「你为什么不搓了。」
「搓背是下等人的活。」霍振邦说,「你搓二十年,你搓出什么了。」
「我搓出三十二块斑。」
霍振邦笑了一下。
「你还挺会说。」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霍振邦说,「我搓了十年,我背上也有。我数过,十九块。」
「后来呢。」
「后来没了。」他说,「我把这十九块卖给了一个人。」
陈守业抬起头。
「卖给谁。」
「一个想红的。」霍振邦说,「他跟我说,霍师傅,我想有点故事。我说我有十九个故事,一个五千。他买了。」
「他在东莞搓了十年背。」霍振邦说,「一天搓三十个,一个月九千。我搓到手抽筋,抽了三年。」
「后来我就不搓了。」他说,「我发现搓背不挣钱,管搓背的挣钱。我回来开了三家店,一年挣三百万。我一天没搓过。」
一百零二
「三百五十万。」
「这店是曹叔的。」
「我跟曹老板谈过了。」霍振邦说,「他签的是三百二十万。我加三十万,加给你。」
「我不要。」
「你不要钱,你要什么。」
陈守业把毛巾挂到架子上。
「我要这池子底下那层东西。」
霍振邦沉默了几秒钟。
「什么东西。」
「你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每天晚上往北边拉桶。」陈守业说,「拉到那条沟里。」
「陈师傅,你这人有点意思。」霍振邦说,「你搓了二十年背,搓出幻觉了。」
「你桶上贴着字。」
「什么字。」
「11.26,二区,17 桶。」
霍振邦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过我后门。」
「我看过。」
一百零三
「三百五十万,我算给你听。」陈守业说。
「你算。」
「这池子一天换两回水,一回三吨,六吨。」他说,「一吨水三块二,一天十九块二,一年七千。」
「七千。」
「煤一天一百二十斤,一斤八毛,一天九十六,一年三万五。」
「三万五。」
「房租不算,你自己的房。人工两个,我跟吴大个,一年十万。」
「十万。」
「加起来十四万。」陈守业说,「这店一年流水四十万,挣二十六万。」
霍振邦看着他。
「你算了。」
「我算了二十年。」
一百零四
「陈师傅,你知道我那池子底下有什么吗。」
「不知道。」
「什么都没有。」霍振邦说,「我一年掏两回,掏出来拉走。我这池子是干净的。」
「拉到哪儿去。」
「拉走就是拉走。」
「沟里。」
霍振邦看着他,笑了一下。
「陈师傅,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他说,「那条沟里,全县城的洗浴水都往里排。我拉一车跟别人排一吨,有什么区别。」
「你那车是白的。」
「白的也是洗浴水。」
「那水里有什么。」
「洗浴废水。」霍振邦说,「你店里也往沟里排。」
「我店里的水排到市政管网。」
「管网也通沟。」
「我这水是清的。」
「你凭什么说你的清。」
陈守业没说话。
一百零五
霍振邦把大衣领子立起来。
「陈师傅,我跟你说个实话。」他说,「这事你管不了,是因为你没站在对的地方。」
「什么是对的地方。」
「你要是汤泉的搓背主管,你一年挣十五万。」他说,「你坐在办公室里,你什么都不用管。」
「我不干。」
「你不干,你就在这儿搓到十二月二十号。」霍振邦说,「十二月二十一号,这地方推平,你上哪儿搓去。」
他把大衣穿好。
「我最后问你一遍。」
「你问。」
「三百五十万,加你一份工作,一个月一万二。」
「不卖。」
「你那句话我记着。」他说,「你说你要池子底下那层。你要得着,你拿走。」
他推开门走了。
一百零六
曹玉山从里屋出来。
「他走了。」
「走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曹玉山走到池子边,看着水面。
「东子,你别跟他硬顶。」
「我没顶。」
「你顶了。」曹玉山说,「你这个人,一顶人就不说话。你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顶人。」
陈守业笑了一下。
「曹叔,你倒是看得准。」
「我看你二十年了。」曹玉山说,「你师父也这样。他一辈子就顶过三回人,三回都顶成了。」
「哪三回。」
「第一回,1988 年。」曹玉山说,「有人要在池子里加漂白粉,他不同意,跟人吵了一架,最后没加。」
「第二回。」
「第二回,1996 年。有人要把这店改成麻将馆,他躺在这池子里躺了一天,不起来。」
「第三回。」
「第三回他顶我。」曹玉山说,「1998 年,我要把后墙根那片地铺成水泥,他不让。他说那地方不能封。」
「为什么不能封。」
「他没说。」曹玉山说,「他就说不能封。」
一百零七
「往别处吐,吐哪儿。」
「他没说。」曹玉山说,「1998 年那年冬天,我这池子底下堵了一回。」
「堵了。」
「堵了。」曹玉山说,「水不下去,我找人通,通了三天通不开。最后把池底砸了一个洞,水才走。」
「洞在哪儿。」
「东南角。」曹玉山说。
陈守业看着他。
「我前几天撬的那块。」
「我知道。」曹玉山说,「你看那块水泥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
简建军站在池子边上,脸绷着。
「爸,我妈走了十一年了。」
老简侧过头,把耳朵转过来。
「你说什么。」
「我妈走了十一年了。」
「走了。」老简说,「去哪儿了。」
简建军没答。
老简又闭上眼睛。
「她昨天还在这儿。」他说,「她说水凉了,让我加点热的。」
一百零八
十二月十五号,六个老头又来了。
这回是八个。
他们泡了一个钟头,泡完坐在池子边上,谁都不说话。
过了半天,一个开口。
「老曹,你这池子的水,往后流到哪儿去。」
「下水道。」
「下水道通哪儿。」
「通沟。」
老头点点头。
「我以后洗澡,水也流沟里。」他说,「一样的。」
曹玉山没接话。
十二月十六号,简建军把老简带来了。
老简比上回更瘦,走路要两只手扶着墙。
「陈师傅,我带他来洗最后一回。」
「你来就好。」
「他不认得我。」简建军说,「但是他认得这个门。」
老简站在门口,抬头看门楣上那两个字。
「同春。」
「对。」简建军说,「同春池。」
「我在这儿洗了四十一年。」老简说。
一百零九
老头们说的是 1989 年冬天。
「那年冷。」一个说,「池子冻了三寸。」
「冻了三寸,怎么洗。」
「砸冰。」另一个说,「老申拿锤子砸,砸了半个钟头,砸开一个窟窿。」
「水还是凉的。」
「凉的。」那人说,「四十二度烧不上来,煤不够。」
「那怎么洗。」
「就那么洗。」他说,「十几个人泡在凉水里,泡完了搓,搓完了穿上衣服就跑。」
他笑了一下。
「那年我五十一,我泡完了跑到街上,身上还冒白气。」
八个老头里,有一个一直没说话。
他坐在最边上,七十来岁,穿一件旧军大衣。
「老赵,你说两句。」
老赵抬起头。
「我说什么。」
「说说这店。」
老赵看着池子,看了半天。
「我儿子在这池子里学游泳。」他说。
「多大了。」
「六岁。」老赵说,「我托着他的肚子,他在水里蹬腿。」
他停了一下。
「他二十九那年出车祸,走了。」
池子边上没人说话。
「我每回来,都坐这个角。」老赵说,「他就这个角学的。」
一百一十
八个老头走的时候,宋老头留下了。
「小陈。」
「宋叔。」
「你这店关了,你上哪儿。」
「不知道。」
宋老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折成四方。
「这个给你。」
陈守业打开。
纸上是毛笔字,写了四行。
「同春池。一九八七年开业。二〇二六年停业。」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池在人不在,人在水不在。
「我写的。」宋老头说,「字不好。」
「写得好。」
「不好。」宋老头说,「我这手抖了三年了。」
他把纸推过去。
「你收着。往后你要开新店,挂上。」
他脱了衣服,进池子。
坐到水到胸口,两只手搭在池沿上,眼睛闭着。
「热。」
「四十二度。」
「热。」老简说,「舒坦。」
他泡了半个钟头,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水面。
「我老伴呢。」
池子里没人应。
「我老伴昨天还在这儿。」老简说,「她给我搓背。」
申广才 1998 年顶曹玉山那回,是为了后墙根那片地。
曹玉山要铺水泥,说下雨天泥水淌得到处都是。
申广才不让。
「为什么不让。」
「他说那地方不能封。」曹玉山说,「我问他为什么,他不说。我说你不说我照铺,他就躺在泥里。」
「躺了多久。」
「躺了两个钟头。」曹玉山说,「我让人把水泥车开走了。」
他把手里的票根放下。
「后来我问他,到底为什么。」
「他说了什么。」
「他说,老曹,那地方是这池子的嘴。」曹玉山说,「你封了嘴,它就往别处吐。」
一百一十一
洗完,简建军扶他出来,给他穿衣服。
穿到一半,老简忽然站住了。
他看着陈守业。
「你是搓背的。」
「是。」
「你搓下来的东西,往哪儿扔。」
澡堂里静了。
陈守业看着他。
「往池子里扔。」
「池子里。」老简说,「池子里不散。」
他伸手抓住陈守业的胳膊,抓得很紧。
「你别往池子里扔。」他说,「你往滚水里扔。」
「简叔。」
「我搓了四十一年。」老简说,「我什么都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
老简没答。他松开手,让儿子给他扣扣子。
扣完,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回过头。
「陈师傅。」
「嗯。」
「你这池子底下,有一层东西。」老简说,「你放水的时候,别站在里头。」
一百一十二
他们走了以后,陈守业坐在长凳上,坐了一个钟头。
曹玉山过来。
「他说什么。」
「他说放水的时候别站在里头。」
曹玉山没说话。
「曹叔。」
「嗯。」
「我师父那张纸上,写的正好相反。」
曹玉山把手插进袖子里。
「我知道。」
「那我听谁的。」
「你自己定。」曹玉山说,「你师父那个人,一辈子没害过人。他写那句,是想让你下去。」
十二月十七号,陈守业骑车去了柳树沟。
不是他老家那个柳树沟,是同名的另一个,在城北十里,排洪沟下游。
村里二百来户,靠种菜。
他找到村口一个小卖部,买了一瓶水,跟店主说话。
「大哥,村里吃水从哪儿来。」
「井。」
「井在哪儿。」
「村东。」
「我能看看吗。」
店主看了他一眼。
「你看井干什么。」
一百一十三
「曹叔,老简说别站里头。」
「我听见了。」
「他知道什么。」
曹玉山站在门口,拄着拐。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他糊涂了。」
「他糊涂了还知道别站里头。」
曹玉山没说话。
「曹叔,我师父下去过,你知道。老简说他搓了四十一年,他什么都看见了。」陈守业说,「这两个人都说了一样的话,一个说下去,一个说别下去。」
「那你自己定。」
「我定不了。」
「你定不了,你就别下去。」曹玉山说,「池子放干了,我找人刮,刮完砌上,完事。」
那天晚上,陈守业给简建军打了个电话。
「简建军,我是陈守业。」
「陈师傅。」
「你爸怎么样。」
「还那样。」简建军说,「他今天认得我了,明天不认得。」
「他今天说什么了。」
「他说水凉了。」简建军说,「他说了一整天。我给他倒水,他摸一下,说水凉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陈师傅,我爸在你那儿洗了四十一年。」
「我知道。」
「他最后一回在池子里说的那句话,你知道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你别往池子里扔。」简建军说,「他回来一直说这句。」
一百一十四
十二月十七号上午,陈守业骑车去了柳树沟。
他在村东那口井里打了一桶水,提上车,骑回城。
路上他经过排洪沟,沟底的白在太阳底下发亮。
回到澡堂,他把桶放在后墙根,跟那两桶垢摆在一起。
三个桶。
一个装垢,一个装井水,一个装汤泉的。
他站在三个桶前面,看了很久。
一百一十五
十二月十七号晚上,陈守业跟曹玉山坐在里屋。
「曹叔,我问你一句实话。」
「你问。」
「我师父下去过,你知道。」
曹玉山把杯子端起来,没喝。
「知道。」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没说。」曹玉山说,「他没说。他上来那天,我看着他上来的。」
「你在场。」
「我在场。」曹玉山说,「那天池子放干,他说他要下去看看,我说你别下去,他说我就站一会儿。」
他把杯子放下。
「他站了二十分钟。上来的时候,他背上干净了。」
「他高兴吗。」
「高兴。」曹玉山说,「他站在池子边上笑,笑出声。我二十年没见他笑成那样。」
一百一十六
那天夜里,陈守业在池子边坐到两点。
池子里的水没放,还热,白气一层。
他坐在池沿上,两只脚垂在水面上,不沾水。
白气从水面往上走,走到他脚背上,绕了一下,散了。
他坐了两个钟头。
两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池子东头,蹲下去看池壁。
池壁上有一道线,是水位线,白的。
线在池沿下面四寸。
他记得这条线是 2012 年有的。
井在村东头,一个水泥台子,台子上一个铁盖。
他把铁盖掀开,往下看。
井里有水,水面离井口三米。
水是清的。
他伸手下去,够不着。
「有绳子吗。」
「有。」店主说,「你打水干什么。」
「我看看。」
他打上来一桶。
水放在地上,看着是清的。
过了十分钟,桶底沉了一层白。
「这水你们喝了几年了。」
「一直喝。」
「这几年水有什么变化。」
店主想了想。
「前年冬天开始,水有点涩。」
「涩。」
「烧开了锅底有一层白。」他说,「以前没有。以前就是水垢,薄薄一层。现在厚,一个月要刮一回。」
「村里人说什么。」
「说什么。」店主说,「说井老了。」
一百一十七
吴大个看见三个桶,是十二月十八号早上。
「东子,这三个桶是什么。」
「一个装垢,一个装井水,一个空着。」
「井水哪儿来的。」
「柳树沟。」
吴大个蹲下去,揭开井水那桶的盖,闻了闻。
「这水有味。」
「什么味。」
「腥。」他说,「井水不该有腥味。」
他站起来,看着陈守业。
「你去柳树沟干什么。」
「看看。」
「看什么。」
陈守业把三个桶摆成一排。
「吴哥,那沟里的水,流到他们村。」
吴大个没说话,从兜里掏烟,掏了半天没掏出来。
「陈守业。」
「嗯。」
「你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别干。」吴大个说,「你一个人,你能干什么。」
「我什么都没干。」
「你把这三个桶摆在这儿,你就是要干。」吴大个说,「我跟你二十年,我知道你。你一不说话,就是在琢磨事。」
他把烟点上,抽了一口。
「你要干,你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什么。」
「我跟你一块干。」吴大个说,「我五十五了,我不怕。」
一百一十八
十二月十八号,他去了县环保局。
接待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七八,姓郝。
「你说汤泉往排洪沟排废水。」
「排。」
「有证据吗。」
「我看见他们的车。」
「车牌号。」
「没记。」
年轻人把笔放下。
「陈师傅,光看见车不行。」
「沟里的水是白的。」
「白的不能说明什么。」年轻人说,「洗浴废水处理不干净也是白的。」
「沟下游的井水也有白的。」
「井水有白的是水垢,钙镁离子。」年轻人说,「这个很常见。」
一百一十九
十二月十八号下午,环保局回了电话。
「陈师傅。」
「嗯。」
「你反映的情况,我们登记了。」
「什么时候来看。」
「这个不好说。」姓郝的说,「年底了,人手紧。」
「他们每天晚上都拉。」
「你有证据吗。」
「我看见了。」
「看见了不算。」他说,「你得有照片,有车牌,有时间。」
陈守业站在柜台边上,手按着话筒。
「我拍了照。」
「拍了什么。」
「三轮车,三个桶。」
「车牌呢。」
「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陈师傅,我支你一句。」姓郝的说,「你一个人,别去惹他。」
下午四点,他搓完最后一个,手抖。
四十一个背,搓了七个小时。
他坐在搓澡床边上的小凳上,两只手垂着。
吴大个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抽一根。」
「我不抽。」
「抽一根。」吴大个说,「今天最后一天。」
他接了,点上,抽了一口,呛得咳。
「陈守业。」
「嗯。」
「你这二十年,搓了多少个。」
「七万。」
「七万个背。」吴大个说,「七万个人,从你手底下过。」
他把烟叼在嘴上。
「你记住几个。」
一百二十
挂了电话,陈守业坐在柜台后面,坐了十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自行车推出去。
他骑到城北,在排洪沟边等到十点。
十点二十,那辆白色厢式货车来了。
他把自行车放倒在沟边的草里,蹲下去,掏出手机。
车停在沟边,两个人下来,掀开篷布,抬桶。
一桶,两桶,三桶。
抬到第七桶,一个人回过头,往他这边看。
陈守业没动。
那人看了几秒,转回去,接着抬。
他拍了十七张。
有的是车,有的是桶,有的是人。
天黑,照片糊,只有两三张能看清。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蹲在草里,等车走。
车走了以后,他站起来,腿麻了。
他走到沟边,往下看。
沟底新倒的那一片,白的,还冒着一点气。
他蹲下去,伸手,没够着。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是早上买馒头剩的。
他爬下沟,走到那片白跟前,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把,装进袋子。
一百二十一
十二月十八号晚上,吴大个帮他把三个桶搬上车。
「东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倒了以后,人家查出来,你要担责任。」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倒。」
陈守业把最后一桶搬上车斗。
「吴哥,我不倒,这水就一直在沟里。」
「你倒了,也在沟里。」
「不一样。」陈守业说,「我倒了,我认。」
吴大个看着他。
「你认什么。」
「我认我倒了。」陈守业说,「他们倒,他们不认。」
「那我拿水来检测。」
「可以。」年轻人说,「检测收费,一个样八百。」
「八百。」
「八百。」他说,「你要检几项。」
「检什么能证明。」
「这个不好说。」年轻人说,「你要是怀疑有污染,得先知道是什么污染物。」
陈守业站在那儿。
「我不知道是什么。」
「那我建议你先别检。」年轻人说,「八百块钱,检出来是钙镁离子,白花。」
他把笔拿起来。
「陈师傅,你要真想弄,你得拍到他们倒的时候。」
十二月十九号,最后一天营业。
早上六点,曹玉山把门打开,把「营业中」的牌子挂出去。
七点,池子满了。
八点,来了二十几个人,坐不下,站着等。
九点,陈守业开始搓背。
从九点搓到下午四点,搓了四十一个。
四十一个背,他问了四十一回。
「这块,你认不认。」
认的九个。
那九个的垢,在他们自己手里化了,冒白气,散在各个角落。
三十二个不认的,全扔进池子。
一百二十二
那袋白色的东西,他放在后院的窗台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袋子鼓了。
他解开看,里头化了,成了水,水是浑的。
他把水倒进下水道,袋子扔了。
手机里的十七张照片,他存了三份。
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给了自己另一个号,一份拷在一张存储卡上。
存储卡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塞在师父那个信封里。
信封他揣在怀里,不放在屋里。
「二十个。」陈守业说。
「哪二十个。」
「记不清。」
「记不清你怎么知道二十个。」
「我就是知道。」陈守业说,「有二十个,我一闭眼就能想起他们的背。别的想不起来。」
吴大个抽完烟,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
「你想起的那二十个,都是什么样的。」
「有一个后背上有疤,从肩到腰,刀疤。」陈守业说,「有一个后背全是黑点,痦子。」他说,「有一个后背没有汗毛。」
「就这些。」
「就这些。」
晚上九点,最后一个人走了。
是个六十来岁的,泡了两个钟头,穿衣服穿了二十分钟。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老曹。」
「嗯。」
「我下回上哪儿找你。」
「找不着了。」曹玉山说,「我回老家。」
那人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
「走吧。」
门关上。
澡堂里就剩三个人:曹玉山、吴大个、陈守业。
一百二十三
十二月十九号上午,简建军来了一趟。
不是来吵架的,一个人来的。
「陈师傅。」
「嗯。」
「律师我不请了。」
陈守业看着他。
「我爸昨天晚上叫我名字了。」简建军说。
「叫你什么。」
「建军。」他说,「他叫我建军,叫了两声。我过去,他看着我,问我吃饭没有。」
「他好了。」
「他不好。」简建军说,「他今天早上又不认我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把起诉书撕成两半又对折的。
「我昨天夜里想了一夜。」他说,「陈师傅,我恨的不是你。」
「你恨什么。」
「我恨他老得这么快。」
一百二十四
十二月十九号下午,曹立新来收房。
他带了一个人,拿相机,一间一间拍照。
「爸,这是走手续。」
曹玉山坐在藤椅上,没起来。
「拍吧。」
拍完了,曹立新把钥匙收起来。
「爸,你东西收拾了没有。」
「收拾了。」
「我明天来接你。」
「不用。」曹玉山说,「我自己走。」
曹立新站在那儿。
「爸。」
「嗯。」
「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曹玉山说,「我把房子卖了,我签字了,我明天走人。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曹立新站了一会儿,把相机装进包里,走了。
一百二十五
曹玉山把铁皮盒打开,把里头的票根全倒出来,倒在柜台上。
一千三百多张粉红纸,铺了一层。
「这些,你们一人抓一把。」
吴大个抓了一把。
陈守业也抓了一把。
「抓这个干什么。」吴大个说。
「留着。」曹玉山说,「我印的。」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放在柜台上。
「东子,钥匙给你。」
「给我干什么。」
「明天放水。」曹玉山说,「我腿不行,下不去。」
吴大个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
「东子。」
「嗯。」
「明天我五点到,把火生上。」
「生火干什么。」
「放水之前,得把水烧到最热。」吴大个说,「你师父说过,池子放干之前,得烧一回最热的。」
「为什么。」
「他没说。」
吴大个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五点。」
一百二十六
那天夜里,陈守业收拾后院的东西。
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两身衣服,一个脸盆,一个铁盒。
铁盒里是师父留的一千四百块,他二十年没动,还在里头。
他把信封放在铁盒上面。
信封里三样:师父那张纸,一张一寸照片,一张存储卡。
他把铁盒盖好,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
屋里空了一半。
墙上原来挂着一块布,布揭下来,墙上一块白。
他看了那块白,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门带上,出去了。
一百二十七
夜里十一点,陈守业一个人坐在池子边。
池子里的水还热,白气一层。
他把衣服脱了,下去,坐到水到胸口。
这是二十年来头一回,他自己泡。
以前他天天在池子边上,从来没下去过。
水是热的,四十二度,热到骨头里发酸。
他闭上眼睛。
水面上有一层白气,慢慢地往上升。
十二月十九号夜里,十点半。
吴大个没走,坐在锅炉房门口。
「东子,你过来。」
陈守业过去。
「你坐。」
他坐下。
「明天放完水,这店就没了。」吴大个说,「我干了二十二年,2004 年来的。」
「我知道。」
「我这二十二年,一天没请过假。」
吴大个从兜里掏出一瓶酒,两个塑料杯。
「喝一口。」
「我不喝。」
「喝一口。」他说,「明天就没了。」
陈守业接了杯子。
一百二十八
他泡在水里,想起的第一件事,是 2006 年 3 月。
那天他刚到县城,背着一条被子,从汽车站走到同春池。
走了四十分钟,走到门口,看见墙上那张纸。
「招搓澡学徒,管吃住。」
他站在门口看了半天,不敢进。
后来申广才出来倒水,看见他。
「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看看。」
「看什么。」
「看这纸上写的。」
申广才把水倒了,回过头。
「进来吧。」
他想起的第二件事,是 2010 年 9 月 14 号。
那天他抱着师父,师父嘴动了两下。
他一直想,师父想说什么。
二十年了,他想过几百遍。
有一回他想,师父是说「池子」。
有一回他想,师父是说「东子」。
今天他泡在水里,忽然想,师父也许什么都没说。
就是嘴动了两下。
人快死的时候,嘴会动。
一百二十九
他上来,站在池子边。
池子里的水还是满的,四十二度,白气一层。
他低头看水面。
水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 1987 年宋老头说的话:那会儿水清得能看见底。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水里,往下摸。
摸到池底,摸到那层软的。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什么都没有。
水是清的。
两人喝了一杯。
吴大个把杯子放下,站起来。
「东子。」
「嗯。」
「你给我搓一个。」
「现在。」
「现在。」吴大个说,「我在这儿洗了二十二年澡,一回没搓过。」
他脱了衣服,趴在搓澡床上。
陈守业把手按上去。
吴大个的后背,粗,硬,一层老茧。
搓到左肩,摸到东西了。
「吴哥。」
「嗯。」
「你左肩上还有一块。」
「我知道。」吴大个说,「二十八年前那块我认了,这块是新的。」
「什么时候长的。」
「不知道。」吴大个说,「我这几年老想我儿子。想着想着,就长出来了。」
他把脸埋在毛巾里。
「陈师傅,这块你问。」
「你认不认。」
「我不认。」吴大个说,「二十八年前那个我认了。这个,我不认。」
「为什么不认。」
「认了就没了。」他说,「我留着。」
一百三十
他穿好衣服,把后院那三个桶搬上车。
一个装垢,一个装井水,一个空着。
他把空桶放在车斗最前面,把两桶倒进去,兑成三桶。
兑完,他骑上车,往城东去。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到汤泉后门,他把车停在墙根。
后门旁边有一根管子,顺着墙往上,通到屋顶。
管子接口处有一个阀门,阀门上挂着一把锁。
锁是新的,铜的,锁孔里没有锈。
陈守业站在墙根,抬头看了看那根管子。
管子从地面往上三米,拐了个弯,进了一个铁皮箱子。箱子上写着:生活水箱。
他没上去。
他把车推到后门正对面,坐在车斗边上,等。
等到十二点半,后门开了,一个穿工作服的出来倒垃圾。
门开的时候,里头的灯照出来一块地。
地上有一个圆形的铁盖,盖上有两个孔。
一百三十一
他推着车出门,街上没人。
走到街口,遇见一个扫街的。
「陈师傅,这么晚还出去。」
「出去一趟。」
「上哪儿。」
「城东。」
扫街的看了看车斗上的三个桶。
「拉的什么。」
「脏水。」
「脏水往城东倒。」
「城东有下水道。」
扫街的哦了一声,接着扫。
陈守业推着车往前走,走出二十米,听见后头喊了一句。
「陈师傅,路上黑,慢点。」
一百三十二
他在汤泉后门等了两个钟头。
十一点半到,一点半动手。
第一个钟头,他在墙根站着,看着那根管子。
第二个钟头,他坐在车斗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
一点十分,他站起来,把车推到铁盖旁边。
推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站在那儿,抬头看汤泉的玻璃门。
门里亮着灯,前台没人,水墙还在流。
他想起一件事:这店里,晚上有人泡池子吗。
一百三十三
有一间亮着灯的屋子,在二楼。
窗帘没拉严,能看见里头有个人坐在床边。
看了一会儿,那人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上了。
陈守业站在墙根,站了五分钟。
然后他回去,把车推到铁盖旁边。
他蹲下去,手指头伸进铁盖的两个孔。
铁盖起来一条缝。
一百三十四
那人倒完垃圾回去,门关上了。
陈守业又等了半个钟头,等到里头的灯灭了。
然后他推着车过去,把车停在铁盖旁边。
铁盖直径六十公分,两个孔,能伸进手指头。
他把手指头伸进去,抠住,往上提。
铁盖起来一条缝,一股热气冒出来。
底下是水,热的。
他拿手电照了一下,水面离盖口一米。
管子通下来,管口在水里。
他把第一桶倒下去。
白的东西砸在水面上,散开,往下沉。
第二桶。
第三桶。
倒完他把桶放回车斗,把铁盖盖回去,两只手压了压,压平。
手上沾了一点,他在裤子上蹭掉。
骑上车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汤泉的玻璃门还亮着,前台后头那面水墙在流。
一百三十五
十二月二十号,早上五点,吴大个来了。
他把锅炉的火生上,风门开到最大。
「东子,水要烧到多少。」
「你能烧到多少。」
「五十五。」吴大个说,「再高管子受不了。」
「那就五十五。」
火在炉膛里响,煤的气味从铁门缝里出来。
五点四十,曹玉山来了,拄着一根拐。
三个人站在池子边,看水。
水面上开始起白气,一层一层往上叠。
六点半,水五十三度。
「行了。」吴大个说,「再烧就开了。」
陈守业走到池子角上,蹲下去,找放水阀。
阀在池沿下面,一个铁轮,锈了。
他用扳手卡住,转了半圈,转不动。
「我来。」吴大个蹲下去,两只手抓住铁轮,使劲。
铁轮动了。
池底传来咕的一声。
一百三十六
五点十分,火烧起来了。
陈守业站在池子边,看水。
水面上开始起白气。
「东子。」吴大个在锅炉房门口喊,「水多少度。」
「三十五。」
「三十五还早。」
「烧到五十五要多长。」
「一个半钟头。」吴大个说,「你等着。」
陈守业站在池子边,等着。
天还没亮,窗户上是一层灰白。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兜里,兜里是师父那个信封。
一百三十七
水开始往下走。
不快。一个钟头降一尺。
七点半,水面到膝盖。
八点半,到脚踝。
九点,剩半尺。
池底的形状露出来了。
四米见方,水泥的,中间比四边低一点。
水泥是灰的,但中间那一块不是灰的。
是白的。
「这白的。」吴大个蹲在池沿上,往下看,「多厚。」
「不知道。」
「你刮了十几年,怎么还有。」
「刮的是浮的。」陈守业说,「底下是压实的。」
曹玉山站在池子边上,两只手拄着拐,没说话。
「曹叔。」
「我看见了。」
「这有多少年。」
曹玉山看着池底。
「不止我这三十九年。」他说。
一百三十八
九点半,陈守业把鞋脱了。
「东子。」吴大个说。
「嗯。」
「你师父那张纸上写的,你下去站一会儿。」
「写了。」
「老简说别站里头。」
「他说了。」
吴大个看着他。
「你听谁的。」
「我不听谁的。」陈守业说,「我下去看看。」
他把袜子脱了,卷起裤腿。
他一只脚踩进池底。
水是热的,五十三度,烫。
第二只脚。
水到脚踝。
他站在池子中间,两只脚陷进那层白的东西里,陷进去两寸。
软的,温的,跟手心里化开的那团一个温度。
他站着没动。
一百三十九
白气从水里起来,从脚底下起来。
不是一层,是一股一股,从池底的每个地方往上冒。
冒到他膝盖,到腰,到胸口。
他抬手,从白气里穿过去。
手出来的时候是湿的。
「东子。」吴大个在池沿上喊。
「嗯。」
「你上来。」
「等会儿。」
「你上来。」吴大个的声音变了。
陈守业没动。
他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脚看不见了。白气把底下全遮住了。
白气贴着他的腿往上走,走到腰,绕了一圈。
他站在那儿,觉得腿上热,热到骨头里。
然后热变成了别的。
不是疼。是有人在摸他的腿。
从上往下,一只手,一只手,很多只手。
他站着没动。
一百四十
「陈守业。」
是曹玉山在喊。
「你听着。」曹玉山说,「你在里头站着,别弯腰,别蹲,别坐下。」
「为什么。」
「站着能出来。」曹玉山说,「弯了腰就出不来。」
陈守业站着。
白气到了他肩膀。
他看见白气里头有东西在动。
不是人。
是背。
一个挨一个,一片一片,横着排,竖着排,看不到头。
有的白,有的黄,有的上面有疤,有的上面全是黑点。
他伸手去摸最近的那一个。
手碰到的是水。
「吴哥。」
「哎。」
「拉我一把。」
吴大个趴在池沿上,把手伸下来。
陈守业往池边走,走了三步。
第三步的时候,脚底下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
不紧。就是搭着。
他抬脚,那个东西跟着起来,还是搭着。
一百四十一
他没停,接着走。
第四步,第五步,第六步。
每一步脚底下都有东西搭一下,搭完就松。
走到池边,他抬起手,抓住吴大个的手。
吴大个一使劲,把他拽了上去。
他坐在池沿上,两只脚垂在池子里。
白气往上走,走到他膝盖,散了。
池底那层白的,浅了。
原来有两寸厚,现在剩半寸。
「东子。」吴大个蹲在他跟前,「你怎么样。」
「没事。」
「你背上。」
陈守业扭头。
「我背上怎么了。」
「你自己看。」
他进屋里,脱了背心,背对镜子,侧过身。
背上什么都没有。
三十三块,一块都没有。
皮肤是干净的,跟三十八岁的人该有的样子一样。
他伸手摸,从肩膀摸到腰。
摸到哪儿都是平的。
一百四十二
他穿好背心出来。
吴大个站在池子边,手里拿着铁刮子。
「东子,这底下还剩半寸,刮不刮。」
「刮。」
「刮了往哪儿倒。」
陈守业看着池底。
「不用倒了。」
「不用倒。」
「化了。」他说,「剩下的化在水里了。」
曹玉山还站在门口,拄着拐。
「曹叔。」
「嗯。」
「我师父当年,是不是也下去过。」
曹玉山把拐往地上顿了一下。
「下去过。」
「什么时候。」
「他死前三天。」
「他上来没有。」
「上来了。」曹玉山说,「上来的时候,他背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池子边上笑,说他轻了。」
一百四十三
「三天以后,他滑倒。」
「滑倒。」曹玉山说,「那天他在池子边走路,走得好好的,忽然往后倒。」
「地滑。」
「地不滑。」曹玉山说,「那天池子干了,地是干的。」
陈守业没说话。
「他倒下之前说了一句话。」曹玉山说,「他说,地上怎么这么多水。」
池子边上,地是干的。
水都放完了,剩下那半寸在池底,也让白气带走了。
陈守业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底下是水泥地,干的,灰的。
然后他看见地上有水。
一层,薄薄的,从池沿往门口铺,一直铺到门槛那儿。
水面上有白气。
一百四十四
「曹叔。」
「嗯。」
「你今天别从这儿走。」
曹玉山抬起头。
「怎么了。」
陈守业看着地上那层水。
「地上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