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折·大雪
大雪封楼,请君听罢
一
陈厌醒来时,嘴里有一股纸灰味。
他躺在戏楼最后一排,后脑枕着椅背的雕花,脖子硌得生疼。台上没有灯,帷幕却红得扎眼,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一个穿水袖的女人背对观众站着,肩很薄,头面上一支珠钗微微发颤。
陈厌没有立刻起身。他先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纸扎匠吃饭的家伙都在:一截磨短的铅笔,半卷细铁丝,两张皱绵纸。火折子也在,只是潮了。再往下摸,左边内袋多了一张硬纸片。
戏票。
票面印着“同乐楼”,底下四个小字:凭票返程。日期那一栏空着,座位一栏只写了一个潦草的“末”字。纸边洇着暗褐色,像有人拿沾血的手捏过。
“别闻了,都一个味儿。”隔壁有人说话,“上一回我那张还带鱼腥气,害我以为要去龙宫里送命。”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短棉袄敞着怀,腰间缠了一圈麻绳,脚上两只鞋不一样。他脸色发黄,眼角有几道很深的笑纹,没笑的时候也留着,看着不太牢靠。
“赵四海。”男人伸出手,见陈厌没接,便顺势在自己裤腿上擦了擦,“跑码头的,死过三回。熟得很。”
前排一个年轻姑娘回过头:“你要是熟得很,就不会把鞋穿成这样了。”
她约莫十七岁,红毛衣袖口脱了线,头发剪到耳垂,笑起来右边有个酒窝。她嘴上不饶人,手却一直攥着椅背,指节发白。
赵四海看了看脚:“这叫留条退路。哪只鞋先烂,我就往另一个方向跑。”
姑娘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赶紧抿住嘴,往台上看。
女人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陈厌坐直。戏楼里除了他们,还有两个人。
靠走道的女人穿灰色大衣,约莫三十岁,头发梳得整齐,胸袋插着一支钢笔。她正用拇指挨个掐自己的指尖,动作很轻,每掐一下便停一停。后来陈厌才知道,她越害怕,越要给自己找点能确认的事做。
另一侧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黑夹克,运动鞋,胳膊上搭着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女式羽绒服。他不停按手机电源键,屏幕始终漆黑。
“没信号,没电,没门。”赵四海说,“省点力气。等会儿省下来的都能用来跑。”
小伙子瞪他:“你闭嘴。”
“行。我这张嘴是不值钱。”赵四海把嘴闭上了,眼睛却仍在四处转。
红毛衣姑娘挪过来,压低声音:“我叫小满。圆满的满。你呢?”
“陈厌。”
“哪个厌?”
“讨厌的厌。”
小满打量他两眼:“你爸妈挺有先见之明。”
赵四海没憋住,噗地笑出声。
灰大衣女人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并不凶,反倒有些疲倦:“林照。外科医生。你们都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伤,尤其是头部。这里冷,失血以后意识模糊会加快。”
“我没有伤。”小满说,“我就是饿。”
“死亡前饥饿感会残留。”林照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抱歉。职业病。”
黑夹克猛地站起来:“什么死亡前?谁死了?”
没人回答。
台上的帷幕向上升了一寸。
不是被风吹的。戏楼里根本没有风。
陈厌摸出那张戏票。背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行字,墨色还没干透。他念到一半,其余几人也各自低头。
开锣后,戏不可断。断了,台下多一位观众。
台上唱到“雪”字,必须低头,不可看她的脸。
孩子问“我唱得好吗”,必须回答,且必须真。
名伶递来的水袖不可接。接了,便要替她唱完。
实验册不可撕,不可带走,但可以补写。
子夜以后,观众席不可有空位。空位会来找人。
她问“今日雪停了吗”,必须答真话。
七条下面另有一行,笔画细得像用针尖划的:大雪封楼,请君听罢。
黑夹克看完,嗤了一声:“故弄玄虚。”
“你先别虚。”赵四海把票叠成很小的一块,塞进鞋垫底下,“票别丢。出去能拿它换阳寿,就是脑子还得交一段过路费。丢什么不由你挑。”
小满问:“你丢过什么?”
“怎么骑自行车。”赵四海说,“腿还记得,脑子不认。回去第一天,我撞了三回墙。”
小满学着他的样子要叠票,被陈厌拦了一下。
“别折字。”他说。
“为什么?”
“纸上留字,都有用。”
小满看了看他那两根沾着浆糊的手指:“你是干什么的?”
“扎纸人的。”
她默默把票递给他:“那你帮我收着。”
陈厌没接:“自己的东西,自己拿。”
小满撇嘴,把票塞进了毛衣领口。
戏台左侧传来“咚”的一声,像有人拿木头敲了空心箱子。五个人脚边同时滑来一样物件。陈厌低头,看见一张巴掌大的白牌,正面写着“翻译”,背面是他的名字。名字里的“厌”字少了一点,看上去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庆”。
赵四海捡到“琴师”,林照是“记录员”,小满的是“茶房”。黑夹克那张上写“检场”,他翻过来,脸色变了。
“凭什么我是搬桌子的?”
“你要嫌低,咱俩换。”赵四海举着琴师牌,“我连棉花都弹不利索。”
黑夹克没理他,把牌子扔到地上。
牌子落下去,没有响。
台上的女人开口了。
“客既到——”
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却贴着每个人耳膜擦过去。陈厌后颈一麻,随即听见戏楼外面响起唢呐。院门开了,雪光涌进来,一队皮靴踩过青石板。有人用日语呵斥,有人陪笑,有人把一扇扇门依次钉死。
那些声音很近,人影却淡淡的。灯光穿过他们的肩背,照见墙上的旧戏报。
赵四海脸上的笑纹没了。
“都是回声。”他说,“别碰,别搭话。这里能要命的,不会费事跟你演旧戏。”
仿佛专门等着拆他的台,后台忽然响起拨浪鼓。
咚咚。咚咚。
一个孩子在帷幕后笑。
黑夹克的手终于不按键了。
二
开第一锣时,陈厌看见台柱后站着一个戴圆眼镜的男人。
男人穿长衫,腋下夹账本,半边身子隐在黑暗里。他冲台上欠了欠腰,用日语说:“请开始。”声音客气,皮靴在地板上碾了一下。
大雪甩开水袖。
陈厌并不懂戏,只听过乡下白事班唱几段。可大雪一开腔,他就知道别人为什么肯替她立一块金字匾。她的声音不是清亮那一路,低处有一点哑,像粗糙的指腹擦过薄瓷。那句“长街无人”唱完,满楼冷意都往她脚下聚。
观众席第一排不知何时坐了人。
有戴军帽的,有穿马褂的,也有几个缩肩拱背的老百姓。他们的脸都罩在一层白雾里,唯独手很清楚。每只手都搁在膝上,指尖随着板眼轻轻点。
“别盯着看。”林照低声说。
“我没看。”黑夹克顶了一句。
小满抱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铜壶,站在茶炉边,肩膀僵硬:“这壶非要我倒水。我不倒,它就一直抖。”
壶盖果然在她掌心嗒嗒作响。
陈厌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在膝上写笔画,先是一个“检”,接着是一个“查”。他攥住手腕,指甲掐进肉里,才把那股劲压下去。
赵四海更不好受。他面前多了一把三弦,十指明明不会按弦,手指却自己往琴弦上爬。他用麻绳把手腕捆在椅背上,咬牙道:“老子干的是体力活,没干过技术工种。”
只有黑夹克两手空空。
他左右看看,忽然笑了一下:“原来就是个身份游戏。按它说的做不就完了?”
大雪唱到第二段,后院又响起拨浪鼓。
她错了一个音。
极轻的一下,若不是小满正在学她的调子哼,陈厌也不会察觉。他抬眼看去,大雪的水袖在袖腕处收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过。
孩子隔着帷幕问:“娘,我唱得好吗?”
没人说话。
黑夹克突然站起来:“好!”
陈厌看向他。
那一声喊得干脆,甚至带点讨好。黑夹克自己也怔了怔,随后低声解释:“规则不是说必须回答吗?哄哄他。”
帷幕后静了。
大雪继续唱。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哑。
孩子又问:“真的吗?”
黑夹克脸上有点挂不住:“真的。你唱得最好。”
赵四海闭了闭眼:“小兄弟,出门在外,别什么便宜话都说。”
“你有本事你答。”
“我没听见。”
“我也没——”
小满的话没说完。帷幕缝里伸出一只脚。
那只脚很小,青白,脚趾蜷着,脚底沾了雪。随后是过分宽大的白衣,衣摆拖到地面,袖口遮住半只手。孩子从缝里挤出来,怀里抱着拨浪鼓,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他看上去不过十二岁。
他抬头冲黑夹克笑,嘴角咧开,嘴里却没有一颗牙。
黑夹克后退半步:“小孩?”
孩子学他的语气:“小孩。”
戏台上的大雪仍在唱。她唱:“六月飞——”
“低头!”林照突然喝道。
陈厌和小满同时垂下眼睛。赵四海反应也快,脑门差点撞到三弦。黑夹克却抬头看向台上。
“六月飞”后面那个字,被大雪咬得极慢。
雪。
黑夹克看见了她的脸。
他的表情没有惊恐,只是困惑。他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像想确认什么。
“她在哭。”他说。
下一秒,他鼻孔里凝出两缕白霜。
林照冲过去扶他。他的手已经硬了,皮肤冰冷,胸口却还在起伏。林照把两根手指按在他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声音陡然快起来:“瞳孔对光反射消失,颈动脉——不可能,刚才还——”
黑夹克身体一歪,连人带椅子砸在地上。
孩子没再看他,弯腰捡起那张“检场”牌,用衣袖仔细擦了擦。
第一排空椅上多了一件女式羽绒服。
黑夹克端端正正坐在羽绒服旁边,脸上的白雾慢慢合拢。他的两只手放上膝盖,跟着板眼点了起来。
小满嘴唇动了动:“他叫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问。
陈厌望着那张新观众席,胃里像吞了一块冷铁。赵四海把脸扭开,低声骂了句极脏的话,不知骂谁。
台上的大雪却连头也没回。
她唱得比先前稳了。
三
戏唱到一半,忽然停了。
不是大雪停的。她的嘴仍在动,声音却像被刀齐齐切走。台下的手同时停在膝上。
赵四海刚松开的弦“铮”地响了一下。
“谁碰的?”他问。
没人碰。那根弦是自己断的。
第一排所有观众转过脸来。白雾下没有五官,陈厌却知道他们在看赵四海。
“看我干什么?”赵四海把三弦推远,“弦的质量问题,得找戏班子。”
地板缝里开始往外爬霜。
陈厌撕下一小片绵纸,咬破指尖,在纸上飞快写了个“续”字,贴到断弦上。赵四海愣住:“这也能行?”
“不能。”陈厌说,“但它得有个东西接。”
赵四海看了他半秒,抄起三弦,闭着眼拨了一个音。
难听得小满一哆嗦。
戏声却回来了。
大雪接着唱,台下的手重新点起板眼。地板上的霜停在离陈厌鞋尖半寸的地方,慢慢退回去。
赵四海额头全是汗:“陈老板,你这纸扎得挺讲道理。”
“不是纸。”陈厌看着自己的身份牌,“是戏不能断。它只认个响。”
“那咱们轮流拉桌子,也能拉到散场?”
“你可以先死一个试试。”
“我这个人对艺术没追求。”
好不容易挨到换场,大雪退进帷幕。戏楼里的座钟指向十一点二十分,钟摆晃了七下,时间一格没动。
陈厌最先离座。
“你干什么?”林照问。
“找出口。”
“规则说开锣以后戏不能断,没说人不能走。”赵四海立刻起身,又回头把小满拽起来,“你别落单。”
小满抱着铜壶:“我能不带这个吗?”
壶盖嗒地响了一声。
“带着吧。”她认命地说,“它比我凶。”
他们沿观众席两侧的过道分开查看。林照去了后台,陈厌和赵四海检查门窗,小满被铜壶牵着,只能给每只空杯续水。她经过黑夹克身边时停了一下,把一杯热水摆到他面前。
“你还挺讲义气。”赵四海说。
“我怕他渴。”小满说,“坐着不能动,多难受。”
赵四海看她一眼,没再开玩笑。
戏楼大门没有锁。陈厌推开一条缝,外面不是街,而是同一条观众席过道。小满正背对着他们倒茶,赵四海站在门内,身后是自己的背影。
赵四海伸手在门缝里晃了晃,那边的“赵四海”也抬手。
他砰地关上门:“不成。走门费鞋。”
二楼雅座有窗。窗纸被雪光照得发白,捅破以后,外面仍是一排雅座。一个穿灰大衣的女人正背对他们抬头,胸前钢笔反着光。
陈厌把窗纸重新按回去。
“别让她看见。”他说。
赵四海已经明白了:“她会吓一跳?”
“多一个人,未必多一条路。”
两人下楼时,后台传来一声闷响。
林照站在衣箱旁,脚边倒着个戴军帽的人影。那道人影很快淡去,只剩一把手术剪悬在半空。林照的手还保持着刺出去的姿势,脸上没有血色。
“他突然进来。”她说。
“伤的哪儿?”赵四海问完,自己先摆手,“当我没问。回声也会怕剪子?”
林照低头看剪刀:“他不怕。他只是继续做刚才没做完的事。”
衣箱里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摆满药瓶、听诊器和几枚发黑的金属夹。最下面压着一本薄册,牛皮封皮,边角被火燎过。封面没有书名,只有一个用油墨印的数字:七。
林照把册子抽出来,第一页便掉下一张薄纸。
陈厌接住。纸上是一枚小手印,五指张开,食指缺了一小截指甲,旁边按着大人的红指印。大人的指印下面写:母,大雪。
“不是唱戏的本子。”林照说。
她翻开第二页,只扫了一眼,呼吸就乱了。
纸上是日文,间杂几个中文名词:冷水、复温、观察、七号。每一项后面标着时刻,字写得工整。有一栏被墨涂掉,纸背隆起,隐约能看见“家属”两个字。
赵四海问:“写的什么?”
林照合上册子:“我看不懂。”
陈厌看着她胸前那支钢笔。
刚才她翻页时,右手已经在纸边写了两个极小的数字,是时间记录。她的视线并不在那些汉字上,而是准确停在日文假名组成的句子里。
但他没有拆穿。
后台深处传来拨浪鼓声。
咚咚。咚咚。
孩子坐在一口空衣箱里,晃着赤脚。他离他们不过两丈,手里的拨浪鼓每响一下,药瓶上的霜便厚一层。
小满从门边探进头:“你们找到吃的了吗?”
赵四海把她挡到身后:“没有。只有个祖宗。”
孩子歪头看他:“祖宗。”
赵四海立刻道:“我胡说八道的,您别学。”
孩子没有攻击他。他的目光落在林照手中的册子上,又慢慢移到她脸上。
“记录员。”他说。
林照的钢笔从指间滑下去,在册子上拖出一道墨痕。
陈厌胸前的“翻译”牌忽然发烫。他的舌头僵了一下,一句陌生的话毫无预兆地挤出来:“太君说,只是检查。”
话一出口,后台所有药瓶同时震动。
孩子笑了。
四
陈厌转身就跑。
他跑出两步,发现其余人没跟,回头一看,赵四海正拖着小满,林照抱着册子,三个人都朝相反方向。
“分开!”赵四海喊,“他追谁算谁倒霉!”
孩子从衣箱里跳下来,落地没有声音。
他没有追林照。
他追的是陈厌。
陈厌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规则。不是册子,不是回声,也不是他说了日语。方才他说那句话时,大雪的第二场戏刚起头,他的声音压过了她的第一句。
他打断了戏。
孩子每一步都踩在陈厌的影子上。寒气先咬住脚踝,随后是小腿,像有人拿湿冷的布一圈圈往上缠。陈厌抓过一把木椅挡在身后,孩子伸手碰了一下,椅面立刻结霜,霜纹顺着木纹炸开。
陈厌没有回头。他掀开侧幕,冲上戏台。
台上的大雪还在唱。
他从她水袖旁边穿过去,袖尖扫过他的脸,冷得像刀。孩子追到台口,却停住了。
他的赤脚抵着台沿,身体前倾,脸上仍是笑,脚尖始终不肯越过那道被磨亮的木头。
陈厌退到台柱后,弯腰喘气。
大雪看了他一眼。
那是他第一次在近处看清她的脸。油彩很厚,遮住年龄,眼角用胭脂勾出上挑的线。她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几乎不动,只把目光轻轻放过来。
“客站错地儿了。”她唱道。
陈厌低头:“借台避一避。”
“台上不留闲人。”
“那就当我是个纸扎的布景。”
大雪的水袖顿了半拍。
台下的孩子忽然也学起她的腔调:“台上不留闲人——”
调子很像,字却咬得笨拙。他唱完,自己先咯咯笑起来。大雪的声音随即低下去,那孩子也不笑了。
陈厌发现了。
只要大雪唱,孩子就安静。她停,他才寻找下一个打断戏的人。
“别停。”陈厌说。
大雪没理他,继续唱下一句。
赵四海从台下探出头:“陈老板,跟角儿谈妥了没有?”
“你上来试试。”
“我尊重舞台。”
小满趁孩子不动,抱着铜壶绕到另一侧。她看见孩子脚背上的冻疮,脚步慢下来。
“你冷不冷?”她问。
赵四海急道:“你管他冷不冷?他刚才差点把陈厌冻成冰棍。”
孩子仰头看小满:“我唱得好吗?”
小满的手一下收紧,壶盖被顶得乱跳。
陈厌盯着她。林照也赶来了,站在帷幕边,嘴唇动了动,没敢提示。
孩子又往前挪了一步。
“必须回答,且必须真。”小满小声说。
“对。”孩子学她,“必须真。”
小满蹲下来,把铜壶放到地上。她脸上惯常挂着的笑没了,露出一种近乎笨拙的认真。
“不好。”她说。
赵四海吸了口凉气。
孩子笑得更开,嘴角几乎裂到耳边。
小满接着说:“你唱得不好。你娘刚才也唱错了。可你不用再唱了。”
戏楼里静了一瞬。
“你不想唱,对不对?”她问。
孩子嘴角的笑一点点收回去。
他低头看怀里的拨浪鼓,用拇指拨了一下。鼓面已经破了,两个小珠子撞上去,只发出闷闷的一声。
“他们让我唱。”他说。
“谁?”
孩子抬手,指向观众席。
不是指日军那几排。他指的是黑夹克,是后面那些不知死过多少轮的观众,是整片被白雾罩住的脸。
小满回头望去。
第一排的观众一起开口:“再唱一遍。”
声音不高,却整齐得让人牙齿发酸。
台上的大雪猛地甩袖,唱腔拔高,把那五个字压了下去。孩子听见她的声音,身体晃了晃,终于退回帷幕后面。
陈厌胸前那块牌子冷下来。
小满坐在地上,半天没动。赵四海想拉她,她摆摆手:“让我先装死一会儿。”
“你这死装得挺热乎。”赵四海把外袍丢给她,“还会冒汗。”
小满裹住衣服,忽然问:“他为什么不能停?”
没人接话。
林照弯腰捡铜壶,看到孩子方才站过的地板上有一行湿脚印。每个脚印旁边,都留着一个小小的数字,像被烙在木头上。
五
第二场散后,林照开始发抖。
她自己把袖口卷上去,摸了摸额头,又数脉搏。赵四海蹲在茶炉边烤手:“林大夫,给自己下个结论。”
“没有发热。寒战,心率快。”
“说人话。”
“我很害怕。”
赵四海被噎了一下。
林照抱着实验册坐在灯旁,脸色比纸还差。她不肯把册子交给任何人,翻页时却越来越慢。陈厌知道她不是在辨认文字。她是在决定哪些话该让别人知道。
小满拿抹布擦那只铜壶,擦得已经很亮了,还在擦。
陈厌走到林照旁边:“念出来。”
“我说了我看不懂。”
“那就把你能看懂的念出来。”
林照抬眼。她的眼神先冷,随后显出一点被逼到墙角的狠劲:“你凭什么认为我看得懂?”
“你看页码。”陈厌说,“从左往右的汉文页码你不看,你看右边的日文页码。每次翻页,拇指都先压住签名。”
赵四海不烤手了。
小满也不擦壶了。
林照低头,拇指正压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她慢慢移开,露出一个中文名字。
林鹤年。
“我祖父。”她说。
赵四海看看名字,又看她:“亲祖父?”
“我没有必要在这种地方乱认亲戚。”
“那可不一定。亲的才麻烦。”
林照没理他的浑话。她翻开册子,声音很平:“第七号,男性,约十一岁,体重二十七公斤。左耳后有痣。既往体健。由入城向导、县公署临时医官林鹤年协助登记,于十二月十七日夜间送入。”
她停了停。
“下面是处理程序。”
“略过去。”陈厌说。
林照看他。
“不用念。”他说,“找能让他停下来的东西。”
她翻到下一页,直接跳过那些表格,念:“受试者持续呼唤母亲,影响记录,暂行隔离。次日以鼓声诱导配合。其母在堂会期间不得离席。”
小满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林照继续念:“堂会结束后,由林鹤年出具死亡证明,姓名栏留空,编号归档。”
她把最后一句念完,合上册子。
“你早就知道。”小满说。
“我只知道他在日据时期做过县医官。家里说,他救过人。”
“他也害过人。”
林照的下颌绷紧:“是。”
这个“是”字出来,她反而不再发抖了。
赵四海叹了一口气:“你祖父是祖父,你是你。咱们眼下先别忙着替祖宗坐牢。”
林照转向他:“可我知道这个字。”
她指着册子边角一个极淡的墨点,像毛笔分叉时留下的毛病。
“他写字有个习惯,收锋会往左带。小时候家里留着他写的春联,我还临摹过。我一直在等,等它只是个同名同姓。”
“所以你就装看不懂?”陈厌问。
“我需要时间。”
“黑夹克没有时间。”
林照的眼神猛地一变:“他死的时候,我还没拿到册子。”
“你拿到以后,也没少藏。”
“藏什么?”小满问。
陈厌看向实验册:“手印。”
林照没有动。
赵四海把册子拿过去,林照手指一紧,终究松开了。他们回到第一页,把那张掉落的薄纸铺平。
“母,大雪。”赵四海念完,皱起眉,“她按手印卖儿子?”
小满立刻说:“上面写了卖吗?”
“没写卖,也没写不卖。”
“那就别先说。”
赵四海被顶得眯起眼:“小姑娘,你十七,心肠软不丢人。可软得看不清字,就要命了。”
小满弯腰捡抹布:“你四十几,怕死也不丢人。可怕得看谁先该死,也一样。”
赵四海笑不出来了。
陈厌用铅笔轻轻涂过薄纸背面。被墨盖住的字一点点显出轮廓,不是“卖”,也不是“送”,是“明早送回”。
下面还有一行日语。陈厌看不懂,林照却没有等他问。
“只是检查。”她翻译道,“明早送回。”
后台有人笑了一声。
大雪不知何时站在衣箱旁,已经卸了半边妆。没有油彩的那半张脸苍白、瘦削,比台上老了十岁。
“他们不认字。”她说,“总得有个人替他们认。”
陈厌胸前的身份牌又开始热。
他的嘴自行张开:“太君说——”
陈厌用铅笔狠狠扎进掌心。疼痛截断了后半句,血滴在身份牌上,“翻译”两个字像活过来一样往他皮肤里钻。
大雪看着他,神情没有快意,也没有怜悯。
“明早送回来。”她替他说完,“我就是这么听的。”
六
那一夜原先是什么样,他们在第三场戏里看全了。
回声从戏楼后门进来。军医穿着白大褂,外面罩军大衣;士兵推搡着几个戏班学徒,班主跟在后面,一路弓腰,额头磕在门框上也不知道。
他们都不是活人,只是被旧夜磨亮的一道道影子。子弹穿过去,雪也穿过去。他们反复走同一条路,说同样的话,连咳嗽的间隔都不变。
只有孩子的哭声不在回声里。
哭声从观众席底下传来。
大雪站在戏台中央,班主把一张纸塞给她,低声说:“按吧。七号就是做个登记。司令喜欢你的戏,唱完了,全班都能走。”
她问:“孩子呢?”
军医回声说了一句日语。
陈厌的嘴唇立刻发痒。他咬住舌尖,不肯翻译。林照看着他的嘴,替他开了口:“检查完,明早送回来。”
大雪拿起印章,又放下。她把手印按上去时,拇指先落在纸外,第二下才按正。
“别让我看见。”她说。
班主没听懂:“什么?”
“别让我看见他走。”
回声里的孩子开始摇拨浪鼓。
大雪转身登台。第一句唱得很稳,第二句也稳。到第三句,后门开了,雪灌进来,孩子被拖过长廊,拨浪鼓掉在地上。
他喊:“娘,我不检查了。”
台上的人唱高了一个调。
“娘——”
她的水袖扬起来,盖住自己的脸,也盖住台下日本人的脸。她没有停。那个音一直吊着,直到长廊空了,才落回原处。
小满站在陈厌旁边,脸白得吓人。
“她听见了。”
陈厌说:“嗯。”
“她为什么不停?”
“她说停了,全班都走不了。”
“你信吗?”
陈厌没回答。
回声不会因为他不信而改变。军医把册子翻到下一页,班主替她研墨,士兵拍掉肩上的雪,所有人的动作都有条不紊。真正费力气的事反而没人做:没有人回头,没有人问孩子去了哪里,没有人让台上那句戏停一停。
大雪唱到“雪”字,他们全部低头。
回声消失以后,陈厌才发现小满在哭。
她哭得很不响,只流眼泪,鼻子也不抽。赵四海从怀里摸了半天,摸出半块压扁的糖递过去。
小满接了,又问:“哪儿来的?”
“上一折。”
“过没过期?”
“嫌脏还我。”
小满把糖塞进嘴里,含混地说:“谢谢。”
赵四海摆手:“别谢。五折阳寿换的,吃干净点。”
陈厌看向台上的大雪:“她每次都要把这一段重唱?”
“不是她每次。”林照说,“是我们每次。”
她指着观众席。
黑夹克已不在原来的位置。他往前挪了一排,身上羽绒服的颜色淡了,手掌仍在打拍子。每当大雪唱到水袖遮脸,他和其他观众便一起张口。
“再唱一遍。”
大雪便回到班主递纸的那一刻。
“我懂了。”赵四海说,“只要咱们把她摁住,烧了戏台,让她唱不成,后面这些就没了。”
“烧过?”陈厌问。
赵四海的眼神飘了一下:“上一折不是这儿。”
“我问你烧过没有。”
“差不多。”
“差不多是烧过,还是没烧过?”
赵四海把麻绳往腰上勒紧:“陈老板,你这张嘴,阎王爷听了都得把生死簿合上。”
他说完便往台边摸。他抽出一盏油灯,用棉袍引火,火刚起来,观众席便响起掌声。
啪。啪。啪。
每只手都只拍一下,拍得很齐。
帷幕后的孩子又开始笑。
赵四海举着油灯,忽然不敢动了。
“烧啊。”小满说。
“我改变主意了。”
“你不是挺能跑吗?”
“我这叫尊重事实。”
陈厌接过油灯,把火摁灭。他盯着帷幕:“火不是不能烧,是不能让她停。只要戏还接着,楼塌了也不算。”
赵四海立即道:“我刚才就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
“心里是。”
大雪又开始唱。
这一回,陈厌听清了她每一次走板的位置。都在拨浪鼓响的时候,都在那声“娘”以后。她不是困在自己的嗓子里,是困在那条长廊。只要戏还按旧本子走,她就得一次一次上台,一次一次听见,再一次一次不停。
七
子夜前,他们决定试错一次。
“既然戏不能断,”林照说,“就改词,不改板眼。让她唱到送孩子回来,而不是送进后院。”
赵四海嗤笑:“你当这是开刀?坏的切掉,好的缝上?”
“至少要先知道边界。”
“上回说这话的人,自己先从台上掉下去了。”
“哪一折?”小满问。
“不是这儿。别打岔。”
林照把册子摊在膝上,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七号,唱完即归。”
纸面没有反应。
她写第二遍,墨水刚落,观众席便齐齐吸气。
陈厌按住她的手:“不是册子先改,是台上先改。”
小满把铜壶往茶炉上一放:“那谁去告诉她?”
三个人一起看赵四海。
赵四海后退:“为什么是我?”
“你熟。”小满说。
我熟的是活命,不是劝鬼。”
陈厌道:“我过去。身份会逼我翻译。”
林照说:“记录员也不能碰她的词。”
赵四海看看小满:“茶房总行了吧?”
小满把抹布叠成方方正正的一块:“行。我去。但你们别跑。”
她说这话时笑着,酒窝却没了。
小满从侧幕上台时,赵四海真跑了。
他不是往门外跑,而是去了后台。陈厌看见他翻自己的鞋垫,取出戏票,又抓了一把道具刀塞进怀里。陈厌没叫住他。赵四海做任何事都先给自己留一条退路,贸然截住,只会让他换一种更难防的做法。
小满走到大雪身边,先替她斟了一杯茶。
大雪垂眼:“我不喝。”
“不是给你喝的。”小满说,“我手痒,不倒它就一直抖。”
她果然抖得很厉害,茶水洒了一半。
大雪端起杯子,把剩下那一半喝了。
“你想说什么?”
“下一句别唱送子,唱归家。”
大雪望着台下:“本子不是这么写的。”
“本子错了。”
“唱错要死人。”
“唱对也死了。”
大雪的手指停在杯沿。
小满咽了口唾沫:“你儿子唱得不好。可他不想唱。你听见了,对不对?”
台下有观众喝了一声倒彩。
大雪没理,水袖却已经抬起来。
“下一句,”小满说,“你唱他回来。”
锣鼓点到了。
大雪开口:“雪夜长亭——”
所有人低头。
“送子——”
她停了一息。
小满闭上眼睛。
“归家。”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琴弦发出一声裂响。观众席上的手全停了。
孩子没有笑。
他从帷幕后慢慢走出来,第一次站到大雪身边。白衣下的身体瘦得只剩骨头,左耳后有一颗小痣。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
大雪低头看他。
陈厌心里猛地一沉:“别应——”
已经迟了。
那个“雪”字还在梁上绕。台下有人悄悄抬了头,先是一个,接着是一片。他们等的不是孩子归家,是这一句话不合旧本子。
第一声倒彩响起时,整座戏楼忽然暗下来。
观众席爆发出笑声。
不是孩子那种空空的笑,是许多人压低嗓子、各笑各的。有人拍桌,有人跺脚,有人喊:“错了!重来!”
小满伸手去拉孩子,指尖碰到白衣,整条胳膊立刻结霜。
孩子却不动。
他只是看着大雪,轻声说:“娘,这次错了。”
大雪脸上的油彩一块块剥落。
“再唱一遍。”观众喊。
台柱上的灯笼全部熄灭。陈厌冲上台,只抓住小满另一只手腕。林照抱住他的腰,三个人往后倒。孩子的身影在黑暗里淡下去,大雪也退回最初的位置。
座钟响了一下。
十一点二十分。
他们回到了开锣前。
黑夹克仍坐在第一排,脸上白雾浓厚。赵四海从后台跑出来,喘着粗气,第一句话是:“不成,票出不去。”
陈厌松开小满。她那条结霜的胳膊恢复了,指尖却留下四个黑点,像墨,也像冻伤。
林照翻开实验册。
她方才写过的“七号,唱完即归”还在。
下面多了一行陌生小字:第七次补写,无效。
林照盯着那行字:“有人改过。”
赵四海说:“当然有人改过。你以为先来的人都傻?”
小满靠着台柱坐下,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陈厌问。
“咱们刚也觉得自己挺聪明。”
赵四海没话说了。
观众席开始催促。起初只是前排,后来整栋楼都在响。
“再唱一遍。”
“再唱一遍。”
陈厌终于明白,大雪为什么每次都能在他们的主意里露出一点松动,又为什么总在最后回到旧词。
不是她不肯改。
是台下不肯让她唱完。
八
赵四海第四次提出烧楼时,没人理他。
他急了:“那就等?等到这牌子把咱们都变成戏里的东西?”
陈厌胸前的身份牌已经陷进肉里,边缘长满细白线,像缝在皮肤上。他只要生出“别管闲事”的念头,嘴里便自动冒日语。林照更严重,她右手握笔不放,记录员三个字沿手腕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肤下面浮出密密的表格。
小满不停地给空杯倒水。杯子碎了她就用盖碗,盖碗碎了就用手捧。她不敢停,茶房两个字已经爬到她手肘。
赵四海看起来最好,只是十根指头全被琴弦割破。他干脆把三弦砸断,牌子上立刻渗出血。他疼得蹲下去,骂了一路。
“每个身份都要吃人。”林照说,“遵守会被拖进旧夜,违背也会被它吞掉。”
“那怎么着?”赵四海抬头,“横竖都给它吃?”
陈厌撕下衣角,把“翻译”牌连同周围的皮肤一起包住:“先让它吃慢点。”
座钟离子夜只剩一刻。
观众席共有四十八个位置。黑夹克死时坐了十二个,后来每一次重置都会多出几个人,现在只剩最后一排空着。
“子夜以后不能有空位。”小满数完,声音发虚,“是咱们坐上去,还是它来抓人?”
赵四海道:“这种时候当然得有个自愿的。”
“谁自愿?”
他没说话,眼睛却在陈厌和林照之间转。
陈厌明白了:“你想抓阄?”
“公平。”
“你有五张票?”
“票没有,纸有。”赵四海从陈厌口袋里抽出绵纸,撕成四片,背过身做了记号,“抽到长的坐,其他人想法子。很公道。”
陈厌看着他手里的纸:“你左手那张最长。”
赵四海的手一顿。
“每张都长?”林照问。
“别把人想得那么坏。”
小满走过去:“那我先抽。”
赵四海忽然把纸团起来,动作快得不像受了伤。他一把抓住小满肩膀,将她往最后一排推。
小满没防他,膝盖撞在椅角上,铜壶脱手。
陈厌抓住赵四海后领,两个人一起摔倒。赵四海反手抽出道具刀,刀尖抵在陈厌肋下。
“别动。”他喘着气,“我不想扎你。”
陈厌没动:“你想让她坐。”
“她最小,最轻,拖过去不费事。”
“这也是理由?”
“在我这儿是!”赵四海突然吼起来,“我跑过三回码头,替人背过货,也替人顶过罪。哪回不是最没力气的先下去?我不扒拉别人,别人就扒拉我。你们装什么干净?”
小满扶着椅子站起来,膝盖疼得伸不直。
“刚才糖多少钱?”她问。
赵四海怔住:“什么?”
“你说五折阳寿。”小满看着他,“你是不是连自己剩多少都算得清清楚楚?”
赵四海握刀的手颤了一下。
“我剩得不多。”他说,“所以不能浪费。”
“我也剩得不多。”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你的阳寿是阳寿,我的是零花钱?”
赵四海的刀尖垂下去半寸。
陈厌没有趁机夺刀。他只把身体挪开,让出通往最后一排的路。
“你自己坐。”他说。
赵四海看着他:“我不坐。”
“那就起来。”
“她坐,咱们三个还能活。”
“未必。”林照忽然说。
座钟在这时当的一声响,越过子夜。
她指着黑夹克。
黑夹克已经不在观众席了。
方才赵四海抓小满时,他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正沿着过道往台上走。他的脸仍没有五官,手里却多了那张“检场”牌。他走到台边,把牌插进道具箱,开始搬桌子。
身份在找他。
而黑夹克留下的空位,椅垫缓缓鼓起,像有人在底下吹气。椅背上的木纹转过来,变成一张窄长的脸,正对着他们四个。
赵四海骂了一声,松开小满,连退三步。
“空位会来找人。”林照说,“不是固定找谁。它要找能补进戏里的身份。”
陈厌看着她:“检场死了,身份空出来。名伶缺一个班主,也可能缺翻译、琴师、记录员。我们不是观众席的替补,是她这台戏的替补。”
小满揉着膝盖:“那坐了会怎样?”
“身份归位,人留在戏里。”陈厌说,“每一轮替她把旧夜演完。”
赵四海脸上的狠劲散了。他看看小满,又看看自己的手,突然把刀扔远。
“我刚才——”
“别现在说。”小满打断他,“我现在听了会吐。”
赵四海闭嘴。
空椅的椅背越转越快,木纹里伸出一只细长手臂。陈厌抄起黑夹克搬来的桌子,卡在椅子和他们中间。
“让他回座。”陈厌说。
赵四海看了一眼台上:“他听你的?”
“不听。他听身份的。”
陈厌冲到台边,从道具箱里拔下“检场”牌,回来插进那张空椅的椅背。赵四海见状,抓起断弦拉出一声怪响。
小满也提起铜壶,把冷茶泼在桌面上,跟着喊:“客官,茶到——”
林照翻开册子,飞快地记:“子夜后,检场归座。”
陈厌胸前的牌一热,他这次没抵抗,冲军医留下的回声翻译:“戏要开了,诸君入座。”
回声没有回应,观众却一个个坐直。黑夹克搬桌子的动作也停了。他转过身,沿过道走回那张插着身份牌的椅子,慢慢坐下。
椅背上的手停在半空,随后缩回木纹里。
戏楼外面,雪下得更大了。
九
赵四海没有再提抓阄。
他躲到茶炉后面,用碎布缠手指,缠得很笨拙。小满经过时,他把头偏开。小满也没理他,只把那半块糖的糖纸放到他手边。
赵四海问:“什么意思?”
“垃圾。”
“你不会自己扔?”
“茶房只管倒茶。”
赵四海盯着那张糖纸,半天,把它摊平,叠成一只很小的方块收进怀里。
陈厌则去了台上。
大雪坐在镜前卸妆。棉花沾着清水,一遍遍擦过脸。她卸妆很慢,尤其眼角那道红线,总要留到最后。
“你儿子叫雪生?”陈厌问。
“戏班里都叫他笙儿。笙箫的笙。”
“册子上只有七号。”
“册子上也没有我的名字。”
陈厌翻开册子。确实,从头到尾只有“七号之母”“堂会歌者”,连“大雪”都没有。
“他出生那天下雪?”
“下三天。”大雪说,“他爹说瑞雪兆丰年,非要叫雪生。我嫌这名字苦,没叫过几回。”
“后来呢?”
“后来他爹死了,名字就剩我记得。”
她说得很平,手上卸钗环的动作也没停。提到丈夫时,她只是把一对过紧的耳坠摘下来,揉了揉耳垂。
陈厌把那张手印纸放到镜前:“你按的时候,信他们吗?”
大雪看着镜子里的纸。
“你问这个,是想让我好受,还是让你自己好受?”
“我想知道该改哪句戏。”
她笑了一下:“你倒比那些念超生咒的强。他们只会问我怨不怨。”
“那你怨不怨?”
“怨。”她说,“怨日本人,怨班主,怨我自己。哪个也没耽误。”
陈厌没劝。
大雪拿起棉花,继续擦脸:“我不信他们会把孩子送回来。可我又想,万一呢?我是个唱戏的,日本人让我唱,班主让我唱,台下的人让我唱。唱了这么多年,总觉得只要这一句不断,后头总还能接。”
“你听见他喊了。”
“听见了。”
“还是没停。”
大雪把棉花放下:“没停。”
她没有说“我不能”,也没有说“我没办法”。她只承认那三个字。承认以后,肩膀反而塌下来,像终于不用再把那个音吊着。
陈厌说:“他后来怨你?”
“他每回都问我唱得好不好。”
“我问的是他。”
大雪看着他:“你觉得一个孩子被拖走以后,会先想娘为什么不停,还是先想自己唱得好不好?”
陈厌答不出来。
“他以为是自己错了。”大雪说,“他听见他们拿拨浪鼓引他,就以为唱得好便能回来。他在这里等了我这么多年,把一句戏学得滚瓜烂熟,还是只问我那一句。”
后台传来拨浪鼓声。破鼓只响半声,另一颗珠子大概早丢了。
陈厌说:“小满告诉他不用再唱,他停了。”
“我听见了。”
“你也可以告诉他。”
大雪的手停在最后一道红线上:“我告诉他,然后让他走?”
“嗯。”
“走了以后呢?”
“不知道。”
“你倒诚实。”
“纸扎匠不骗死人。”
这句话出口,陈厌自己先沉默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有人抬来一具无人认领的女尸,要他给她配一门冥婚。男方家出三十块,只要生辰八字、纸嫁衣和一场像样的礼。他答应了。他给女尸擦脸、梳头、换衣,把陌生人的八字塞进她手里,还编了一个名字,写在牌位上。
只有一件事,他没肯做。
男方家嫌烧无名尸晦气,要他把尸体直接抬走。他最终还是点了火。不是出于善心,是他怕她连烧过的灰都认不得回家的路。
女尸腕上系着一张票。当时雨水把票浸透了,他只记得“凭票返程”四个字,还有一栏空白日期。
大雪从镜中看他:“你不骗死人,骗过活人?”
“骗过。”
“我也骗过。”她说,“我骗全班,说只要唱完就能走。其实那时候我已经知道走不了。”
“为什么还骗?”
“人不给句话,跪都跪不住。”
陈厌看着她。那一刻他没有觉得她更值得原谅,也没有觉得她更可恨。他只是知道了台上为什么总需要一个名伶:她不只是唱给日本人听,也唱给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听。她替所有人把害怕唱成了盼头,最后连自己也信了。
“这一次别给盼头。”他说,“给他一句实话。”
大雪问:“什么实话?”
“唱完了。”
十
他们把最后一场戏改了四处。
第一处是名字。
林照坐在实验册前,钢笔尖悬在“七号”旁边。她已经写了两个名字,都被纸面吞掉。第三个名字再写不下去,她的手背便开始浮出表格。
“册子只能补写,不能改原文。”她说,“七号擦不掉。”
“不用擦。”陈厌说,“写在旁边。”
“试过。”
“你以前写的是谁?”
“雪生。”
“姓呢?”
林照停住。
他们不知道孩子姓什么。大雪也不知道该让他跟父亲姓,还是跟自己姓。戏班的人只叫他笙儿,仿佛一个孩子只要有小名,就不必被写进任何册子。
小满说:“那就写雪生。两个字也是他。”
林照摇头:“我写过。没用。”
陈厌看向观众席:“不是没用,是没人认。”
黑夹克坐在第一排,其余观众的脸在白雾里起伏。他们每个人都能被叫出身份,却叫不出名字。连黑夹克也只是“黑夹克”。他们死在这里以后,最先丢的不是脸,是名字。
陈厌拿出自己的戏票。
票背“陈厌”两个字已经淡了,“厌”字缺掉的那一点仍没有补上。
赵四海问:“你想干什么?”
“把名字写回去。”
“写谁?”
“能知道多少,写多少。”
林照看着册子:“这会把旧账重新翻开。”
陈厌说:“账一直开着,只是没人念。”
第二处是戏服。
雪生身上的白大衣太大,袖口空荡,下面露出细瘦的脚腕。陈厌用帷幕里拆下的旧红绸,给他扎了一件小戏服。没有金线,没有蟒纹,只在前襟缀了两枚纸扣,扣面上各画一个圆点,像拨浪鼓的两颗珠子。
他量尺寸时,雪生一直盯着铁丝。
“疼。”孩子说。
陈厌把铁丝折进纸缝:“这个不疼。”
“不是。”孩子指着他的手,“你疼。”
陈厌掌心被铅笔扎破的伤还在渗血。他嗯了一声,继续缝。
雪生问:“你是给我做寿衣吗?”
小满正在旁边分茶叶,闻言手一抖。
陈厌没有哄他:“是登台的衣服。”
“我不登台。”
“那就不登。穿着也成。”
孩子想了想:“我唱得不好。”
“我知道。”陈厌说。
孩子抬头看他,像在等下半句。
陈厌把线咬断:“不用再唱。”
孩子抱住纸戏服,没笑,也没哭。
第三处是断弦。
赵四海把三弦拆开,重新接了一根戏班道具箱里的老弦。他仍不会弹,只能弹出几个难听的音。
小满听完,诚恳地说:“要不你还是跑吧。”
赵四海把弦一紧:“我跑了,你们开不了戏。”
“你在这儿也可能开不了。”
“我这叫以毒攻毒。”
陈厌把旧戏本递给他:“你的琴不能跟她的板眼。她唱旧句,你就乱。她唱新句,你再跟上。”
赵四海翻了两页,皱眉:“那我成砸场子的了?”
“你本来就是。”
赵四海认了:“行。总算干回本行。”
第四处是水袖。
最后一句得换个人唱。大雪把水袖递出来,小满接住的便不只是一段布:她得替大雪把剩下的戏唱完。好在只剩一句。只要这一句唱到底,名伶就不用再回到台上。
“为什么不能你唱?”小满问大雪。
大雪坐在镜前,重新上妆:“因为我一唱,台下就肯等下一遍。”
“我唱他们就不等?”
“你唱得不好。”
小满噎了一下:“你们娘俩评价别人,倒挺统一。”
大雪唇边有一点笑意,很快又没了。
她把最后一句教给小满。小满学了三遍,每遍都跑调。大雪没夸,也没嫌弃,只拿筷子在茶碗边敲板眼。
“词别错。”
“我记性好。”
“调也别错太多。”
“你要求还挺多。”
赵四海在门边听着,忽然说:“等出去以后,我请你吃面。”
小满没回头:“先说谁付钱。”
“我。”
“那我不信。”
赵四海笑了一下。他的笑纹这回看着顺眼些。
小满又问:“你回来干什么?刚才不是拿票找门去了吗?”
赵四海把三弦背到肩上:“没找到。”
“没找到就回来?”
“嗯。”
“那下回找到了呢?”
赵四海看着她:“下回还跑。”
小满点头:“这我信。”
赵四海把三弦往肩上一甩,断弦抽在手背上。他疼得吸了口气,没再说话。
十一
最后一场开锣,观众席坐满了。
四十八张没有五官的脸,一起朝向台上。黑夹克坐在最前排,旁边那件女式羽绒服已经变成灰白色。陈厌经过时,终于看见他票根背面露出半个名字:许。
只有一个字。
他把那张票抽出来,观众没有阻拦。票根背面写“许照邻”,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给阿沅,羽绒服在椅背,别冻着。
陈厌想起他胳膊上搭着的那件女式羽绒服,直到死也没放下。
“许照邻。”他念了一声。
黑夹克点板眼的手停住。
陈厌把票根放到他膝上:“你的名字。”
白雾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张脸正在努力长回来。但戏已开,陈厌没时间等。
他登台,站到翻译该站的位置。
军医回声在台下说:“请继续。”
陈厌胸前剧痛。他把双手按在台沿,等大雪开腔。
“长街无人——”
她唱的还是旧第一句。
观众立刻安静下来。
第二句也是旧词。
赵四海坐在台侧,额头冒汗,手指按在断弦上。只要第三句仍旧,他就得拨下去。
拨浪鼓响。
后台长廊开了,孩子的回声被拖过雪里。那一声“娘”穿过几十年的旧夜,仍然清楚。
大雪抬起水袖。
她没有遮脸。
“雪夜长亭——”
所有人低头。
“送子——”
赵四海猛地拨弦。
那声音难听得像门轴断裂,硬生生插进板眼。锣鼓点乱了,班主回声提着灯左右张望,军医的嘴停住。
观众席有人怒喝:“会不会拉?”
赵四海回道:“不会!”
他又拨了一下。
大雪在难听的琴声里唱完:“归家。”
这一次,没人喊重来。
因为陈厌先开了口。
他对着军医回声,用日语说:“堂会到此为止。”
军医没有理他,仍按旧夜往前走。
陈厌胸前像被烧红的铁钉穿透。“翻译”两个字在皮肤下鼓动,逼他把真正的旧词说出来。他咬破舌尖,血腥味灌满口腔,一字一顿地改成中文:“唱完了。”
这是他进戏楼以后说的第一句谎话。
戏没有唱完,旧夜也不承认结束。可小满已经捧着茶走上台。
她把茶碗放到军医回声面前:“太君,送客。”
回声低头看茶。
小满手抖得厉害,脸上却挂着笑:“我们楼里规矩,茶送到这儿,就是不留座了。您要喝就喝,不喝我带回去,别糟蹋。”
军医当然听不懂,也没有伸手。
但茶房送了送客茶,翻译报了散场,琴师断了旧板眼。这些原本互不相关的事,在台上凑成了一个新的规矩。
林照翻开实验册。
“十二月十七日,七号。”她念道。
观众席有人咳嗽。
“姓名,雪生。”
她写下两个字。钢笔尖穿透纸面,血从指腹流出来,把“生”字最后一横染红。
册子没有吞掉。
林照继续念:“母亲,大雪。非无名。非无主。”
陈厌看了她一眼。这四个字不像医学记录,也不像她惯常会说的话。林照握笔的手很稳,脸色却苍白。
她翻到最后一页,念出那个签名:“协助登记人,林鹤年。”
台下响起窃窃私语。
“我的祖父。”林照补了一句。
小满站在台上,没有回头。赵四海也没有替她开脱。
林照把册子举起来,让所有人看清:“他的签名在这里。我念出来,不是替他求一句原谅,也不是把账算到我头上便能勾销。他做过的事,留在这里。我看得见。”
她说到最后,声音发哑,仍把每个字念清楚了。
雪生从帷幕后走出来。
他穿着陈厌扎的红纸戏服,衣服很薄,肩上却不再披雪。他每走一步,脚下那个“七”字便淡一点。走到台中央时,他抱住大雪的腿。
大雪低头。
这一回没有唱到“雪”字。台下却有人故意拖长声音喊:“雪——”
赵四海拨断最后一根弦,把那人的声音盖过去。
他胸前“琴师”牌猛地裂开,一股灰白从指尖爬上鬓角。他整个人晃了晃,仍堵在侧幕前,没让回声走进后台。
“别记我好。”他冲小满喊,“我下回还跑!”
小满没有回答。她在等自己的那句词。
大雪蹲下身,看着雪生。
她没有抱得很紧,像怕碰碎一件纸糊的东西。
“笙儿。”她说。
孩子抬头。
“唱完了。”
孩子问:“我唱得好吗?”
大雪嘴唇动了动。
她可以说好。这是她最后一次哄他的机会,也是最容易的一次。观众都屏住了呼吸,连回声里的军医都像在等她回答。
“不好。”大雪说。
孩子的眼睛暗下去。
“可不唱了。”她说,“娘也不唱了。”
她起身,把水袖递给小满。
小满接住。那方白布立刻缠上她的手腕,沿着胳膊往上爬,像一条冰冷的蛇。她没撒手,用另一只手死死抓住台沿。
“长亭客散——”
她一开口便跑了调。台下有人发笑,赵四海用断弦在琴筒上刮了一下,把那笑声压了回去。
小满顾不得害臊,接着唱:“送儿归家。”
最后四个字几乎不成腔,尾音却稳稳落了地。水袖从她腕上松开,滑回大雪脚边。小满扶着台柱喘了两口气,低声说:“以后给钱我也不唱了。”
孩子望着她们,忽然把拨浪鼓递过来。
大雪接住。破鼓在她掌心里轻轻晃了一下,两颗纸珠同时发出声音。
孩子只叫了一声:“娘。”
随后就散了。
红色纸戏服落在地上,里面只剩一层细雪,风从台口进来,雪便从袖口和衣领里慢慢飘走。
大雪跪在那件衣服前,很久没有动。
她没有哭出声。
台下却骚动起来。
“这就完了?”
“再唱一遍。”
“没听清,再来。”
四十八张嘴先后张开。有人拍桌,有人敲椅背,有人把票根揉成团往台上扔。他们并不关心孩子叫什么,也不关心林鹤年是谁。他们只想看水袖再抬一次,看女人再选一次,看长廊里的孩子再喊一声娘。
大雪从地上站起来。
她摘掉头面,拔掉珠钗,拆下勒头的带子。最后,她用棉花擦去眼角那道红线。
“我不唱了。”她说。
台下喊:“不行!”
她第一次没有顺着他们的板眼说话。
“本楼不返场。”
赵四海愣了一下,扶着断弦笑起来。
小满也笑:“听见了没?不伺候回头客。”
观众席上的白雾开始变薄。那些脸不是变清楚,而是连同五官一起失去轮廓。没有回应,没有下一句,他们的手慢慢停下,膝盖上的戏票化成水。第一排空出来,接着是第二排。
许照邻却没有立刻消失。
他膝上的票根已经展开,“许照邻”三个字很清楚。他朝陈厌这边偏了偏头,把怀里的女式羽绒服叠好,放在椅背上。
然后他化成了雪。
十二
戏楼只剩一个空台。
观众散后,门窗都恢复正常。陈厌推开大门,外面是一条积雪的街,街尾能望见灰白天光。没有反复出现的过道,也没有另一个自己。
赵四海坐在门槛上,头发白了一半。他摸了摸脸,问小满:“老了多少?”
小满认真看:“以前像四十三,现在像五十三。”
“这么整?”
“折十年,一点没亏。”
赵四海叹气:“它还会四舍五入就好了。”
林照把实验册放回衣箱。册子仍不能带走,她试了,刚到门边便自行回到掌心。她不再勉强,只把写有雪生名字的那页朝外摊开。
“带不出去。”她说。
“留在这儿。”小满说,“有人进来就看见。”
“还会有人进来?”
没人回答。
大雪站在空台中央,水袖搭在臂弯里。她卸了妆,穿一件半旧青布棉袄,看上去不再像名伶,只像一个熬了整夜、还没来得及睡的女人。
小满走到台下。
大雪问:“今日雪停了吗?”
小满抬头看门外。
雪还在下,细密地落在台阶上。街对面屋檐垂着冰凌,远处没有人,只有风把一张旧戏报吹过来,贴在门槛边。
她可以说停了。只要一句好听话,也许大家都能体面地走。
小满最后说:“没停。”
大雪看着她。
“可我记住了。”小满说,“你叫大雪,他叫雪生。许照邻叫什么,我也记住了。”
大雪的手臂慢慢垂下,水袖落到台板上。
“记住做什么?”
“不知道。”小满说,“先记着。”
大雪点头。她没有夸小满善良,也没有说谢谢。她转身走向后台,把那条长廊留给了自己。
陈厌在门边等她走远,才拿出自己的返程票。
林照、赵四海和小满的票背面已经显出日期。赵四海的最早,就在明年春天;小满的票上是一串陌生数字,她看了半天,不知道对应哪一天。林照把票收进胸袋,没给别人看。
只有陈厌的票仍旧空白。
“你的呢?”小满问。
“没排上。”
赵四海皱眉:“别扯淡。你是不是要拿它干别的?”
陈厌没有否认。
他回到实验册前,把票夹进写名字的那一页。纸面立刻浮出细密的纹路,像无数小字在下面翻涌。
林照明白了:“票抵给册子,出去以后便换不了阳寿。”
“嗯。”
小满站在门口:“那你可能白死一回?”
陈厌把票按平:“这条命本来就是临时借来的。”
赵四海骂他:“纸扎匠就是会说阴间话。”
陈厌没理。他在“雪生”下面补了“大雪”,每写一笔,戏票便薄一层。两个名字写完,票面“凭票返程”四个字已经消失,只剩无日期的一栏。他又把许照邻的名字写在册页最上方,那一笔没有动用戏票,只是普通的黑墨。
册子最底下慢慢浮出两个字:入册。
那两个字压在编号下面,墨色很淡,没有再被纸面吞掉。
陈厌还想再写,却想不起黑夹克以外的任何一个观众。他不知道那些人的名字,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找。他只能停笔。
“走吧。”他说。
小满不动:“那你呢?”
“我随后。”
“你骗人。”
陈厌看她:“这回是真的。”
小满盯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胸前快被吞掉的“翻译”牌扯下来。陈厌疼得弯下腰,牌子上连着的细白线一根根断开,最后化成纸灰。
“我手快吧?”小满问。
“快。”
“那以后少惹我。”
她说完,把牌子塞进铜壶,提起壶便走。跨过门槛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没哭,也没笑。
赵四海第二个走。他把断弦三弦留在门边,像留下一样不趁手却用过的家伙。
林照最后离开。她在实验册前站了片刻,没有拿走,也没有替林鹤年的名字涂墨。她只在自己的记录下面添了一行:见证人,林照。
随后,门外雪光淹没她的背影。
陈厌再次醒来,是在自己的纸扎铺里。
桌上的浆糊已经干了,门缝里漏进一线午后的太阳。他趴着睡了很久,胳膊麻得没有知觉。墙上挂着半只没做完的纸马,马腹里塞着一张病历:电击伤,昏迷两天,家属已通知。
有人坐在门槛上吃橘子。
“哥。”女人叫他。
陈厌抬头。那是他妹妹,眉眼和记忆里一样,右边眉毛有道小时候摔出来的疤。她见他醒了,先把橘子咽下去,才骂:“你是不是想把自己也扎了烧?”
陈厌想回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
妹妹把水杯塞给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布老虎。布老虎耳朵掉了一只,肚皮上用歪歪斜斜的线绣着两个小字。
“你还留着这个呢?”她说,“小时候你非这么叫我,妈打你都不改。”
陈厌接过来。
他认得那两个字,也知道那应该是个极亲近的人。他甚至能想起冬日灶台、妹妹哭鼻子、自己拿铁丝给她修玩具,可那两个字一落到嘴边,便什么也不是。
他忘了她的小名。
不是想不起一个称呼那么简单。是所有喊过这个称呼的时刻,都被整齐地剪掉了。他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却不知道失去的究竟是什么样。
妹妹还在抱怨铺子里乱。他把布老虎放在膝上,没有告诉她。
桌角压着一张新票。
不是同乐楼。票面是一条没有灯的窄巷,两边门户紧闭,只有一扇门牌写着“肆”。背面仍是那四个字:凭票返程。
底下多了一行小字:第二折,《无灯巷》。
陈厌看了很久,把票翻过去。
这一次,姓名栏里也没有他的名字。
他拿起铅笔,先在自己的手背上写了“陈厌”两个字。写到“厌”时,他停了一下,把先前总缺的那一点补上了。
窗外有人经过,鞋底踩着雪,咯吱,咯吱。
陈厌抬头听了一会儿,把票收进贴身的口袋。
然后他给妹妹重新倒了一杯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