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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34:00

1 车祸噩耗

【正文】

交警把透明物证袋递过来的时候,林晚照还在想晚上给他炖什么汤。

“周承宇家属?”

“我是他妻子。”

“人没抢救过来,您节哀。这是随身物品,您清点一下。”

塑料袋里一串钥匙、一个钱包、一部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裂了一道细纹,但没黑。微信对话框停在最上面,备注名是个粉红色爱心emoji,叫“美琳宝宝”。最后一条消息是十分钟前发出去的——比导航记录里那辆保时捷的撞击时间,早了七分钟。

“等我把那个黄脸婆踢出门,房子车子都是咱俩的。再忍忍,宝贝儿。”

林晚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十一秒。

十一秒里,她把这五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早上六点半起床做早饭,七点二十把他的西装熨好挂门口,八点目送他出门,然后收拾屋子、整理他妈的降压药、替他表弟还花呗、给他的助理孙博文发微信提醒“周总中午胃不好别给他点辣的”。

她去年双十一给自己买的最贵的东西,是一瓶二百八的精华。

交警看她脸色不对,多问了一句:“您还好吗?”

“他撞的什么车?”

“水泥罐车。他闯了红灯,车速一百三——市区道路。”

一百三。

林晚照在心里算了一下:从他们小区到高美琳住的那个公寓,走高架正好二十分钟。他平时开车从没超过八十,因为她说过三次“你开慢点,安全第一”。

原来急着去庆祝“自由倒计时”的时候,安全第一这四个字就不作数了。

她把手机接过来,屏幕还亮着,聊天记录往上滑——

前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她睡了吗?”

“早睡了,跟头猪一样。”

昨天中午:“协议我让律师改好了,再拖一周。”

“她不会闹吧?”

“她?她连离婚俩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放心。”

林晚照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交警队的签字桌上。

“我能现在看看手机里的东西吗?”

“可以,但按规定得做个登记。”

“行。”

她签名字的时候手一点没抖。倒是旁边的协警多看了她一眼——这女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大悲大恸,就是眼眶红了一圈,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像刚死了丈夫的。

像刚做了一笔赔本买卖、正在算亏了多少的。

2 暗查财产局

出了交警队,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周承宇的办公室在十七楼,密码锁她不知道,但行政前台小刘认识她——每周三下午她都来送汤,全公司都知道周总有个贤惠老婆。

“嫂子,您怎么来了……”小刘看见她脸色,后半句咽回去了。

“周承宇出事了,我拿他电脑里一份东西,家里要办手续。”

小刘犹豫了两秒,给了她临时门禁卡。

林晚照推开他办公室门,第一件事拉窗帘。第二件事开电脑。第三件事——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对着屏幕拍了张照。

电脑密码她不知道,但周承宇有个习惯:所有密码都是他妈的生日。她试了一次,进去了。

D盘,新建文件夹,日期是上周三。里面三个文件:离婚协议书、房产过户委托书、股权代持确认函。

离婚协议是律师模板,填得明明白白——林晚照自愿放弃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名下无房产、无车辆、无存款,净身出户。落款日期空着,但协议上已经签好了周承宇的名字。

林晚照把协议书翻到第二页,逐字看完,嘴角抽了一下。

“自愿放弃”?

她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周承宇的卡号——密码还是他妈生日——查流水。

过去两个月,他往一个叫“周承磊”的账户转了六笔,合计四百七十万。周承磊,他表弟,在老家开汽修厂那个。她又查公司账,股东变更记录里多了一个叫“周承磊”的自然人股东,持股从零变成百分之十八。

变更日期,上个月十二号。

那天是周承宇生日。他早上出门前亲了她额头一下,说“晚上别等我了,投资人饭局”。

她当天晚上确实没等。她给他煮了长寿面,放冰箱里,第二天早上倒了。

林晚照把这些文件全部拍照,传到自己手机上。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把电脑关好,窗帘拉开,桌面恢复原样。出门的时候小刘还问她:“嫂子,您没事吧?”

“没事,”她说,“周总的东西我回去整理整理,回头有什么需要办的手续,我让律师来对接。”

“律师”这俩字一出来,小刘明显松了口气——出事以后最怕家属闹,有律师走流程就说明不闹。

林晚照没回家。她打车去了赵德海的律所。

赵德海正在办公室吃盒饭,见她推门进来,筷子一撂:“你脸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周承宇死了。车祸。”

赵德海愣了三秒:“……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小时前。”

“那你跑我这儿来——”

“他死之前十分钟给小三发微信,说要让我净身出户。离婚协议拟好了,财产转完了,他表弟名下多了四百七十万。”

赵德海把盒饭盖子一扣,抽了张纸巾擦嘴。

“手机带了吗?”

“带了。”

“给我看看。”

她递过去。赵德海划了两下屏幕,嘴里“啧”了一声:“这聊天记录别动,我让技术做证据保全。你电脑拍的那些传我邮箱。还有——”他抬起头,“你手里有没有别的?”

“什么别的?”

“他出轨的证据。光聊天记录不够,得有时间线。开房记录、转账流水、一起出入的监控——你能拿到多少拿多少。”

林晚照沉默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孙博文?我是林晚照。周总出事了,你来一趟赵德海律师的办公室。对,现在。”

半小时后,孙博文坐在律所会议室的椅子上,双手夹在膝盖中间,后背绷得笔直。他今年二十九,跟了周承宇五年,工资从七千涨到九千五——五年涨了两千五,平均一年五百。

“嫂子,周总的事我听说了……”

“你手上有他多少东西?”

孙博文咽了口唾沫。

“我问得再直接点——他转给周承磊那四百七十万,走的是哪条审批线?高美琳的报销单你经手过多少?他和小三开房用的是公司协议酒店还是自己订的?”

孙博文脸白了。

“嫂子你听我说——”

“我不需要你站队。”林晚照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他和公司财务的聊天截图,“你只需要告诉我,周承宇让你背过的那笔三万八的办公用品虚报,财务记录还在不在。”

孙博文眼睛瞪大了。

那笔三万八,是周承宇去年让他走账买了两台最新款iPhone,一台给高美琳,一台给高美琳她妈。财务没细查,但审批流上签的是孙博文的名字。周承宇当时拍着他肩膀说“出了事我兜着”,结果上个月财务审计问起来,周承宇在周会上说“具体经办的孙助理可能记错了”。

孙博文那几天没睡好觉。

“在,”他说,声音发干,“我备份了。每一笔都有。周总……周承宇他让我经手的东西,我全存了。”

“为什么存?”

“我怕哪天被栽赃。”

林晚照看了他两秒。

“行。你把东西给我,我不提你名字。”

孙博文走后,赵德海把会议室门关上,转头看她:“你刚才那套话术,不像全职太太。”

“我以前干投行的。”

“我知道你以前干投行。但你辞职五年了,脑子一点没锈?”

林晚照把手机里刚拍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股权代持确认函的附件,周承磊名下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来源是周承宇的转让,而周承宇的原始出资,是五年前林晚照从自己信托里拿出来的两百万。

“他拿我的钱做本金,把股份转给他表弟,再拟一份让我净身出户的协议。”她把手机收回去,“赵德海,这五年我每天给他熨衬衫、给他妈买降压药、记着他不吃香菜。他以为我脑子跟着围裙一起洗了。”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先确认一件事——他到底转走了多少。”

赵德海打了个响指:“这个简单。公司工商变更记录、银行流水、房产交易中心备案,三天之内我给你拉全。”

3 怒怼恶婆婆

第二天一早,林晚照刚把家里的门打开,陈秀芝就带着三个亲戚堵在门口。

老太太穿了一件黑棉袄,手里攥着个红塑料袋,里面是宅基地证和一张周承宇的遗像。

“林晚照!我儿子是不是你克死的!算命的说他今年有血光之灾,要贵人压阵——你就是那个丧门星!”

她身后跟着周承宇的二姑和三舅妈,二姑手里拎着一桶花生油,三舅妈抱着一床棉被,架势是要搬进来住。

林晚照堵在门口没让。

“妈,周承宇车祸是超速闯红灯,交警定责他全责,您要是不信,我把事故认定书复印一份给你。”

“你少跟我扯那些!我儿子的房子,我儿子的钱,你不能独吞!”陈秀芝把遗像往前一怼,“你今天不把房产证交出来,我就坐这儿不走了!”

二姑在旁边帮腔:“晚照啊,不是二姑说你,承宇没了,你一个外姓人占着房子不合适。老家宅基地证在我嫂子手里,城里这套房怎么也得归周家。”

林晚照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想起去年中秋节——陈秀芝当着全家面说她“肚子不争气,五年了连个孙子都怀不上”,周承宇在旁边剥虾,头都没抬。

她那时候忍了。

因为“体面”。

现在她不想忍了。

“二姑,”她声音不高不低,“您手里那桶花生油,是去年我给您买的年货吧?三舅妈那床棉被,是我双十一抢的富安娜,小票还在我抽屉里。你们今天来闹,可以。但先把东西放下,别弄脏了——弄脏了我还得洗。”

二姑手一僵。

陈秀芝嗓门更大了:“你少扯那些没用的!我儿子公司的股份——”

“说到股份,”林晚照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打印的工商变更信息,“妈,周承宇上个月把公司百分之十八的股份转给了他表弟周承磊。您知道这事吗?”

陈秀芝一愣:“……承磊?承磊他哪有钱买股份?”

“您说得对,他没花钱。是周承宇白送的。四百七十万现金加股份,全给了承磊。”她把纸往前一递,“您要抢房子是吧?行,先把这四百七十万追回来,追回来咱按法律分。追不回来——那您儿子把家底掏给他表弟了,您找我要,我也变不出来。”

陈秀芝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她不认字,但她认得“周承磊”三个字。

“你胡说!承磊那孩子老实——”

“老实到白拿四百七十万?”

三舅妈探头看了一眼,嘀咕:“嫂子,这上面写的好像是股份……”

陈秀芝把纸一揉:“我不认字!你拿张破纸糊弄我!”

“不认字没关系,”林晚照把手机掏出来,点了播放——

是昨晚孙博文发给她的录音。周承宇去年在办公室骂周承磊:“你他妈就是个无底洞!汽修厂赔了八十万我补了,现在又要钱换设备?我给你转最后一百七十万,以后别找我!”

陈秀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这、这是承宇的声音……”

“对。他给承磊转钱的事,您不知道吧?您每月那两万生活费,有一半是我嫁妆钱贴的,您也不知道吧?”林晚照把手机收回来,“妈,我不拦您进门,但您今天要么跟我一起把承磊叫来对账,要么——咱法院见。”

楼梯口已经围了四个邻居。三楼的老太太假装倒垃圾,五楼的小夫妻拎着菜站那儿听了半天,对门的小伙儿手机都举起来了。

陈秀芝脸上挂不住了。

“你、你等着!我找承磊来!”

她扭头就走,二姑拎着花生油赶紧跟上,三舅妈抱着棉被跑得比谁都快。

邻居老太太凑过来:“晚照啊,你婆婆也太不讲理了……”

“没事,张姨,”林晚照把门带上,“她明天还得来。”

“还来?”

“嗯。承磊那四百七十万要不回来,她比我还急。”

她关上门,靠在玄关柜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赵德海的电话。

“你猜我在房产交易中心查到什么了?”

“你说。”

“周承宇上个月把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做了二次抵押,贷出来三百二十万。抵押权人是个叫‘美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的空壳公司,法人代表高美琳。”

林晚照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住的那套房,现在背着三百二十万债。他死了,债还在。高美琳随时可以拿着抵押合同来收房。”赵德海顿了顿,“不过有个好消息。”

“什么?”

“抵押合同上你的签字是伪造的。我看了扫描件,那个‘林晚照’三个字——你本人签字从来没写那么丑过。”

林晚照闭了一下眼睛。

“赵德海。”

“嗯?”

“帮我把伪造签字的鉴定申请递上去。还有——帮我约高美琳。”

“你约她干什么?”

“她不是想收房吗?”林晚照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边,声音很平,“让她来收。我当面给她。”

赵德海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林晚照,你五年没上班,一出手就要把人往死里摁。”

“我没摁人。”她走到厨房,把冰箱里那碗放了两天的长寿面端出来倒进垃圾桶,“我就是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顺便——”

“顺便什么?”

“顺便让她知道,周承宇死了,没人给她兜底了。”

话音刚落,手机又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

高美琳的头像跳出来:“晚照姐,听说承宇出事了?节哀。明天我上家里来看看你,顺便聊聊房子的事。承宇答应过我的,你别让我难做。”

林晚照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

她点了回复:“好啊。明天下午两点,你准时来。”

发完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转身从书柜最底层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五年没动过的东西,封条还是她辞职那天自己贴的。

里面是她的信托公证书、投行时期的工作证明,还有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华信资本并购部副总裁 林晚照。

她把名片抽出来,拍了张照,存进手机相册。

明天高美琳要来收房。

那就让她看看,这房子到底谁说了算。

4 小上门记

第二天下午两点整,门铃响了三下。

林晚照从猫眼里往外看——高美琳站在最前面,穿一件奶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妆淡得像是刚哭过。她身后跟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拎着公文包,再往后,是个举着手机稳定器的年轻姑娘,镜头正对着门牌号。

林晚照把门打开。

“晚照姐。”高美琳眼圈一红,声音先颤上了,“我来看看你……承宇走得突然,我这两天都没合眼。”

她说着就要往门里迈。

林晚照没让,一手扶着门框,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呼邻居:“鞋套在门口鞋柜第二层,自己拿。地板刚拖的。”

高美琳愣了一下,那点哭腔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她身后的律师倒是反应快,弯腰抽出三副鞋套,递了一副给举手机的姑娘。

三个人进了客厅。林晚照没让座,自己先在沙发正中间坐下来,把茶几上那摞文件往边上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方。

高美琳在对面单人沙发上坐了,眼睛往茶几上瞟了一眼,又收回去。

“晚照姐,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她重新攒起情绪,手指绞着大衣袖口的扣子,“可承宇生前跟我交代过,这套房子他答应给我,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我今天来不是要赶你走,我就是想跟你商量个办法,咱们别闹得太难看。”

举手机的姑娘往旁边挪了半步,镜头从高美琳的侧脸切到林晚照的正面。

林晚照没看镜头,只看着高美琳的嘴。

“商量什么办法?”

“房子归我,我给你三个月时间搬。”高美琳像是背熟了的台词,说得顺溜,“你要是手头紧,我可以先借你五万块周转,不用打条。”

“五万。”林晚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

“晚照姐,你别嫌少——”

“高美琳。”林晚照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稳,“你每个月从我老公公司账上领两万八的工资,去年年终奖发了十六万,今年一季度市场部的招待费你报了二十三万,其中有一笔是你在万象城买包的小票,也混在里面报的。”

高美琳的脸白了一层。

“你跟我这儿装穷,拿五万块出来充好人?”林晚照往前倾了倾身,“你先把那三百二十万解释清楚。”

她把茶几上那摞文件最上面一张推过去。

复印纸,A4,白纸黑字。

《抵押借款合同》。

抵押权人一栏印着“美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抵押金额人民币三百二十万元整,落款处借款人签字一栏,写着“林晚照”三个字。

“这个签名,你认识吧?”林晚照问。

高美琳没伸手接,她身后的律师先探过身子把合同拿过去,翻了两页,金丝眼镜后面的眉头拧起来。

“高女士,这个签字——”

“是我签的。”高美琳抢着说,声音尖了半度,“承宇让我签的,他说他老婆同意了,授权书都有!”

“授权书在哪儿?”林晚照问。

“在……在公司保险柜。”

“哪家公司?美琳文化?”林晚照笑了一下,“那公司注册地址是城东一个打印店的二楼,我昨天刚去查过,房东说那间屋子三个月没人开过门。”

高美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那个律师把合同放下,推了推眼镜,语气还算稳:“林女士,笔迹真伪不是您说了算的。这份合同上的签字到底是不是您本人写的,得做司法鉴定。如果鉴定结果是真的,那这笔债务您得认。”

“行啊。”林晚照答得干脆,“鉴定。”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出去,按了免提。

嘟了两声,赵德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法院立案大厅叫号的电子音:“喂,晚照。”

“赵律师,高美琳女士的律师说要做笔迹鉴定。我开免提了,您直接说。”

赵德海清了清嗓子,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行,那我正式通知——我这边昨天下午已经把笔迹鉴定申请递到东城区法院了,立案庭收了材料,案号还没出,但回执在我手里。另外,财产保全申请一块儿递的,要求冻结美琳文化名下账户及该抵押合同所涉房产的处分权。法院那边跟我说,材料齐了,三个工作日内出裁定。”

高美琳的律师脸色变了。

“赵律师,”他往前凑了凑,“财产保全得提供担保。”

“担保?”赵德海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我当事人提供了,保单保函,保险公司出的,三百万保额。您要不要看看扫描件?我微信发您。”

律师不说话了。

高美琳攥着大衣扣子的手指节发白,她猛地站起来:“林晚照,你什么意思?承宇刚走你就联合外人搞我?”

“外人?”林晚照也站起来,但她没提高音量,“赵德海是我师兄,我请他做我的代理律师,哪里外了?倒是你——美琳文化是你注册的,抵押合同是你拿来的,三百二十万进了你公司的账,你现在跟我说‘搞你’?”

“那钱是承宇给我的!”

“给你干什么?”

“那是他答应我的——”高美琳话到一半,突然刹住车,眼珠子转了一下,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去,改了口,“反正承宇知道这笔钱怎么回事。你有什么话跟他去说。”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举手机的姑娘把镜头往下压了压,稳定器的电机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门铃又响了。

林晚照看了高美琳一眼,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孙博文,怀里抱着一个纸箱子,纸箱子上印着“承宇科技”的Logo,封箱胶带还没撕开。他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看见林晚照先往后缩了半步。

“嫂子……林姐。”他改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周总办公室的东西,公司那边让我清理,有些是他的私人物品,我给您送过来。”

他说着往门里瞟了一眼,看见高美琳站在客厅中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进来吧。”林晚照让开身。

孙博文抱着箱子进门,脚步明显变慢。经过高美琳身边时,高美琳叫住他:“孙博文,你送什么东西?公司资产得有清单,你走流程了吗?”

孙博文没抬头:“高总监,这箱子是周总办公桌底下那个,上面写着他名字,行政那边说给家属。”

他把箱子放到茶几边上,从裤兜里摸出一个小东西,攥在手心里,走到林晚照旁边,背对着高美琳,压低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周总出事前让我整理过美琳文化的流水,东西在里面。”

他松开手。

一个黑色U盘,金士顿的,侧面贴了一小条白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周”字。

林晚照接过来,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孙博文立刻转身往门口走。

“孙博文!”高美琳在后面尖声喊,“你给她的什么?你经过我同意了吗?”

孙博文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完整的句子,只丢下半句:“高总监,我就是送周总遗物。”

门在他身后关上。

高美琳扭头盯着林晚照手里的U盘,脸色从白转青:“林晚照,那是我公司的账,你没有权限看——”

“你公司的账?”林晚照把U盘插进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里,手指在触控板上点了两下,“美琳文化的注册资本是十万块,实缴零。公司账上从成立到现在进过三笔钱——第一笔八万,第二笔十二万,第三笔三百二十万。前两笔是周承宇私人卡转的,第三笔是抵押贷款。”

她点开U盘第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一个Excel表格。

《美琳文化收款明细》。

第一列日期,第二列金额,第三列备注。

林晚照把屏幕转向高美琳。

“你自己看。周承宇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一共往这个公司转了十一次钱,合计四百七十万。每一笔备注写的都是‘奖励’。高美琳——什么奖励值四百七十万?”

高美琳盯着屏幕,眼珠子不动了。

她那个律师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格,又看了一眼高美琳,慢慢把身子往后退了半步,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

“高女士,”他压低声音,“这个金额和抵押贷款对得上,如果对方报案——”

“报什么案!”高美琳猛地甩过头,头发扫到律师脸上,“那是承宇自己愿意给我的!他说了公司账上的钱随便我花,合同都是他签的字!”

她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眼泪这回真下来了,糊了眼线,黑乎乎地淌到腮帮子上。

“晚照姐,我跟你交个底。”她吸了一下鼻子,抽抽搭搭的,“承宇答应给我买房买车,结果到死我一分钱没见着。这三百二十万刚到公司账上就被财务划走了两百万去补承宇科技的窟窿,我手里就剩一百多万,还得还贷款利息。我比你惨多了——”

“你惨?”林晚照把电脑转回来,鼠标往下滚了一页,“那这一页是什么?”

表格下一屏是另一张清单。

《承宇科技代付美琳文化费用》。

——办公家具二十七万,装修四十万,高美琳个人社保公积金七万六,高美琳母亲住院费九万八,高美琳英国短毛猫的宠物医疗费六千四,还有一笔笔标着“招待”的餐饮发票,最贵一顿吃了两万三,地址是城南一家日料店,人均消费一千八。

“这些都是从我老公公司账上走的,走的是市场推广费。高美琳,你养猫的钱都是承宇科技出的,你现在跟我说你惨?”

高美琳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表情已经收不住了。

她一把抓起茶几上那张抵押合同复印件,揉成一团:“行,林晚照,你狠。但你搞清楚,承宇答应我的不止这些。他亲口跟我说过,公司还有一批合同在他手里,那批合同随便拎一份出来都够你喝一壶的!”

客厅里静了三秒。

举手机的姑娘手一抖,稳定器歪了一下。

林晚照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什么合同?”

高美琳的嘴张开又闭上,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抓过律师胳膊上的公文包,转身就往门口走。

“高女士——”律师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

“走!”高美琳头也不回,“跟她废什么话!”

门被大力拉开,高美琳的高跟鞋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她扶着墙站稳,回头瞪了林晚照一眼,眼睛红着,嘴角却硬扯出一个笑:“林晚照,你等着。承宇留下的东西,我拿不到,你也别想消停。”

三个人出了门。

举手机的姑娘最后一个走,走到门口还回头问了一句:“高小姐,这条视频还发吗?”

“发个屁!”高美琳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过来,带着回音。

门关上。

林晚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U盘,把它从电脑上拔下来,揣进家居服口袋里。

她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高美琳站在小区路边打电话,律师在旁边翻公文包,举手机的姑娘把设备收进了双肩包。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高美琳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摔得震天响。

林晚照回到客厅,给赵德海发了条微信:U盘拿到了,里面有奖励清单,四百七十万,和抵押贷对得上。

赵德海秒回:保存好。别只存电脑,云端备份一份。对了,刚才我电话里说的保全申请是不是真的,你知道吧?

林晚照:知道。递了就是递了,我不打无准备的仗。

赵德海:行,铁娘子还是铁娘子。

林晚照没回这条。

她把U盘里的文件全部拷到电脑上,又往自己的加密网盘里传了一份。传完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四十。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妈。

林晚照愣了一下。她存这个号码的时候备注是“周承宇妈妈”,来电显示截了一下,只露出“妈”字。

她接起来。

“林晚照!”陈秀芝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嗓门大得像在村口喊人,“你个扫把星!我儿子尸骨未寒你就勾连外人抢家产!你还要不要脸?我们周家哪点对不起你?你五年没给我生个孙子我都没说你什么,你现在倒好,联合野男人来抢我儿子的钱——”

“妈。”林晚照打断她。

“你别叫我妈!你不是我家人!”

“妈。”林晚照又叫了一声,声音没提高,但陈秀芝那头停了一下,“宅基地证您收好。”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

“你说啥?”

“我说,宅基地证您收好。明天我过去看您。”

“你来看我?你来看我干什么?你——”

“带一盒稻香村的点心,您爱吃枣泥酥,我买两斤。”林晚照把手机换了个手,“明天上午十点到,您把家里收拾收拾,别让隔壁王婶儿又趴墙头上看热闹。”

陈秀芝在那头噎了半天,最后嘟囔了一句:“谁稀罕你的点心。”

电话挂了。

林晚照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她伸手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张华信资本的名片,翻到背面。

背面是她自己五年前用圆珠笔写的一行字:留好后路,体面退场。

她从笔筒里抽了支签字笔,把“退场”两个字划掉,在旁边写了“进场”。

写完把名片夹进档案袋,拉上封条。

明天去县城。

高美琳跑的时候那句“公司还有一批合同在他手里”——她得弄明白,那批合同到底是什么。

周承宇死了,合同不会死。

5 底牌全亮出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晚照的出租车停在县城东关村口。

她真拎了两斤枣泥酥。稻香村的纸袋,油透出来一小片,甜腻腻的香。

陈秀芝家是村东头第二户,红砖院墙贴了白瓷砖,门楼上还留着过年贴的春联,褪成粉白色,边角被风撕得一条一条的。院门大敞着。

林晚照跨进院门,站住了。

堂屋门槛前摆着三把小马扎。三个女人坐在上面嗑瓜子,瓜子皮直接往院子里扔。周承宇他大姑、二姑,还有陈秀芝娘家兄弟媳妇——论辈分林晚照得叫一声三舅妈。

大姑先抬头,瓜子往地上一吐:“哟,回来了。”

那语气就跟逮住偷鸡贼似的。

林晚照没接话,往里走。二姑伸腿把路挡了一下,又慢悠悠收回去,脸上挂着笑:“晚照啊,瘦了。城里日子不好过吧?”

“还行。”林晚照说。

陈秀芝从堂屋里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攥着擦桌子的抹布。她看了林晚照一眼,又看了她手里的点心一眼,嘴角绷着。

“放桌上。”陈秀芝下巴一抬。

林晚照把点心搁在堂屋八仙桌上。桌上铺着过年才用的塑料台布,印着大红牡丹,边角用透明胶粘着。

“妈,枣泥酥。您尝尝。”

“我吃不下。”陈秀芝把抹布往桌上一掼,“林晚照,你今天来得正好。你大姑二姑都在,三舅妈也在。当着她们的面,你给我说清楚——承宇留下的房子,你打算怎么弄?”

来了。

林晚照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没急着开口。大姑把马扎往前挪了挪,膝盖碰着她的椅子腿:“你嫁进周家五年,肚子没动静,我们老周家没说过你一个不字吧?承宇在外头忙成那样,你倒好,在家当少奶奶。现在人没了,你连房子都要霸着?”

二姑接上:“就是。那房子首付还是承宇出的钱,你娘家陪嫁了几个钱?现在倒成你的了。”

三舅妈嗑着瓜子补刀:“我听说她还请了律师,要跟美琳那姑娘打官司。你说你一个寡妇家,跟人家小姑娘争什么争?”

林晚照等她们都说完了,才开口:“大姑,二姑,三舅妈。你们说的这些,我记下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纸,按在八仙桌上,转了个方向,正对着陈秀芝。

“妈,这是银行流水。承宇每个月给您打两万,从三年前开始,一天没断过。您知道这钱从哪儿来的吗?”

陈秀芝眼神闪了一下:“我儿子挣的!”

“一半是。”林晚照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行,“您看这个付款账户——尾号四七三九,是我婚前信托的收益账户。每个月一万整,固定从这儿划到承宇的卡上,他再凑一万自己的,凑成两万打给您。三年,三十六个月。您算算,光我这一半,多少钱?”

大姑凑过来看那几条银行打印的横线,看不懂,但被林晚照那副不紧不慢的架势镇住了。

“三十六万。”林晚照自己答了,“妈,您三年花了三十六万我的钱。我五年没生孩子,这三十六万我一个字没提过。”

院子里安静了。

陈秀芝嘴唇动了动,眼睛盯着流水单,忽然一梗脖子:“那是你该孝敬我的!你嫁进周家——”

“行。”林晚照把流水单收回去,叠好,塞进信封,“您要是觉得该孝敬,那从下个月起,我不孝敬了。”

她把信封往包里一放,拉上拉链。

“承宇的赔偿金、保险金,该您的那份,法院判多少我打多少,一分不少。但每个月这两万,是我自愿给的。您继续闹,一分没有。”

二姑急了,扯陈秀芝袖子:“嫂子,你可不能让她断了——”

“您要是帮我做一件事,”林晚照看着陈秀芝,声音没提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每月照旧,两万。”

陈秀芝眼皮一跳。

“什么事?”

“您先让三位姑姑回去。”林晚照往椅背上一靠,“人太多,我说话您听不清,您说话我也听不清。”

大姑站起来:“嫂子你别听她挑拨——”

“大姑。”林晚照没看她,眼睛还盯着陈秀芝,“您儿子去年在县城买房,找承宇借了八万,借条还在我保险柜里。您要是今天非站这儿,我明天让律师把借条送法院。”

大姑的脸唰地变了。

“你——”

“我没说现在要。我说的是‘要是’。”林晚照终于转过脸,冲大姑笑了一下。很客气。

大姑嘴张了两回,一跺脚,拎着马扎走了。二姑看看嫂子又看看林晚照,嘟囔了一句“这叫什么事”,也走了。三舅妈走得最快,瓜子都没收。

院子里只剩陈秀芝和林晚照。

陈秀芝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喘着粗气:“你厉害。你比你那个死鬼老公还厉害。”

“妈,我不是来跟您厉害。”林晚照把点心的纸袋拆开,掰了半块枣泥酥递过去,“您先吃一口。吃完我跟您说正事。”

陈秀芝盯着那半块酥,到底接过去咬了一口。

“您信命吗?”林晚照问。

陈秀芝嚼着枣泥酥,含含糊糊:“你问这个干啥?”

“我找人算过。”林晚照说,“算命的说我克夫。您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陈秀芝不嚼了,警惕地看着她。

“可那个算命的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信。”林晚照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扣在桌上,“他说,我这命格‘先苦后财’,压得住男方家的财。周家的财,得靠我镇着。我要是走了,财就散了。”

“放屁!”陈秀芝嘴上骂,手指头却没再动那块酥。

“您村里就有个算命的,姓刘,外号刘半仙。您比我熟。”林晚照站起来,“您把他叫来,让他当面给我看看。他说我克夫,我认。他要是说别的,您也听听。”

陈秀芝坐在那儿琢磨了足有三分钟。

她信这个。村里谁家娶媳妇嫁闺女都找刘半仙合八字,她当年给周承宇合过,刘半仙说她儿子“命硬,需配硬命”,她一直记着。后来林晚照五年没怀上,她更觉得是这媳妇命里带煞。

“行。”陈秀芝站起来,拍了拍围裙上的面,“我把丑话说前头,刘半仙要还说你是扫把星,你今天就把字签了,以后别进这个门。”

“您叫他来。”

刘半仙四十分钟后到的。六十来岁,干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摇着两枚铜钱。进院先看见林晚照,脚步一顿。

“这是——”他眯着眼。

“我儿媳妇,林晚照。”陈秀芝迎上去,压低声音但故意让林晚照听见,“你给我好好看看,是不是她命硬克的我儿子。”

刘半仙捏着铜钱摇了两下,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咦”了一声。

他又摇第二遍。

第三遍。

铜钱落在石桌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才停。刘半仙盯着那两枚钱,半晌没说话,忽然抬头,指着林晚照:“你过来。”

林晚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刘半仙伸出手:“生辰八字。”

林晚照报了。刘半仙掐着指头,眼皮翻动,嘴里念经一样咕哝。陈秀芝站在旁边,手攥着围裙角,越攥越紧。

忽然刘半仙手一停。

他抬头看林晚照,又低头看铜钱,再看林晚照。脸色变了。

“陈嫂子,”刘半仙转过头,声音都变了调,“你让我看谁?这——”他指着林晚照,“你儿媳?”

“就是她!你直说,是不是她妨的——”

“妨什么妨!”刘半仙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铜钱蹦起来,“贵人就在眼前!压得住周家的财!你儿子命里有这一劫,是这贵人替他挡了别的灾,你倒好,把人往外推——”

陈秀芝傻了。

“你说啥?”

“我说你糊涂!”刘半仙站起来,绕着林晚照走了一圈,越看越啧啧,“命宫紫微带禄存,天生镇宅的相。你周家这几年顺风顺水,靠的就是这媳妇进门。她要是走了——”刘半仙指着院门外,“你这宅子,空。”

“空”字一落,陈秀芝脸白了。

她这辈子最怕两样:一是儿子出事,二是“家里空”。周承宇是她最大的脸面,儿子没了,家再空,她活什么劲?

“那、那怎么办?”陈秀芝声音软了,“她五年没生——”

“五年没生怎么了?”刘半仙一瞪眼,“命里有子的地方在。你让她走,你看你周家还有没有后!”

林晚照全程没吭声。

她看着刘半仙的表演,心里给这人记了一笔:话术干净,反应快,不贪——她昨天让孙博文查了,刘半仙儿子在省城跑外卖,摔断了腿,医药费缺口正好两万出头。

这钱,林晚照出得心甘情愿。

陈秀芝把刘半仙送出门,塞了五十块钱。回来的时候,脚步明显虚浮,嘴里念叨着“命里带财……镇宅……”

她进堂屋,盯着林晚照看了半天:“你刚才说,要我帮你做一件事?”

“对。”林晚照把剩下的枣泥酥推过去,“承宇在老家有没有留什么东西?比如铁盒子、旧皮箱、文件袋。”

“你要那干啥?”

“承宇的公司,被人动了手脚。”林晚照压低声音,“我要拿回属于他的东西。您是他妈,他留了什么,您比我清楚。”

陈秀芝抿着嘴,在堂屋里转了两个圈,忽然走到里屋,蹲下去扒床底。铁床腿蹭着水泥地,吱呀一声。她拖出来一个锈了的铁皮盒子,巴掌大,绿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褐色的锈。

“承宇五年前回来,往这盒子里塞了张纸,让我收好。说值老钱了,等以后用得着再拿出来。”陈秀芝把盒子往桌上一墩,“我都没打开看过。”

林晚照掀开盒盖。里面就一张纸,折成四折,纸质发黄,边缘有点发脆。

展开。

字是周承宇的。她认得那笔迹,连笔带划,写快了就缩成一团。

标题六个字:股权代持说明。

内容不长。周承宇写明:承宇科技三成股份由表弟李建军代持,实际出资和权益归周承宇本人所有,任何情况下李建军不得自行处置,处置权归周承宇及其法定继承人。落款日期是五年前,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

林晚照的眼睛往下扫,扫到最下面一行。

见证人签名:林晚照。

她手指停在那个签名上。

是她自己的字。五年前,她还没从华信资本辞职,周承宇说“公司股权结构要理顺,你帮我签个字,见证一下”。她记得那天在书房,周承宇递过来一沓纸,她正接着投行那边一个电话,眼睛扫了标题,签了。

就签了。

她当时以为是什么工商登记的例行文件。

这行字,她五年没细看过。

林晚照捏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三成股份。表弟李建军代持。

她猛地想起上个月孙博文随口提过一句:“建军那边,周总每年让财务拨一笔‘咨询服务费’,走的是公司账。”她当时以为是正常关联交易,没往深了想。

现在看,那笔“咨询服务费”,就是李建军的代持好处费。

而这张纸,是周承宇自己留的后手——他连亲表弟都没完全信,非要白纸黑字写明白。写明白归写明白,他可能到死都没想到,这张纸会落到林晚照手里。

“妈。”林晚照把纸重新折好,塞进自己包里的内层拉链袋,“这东西我拿走。您放心,该您的一分不少。”

陈秀芝看她脸色不对:“咋了?那纸上写的啥?”

“写的周家的财。”林晚照把铁盒盖好,放回床底,“您别跟任何人说这盒子的事,尤其别跟李建军家提。记住了?”

“记、记住了。”陈秀芝被她的语气弄得有点慌。

林晚照收拾东西要走。

陈秀芝忽然拉住她胳膊,劲儿挺大:“等等。”

“嗯?”

“那个……”陈秀芝压低声音,往院门外瞟了一眼,“高美琳前天来找过我。”

林晚照步子停了。

“她来干啥?”

“问我宅基地卖不卖。”陈秀芝一脸费解,“你说她一个城里姑娘,打扮得花里胡哨的,要我这农村宅基地干啥?我说不卖,她让我再想想,还留了个电话号码。我瞅着不对劲,那姑娘眼神飘,跟做贼似的。”

林晚照转过身。

“她出多少钱?”

“没细说。就说什么‘价格好商量,您开个价’。”陈秀芝撇撇嘴,“我心想我儿子尸骨未寒,她来买我的地?我呸。”

林晚照站在院门口,日头晒着后脖颈。

宅基地。高美琳要宅基地。

一个搞文化公司的,要一个县城农村的宅基地……

她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宅基地不能自由买卖,但可以“合作开发”。如果高美琳拿这块地去跟人签个什么协议,转头就能套一笔钱出来。或者——更简单——她拿这块地做抵押,找民间借贷。

可高美琳手里已经攥着三百二十万的抵押贷了,她还缺钱?

除非,那三百二十万她已经填不上了。

林晚照掏出手机,给赵德海发微信:帮我查查,高美琳名下那家美琳文化,最近有没有拿宅基地或者农村土地做抵押融资的记录。要快。

赵德海秒回:收到。你那边顺利?

林晚照看了一眼手里的枣泥酥纸袋,回:比想的顺。拿到了代持说明,三成股份。但我签过字。

赵德海:你签的?

林晚照:五年前,没细看。

赵德海那边停了半分钟,回过来一条长消息:签字这事得好好想想怎么解释。不过反过来想——你签了字,说明这份代持说明你五年前就知情。李建军要是赖账,你比谁都有资格站出来。

林晚照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

赵德海永远是赵德海,嘴碎归嘴碎,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她收起手机,冲院里喊了一声:“妈,我走了。点心别放潮了。”

陈秀芝追到院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张了张,最后蹦出来一句:“下个月……那个钱……”

“下个月一号,两万,照打。”林晚照头也没回,“附带条件您记着——别带亲戚上门。再带,我打一万。”

陈秀芝在背后骂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听着像“死丫头”,又像“铁公鸡”。

林晚照没理。

她走到村口等出租车,太阳底下翻了翻手机备忘录。

李建军。

承宇科技三成股份。

她得先弄清楚这个表弟是个什么货色——是老实巴交替人挂名的,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想趁周承宇死了把这股份吞了的。

出租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

赵德海的微信,就一行:查到点东西。高美琳那家美琳文化,上个月拿一份“农村宅基地合作开发意向书”去县农商行问了抵押贷款的事,没批下来。但——

林晚照回:但是什么?

赵德海:但是同一份意向书,她拿去找了城里一家小贷公司。那家小贷的法人代表,叫李建军。

林晚照站在出租车门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李建军。

高美琳找李建军的小贷公司,拿陈秀芝宅基地的意向书做抵押。

而李建军,是周承宇三成股份的代持人。

这俩人什么时候搭上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司机说:“去市里。能多快开多快。”

车上了国道,她拨通赵德海的电话:“师兄,帮我约一下李建军。今天下午,最迟明天上午。”

“以什么名义?”

林晚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说:“就说——他表哥留了份东西,让他来认认。”

电话那头赵德海笑了:“你这招够损。”

“损吗?”林晚照靠在座椅上,“我还没开始呢。”

挂了电话,手机又进来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短信就五个字:你动了什么?

林晚照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两秒,号码不认识,归属地是本市。

她没回。

把手机塞进包里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陈秀芝说高美琳留了个电话号码。那个号码,跟这条短信的发送号码,会不会是同一个?

她重新掏出手机,翻出陈秀芝的来电记录。

没有。陈秀芝手机是老年机,不存号码。

林晚照翻开自己的通话记录,找到昨天陈秀芝打来的那个号码,回拨。

响了三声,接了。

“喂?”陈秀芝的大嗓门。

“妈,是我。高美琳留给您的那个电话号码,您找找,拍张照片发我。”

“我不会拍照——”

“您让隔壁小卖部老张帮您拍。回头我给他充五十块话费。”

陈秀芝嘟囔着“事儿真多”,挂了。

五分钟后,一张模糊的照片发过来。纸条,圆珠笔字,号码写得歪歪扭扭。

林晚照放大看了两遍,记下号码,存进通讯录。

然后她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李建军,你表哥那份代持说明,我找到了。明天上午十点,赵德海律师事务所,不来后果自负。

发完把手机一扣,闭眼靠在座椅上。

车上了高速,风噪变大。

她在心里盘算:高美琳和李建军已经串上了。三百二十万的抵押贷,用宅基地做二次抵押的打算——这两件事如果连起来看,说明高美琳手里那批“见不得光的合同”,很可能跟李建军代持的股份有关。

换句话说,周承宇把三成股份放李建军名下,李建军又拿这股份的经营权去跟高美琳做交易。

而周承宇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或者,知道,但没来得及管。

林晚照睁开眼。

她掏出手机,给孙博文发了条消息:建军跟美琳之间有没有走账记录?

孙博文过了两分钟才回:有。去年七月开始,美琳文化每个月给建军名下那家小贷公司打一笔“品牌使用费”,金额不等,最小一笔八万,最大一笔四十万。走的是承宇科技的市场推广费。

林晚照:周承宇知道吗?

孙博文:周总批的。但他可能不知道这些钱最后进了建军自己口袋。

林晚照盯着“周总批的”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周承宇批的。

他亲手批的钱,养着两个算计他的——一个是情妇,一个是表弟。

她忽然有点想笑。

周承宇算计了她五年,临了被自己养的两条狗咬了。

车进了市区,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赵德海。

“查到了。”赵德海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轻松了,“李建军那家小贷公司,上个月刚做了法人变更。原来是他自己,现在换成了——你想不到。”

“谁?”

“高美琳的表哥。叫孙志远,没什么正经工作,但名下突然多了这家小贷公司。”赵德海停了一下,“晚照,这俩人已经把李建军名下的股份和宅基地抵押捆一块儿了。你要是再晚两天——”

“晚两天怎么样?”

“李建军就能把股份转让手续走完。一旦转出去,有代持说明也不好追了。”

林晚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赵德海。”

“嗯。”

“今天下午。别等明天了。你约李建军现在就来。”

“现在?他要是找借口不来——”

“你告诉他,”林晚照语气很平,“他老婆上个月在县医院做了个手术,钱是周承宇他妈出的。陈秀芝手里有转账记录。他要不来,我把这转账记录连同代持说明一块儿送法院。”

赵德海在那头吹了声口哨:“行。我这就打。”

挂了电话,林晚照冲司机说:“掉头,去赵德海律师事务所。”

车在路口拐弯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又追加了一条:林晚照,你最好别多管闲事。周承宇都死了,你还折腾什么?

林晚照这回回了。

就一句:周承宇死了,钱没死。你拿了他的钱,就得认他的账。

发完她把那条短信截屏,存进加密相册。

车窗外,市区的楼一栋接一栋晃过去。

她低头,把那张股权代持说明从包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见证人:林晚照。

五年前她随手签的名字,现在成了她手里最扎实的一张牌。

这世上的事真说不准——周承宇算计了五年,最大的破绽,是他自己亲手递到她面前的。

她把纸折好,放回去。

出租车拐进律所那条街的时候,她远远看见赵德海站在门口抽烟,旁边还站着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缩着肩膀,正往这边张望。

花衬衫看见出租车,脸唰地白了。

林晚照付了车钱,推开车门。

“建军。”她冲他点了个头,声音不冷不热,“来了?”

李建军嘴角抽了两下,挤出一句:“嫂子……那什么,都是误会。”

“误会不误会的,”林晚照从他和赵德海中间走过去,推开律所玻璃门,“进去说。”

门在她身后合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街面。

街对面停着一辆白色宝马,车窗半开,高美琳坐在驾驶座上,正举着手机往这边拍。

林晚照冲那辆车,很轻地笑了一下。

然后她扭头进门,玻璃门在她身后晃了两下。

“赵德海,”她一边走一边说,“把会议室投影打开。让建军兄弟看看,他表哥五年前留的这张纸,到底写的什么。”

6 底牌亮出来了

赵德海把投影仪打开了,白墙上晃着一片蓝屏。李建军缩在会议桌最靠门的那把椅子上,花衬衫腋下洇出两团汗印,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桌角的包边。

“嫂子,我真不知道那合同——”

“别叫嫂子。”林晚照把包搁在桌上,拉链拉开,先掏出来的是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表哥代持那三成股份,白纸黑字,见证人是我。你替他做了五年股东,分红拿过多少?”

李建军嘴张了张,没出声。

赵德海把一摞打印纸推过去:“银行流水我拉出来了。承宇科技这五年往你个人账户打过十七笔,合计八十六万。你一个县城开五金店的,哪来的本事拿科技公司的钱?”

李建军脸涨得通红:“那是我表哥让我帮忙走账——”

“帮谁走?”

“……帮、帮他自己。”

“那股份到底是谁的?”

李建军低下头,盯着桌面上一块被烟头烫过的疤,半天憋出一句:“他的。我就是挂个名。他说等公司上市了给我二十万,结果……人没了。”

林晚照把股权代持说明推到他面前:“上面写得很清楚,代持股份实际权益归周承宇,代持人不得擅自处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我拿这份东西去法院起诉你返还股权。第二,你签一份确认函,承认代持事实,配合我办工商变更,那八十六万我不追了。”

李建军眼睛一亮:“不追了?”

“不追了。”

“我签、我签!”

赵德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确认函,拍在李建军面前。李建军看都没看,抓起笔就签,签完还按了个手印。

“按手印干嘛?”赵德海乐了,“当卖身契呢?”

“按了踏实。”李建军搓着手站起来,“嫂子……林、林总,那我是不是能走了?”

“等一下。”林晚照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你老婆在县医院做手术,两万三,是陈秀芝转的账。这钱算你借的,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还清。还不清,我直接把转账记录和代持说明一起递到法院,到时候你老婆问起来,你自己解释。”

李建军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

“别想着跑。”林晚照把手机收回去,“你五金店的营业执照、你老婆的社保记录、你儿子在县一中高二三班的学籍,我这儿都有。我五年没上班,不代表我不会查。”

李建军腿一软,差点给椅子绊倒。赵德海替他把门拉开:“滚吧。下次再让高美琳给你发那种短信,我连你一块儿告。”

“我没给她发——”

“我说的是她给你发。”赵德海把他搡出门,“回去告诉你那个好表嫂,让她明天下午两点准时来我这儿。她要不来,我直接报警。”

门关上。

赵德海转过身,脸上的嬉笑收了个干净:“你刚才那话,查他儿子学籍——过分了啊。”

“吓唬他的。”林晚照拧上矿泉水瓶盖,“我又不是真黑社会。”

“你吓唬人的时候比真黑社会还吓人。”赵德海坐回椅子上,“说正事。高美琳约了几点?”

“明天下午两点,电话里她答应得挺痛快。”

“她答应得痛快,说明她手里那批合同对她来说已经烫手了。”赵德海把投影关了,会议室暗下来,“你打算怎么谈?”

林晚照从包里摸出那个U盘,搁在桌上。“先让她开口。她想要什么,我让她说。她不说,我把孙博文那份‘奖励清单’和二次抵押合同一样一样摆出来,看她能撑几轮。”

“她要真咬死五百万呢?”

“她咬不死。”林晚照的语气平平的,“她手里那批合同要是干净,她不会主动要钱。她越要钱,说明那批东西见不得光,她自己扛不住了。”

赵德海手指头敲了两下桌面:“行。明天我把这间会议室收拾出来,录音设备我提前架好。按你说的,全程录,摆明面上。她要是不同意录,那就不用谈了,直接走诉讼。”

“她不会不同意的。”林晚照把U盘收进包里,“她还想拿钱。”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高美琳到了。

她今天没带律师。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领子立着,妆化得比上次在小区门口淡,但眼线还是描得很用力。她身后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男的,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进门先递名片——某咨询公司副总经理,姓马,没说什么职务,但赵德海扫了一眼名片就乐了:“马总,您这是……财务顾问?”

“算是吧。”马总笑了笑,“高总委托我来做个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什么,看你们谈什么。”

赵德海没再追问,把人往会议室里让。会议室不大,一张椭圆桌,六把椅子,墙角的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两声。赵德海把录音笔搁在桌子正中央,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马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高美琳坐下来,羊绒大衣没脱,手里抱着一只爱马仕的包——林晚照认得那个颜色,大象灰,专柜配货至少得搭八万。周承宇给高美琳买东西向来舍得,唯独房产证上的名字,拖了一年又一年。

“美琳,”林晚照在她对面坐下,“挺快的。”

“林姐叫我来,我哪敢不来。”高美琳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标准,“不过我先说清楚,五百万,现金或者转账都行,到账我就把手里的合同给你。一码归一码,咱也别撕破脸。”

“五百万?”赵德海在边上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手里那批合同是镶金边了?”

“赵律师,”高美琳偏过头,“我跟林姐谈,您别插嘴。”

赵德海举起手,做了个封嘴的动作。

林晚照没接五百万的话,伸手从包里摸出两张纸,平平整整地推到高美琳面前。一张是孙博文U盘里那份“奖励清单”的打印件,另一张是二次抵押合同的复印件。

“先看这个。”

高美琳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抱包的手指紧了一下。“这清单怎么了?承宇愿意给我钱,白纸黑字写着呢。”

“这上面每一笔钱的出处,我都查了。”林晚照用食指点了点清单最上面那行,“第一笔,二〇二三年三月,走的是公司账户,摘要写的是‘市场推广费’。第二笔,六月,走的还是公司账户,‘渠道咨询费’。第三笔开始走抵押贷款,也就是你名下美琳文化那笔三百二十万。”

“公司账上的钱是承宇的,他爱怎么用怎么用——”

“公司账上的钱,不是周承宇一个人的。”林晚照把抵押合同翻到签字页,“这份抵押合同上我的签字,赵律师已经向法院递了笔迹鉴定申请。法院那边受理了,开庭传票最多再等半个月。鉴定结果一出来,你猜是什么?”

高美琳没接话。

“伪造签字骗贷,金额三百二十万。”林晚照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是抵押权人,又是周承宇的情妇,这笔钱从公司账上打给你,你再以‘奖励’的名义收下。公安那边要查,第一个带走的是你。周承宇已经死了,他扛不了这个雷。你扛。”

高美琳那张化着淡妆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扭头去看马总。马总翻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顺来的宣传册,没抬头。

“林姐,你别吓唬我。”高美琳把包往桌上一墩,“我咨询过律师的——”

“哪个律师?”

“……”高美琳噎了一下。

赵德海适时地咳了一声:“我给你补充一下。伪造签字骗贷,加上公司资金被挪用,两样并一块儿,立案标准够了。你那个美琳文化注册地是个虚拟办公室吧?我让人查了,工商登记地址打开门是个卖鸭脖的档口。”

高美琳猛地站起来:“赵德海你——”

“坐下。”林晚照说。

两个字,不高不低。高美琳站着没动,胸口起伏了几下,最后还是坐回去了。她坐下之后,肩膀塌了,羊绒大衣的领子歪到一边,露出里面毛衣领口一块没拆干净的吊牌线头。

“林姐。”高美琳的声音变了,先前的甜软全没了,嗓子有点哑,“你既然什么都查清楚了,还找我谈什么?”

“我要你手里那批合同。”

“五百万。”

“不给。”

“那不谈了。”高美琳作势要站起来。

“你坐下。”林晚照把她按了回去——手劲不大,但高美琳没挣开,“我话没说完。五百万不给,但你的账我替你算算。周承宇答应给你一套房,哪个楼盘?”

高美琳抿着嘴不说话。

“我替你查了。”林晚照从包里又摸出一张纸,“翡翠湾三期的认购书,签的是周承宇的名字,首付一百二十万,从公司账上走的。但这套房子到现在还没网签,因为开发商那边拿不到购房资格证明。周承宇的购房资格早就用完了,他名下已经有两套。你名下那套——就是现在住的那套——是租的。”

高美琳的眼圈红了。

“他答应给你的现金,四百七十万,听着不少。”林晚照继续说,“可这里面三百二十万是抵押贷出来的,公司账上的钱已经被他转空了。承宇科技现在账上还剩多少,你知道吗?”

“……”

“不到六十万。下个月员工工资发完,就剩个零头。”

高美琳的嘴唇开始抖。

“他答应给你的东西,一样都没兑现。”林晚照把纸收回去,两只手叠在桌面上,语气松了一档,“你替他签了一堆合同,背了一身债,到头来你连个住的地方都不是自己的。”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高美琳最软的地方。她低下头,眼泪啪嗒掉在爱马仕包面上,拿手背胡乱一抹,妆花了一道。

“林姐,”她吸了吸鼻子,“我不是没想过跑。可公司财务那个李姐天天催我签这签那,说都是承宇交代的,我不签她就打电话给承宇。后来承宇死了,李姐人也不见了,财务的章都堆在我这儿。我打开保险柜一看,里面全是合同,有些我连见都没见过。”

“所以你要五百万,是想跑路?”

“我——”高美琳抹了把脸,“我想出国。这地方我待不下去了。我妈天天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结婚,我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有,周承宇说离就离,说拖就拖——”

“他拖的是我。”林晚照打断她,“离婚协议是他一个月前才拟的。”

高美琳一噎,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有点滑稽。

赵德海忍不住了:“行了行了,别哭坟了。你把合同交出来,我今天就给你出个方案,你那美琳文化的债务怎么剥离,怎么跟公安那边说清楚你是被周承宇指使的,都有得谈。你要是继续咬五百万——我现在就打110。”

高美琳把包打开,从夹层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个硬盘,巴掌大小,银灰色,外壳上贴了一张标签纸,上面是周承宇的字:备份·勿动。

“里面是什么?”赵德海伸手要接。

“你别碰。”高美琳把硬盘攥在手里,“先给我个准话。我不坐牢,我才给。”

“你不坐牢,取决于你配合到什么程度。”林晚照看着她,“硬盘里的东西如果能把公司的问题说清楚,你算污点证人。但前提是你得把手上的账目全交出来,一样都不许藏。”

高美琳咬了咬嘴唇,把硬盘推过桌面。“里面是承宇科技这两年虚增收入骗投资的合同和发票。还有……”她声音小了下去,“还有一份离婚协议的补充条款,周承宇出事前三天让我找人签的。”

“什么补充条款?”

“你自己看吧。”高美琳把脸别过去,“反正我看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赵德海把硬盘接上笔记本电脑,文件没加密,一打开就是一排扫描件。他点开最上面那份,看了两行,脸沉下来。

“林晚照,你过来看。”

屏幕上是一份《离婚协议补充条款》,一共三页。前两页写的是财产分割的细则,跟周承宇之前拟的那份离婚协议内容差不多,无非是把公司股权和房产的分配比例调了调。翻到第三页,赵德海的手指停住了。

第三条:若周承宇因意外事故导致身故,林晚照自愿放弃全部夫妻共同财产继承权,包括但不限于承宇科技股权、现居住房产、车辆及名下所有银行存款。

落款处,周承宇的签字是真的。

底下林晚照的签字——

赵德海把眼睛凑近了看,又拿手比了比。“跟你本人在抵押合同上那个伪造签字,出自同一只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晚照没说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赵德海注意到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收了下去,攥住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高美琳。”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接着说,“这是谁签的?”

“周承宇让我找的人。”高美琳低着头,“他说要找个‘懂行’的,写出来的字要跟真的一样。我找了个以前在典当行干过的,那人专门帮人仿签字。承宇的原话是——”

“原话是什么?”

“他说,‘她五年没上班,签了也看不出来。’”

林晚照的指甲掐进掌心。

五年。她五年没上班,在周承宇眼里就成了一个连自己名字被人仿了都看不出来的废物。

赵德海把文件翻了一页,下面还附了一张便签纸的扫描件,是周承宇手写的:条款写死,别留活扣。

“这份东西,”林晚照把目光从屏幕上挪开,“你之前为什么不交出来?”

“我不敢。”高美琳的眼泪又下来了,“周承宇让我找人的时候说,这事要是漏出去,他先弄死我。后来他死了,我更不敢拿出来了。这东西要让人知道在我手里,我不光得还钱,还得吃官司。林姐,你想想,我一个二十六岁的女的,我扛得住吗?”

“你扛不住,所以就等着我扛?”

高美琳不说话了。

赵德海把硬盘里的文件目录过了一遍,大概有四十多份合同和发票,还有几段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虚增收入大概涉及多少钱?”

“两年加起来……我估摸着有三四千万吧。”高美琳擦了把脸,“具体的我没细算。承宇说这些是给下一轮投资人看的,等融到钱就平账。”

“下一轮投资是谁?”

“华信资本。”高美琳顺嘴说了出来,“本来谈得差不多了,领投意向书都签了,结果——”

结果周承宇死了。

赵德海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表情变得不太对。他点开一份文件名里带“服务外包”的合同,放大看了几秒,又点开后面附的对账单。

“林晚照。”他声音有点干,“你过来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份《业务外包服务协议》,甲方是承宇科技,乙方是一家叫“瑞丰达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企业,注册地在某沿海城市的保税区。合同标的写的是“华东区客户服务及渠道维护”,服务期三年,总金额两千四百万。

“这个瑞丰达,”赵德海把对账单翻出来,“注册法人叫赵启明。你知道赵启明是谁吗?”

林晚照看了一眼那个名字,没说话。

“你以前在华信资本的时候,并购部有个高级经理叫赵启明,后来跳槽出去自己干了。”赵德海敲了敲屏幕,“周承宇把公司最赚钱的那块业务,以‘服务外包’的名义低价包给了赵启明的公司,合同价两千四百万,但承宇科技同期这块业务的实际营收是……你自己看。”

他把另一份报表调出来,两相对照着摆在屏幕上。

林晚照看了几秒。“实际营收至少六千五百万。”

“对。差价四千多万,全进了瑞丰达的账。”赵德海把电脑往她面前推了推,“这个赵启明背后还站着一层——瑞丰达的控股股东是一家香港公司,香港公司往上穿,穿到最后是华信资本旗下一个没并表的基金。”

林晚照沉默了一会儿。

“周承宇拿着这份合同,等于把公司最赚钱的业务白送给了华信的人。”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稳当,“他图什么?”

“图估值。”赵德海说,“承宇科技要融华信的钱,投资前尽调的时候,华信的人一看公司核心业务已经‘外包’出去了,那利润表怎么做?虚增收入和这块外包业务是配套的,先做低利润把业务转出去,再让关联方把利润做回来——两头吃。”

“赵启明现在在哪儿?”

“就在本市。”赵德海把电脑合上,“我上周查别的案子的时候,工商信息里刚好刷到他。他现在是瑞丰达的法人代表兼总经理,办公室在CBD那栋双子塔的二十三层。”

林晚照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喝了一口,放回去,拧好盖。

“我认识他。”

赵德海一愣:“你说什么?”

“赵启明。”林晚照把名字咬得很清楚,“我在华信并购部的时候,他是我手底下的高级经理。有一次做尽调,他把标的公司的真实负债漏了,我在投委会上替他兜的底。后来他跳槽,走之前专门请我吃了顿饭,说欠我一个人情。”

赵德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欠我这个人情,五年没还。”林晚照把硬盘从电脑上拔下来,搁进自己包里,“明天我去找他要。”

“你就这么去?”赵德海急了,“他背后站着华信,你现在手上什么身份都没有——”

“谁说我没有身份。”林晚照从包里摸出那张名片,翻了个面,往桌上一拍。

华信资本并购部副总裁,林晚照。

名片背面是她五年前手写的那行字:留好后路,体面退场。

“名片上的头衔过期了,但人没过期。”她把名片收回去,“赵启明看见这张名片,他就得请我坐他办公桌对面那把椅子。”

高美琳坐在旁边,半天没吭声,这会儿突然插了一句:“林姐,赵启明那个人……挺油的。我跟他吃过一次饭,他说话滴水不漏,你从他嘴里掏不出东西。”

“谁说我掏他嘴里的东西?”林晚照站起来,把包拎上,“我去给他送东西。”

“送什么?”

“送一份他没法拒绝的大礼。”

赵德海跟着站起来,把录音笔关了收好,凑近了低声问:“你打算拿什么换?”

“拿他当年漏报负债那件事。”林晚照把会议室的门拉开,“当年是我替他兜的底,投委会的记录还在华信档案室里躺着。他要是还认这笔账,他就得跟我换。”

“他要是不认呢?”

“不认?”林晚照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里还坐着的高美琳,“不认我就把这份外包合同和虚增收入的证据打包发给华信的风控委。赵启明这个法人代表做到头,那家香港基金也得跟着吃挂落。他自己掂量。”

赵德海咧嘴笑了一下:“你这哪是送大礼,你这是送炸药包。”

“炸药包外面包一层红纸,就是大礼。”林晚照已经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明天上午九点,你帮我约赵启明。别用律所的名义,用‘承宇科技清算组’的名义。”

电梯到了,门打开。

“清算组?”赵德海跟进去,“承宇科技还没清算呢。”

“快了。”林晚照走进电梯,转过身来,看着赵德海,“李建军那份确认函今天下午就拿去工商备案。代持的三成股份一变更到我名下,我就是承宇科技最大的股东。股东要求公司清算,你告诉我,赵启明坐不坐得住?”

电梯门合上之前,林晚照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陈秀芝。

她看了一眼,按了接听。

“妈。”

那头陈秀芝的嗓门大得漏音:“晚照啊!你赶紧回来一趟!门口来了两辆车,下来四五个人,说是法院的,要贴什么封条——”

“什么封条?”

“我也看不懂啊!他们说你那个房子要被拍卖了!你快点回来!”

林晚照握着手机,电梯平稳往下走。

“妈,”她声音很稳,“你把电话给领头那个人。我跟他说。”

赵德海在旁边用口型问:怎么回事?

林晚照没理他。

电话那头换了个男声,公事公办的腔调:“是林晚照女士吗?我是市南法院执行局的,关于美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申请执行你名下房产的案子——”

“案子编号。”

“什么?”

“我说案子编号。”林晚照说,“你把案号报给我。还有,执行裁定书送达到我本人之前,任何人不得对我名下房产采取强制措施。你告诉我你们局长姓什么,我现在就打电话。”

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女士,我们也是按程序——”

“程序?”林晚照终于笑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高美琳今天下午两点在我这儿坐着,三点才散。你现在告诉我她申请执行我房子——她本人知道这事儿吗?”

赵德海在旁边一拍脑门,低声说:“她那个马总!”

林晚照已经反应过来了。高美琳带来的那个“马总”,全程没怎么说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现在想想,法院的人掐着点来,时间拿捏得刚刚好,就是趁她在律所跟高美琳磨嘴皮子的时候,把封条贴上。

“赵德海,”她把手机拿远一点,“你跑一趟,去我小区门口。我电话别挂,让执行局的人先等着。”

赵德海二话没说,电梯门一开就窜了出去。

林晚照重新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这位同志,你听好了。第一,美琳文化那笔抵押贷款涉嫌刑事犯罪,我已经委托律师向公安报案,案号回头我发给你。第二,你这会儿贴封条,等刑事立案书下来,你就是执行错误。第三——”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电梯,推开律所的玻璃门,外面太阳明晃晃的。

“第三,高美琳本人现在就在我身后这栋楼里。你要不要下来,当面问问她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过了几秒,那个男声压低了跟旁边人嘀咕了几句,再开口的时候语气软了八度:“林女士,那个……我们接到的是保全申请,具体情况可能还有出入。要不这样,封条先不贴,我们回去核实一下材料。”

“核实吧。”林晚照把手机换了只手,“核实完了给我回电话。我下午有空。”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

高美琳站在律所门口,两手插在羊绒大衣兜里,远远地望着她。

“你安排的?”林晚照问。

高美琳摇头:“不是我。马总那个人——他是我通过一个朋友介绍的,说是能帮我把美琳文化的债务做个剥离方案。我今天带他来,就是想让他听听你开的条件。”

“他全程没说话。”

“他跟我说,让我先开口要钱,他见机行事。”高美琳脸色发白,“林姐,我真不知道他背着我搞这一出。”

林晚照盯着她看了两秒。

高美琳的眼神没躲。

“行,”林晚照把手机收起来,“我信你一回。你现在给马总打电话,问他法院保全的事是谁批的。”

高美琳掏出手机拨过去,开了免提。

响了三声,接了。

“马总,法院去贴封条的事,是你办的?”

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高总,我这也是替你考虑。你手里那些合同在她手上过了一遍,万一她转头就把你卖了,你连个谈判筹码都没有。封条一贴,她名下的房子动弹不得,她就得坐下来跟你好好谈。”

高美琳看了林晚照一眼。

林晚照冲她点了下头。

“马总,”高美琳咽了口唾沫,“我不谈了。”

“什么?”

“我说我不谈了。硬盘我已经给她了。你那个保全申请,你自个儿撤了去,跟我没关系。”

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笑了一声:“高总,你这就不厚道了。那硬盘里可有周承宇让我帮忙处理的那份补充条款——”

“你闭嘴!”

电话挂了。

林晚照看着高美琳:“他手里还有一份?”

“我不知道。”高美琳攥着手机,指节都白了,“林姐,我真不知道。那个马总最早是承宇的朋友介绍给我的,说他在投资圈路子广。我跟他吃过几顿饭,他帮我弄过美琳文化的壳,别的事我真没让他沾过。”

“他的全名叫什么?”

“马德彪。”高美琳报完了名字,又补了一句,“他名片上写的是咨询公司副总,但我看过他身份证,他真名就叫马德彪,没有别的。”

林晚照把这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马德彪。

她没听过。

但这个人能拿到法院的保全裁定,能让执行局的人掐着点儿上门,路子肯定不浅。

“行了,”她把高美琳的手机按下去,“你先回去。硬盘的事我不追究你,但马德彪这个人,你给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你们见过几次面、他介绍过什么人给你,一样一样写清楚,明天之前发我邮箱。”

“写了……是不是就没事了?”

“写了再说。”

高美琳走了。走之前把那只大象灰的爱马仕包抱在怀里,肩膀缩着,跟来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林晚照站在律所门口,给赵德海打了个电话。

“小区那边怎么样?”

“人走了。”赵德海喘着气,“我到了的时候正收摊呢。你婆婆在门口骂了人家十分钟,什么难听骂什么,愣是把那几个执行局的骂跑了。”

“陈秀芝?”

“对,就她。叉着腰站在单元门口,说谁敢贴她儿子的房子她跟谁拼命。那几个人估计也是觉得理亏,灰溜溜地撤了。”

林晚照沉默了一下。

“你回去的时候,”她说,“买两斤排骨,再买一箱牛奶。给陈秀芝送去。”

“啊?”

“送完了告诉她,这个月两万我提前打。还有——”她停了一拍,“跟她说,下回法院再来人,让她先给我打电话,别自己跟人吵。”

赵德海在那头嘿嘿笑了两声:“你这个儿媳妇,当得比亲闺女还到位。”

“少废话。”林晚照把电话挂了。

她低头,把手机通讯录翻到“赵启明”三个字。

五年前的号码,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

她按了拨出键。

嘟——

嘟——

第三声响到一半,接了。

“喂,哪位?”

“启明。”林晚照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投行那间会议室里布置任务,“我,林晚照。”

那头沉默了足有五秒。

“林总?”赵启明的声音里挤出了笑,“哎哟,林总!多少年没联系了,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明天上午九点。”林晚照说,“你办公室。我上去坐坐。”

“明天上午……九点?”赵启明那边传来翻记事本的声音,“我看看啊——哎,九点不行,九点我有个会——”

“那就把会推了。”

“林总,我这会挺重要的——”

“赵启明。”林晚照把声音放轻了,“瑞丰达和承宇科技那份外包合同,我手里有全套。明天九点,我要么去你办公室谈,要么去华信风控委谈。你替我跟你们风控委的同事约个时间?”

那头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明天九点。”赵启明的声音变了个调,干巴巴的,“我办公室。林总,您一个人来?”

“我一个人来。”

“好。那我等您。”

挂了电话,林晚照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了一眼天。

太阳很好,楼底下那排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掉下来一片,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看。

然后掏出手机,给孙博文发了条微信:明天上午十点之后,你手机别关机。

孙博文秒回:林姐,高美琳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我要再帮你她就告我泄露商业机密。

林晚照:她告不了你。你所有的证据都是通过律师调查令合法调取的,你就是配合法院。

孙博文:真的?

林晚照:真的。明天我让赵德海给你出一份书面说明,你拿着。

孙博文:……那行。林姐,还有件事。

林晚照:说。

孙博文:周总出事前一周,让我做过一笔境外信托的转款申请。我留了底。收款人写的是高美琳的英文名,转账金额六百万。

林晚照:转出去了?

孙博文:没。银行给驳回了,理由是出境资金用途证明不足。

林晚照:申请单还在?

孙博文:在。原件我锁在我工位抽屉里,一直没敢动。

林晚照:明天我去华信之前,先到你那儿拿。

孙博文:行。不过林姐……那张单子背面有周总手写的一行字,我之前没注意,昨天翻出来才看见。

林晚照:写的是什么?

孙博文发来一张照片。

林晚照点开。

转账申请单背面的空白处,周承宇用签字笔潦草地写了一行字:林晚照的信托查不到,先转高美琳名下。

她站在律所门口的台阶上,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三遍。

“查不到。”

他查过她。

五年了,周承宇一直在查她的信托。查不到,所以才急着把钱往高美琳名下转。

林晚照把照片保存到加密相册,退出来的时候,微信上赵德海发来一条消息:法院那边执行局回话了,说保全申请是马德彪以美琳文化的名义递的,材料里附了一份假的抵押合同。我已经把情况写成书面报告递上去了,最晚后天,那份保全裁定就得撤。

林晚照回了一个字:好。

又补了一条:明天我去见赵启明,你让所里那个实习律师帮我把瑞丰达的工商档案调出来,越全越好。

赵德海:早调了。你猜瑞丰达的财务总监是谁?

林晚照:谁?

赵德海发来一张工商变更截图。

财务总监那栏,名字叫马德彪。

林晚照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她打了一行字发过去:那就说得通了。明天我先见赵启明,回来再收拾马德彪。

赵德海:你一个人去赵启明那儿,行不行啊?

林晚照:我又不是去打架。

她把手机揣进兜里,迈步走下台阶。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律所楼上——高美琳刚才站的那个位置,玻璃门后面空空荡荡,只剩饮水机的水桶在日光灯下泛着绿光。

她收回目光,往路边走,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上车报了地址,车开出去两个路口,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个座机号码,区号是本市的。

她接起来。

“请问是林晚照女士吗?”对方声音很客气,“我是市中级人民法院立案庭的。有一份诉状副本需要向您送达,原告是高美琳,案由是同居关系析产纠纷。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来领一下?”

林晚照靠在后座上,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同居关系析产?”

“对。原告主张与周承宇先生存在同居关系,要求分割周承宇先生‘承诺赠与’的房产和现金,合计约八百万元。开庭时间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请您准时到庭。”

林晚照沉默了两秒。

“送达地址写我身份证上的那个。我明天下午在家。”

“好的。另外原告还提交了一份财产保全申请,要求冻结——”

“冻结什么?”

赵启明把见面地点约在国贸三期顶楼的云庭会所,下午三点,靠窗的卡座。林晚照到得早,挑了背对入口的位置,能看见整面落地窗外的东三环,车流堵成一条红白相间的灯带。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羊绒大衣,里面是黑高领,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盘起来,耳朵上只戴了颗珍珠钉。桌上摊着一份瑞丰达的工商档案复印件,边角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

赵启明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进来时先扫了一圈,目光在落地窗边那张桌子停了两秒,才走过来。他四十出头,瘦,戴一副无框眼镜,西装是那不勒斯裁法,袖口露出半寸衬衫边,整个人闻起来像刚开过一瓶冷冽的松木香。

“林总?”他故意把称呼咬得含混,“好久没人用这个头衔约我了。”

“坐。”林晚照没起身,只把那份档案翻到财务总监那页,推过去,“马德彪是你的人。”

赵启明看了一眼,没急着否认,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叫服务生要了杯手冲。等咖啡上了桌,他才用指尖点了点档案上“瑞丰达”三个字:“林总,这公司跟我没关系。马德彪是马德彪,我是我。”

“你壳公司的法人叫马德彪,马德彪的连襟是瑞丰达的监事,瑞丰达每年收承宇科技一千二百万服务费,开出去的发票品名全部是‘市场推广咨询’。”林晚照声音不高,语速平得像在念财报,“赵启明,我在华信那七年,经手过十七起并购案,这种左手倒右手的流水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你要听我继续背?”

赵启明端起杯子,没喝,又放回去。

“你找我到底想聊什么?”

“聊周承宇。”林晚照终于抬起眼,盯着他,“他拿你壳公司做了多少流水,我手里有一份对账单,缺的是你这边开出去的发票底账。你给我,我不找你的麻烦。”

“你拿什么跟我换?”

“我拿你明年不进去换。”

赵启明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干:“林总,你吓唬我?”

林晚照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放在桌上。录音里是高美琳的声音,带着哭腔:“……华信那个赵启明,承宇说他能搞定,让我把美琳文化的章盖了,说走账用的,我哪懂啊,他们说什么我签什么……”

她把录音掐掉,收了手机。

“高美琳被法院保全逼到墙角的时候,第一个咬的就是你。你要是觉得她记不清,我明天让她当着经侦的面再回忆一遍。”

赵启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忽然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镜片,擦得很慢。

“周承宇这个人,死都死了,还留一屁股屎。”他把眼镜戴回去,语气松了,带着点认栽的颓,“行,我给你。但林总,我得把话说清楚——我赵启明不是主谋,我拿的是过桥费,一笔五个点,承宇科技把核心客户的合同以服务费名义转到我壳公司,我再‘采购’回来做收入,流水走一圈,估值就上去了。他跟我说下一轮融资进来就收手,结果下一轮没等来,人先没了。”

“核心客户合同,你手里有几份?”

“承宇科技前五大客户,四份在我这儿。”赵启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里面一张对账单、三张发票底联、两封邮件截图打印件,“周承宇出事前一个月还在催我补一份框架协议的章,我没盖。人死了,我怕这章一盖,我就说不清了。”

林晚照把东西一样样摊在桌上,对账单上的数字和孙博文给的那份完全对得上,邮件截图里周承宇的签名落款是“承宇科技 周承宇”,时间戳显示是晚上十一点零七分,抄送栏里除了赵启明,还有一个邮箱前缀是“gaomeilin”。

她把邮件截图翻过来,背面是赵启明手写的一行字:承宇科技实际负债率——89.7%。

“资不抵债。”她轻声念出来。

“早就资不抵债了。”赵启明把咖啡一口喝干,“他跟我吃饭的时候自己说的,账上能动用的现金不到两百万,供应商的款拖了半年,员工社保欠了三个月。他急着做高估值就是为了拿下一轮的钱填窟窿,结果人算不如天算,车一撞,全完了。”

林晚照把东西收进信封,放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她站起来,扣上大衣扣子,“你认识做境外信托的中介吗?”

赵启明愣了一下:“周承宇找过?”

“他找过,没办成。”

“那我劝你别查了,”赵启明压低声音,“境外信托这条路子水太深,你一个做投行的,别沾。”

“我只想知道他查我查到什么份上。”

赵启明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那个信托,周承宇找过我不下三次,让我帮他查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我查不到,他就以为是我藏着不给他。林总,你当年在华信做尽调的时候,是不是就把自己装进去了?”

林晚照没回答。她拿起桌上的手机和档案,说了一句“发票底账最晚明天给我原件”,转身就走。

走到会所门口,手机震了。

孙博文的电话。

她接起来,那头声音不对,压得很低,带着颤:“林姐,高美琳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我要敢再给你递东西,她就去经侦举报我泄露商业机密,让我连工作都保不住。我……我想辞职了,我干不下去。”

“你在哪?”

“公司楼下的便利店。”

“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孙博文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罐没打开的冰红茶,罐壁上全是水珠。看见林晚照从出租车上下来,他站起来,嘴张了两回,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晚照没急着开口,从包里掏出纸巾递给他,自己也在台阶上坐下来,大衣下摆沾了灰也没管。

“高美琳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上午十点。”孙博文把冰红茶攥得咔咔响,“她说她手里有我给她发文件的聊天记录,说那些合同是公司机密,我给出去就是泄露商业机密罪,三年起步。林姐,我上有老下有小,我……”

“你把我当什么人?”

孙博文抬头看她。

林晚照掏出手机,翻到赵德海的号码,直接拨过去,开了免提。

“师兄,孙博文现在跟我在一起。高美琳威胁他要告他泄露商业机密,你给他说清楚,他给我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

赵德海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孙博文?你听着,我赵德海以律师身份跟你说——你提供给林晚照的所有材料,都是本所通过法院调查令调取的,你本人只是配合调查的证人。法院调查令的编号我一会儿发你手机上,你截个图存好。高美琳要告你,让她先过法院那关。她一个伪造签字骗贷的嫌疑人,告证人?你让她来,我正愁找不到人。”

孙博文的手不抖了,但还是没松口。

林晚照把手机收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卡,当着他的面在手机银行上操作,三分钟不到,孙博文的手机响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建行到账提醒:五万元整,附言“咨询费”。

“这是你应得的。”林晚照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下摆,“你给我整理了周承宇所有转账流水,这活儿放外面找财务公司做,五万打不住。你拿着,谁问起来,就说你卖的是‘财务梳理服务’,发票我让赵德海那边给你补。”

孙博文攥着手机,仰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林姐,我还有一个东西。”他把冰红茶往台阶上一放,从裤兜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边角都磨毛了,“周总出事前一周,让我跑了一趟银行,申请向境外信托转款,收款人写的是高美琳的英文名 Grace Gao,银行说要补充材料,给驳回来了。这张是申请单的复印件,正反面我都印了。”

林晚照接过来,先看正面。

金额栏填的是“USD 1,200,000”,收款行是“瑞士宝盛银行”,收款人“Grace Gao”,附言“gift”。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朝上,是周承宇的字。钢笔写的,笔锋很急,像是随手记在纸上的,墨水洇了一点,但字字清楚:

“林晚照的信托查不到,先转高美琳名下。”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又补的:“她那个信托,到底挂谁名下?”

林晚照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一个穿校服的学生买了关东煮出来,热气喷在冷空气里,白了一瞬就散了。

“他查过我。”她把纸折好,放进大衣内侧口袋,声音平得没什么起伏,“五年了,他一直没停。”

孙博文站起来,想问又不敢问。

“林姐,那……那我是不是没事了?”

“你没事了。”林晚照看了他一眼,“但你从现在开始,手机录音常开。高美琳再给你打电话,你一个字别多说,先按录音。”

孙博文使劲点头。

她走出两步,手机又响了。

赵德海。

“你那边怎么样?”

“拿到了。境外信托申请单,银行驳回了。背面有周承宇手写的一句话——他查过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德海骂了一声:“这个王八蛋。”

“还有别的事?”

“有。高美琳今天下午去法院递了起诉状,案由‘同居关系析产’,要求分割周承宇‘承诺赠与’的两套房产和现金,合计八百万。立案庭已经收了,开庭定在下周一上午九点。”

林晚照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要下雪的样子。

“她动作倒是快。”

“她背后有人。”赵德海声音沉下来,“她那个律师马德彪,跟法院执行局的人熟得很。我怀疑高美琳急着起诉,是想抢在咱们的保全裁定下来之前把财产分了。”

“那就让她分。”林晚照把手机换了个手,“下周一,我自己上庭。”

“你不请律师?”

“我当了七年投行副总裁,法庭跟董事会没区别。师兄,你帮我把笔迹鉴定报告和保全录音整理好,开庭前给我。剩下的,我自己来。”

赵德海在那头笑了:“铁娘子,你终于肯把刀亮出来了。”

林晚照挂了电话,站在便利店门口,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申请单的复印件,又看了一眼背面那行字。

“林晚照的信托查不到,先转高美琳名下。”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辞职那天,自己在名片背面写了八个字,然后把那张名片塞进了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周承宇查了五年,到死都没查到。

她把复印件收好,抬手拦了辆车。

“去哪?”司机问。

“回家。明天开始,我要翻点东西。”

车开出去没多远,孙博文的微信弹出来,就一句话:“林姐,高美琳刚发朋友圈,说下周一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配了张法院立案通知书的图,底下马德彪点的赞。”

林晚照看完,打了三个字回过去。

“让她拿。”

然后把手机往座位上一扔,靠着车窗闭了眼。

车窗外,三环上的车流还在堵,红灯变绿灯,绿灯又变红灯。

她心里已经开始算下周一庭上要出的第一张牌。

只是她没料到——

高美琳那张立案通知书发出去不到两个小时,陈秀芝的电话就打到了她手机上。

“晚照,那个狐狸精给我打电话了,说下周一要上法院分我儿的房子,让我去给她作证。”陈秀芝声音又尖又急,“我去不去?”

林晚照睁开眼。

“妈,您哪儿都别去。周一早上我来接您,我带您去个地方。”

“去哪?”

“法院。”林晚照说,“您坐旁听席,听我怎么说。”

周一早上八点四十,林晚照把车停在法院西门。

陈秀芝坐在副驾,怀里抱着那个装宅基地证的红布包,一路上问了三遍“我坐旁听席真不用说话”。林晚照替她拉开车门:“您就坐着,谁跟您搭话您都别应。”

陈秀芝脚刚沾地,就看见台阶上站着高美琳。

高美琳穿一件米白色羊绒大衣,头发挽得齐整,身边跟着马德彪和两个举手机的年轻姑娘。那两个姑娘一人一个自拍杆,镜头正对着法院的门楣。

“家人们看,这就是那个逼死丈夫还想独吞遗产的女人。”高美琳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门口排队安检的人全扭头。

陈秀芝当场就要冲上去,被林晚照一把攥住手腕。

“妈,您答应我的。”

陈秀芝嘴哆嗦了两下,硬是把话咽回去。

林晚照从包里摸出旁听证塞给她,又朝高美琳那边抬了抬下巴:“赵德海在安检口等着,您跟他进去。”

她自己一个人往台阶上走。

高美琳看见她,眼圈立刻红了,声音拔高半个调:“林晚照,你今天要是还有点良心,就把承宇留给我的东西还回来——”

“进去说。”林晚照没停步,从她身边走过去,羊绒大衣的袖子蹭了一下都没躲。

高美琳愣在原地。

马德彪拽了她一把,低声说:“别在门口演过头,法官还没看呢。”

九点整,第三法庭。

审判席上坐着一位女法官,姓吴,四十来岁,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带一点温度。书记员敲了敲键盘,先核对身份。

高美琳那边坐了三个人:她自己、马德彪,还有一个她临时请的实习律师,专门负责递材料。旁听席上,两个自媒体博主被法警提醒了三次“手机静音,不许拍摄”,最后一次法警直接站到她们跟前,两个人才讪讪关了直播。

林晚照这边,就她一个人。

原告席上,马德彪站起来念起诉状,大意是周承宇生前与高美琳存在同居关系,并多次口头及书面承诺赠与其名下房产两套、现金三百六十万,现周承宇身故,林晚照作为遗产实际控制人拒绝履行,请求法院确认赠与有效并分割财产。

念到“口头承诺”四个字,吴法官抬眼:“书面证据有吗?”

马德彪递上一份《赠与承诺书》,落款有周承宇的签字,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吴法官翻了翻:“被告质证。”

林晚照站起来,从桌下拎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审判长,我不请代理人,我自己答辩。”她把文件袋举了举,“被告方提交三组证据。第一组,两份笔迹鉴定报告。”

她把报告一份一份递上去。

“这份是抵押合同上我的签字,鉴定结论:非本人书写。这份是原告刚提交的《赠与承诺书》上周承宇的签字,同一家鉴定机构,结论是:与周承宇生前其他文件笔迹不符。”

马德彪“腾”地站起来:“审判长,我方对这份鉴定报告的合法性有异议——”

“异议待质证环节再说。”吴法官把报告往桌上一放,“被告继续。”

林晚照把第二组材料递上去。

“这是周承宇名下公司账户及个人账户向原告转账的完整流水,从去年三月到今年一月,合计四百七十万。审判长请看第三页标黄的部分——这四百七十万里,有三百二十万来自这套房子的二次抵押贷款,抵押权人是原告名下的美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剩下的钱,走的是承宇科技的公司账户。”

旁听席上有人倒抽一口气。

马德彪的实习律师手忙脚乱翻文件夹。

林晚照没给他们喘气的工夫:“第三组,证据链。”

她把硬盘复制件、打印出来的合同扫描页、孙博文签字的情况说明一份份摆在桌上。

“原告提交的那份《赠与承诺书》,用的纸张跟周承宇公司去年印的宣传册内页是同一批次,供应商我能提供。签名处的笔压和走笔方向,跟周承宇右手写字习惯完全相反——周承宇写字有个习惯,横的收笔喜欢往上挑,这个签名的横全是平的。”

她顿了顿。

“一个死人,不会连字都换一种写法。”

高美琳的脸白了。

吴法官转向原告席:“原告,被告提出周承宇承诺赠与的财产来源于公司账户和抵押贷款,你对财产来源的合法性作何说明?”

“我……”高美琳看了一眼马德彪,“那是承宇自己的钱,他愿意给我……”

“公司账户里的钱,是他个人自己的钱吗?”吴法官问。

高美琳张了张嘴,没接上。

马德彪赶紧补位:“审判长,赠与行为是周承宇本人的真实意思表示,至于资金来源属于公司经营范畴,不影响赠与合同效力——”

“那抵押合同上的伪造签字呢?”林晚照接过话,声音很平,“原告是抵押权人,伪造签字骗贷三百二十万,这是不影响合同效力的问题?”

马德彪脸色变了。

吴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原告代理人注意,现在问的是财产来源合法性,请正面回答。”

高美琳终于挤出一句:“那是承宇让我签的,他说钱都是他的……”

“周承宇什么时候说的?”林晚照步步紧逼,“去年三月他找你签抵押合同那天,还是他出事前一周?”

“我记不清了。”高美琳的声音开始发颤。

林晚照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一张光盘:“审判长,被告申请当庭播放一段录音。录音提供人是周承宇生前委托的律师赵德海,内容为去年十二月周承宇咨询离婚事宜时的谈话。”

吴法官看了一眼赵德海的方向,赵德海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朝她点了一下头。

“准许播放。”

法警接过光盘,法庭里的音响滋啦响了一声。

周承宇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他惯有的懒散腔调——

“赵律师,我跟她离是肯定要离的,但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老婆那个信托,我动不了。我查了五年,她藏得太深了。所以公司账上的钱我先转出去,转到美琳名下,等离完了再慢慢挪回来。你说这算不算婚内转移财产?你帮我算算风险。”

录音里赵德海问了一句“转了多少”,周承宇答:“没细算,四百多万吧,反正公司账上还有。”

录音放完,法庭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的水流声。

高美琳整个人缩在椅子里,手指攥着大衣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原告,”吴法官声音冷下来,“你刚才陈述周承宇承诺赠与的财产是他的个人财产。录音里周承宇本人明确表示,转给你的钱来自公司账户,目的是转移婚内财产。你现在还坚持赠与关系成立吗?”

高美琳猛地抬起头。

“审判长,我……我承认,那份承诺书是他逼我签的。”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他说如果我不签,就不给我一分钱,还要把美琳文化注销掉!我有什么办法?我一个女的,二十几岁跟着他,他说什么我就做什么——”

“签字是谁签的?”

“他自己签的!”高美琳脱口而出,“他找了个做设计的小伙子,专门练他的签名,练了半个月!我根本不知道他要拿去干什么!”

马德彪脸都绿了,伸手去拽她袖子,被高美琳一把甩开。

“我不管了!那合同是他让我签的,抵押也是他让我做的,我就挂个名!出事了他拍拍屁股死了,现在全成我的了?”她站起来,冲着吴法官喊,“审判长,我冤枉,我就是个背锅的!”

法槌“笃”地敲下去。

“原告坐下。”

高美琳被实习律师按回椅子上,哭得肩膀一耸一耸。

那两个自媒体博主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悄悄摸出手机,被法警瞪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吴法官跟合议庭成员低声交换了几句,抬头宣读:

“本院认为,原告高美琳主张的赠与关系,所涉款项主要来源于承宇科技公司账户及案涉房屋抵押贷款,其中抵押合同上被告林晚照的签字经鉴定非本人书写,涉嫌伪造。原告未能就财产来源合法性作出合理说明。原告提交的《赠与承诺书》经鉴定签名存疑,结合当庭播放的录音,该承诺书真实性存疑。

“综上,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案件受理费由原告承担。”

法槌落下。

“另,本案审理中发现的伪造签字、涉嫌骗取贷款线索,本院将依法移送公安机关处理。”

高美琳瘫在椅子上。

马德彪收拾文件的手都在抖,一句“我方保留上诉权利”说得磕磕绊绊。

林晚照把桌上的材料一份份收进文件袋,拉好拉链,起身。

陈秀芝从旁听席冲过来,一把抓住她胳膊:“晚照,她真伪造我儿的签字?”

“嗯。”

“那她会不会坐牢?”

“看公安怎么查。”林晚照把文件袋换了只手拎,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旁边那两个自媒体博主听见,“不过妈,您放心,她欠公司的钱,一分都跑不了。”

高美琳在身后突然喊了一嗓子:“林晚照,你别得意!承宇跟我说过,你那个信托来路也不干净——”

林晚照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信托的每一分钱,都有完税证明。”她笑了笑,“你呢?”

高美琳把脸埋进手里。

三个月后,承宇科技,十八楼会议室。

林晚照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一份《股权代持解除及确认协议》。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圆脸,穿一件不合身的西装,是周承宇的表弟周承强。

“嫂子,不是,林总。”周承强搓着手,“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我当初就是替我哥挂个名,分红我一分没拿过,全在他那儿……”

“我知道。”林晚照把协议推过去,“你签了这份确认书,配合做工商变更,之前公司欠你的二十万工资,我一次性结清。”

周承强眼睛一亮,又犹豫:“可我哥那边……”

“你哥死了。”林晚照声音很平,手指点了点协议附件,“这是你哥五年前亲笔写的股权代持说明,见证人是我,还有你按的手印。你要是不认,我们就按这张纸上的约定走法律程序。到时候你名下这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得先拿来补公司被他挪走的窟窿。”

周承强看了看那张说明,又看了看林晚照身后的赵德海,咽了口唾沫,拿起笔。

签完字,赵德海把文件收走,周承强临出门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林总,这张卡里还有八万,是我哥去年让我收的货款,一直没入账,我……我上交。”

林晚照接过卡,递给旁边的财务:“入账,记他主动退还。”

周承强如释重负地走了。

当天下午,林晚照召集承宇科技中层以上开会。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有一半是周承宇时代留下来的老人,看她的眼神里带着打量。

林晚照把投影仪打开,第一页就是一张巨大的组织架构图。

“从今天起,市场部虚增收入那批合同全部作废,涉及客户我去一家一家谈。第二,公司账上所有跟美琳文化有关联的应收应付,法务部这周之内出清算报告。第三,”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底下几张变了色的脸,“过去三年拿过‘特殊奖励’的,三天之内把钱退到公司账户,我不追究。三天之后,我按职务侵占报案。”

没人说话。

坐在角落的财务总监老冯站起来:“林总,那批虚增合同涉及华信资本那边……”

“华信那边我去谈。”林晚照合上电脑,“下周华信资本会派尽调团队进场,到时候谁手里有干净账,谁就留下来接着干。”

老冯张了张嘴,坐回去了。

一个月后,华信资本战略投资部签下投资意向书,承宇科技砍掉三条虚增业务线,把核心的政务软件服务重新捡起来。林晚照带着技术团队跑了七个地级市,谈回来四个标段。

第二年开春,公司账上第一次有了正现金流。

三月的一天,林晚照去不动产登记中心办了抵押注销。

窗口的小姑娘把回执单递出来,顺口问了句:“您这房子之前抵押给一家文化传播公司,现在还清了?”

“法院判的。”林晚照把回执折好塞进包里。

从登记中心出来,她给陈秀芝打了个电话。

“妈,这个月的两万我打过去了。说好的,不许再带亲戚上门,老家的宅基地证您自己收好,以后谁去问您买地,您就给我打电话。”

陈秀芝在那头嗯嗯啊啊应着,末了忽然问:“晚照,那个狐狸精判了没有?”

“公安立案了,骗贷加伪造签字,检察院那边说估计得三年往上。”

陈秀芝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你自己好好的。”

电话挂了。

林晚照站在路边,看着三环上的车流,想起三年前周承宇刚出事那会儿,也是这条辅路,她拎着一袋子菜站在便利店门口。

那时候她兜里揣着信托文件,心里想的是“能不打就不打”。

现在她想的是,早该打。

四月中旬,赵德海在国贸那边一家饭馆摆庆功宴,请了林晚照、孙博文,还有两个当年帮过忙的投行老同事。

席间赵德海喝到第三杯茅台,凑过来问:“师妹,我一直没问,你那个信托到底多少钱?”

林晚照正夹一筷子松鼠鳜鱼,头都没抬。

“你猜。”

“我猜不出来,你告诉我个数,我以后跟人吹牛也好有个准数。”

林晚照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转盘上转过去。

赵德海抓起来一看,正面印着“华信资本并购部副总裁 林晚照”,名片边角都磨白了,是五年前那版。

“翻过来。”

赵德海翻到背面,上面一行钢笔字:留好后路,体面退场。

“退场”两个字被一道黑笔划掉了,旁边用红笔写了两个字——进场。

赵德海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抬起头:“你五年前就写好了?”

“写好了没用上,一直搁在档案袋里。”林晚照把名片拿回来,用纸巾擦了擦边角,“现在看,写得早了。”

孙博文在旁边给各人倒酒,倒到林晚照跟前,手一顿,小声说:“林姐,我能敬您一杯吗?要不是您那天在法庭上说证据是合法调取的,我……”

“你什么你。”林晚照把杯子递过去,“你该敬的是你自己。那四百七十万的流水,经手人是你,你记了五年,一笔没落下。”

孙博文脸涨得通红。

赵德海在旁边起哄:“喝喝喝,别煽情,煽情罚三杯。”

酒过三巡,林晚照去洗手间,回来时在走廊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请问是林晚照女士吗?我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的,关于高美琳涉嫌骗取贷款一案,有些材料需要您补充签字。”

“明天上午行吗?”

“可以,您直接来经侦支队二楼。”

“好。”

挂了电话,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国贸桥的车流。

桥底下有一辆水泥罐车慢悠悠开过去,跟三年前撞上周承宇那辆一个型号。

她看了两秒,转身回了包间。

赵德海正跟孙博文掰扯“信托到底能不能查”,见她进来,又起哄:“林总,给个准话,下季度财报你打算做多少?”

林晚照端起茶杯,跟赵德海的酒杯碰了一下。

“能做多少做多少。反正——”她顿了一下,眼睛扫过桌上几个人的脸,“这回不用藏着掖着了。”

窗外天已经擦黑,包间里的灯亮起来,把一桌子人的影子映在墙上。

林晚照把那张名片重新收回包里,拉好拉链。

拉链头磕在包扣上,啪嗒一声,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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