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井台掀裤露铁券
【正文】
腊月廿三,浣衣局井台结冰,我跪在搓衣板上搓第两百件太监中衣。
掌事孙嬷嬷一脚踩住我后颈,绣鞋底带着雪泥,把我脸往冰水里按。“瘸货,搓不干净就舔干净。今儿个洗不完这些,你那口馊粥也别想喝。”
我低头,手背上的冻疮裂了口子,血珠子刚冒出来就冻成红冰碴。裤管里绑着的铁券硌进膝盖骨,先帝赐我母妃的免死铁券,边缘刻着“永不加罪”四个字,此刻正被我自己的血染红。
“听见没有!”孙嬷嬷抬脚踹我腰窝。
旁边翠屏嗑着瓜子,声音脆响:“姑姑,她那条瘸腿跪久了可就真站不起来啦,待会儿还得抬去柴房,多费事。”
孙嬷嬷冷笑,蹲下来揪我耳朵:“站不起来正好。跪着搓,搓到死,省得整天晃着那条废腿碍眼。”她松手时顺势在我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指甲缝里嵌着的皂角粉撒进我眼睛,辣得我眼前白茫茫一片。
我没吭声。
十几年了,吭声就挨打,不吭声也挨打,那就不吭声。我低头搓衣,余光扫过孙嬷嬷那双沾了血的绣鞋——鞋尖磨得发白,左脚大脚趾处补过一块黑布,针脚是她自己的手艺,歪歪扭扭像蜈蚣爬。她每天走这条路七趟,每趟路过搓衣板都要拿脚尖踢我后腰,今天已经是第五趟。
还剩两趟。
第六趟来的时候,她身后跟了个穿靛蓝袍子的人。
“萧质子,您瞧,这就是咱们浣衣局,脏活累活都在这儿。”孙嬷嬷口气软得能滴油,腰也弯了,跟刚才踩我后颈的是两个人。
我抬眼。
萧承稷站在井台三步外,北朔国质子,来大燕朝十年了,永远穿半旧的靛蓝袍子,腰上挂一块裂了缝的玉——那是质子该有的穷酸样,可他袖口露出的中衣料子,是今年内务府新进的松江棉。
“辛苦了。”他声音温温的,目光扫过井台上一排搓衣的宫女,扫过翠屏手里的瓜子壳,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低头继续搓衣。
“这宫女……”萧承稷忽然开口,“腿怎么了?”
孙嬷嬷抢着答:“天生的瘸子,她娘胎里带的毛病,站不住。不过手还算利索,搓衣浆被都是一把好手。”
“天生的?”萧承稷往前走了半步。
我攥紧手里那件中衣,指甲抠进布料经纬里。孙嬷嬷的脚尖已经抵住我肋骨,这是她的暗号——敢多嘴,今晚就把我按进后井。
“回质子话,天生的。”我嗓子哑得厉害,被冰水呛了一早上。
萧承稷没走。
“我听说浣衣局前些日子从井里捞上来一个投井的,”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那宫女也是瘸腿?”
孙嬷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外头瞎传的,哪有什么投井……”
“捞上来的时候裤管里缝着东西。”萧承稷打断她,“撕开一看,半块馊饼。”
我搓衣的手停了。
十年前腊月,也是这个井台,一个小太监把他推进后井。我正好在井边洗尿布,听见扑腾声,扯了晾衣绳甩下去。他爬上来的时候浑身哆嗦,嘴唇紫得发黑,我从怀里摸出半块馊饼——那天我一天的口粮,掰了一半给他。
他吃了,盯着我看了很久,问:“你叫什么?”
我说:“浣衣局的,没名字,都叫瘸货。”
他说:“我记住了。”
我以为他说的是饼。
“萧质子,那都是陈年旧事……”孙嬷嬷的脚尖从我肋骨上挪开,往后退了半步。
“陈年旧事才要翻出来晒晒,”萧承稷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看着人畜无害,“孙嬷嬷管了浣衣局二十三年,这井里淹过几个人,您比内务府清楚。”
这话落地,翠屏瓜子也不嗑了,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瓜子壳撒了一围裙。旁边几个搓衣宫女全停了手,竖着耳朵听。
孙嬷嬷脸皮抽了抽:“质子说笑了,浣衣局是清水衙门……”
“清水衙门养出个瘸腿宫女?”萧承稷忽然蹲下来,跟我隔着搓衣板面对面,“你腿伸出来。”
我往后缩。
孙嬷嬷急了:“质子!这贱婢腿上有疮,脏得很——”
“我看看。”萧承稷伸手,手指搭上我脚踝,动作轻得不像男人。我挣了一下,他手指扣住我裤管边缘,往上一掀。
腊月的风灌进裤管,冷得我膝盖骨里像塞了一把碎瓷片。
孙嬷嬷扑过来按我肩膀:“你敢——”
晚了。
裤管掀到膝盖上方,铁券露出来,锈迹斑斑的铁片绑在小腿上,麻绳勒进肉里,伤口结的痂跟铁锈混成一片,边缘四个字清清楚楚——永不加罪。
井台边所有人像被掐了嗓子。
翠屏手里那半把瓜子“哗啦”撒了一地。
“先帝……先帝御赐的?”不知哪个宫女倒抽一口凉气,声音抖得不成调。
孙嬷嬷脸刷地白了,白得像井台边的冰碴子,可她手还死死按在我肩头,指甲抠进我棉袄里:“假的!这贱婢不知从哪儿捡的铁片子,故意绑腿上讹人——”
“孙嬷嬷。”萧承稷站起来,个子高出她一个头,声音还是温温的,“你按着她肩膀的手,能不能先松开?铁券上沾着血,你蹭一手,回头内务府查起来,说不清。”
孙嬷嬷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
萧承稷从我腿上解下铁券,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他手指在铁券背面的划痕上停了停,忽然转头问翠屏:“你天天在浣衣局嗑瓜子,见没见过孙嬷嬷搓衣板里藏东西?”
翠屏嘴比脑子快:“金瓜子!她搓衣板夹层里有颗金瓜子,每天摸三遍,有一回掉出来让我瞧见了,说是她老娘留下的……”
“翠屏!”孙嬷嬷嗓子尖得劈了音。
可满井台的人都听见了。
萧承稷把铁券递还给我,低头跟我说了句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话:“半块馊饼,我还你一座靠山。但你得先站起来。”
我攥着铁券,膝盖骨疼得像被人拿钳子拧。孙嬷嬷在井台边养了我十几年的腿,每回把我按进冰水里泡半个时辰,泡完了还拿搓衣板棱角敲我膝盖弯——她就是怕我站直了。
可我今儿必须站。
我左手撑住搓衣板,右手攥铁券,指甲盖劈了也不管。膝盖打颤,大腿根抽筋,站到一半孙嬷嬷忽然伸脚要绊我脚踝——
“嬷嬷。”萧承稷没看她,声音轻飘飘的,“您右脚绣鞋的鞋底,沾着血呢。这宫女膝盖上的血,您踩的?”
孙嬷嬷脚钉在原地。
我站起来了。
左腿伸直的时候膝盖骨“咔”一声响,疼得我眼前发黑,可我站住了。井台边七八个宫女太监全看着我,翠屏手里的帕子掉进洗衣服的木盆里都没顾上捞。
“铁券怎么来的,你说清楚。”萧承稷声音不大,但井台边上没一个人敢出气。
我把铁券举到孙嬷嬷面前:“腊月廿三,丁卯年,坤宁宫接生房。我娘临走前把我跟另一个孩子换了,襁褓里缝着这个。孙嬷嬷,您当年接生的,您不会不认得这块铁。”
孙嬷嬷嘴唇哆嗦,眼珠子往左瞟——左边是浣衣局后门,她每天从那儿溜出去给内务府赵全送份例银子。
“我不认得!你胡说——”
“那您搓衣板里藏的金瓜子,是坤宁宫赏的?”我盯着她眼睛,“内务府赵总管每年腊月廿三都收浣衣局一份银子,今年还没送吧?您那搓衣板夹层里除了金瓜子,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孙嬷嬷疯了似的扑向井台边那块搓衣板,那是我跪了十几年的柳木板,中间凹下去两个膝盖坑。她一把掀开板子,夹层里滚出一颗金瓜子,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黄纸。
萧承稷先一步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递给旁边一个老太监:“劳驾,念。”
老太监不识字,哆嗦着摇头。
萧承稷自己念了:“坤宁宫接生房腊月廿三,孙婆子办差事,赏金瓜子一颗。底下一行小字——‘若走漏风声,提头来见。’落款是废太子妃的印。”
孙嬷嬷一屁股坐在冰地上。
“我……我那是替人办事……不关我的事……”
“不关你事?”我蹲下来,跟她脸对脸,这回轮到我膝盖咔咔响,“你把我从坤宁宫抱出来扔进浣衣局,天天按我进冰水泡腿,拿搓衣板棱角敲我膝盖弯——你敲了十几年,不关你事?”
“那是你娘让的!”孙嬷嬷嚎出来,“你娘说留你一条命就算积德了!”
话一出口她捂住嘴,可满井台的人都听见了。
萧承稷直起腰,冲我眨了一下眼——那眼神里没半点温润,全是刀锋。
“孙嬷嬷,”他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你刚才说这宫女是天生瘸腿。可她要是嫡公主,你把人腿弄残了养在浣衣局搓衣,这事儿让皇上知道——”
“质子!”孙嬷嬷膝行两步抱住他袍角,“质子救我!我给您当牛做马——”
“你用不着给我当牛做马。”萧承稷把袍角抽出来,“你把搓衣板底下那张纸交给谁了,赵全手里那本旧档账册压在哪儿,你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吐干净了,兴许还能留条命。”
孙嬷嬷眼珠子乱转,翠屏忽然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姑姑!您上个月跟赵总管在宫墙根底下嘀咕,我听见了,您说‘那瘸货活不过这个冬天’——您是要灭口!”
孙嬷嬷浑身一抖。
井台外头传来靴子踩雪的咯吱声,有人喊:“内务府赵总管到——”
萧承稷把那颗金瓜子揣进袖子,低头跟我说:“记住,铁券上‘永不加罪’四个字,是先帝给你母妃的。可你母妃被废的时候,先帝把这道铁券收了回去——你现在举着它,就是抗旨。”
我攥紧铁券的手心全是汗。
“怕了?”他问。
“不怕。”我把铁券重新绑回小腿上,麻绳勒进旧伤口,疼得钻心,“我跪了十几年,等的就是有人来掀这条裤管。掀开就不能白掀。”
赵全的靴子声停在浣衣局门口,尖嗓子传进来:“孙嬷嬷,今年的份例银子——”
他推开门,看见井台上一圈人围着我,我裤管还卷在膝盖上头,铁券红锈混着新血往下滴答。
赵全脸上那点笑僵在嘴角,跟冻住的油花似的。
“哟,萧质子也在。”他硬挤进来,眼睛扫过孙嬷嬷瘫在地上的丑态,脚后跟已经开始往后挪,“老奴就是来送新一季的皂角粉,你们这是……”
“赵总管来得正好。”萧承稷弯腰捡起地上那张黄纸,冲赵全晃了晃,“孙嬷嬷说这金瓜子和纸是您让她收着的——您给认认?”
赵全往后退了一步。
“老奴不认识!这婆子疯魔了,胡咬人——”
“那您房梁上那本账册,也不认?”
赵全的脸从红转白再转青,跟浣衣局井台上那盏破灯笼一个色。
他忽然扭头冲外头喊:“来人!浣衣局私藏铁器行凶,把这瘸子给咱家拿下——”
萧承稷挡在我前面,靛蓝袍子被风吹得鼓起来,袖口那截松江棉露得更明显了。他声音不高,但井台边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赵总管,你拿人之前先想想,萧承稷再是个质子,也是上了玉牒的皇子。你让内务府的人来拿我?”
赵全脚钉在门槛上。
萧承稷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认得——跟十年前他从后井爬上来、满嘴馊饼渣子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嘴唇动了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等刀。”
我攥紧铁券,膝盖骨疼得钻心,可我站得笔直。
赵全忽然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个东西——一块缝着补丁的襁褓布,云锦料子,坤宁宫旧年的特供——往井台上一扔。
“萧质子,您查了三年的旧账,查来查去,不就是为了这块布?”他往后退着出门,“可您别忘了,您母妃跟废太子妃是亲姐妹。您猜皇上看见这布,是信您,还是信您跟废太子妃串通一气?”
门关上之前,赵全扔下最后一句话:“腊月廿五,皇上在勤政殿设宴款待北朔使臣。萧质子,您猜那桌席上,摆的是您的接风酒——还是您的断头酒?”
雪从破窗里灌进来,扑了我一后脖子。
萧承稷弯腰捡起那块襁褓布,翻过来看了一眼内衬,忽然笑了。
“腊月廿五。”他把布叠好揣进怀里,“还有两天。昭宁,你敢不敢在勤政殿的席上,再掀一次裤管?”
我没回答他。
我低头把搓衣板翻了个面,板子背面用指甲刻着十几个“正”字,每挨一回打刻一笔,刻了十几年,板子都快刻穿了。
“我跪了这么多年,”我把搓衣板立在井台边说,“搓衣板能翻面,人也能。”
下一秒,翠屏忽然“咦”了一声,从孙嬷嬷的针线筐底下抽出一张领料单,上头盖着尚衣局的大印,日期是十九年前腊月廿三。
“坤宁宫领云锦三匹,”翠屏念得磕磕巴巴,“经手人——尚衣局司衣柳氏。”
萧承稷跟我同时转头,盯着那张单子。
柳司衣,尚衣局司衣,她手里有全宫所有衣料账目。
而那块襁褓布的内衬上,用同色丝线绣着一个“柳”字。
2 搓衣板上算旧账
尚衣局在宫城东北角,从浣衣局过去要穿过半条永巷。我腿瘸,走不快,萧承稷也不催,就在前头半步远的地方慢悠悠地晃,靛蓝袍子后摆扫着地上没化干净的雪泥,留下一道拖痕。
“赵全刚才那话你听出味儿没有?”他头也不回。
“听出来了。”我盯着他后脑勺,“他说‘您查了三年的旧账’——他早知道你在查。”
“不止。”萧承稷停在一扇掉漆的角门前,抬手推了一下,门轴吱呀叫得疹人,“他扔那块襁褓布,是想让我在皇上面前说不清。我母妃和废太子妃是亲姐妹,这块布从我手里交上去,皇上头一个疑的就是我伪造。”
“所以他赌你不敢查。”
“他赌错了。”萧承稷跨过门槛,回头伸手要扶我,我摆摆手自己迈过去,膝盖骨咔地响了一声,疼得我咬住后槽牙。他装作没看见,等我跟上了才说,“柳司衣欠我母妃一条命。当年我母妃出宫前把她从慎刑司捞出来的,罪名是私改秀女衣裳尺寸。这事全宫没人知道。”
尚衣局院子里晾着七八架竹竿,上头挂满各宫送洗的礼服,腊月廿五勤政殿宴席要穿的品级服都在这儿。柳司衣蹲在廊下对着一本册子打算盘,指头拨得飞快,嘴里念念有词。
“柳司衣。”萧承稷站定。
她抬头,先看见萧承稷,脸色只是微变,等目光扫到我身上,手指头啪地按在算盘梁上。
“浣衣局的瘸……沈姑娘。”她咽回去半截话,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尚衣局和浣衣局不搭界,二位走错门了。”
“没走错。”我从怀里掏出那块襁褓布,抖开,“柳司衣,内衬这个‘柳’字,你绣的。”
她眼皮都没抬:“云锦衬里绣标记,尚衣局出货的老规矩。经我手的料子,内衬都绣字号,防着各宫领错。你拿块旧布来问,我一年经手百十匹,哪记得清。”
萧承稷在旁边拉过一张条凳坐下,还真不客气。“那你查查账。十九年前腊月廿三,坤宁宫领云锦三匹,经手人写的是你。”
柳司衣翻册子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指头又动起来。
“查了,三匹都交回尚衣局了,库存册上记得明白。”
“交回三匹?”萧承稷笑了一声,“可坤宁宫接生房领的是三匹做襁褓和被面,孙嬷嬷当年只交回两匹。剩下一匹,她私藏了。”
柳司衣算盘珠子又拨了两下,声音比刚才快:“那得问孙嬷嬷,管我什么事。”
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圆脸盘,两颊冻得通红,正是翠屏。她追着萧承稷的脚印一路小跑过来的,气还没喘匀就接上话:“柳司衣,你肯定不知道孙嬷嬷那搓衣板里藏了什么——”
“藏什么?”柳司衣冷笑,“不就是她攒了半辈子的金瓜子,当谁不知道呢。”
翠屏拍了下大腿:“金瓜子算什么!她那搓衣板背面刻着‘正’字,底下有夹层,里头嵌着坤宁宫接生房的暗记!我上回替她搓板子,指甲卡进去抠出来的——哎呀!”她捂住嘴,意识到说漏了。
柳司衣的算盘啪地扣在桌上。
她脸色白了一瞬,眼珠子在我和萧承稷之间转了个来回,忽然压低了声:“你们要动孙嬷嬷?”
“她当年在坤宁宫接生房当值,”我往前迈了一步,膝盖钻心疼,我拿铁券那条腿撑着,“领了云锦三匹,只交回两匹。那一匹去了哪儿,你比我清楚。”
柳司衣嘴唇抿成一条线。
萧承稷不急,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馊饼,掰了一角放进嘴里嚼,含含糊糊说:“柳司衣,你那个傻儿子在御膳房烧火,上个月孙嬷嬷是不是又找你了?让你把十九年前那张浣衣局领料单改一改,改成‘浣衣局领用云锦一匹’——好把坤宁宫那笔烂账抹平?”
柳司衣手里的算盘掉在地上,珠子滚了一地。
“你……”她嗓子眼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你怎么知道御膳房——”
“我五岁来大齐当质子,别的不行,听墙角的本事是在浣衣局后井旁边练出来的。”萧承稷把剩下那点馊饼揣回去,拍了拍手上的渣,“你改单子那天,孙嬷嬷拿你儿子试新菜,说‘这盘要是不合我口味,明儿就换个烧火的’——有这回事吧?”
柳司衣整个人矮了半截,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我改了。”她声音发颤,“可原始底单我没动,还压在册库底下。孙嬷嬷只让我誊抄一份新的放上头,原件她不知道我藏了。”
“藏哪儿了?”
柳司衣没答这话,反倒抬起头直愣愣看着我:“沈姑娘,你老实跟我说——你腿上绑的那块铁券,是不是淑妃娘娘的?”
我还没答,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急步声,杂着腰牌撞门槛的动静。
赵全的声音从夹道那头横着劈过来:“浣衣局有人私藏铁器图谋不轨,咱家奉内务府令搜查!闲人避让——”
柳司衣蹭地站起来,脸都绿了。
萧承稷却稳得很,朝我递了个眼色,嘴皮子动了两下,没出声。我看明白了,他说的是“回去”。
回浣衣局。搓衣板还在井台边上立着。
我扯了翠屏一把,瘸着腿往回跑。萧承稷在前面开路,赵全的人还没到浣衣局门口,我们仨已经从后夹道钻了回去。井台上那搓衣板靠着老槐树,表面看就是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板子,上头还沾着皂角沫子。
“翠屏,把板子翻过来。”
翠屏两手一掀。板子背面密密麻麻十几个“正”字,指甲刻的,笔画深浅不一,浅的是早年刻的,深的是近几年——最近那一笔道子几乎把木头凿穿了。
我蹲下去,顺着最底下那个“正”字最后一横摸过去,指腹碰到一道细缝。我指甲抠进去,用力一撬,整块薄木片应声弹开,里头是个三寸见方的凹槽。
“金瓜子。”翠屏眼尖,一把捞出来,“我就说有东西吧!上回我搓板子指甲卡进去,摸到个圆滚滚的——”
“别动。”萧承稷按住翠屏手腕,把那枚金瓜子捏起来翻面。瓜子背面錾着一个米粒大的“坤”字,是坤宁宫旧年打赏用的内造份例。
他又把凹槽里那层衬布揭起来。底下木板上赫然烙着一个铜钱大的印记——一朵梅花托着个“接”字,坤宁宫接生房专有的火烙印。
“齐了。”萧承稷把金瓜子和衬布一块儿揣进袖中,“人证物证——”
院门被撞开了。
赵全带着四个内务府番役涌进来,靴底踩得雪泥四溅。他一眼看见搓衣板翻着,脸色唰地变了,伸手就喊:“那板子是浣衣局公物,谁许你们私拆——”
“赵总管来得正好。”萧承稷挡在搓衣板前面,声音不高,井台边上围过来的浣衣局宫女全听见了,“搓衣板夹层藏金瓜子、烙坤宁宫接生房暗记,我正要去内廷司递状子。”
赵全脚下一顿。
他身后四个番役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个小声嘀咕:“总管,您说搜查铁器,没提夹层的事儿啊……”
“闭嘴!”赵全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个笑,冲萧承稷拱手,“萧质子,咱家也是奉命行事。既然板子里有东西,那更得交给内务府封存——您一个北朔质子,掺和咱们宫里头的事,不合适吧?”
“不合适?”萧承稷往前一步,靛蓝袍摆甩起来,“赵总管,你方才在浣衣局井台上扔我一块坤宁宫旧年襁褓布,当着十几个人的面暗示我跟废太子妃串通。这会儿又说我不合适——合着合适不合适,全凭您一张嘴?”
赵全腮帮子上的肉跳了跳。
他忽然一扭头冲我来了:“沈昭宁,咱家问你——这搓衣板可是你用的?夹层里的东西,是不是你藏的?”
翠屏嘴快:“放屁!这板子一直是孙嬷嬷管着,罚跪也是她罚——”
“翠屏。”我按住她胳膊。
赵全逮着理了,皮笑肉不笑:“听见了?连你身边的人都说不清。咱家看这样吧——板子带走,人也带走,内务府审明白了再说。”
他朝番役一挥手:“把沈氏拿下。”
番役还没动,院门口涌进一大群人来——尚衣局的柳司衣在后头推着两个小宫女,前头打头的是个面生的内廷司书吏,手里抱着一摞册子,满头大汗。
“赵总管!”那书吏扯着嗓子喊,“内廷司奉旨清点各局陈年旧档,这浣衣局的搓衣板既然是物证,理当归内廷司造册,不归内务府!”
赵全愣了:“谁下的旨?”
书吏把册子一翻,指着一行朱批:“今儿早上刚递进去的,萧质子具名呈报‘浣衣局掌事私藏宫禁旧物’,皇上批了‘着内廷司查’。赵总管,您内务府的令,比皇上的朱批还大?”
赵全那张脸涨成猪肝色。
他身后番役已经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候,人群外头炸开一声嚎——孙嬷嬷从人堆里挤进来,披头散发,棉袄扣子都没系齐,一眼看见搓衣板翻着面,夹层大敞,整个人像被抽了筋,扑过来就往板子上趴。
“我的板子!谁准你们动我的板子——”
萧承稷抬脚一挡,靴底不轻不重踩在她手腕上。孙嬷嬷杀猪似的叫起来,手一松,那枚还没来得及被收走的金瓜子从她指缝里骨碌碌滚出来,在雪泥里转了个圈,停在翠屏脚边。
翠屏弯腰捡起来,往井台上一放:“孙嬷嬷,这瓜子背面有‘坤’字,您给大伙儿说说,坤宁宫打赏的玩意儿,怎么藏您搓衣板里头了?”
孙嬷嬷趴在地上,手腕被踩着,嘴还硬:“捡的!我捡的!”
“捡的?”柳司衣从人后走出来,手里抖着一张领料单,“那您给解释解释,这张单子——十九年前腊月廿三,坤宁宫领云锦三匹,经手人柳氏,可交回尚衣局只有两匹。缺的那一匹,您夹层里那个接生房暗记跟这个‘坤’字金瓜子,怎么凑一块儿去了?”
孙嬷嬷猛地抬头,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扯着嗓子嚎出来一句——
“你们查!查来查去查个屁!这瘸子压根就不是什么浣衣局贱籍——她是废太子妃换进来的野种!淑妃生的那个死胎换出去的,就是这个瘸货!你们护着她,护的就是个换出来的假货——”
井台边上静得能听见雪粒子落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翠屏张着嘴,手里那枚金瓜子差点掉了。柳司衣捂住心口,往后退了一步。赵全眼珠子乱转,脚底下悄悄往后蹭。
萧承稷低头看了我一眼。
我蹲下去。
左腿膝盖咔咔响了两声,疼得我额头上冒冷汗。我把手伸到裤管绑带那儿,一圈一圈解开。冻得发硬的绑腿布条松开来,里头露出一截铁片,冰凉,边缘磨得发亮。
“翠屏,帮我扶着。”
翠屏愣愣地蹲下来,两手托住铁券边角。我把它整个从腿上揭下来——长六寸宽四寸,正面錾着“免死”两个大字,底下是“永不加罪”四字小楷,字槽里渗着暗红,是我这些年跪出来的血沁进去的。
我把铁券举过头顶。
“孙嬷嬷,你说我是野种。”我举着铁券在井台边上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见,“先帝亲赐淑妃免死铁券,襁褓里缝着的。你当年在坤宁宫接生房当值,领三匹云锦,两匹交了,一匹裹着这块铁券和我,被你亲手扔进浣衣局后井——你倒是说说,野种身上怎么绑着先帝御赐的铁券?”
孙嬷嬷趴在地上,嗓子眼像被人掐住了,嗬嗬地倒气,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赵全趁这工夫,已经退到院门口了。
他转身就跑,棉靴踩在雪地上噗通噗通响,跑出去七八步,一只鞋帮子掉了都没顾上捡。
翠屏追到门边,扒着门框喊:“赵总管——你鞋掉了!”
赵全头都没回,光着一只脚消失在永巷拐角。
萧承稷走到我旁边,低头看我手里的铁券,血沁的那四个字在雪光里格外扎眼。他伸手把铁券翻了个面,背面也錾着一行小字,是内廷司的存档编号。
“赵全这老东西,”萧承稷把铁券递还给我,眼睛盯着永巷尽头,“他鞋都不要了,这是奔宫外宅子去的。”
“他那宅子房梁上有东西。”我低头把铁券重新绑回左腿,绑腿布一圈一圈缠紧,每缠一圈膝盖就疼一下,“内务府旧档账册,废太子妃支银三百两的记录。他要烧账。”
萧承稷嗯了一声:“腊月廿三,今儿才廿三。他烧了账,廿五勤政殿宴席上就死无对证。”
“他烧不成。”
我站起来,左腿使不上劲,手在井台沿上按了一把。翠屏要扶,我冲她摆摆手,自己把重心挪到右腿上站稳了。
“萧承稷。”
“嗯?”
“你今儿替我在内廷司递状子,等于明着站到废太子妃对面了。”我看着他,“你母妃跟她是亲姐妹,你就不怕皇上疑你?”
萧承稷把那半块馊饼掏出来,掰了一半递给我。饼渣子掉在雪地上,他也不管。
“我五岁那年被推进后井,井台上站着的人里头有一个是你孙嬷嬷,还有一个是赵全。我母妃在宫里跪了三天求人捞我,没人应。”他咬了一口饼,含含糊糊说,“她临死前跟我说,查清楚,还淑妃一个公道。我查了十七年,今儿头一回看见铁券长什么样——你说我怕不怕?”
他把剩下那口饼全塞嘴里,嚼完了拍拍手。
“赵全往宫外跑,可宫门落锁是戌时。他这会儿出去,得走西华门夹道,那条道绕远,经过内廷司后墙。”他抬头看了看天,“柳司衣方才把原始底单的下落说了——压在册库底下。册库就在内廷司后头。”
我明白了。
“你要截他。”
“我截他做什么。”萧承稷笑了,露出一排白牙,“我去册库把原始底单调出来,他来烧账册的时候,正好撞见内廷司的人。你说他一个内务府总管,大晚上跑内廷司后墙干什么?”
翠屏在旁边听得直拍手:“那咱赶紧去啊!”
“不急。”萧承稷扭头看我,“你先去把裤管放下来。勤政殿的戏还没开锣,你这铁券得留到廿五那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再掀一回。”
我没理他这话,弯腰把搓衣板捡起来,夹层里的衬布和暗记已经取走了,板子背面那十几个“正”字还在。我伸手摸了摸最近刻的那一笔,指甲刮过木头茬子,簌簌掉渣。
“翠屏。”
“哎!”
“去灶房给我拿块磨刀石。”
翠屏眨巴眼:“磨刀石?您要磨什么?”
我盯着搓衣板背面那些“正”字,井台边的雪落下来,化在我手背上。
“磨刀。”我说,“孙嬷嬷不是爱让人跪搓衣板么?今儿晚上,我让她跪一回试试。”
萧承稷在旁边笑出了声。
笑声没落,永巷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锣响——是内廷司巡夜的更夫在敲锣报警,三长两短,意思是宫墙内有人翻越夹道。
紧接着一个尖细的嗓子顺风刮过来:“赵全赵总管在西华门夹道摔断了腿——内务府的人快去抬人!”
翠屏一拍大腿:“摔了?”
萧承稷跟我对了个眼神。
“他跑得太急,”我把搓衣板往井台上一立,“鞋都掉了,不摔才怪。”
“摔了好。”萧承稷弹了弹袖口上落的雪,“摔在夹道里,账册他还没来得及出宫。人抬回来,账册就还在他身上——翠屏,你去西华门看热闹,看见内务府的人抬赵全,你就扯着嗓子喊‘赵总管您怀里掉出个本子’,保准有人凑过去瞧。”
翠屏眼睛亮得跟灶膛里的火星子似的,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那公主——”
“别叫公主。”我瞪她。
“那沈姐姐,”翠屏改口改得顺溜,“孙嬷嬷还在院里趴着呢,咋办?”
我低头看了看孙嬷嬷。她还趴在地上,手腕上被萧承稷踩出来的红印子肿得老高,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野种”“假货”“你们不得好死”这几句车轱辘话,嗓子都嚎劈了。
“把她抬井台边上来。”我说,“让她对着井口跪。”
孙嬷嬷猛地抬头,眼白上全是血丝:“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把搓衣板往她面前一横,“这板子你罚我跪了十几年,今儿你自己跪。跪到天亮,跪明白了再说话。”
她还要嚎,萧承稷朝院门口努了努嘴:“内廷司的人快到了。孙嬷嬷,你是想在这儿跪搓衣板,还是想去内廷司大牢里跪铁链子?”
孙嬷嬷的嚎声噎在嗓子眼里。
她愣愣地看着我,又看看萧承稷,最后把目光落在我左腿上绑回去的铁券那儿,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慢慢跪直了。
我跟萧承稷往院门口走。
经过柳司衣身边的时候,她一把拽住我袖子,嘴唇贴着耳朵根说:“沈姑娘,改过的领料单在孙嬷嬷针线筐夹层里头——和那枚金瓜子原本是一处藏的。你拿板子的时候一块儿翻出来的,别漏了。”
“我知道。”我拍拍她手背,“你回去把册库底下那张原始底单也调出来,廿五那天用。”
柳司衣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你娘当年被废之前,让我给襁褓绣‘柳’字,说日后若有人查,认这个字就能找着公主。我等了十九年,今儿总算等到了。”
她眼圈一红,转身快步走了。
萧承稷站在永巷口等我,雪越下越大,他靛蓝袍子上落了一层白。
“走。”他往西华门方向抬了抬下巴,“看戏去。”
我瘸着腿跟上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件事:“萧承稷。”
“嗯?”
“你方才在尚衣局说,柳司衣欠你母妃一条命——你母妃出宫前把她从慎刑司捞出来,罪名是私改秀女衣裳尺寸。”
“是啊。”
“改秀女衣裳尺寸,这罪名可不轻。”我盯着他侧脸,“你母妃为什么捞她?”
萧承稷脚步慢下来。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化成一滴水珠。
“因为我母妃知道,”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柳司衣手里攥着当年给淑妃接生的稳婆名单。三个稳婆,一个死了,一个回乡了,还有一个——就是孙嬷嬷。”
我站住了。
“那另外两个呢?”
“回乡的那个,上个月在老家‘病故’了。”萧承稷转过脸来看着我,“死的那个,是赵全报‘死婴’之前,亲手掐死的。”
风卷着雪粒子从永巷那头灌过来,我打了个寒噤。
萧承稷把袍子领子竖起来:“所以廿五那天,赵全必须得开口。他不开口,你、我、柳司衣,还有她那个傻儿子——一个都活不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我伸手:“瘸子,走快点。赵全摔断了腿抬回来,账册要是在他身上,内务府那帮人精肯定得翻。咱得赶在他们之前把册子截下来。”
我搭上他的手。
掌心有汗,也有饼渣子。
“走。”我说。
3 雪夜赴宅取证词
西华门偏门只开了半扇,守门的老兵蹲在门洞里烤火,见萧承稷过来,懒洋洋抬了抬眼皮:“质子爷,这么晚出宫?”
“北朔使臣申时到的驿馆,我总得去露个脸。”萧承稷从袖子里摸出块碎银子丢进老兵手边的茶碗里,笑着补了句,“怕人说我失了礼数。”
老兵掂了掂银子,往驿馆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快些,快关城门了。”
我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小太监的灰棉袍短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冻得发紫。出了西华门往西走半条街,萧承稷脚步忽然一拐,拐进一条窄巷子,又拐进第二条,从一户人家的后墙穿到另一条街上。
“驿馆在正西,”我压着嗓子提醒他,“你走岔了。”
“谁去驿馆。”他头也不回,雪地里步子踩得又快又稳,“北朔使臣那儿我递了帖,明早才去。今夜咱们去赵全的宅子。”
我脚步一顿。
“他宅子在城南甜水巷,三进的小院子,后墙挨着一棵歪脖子槐树。”萧承稷转过脸,雪光映着他半边脸,“你走不动了?”
“走得动。”我咬着牙跟上去。
腿确实开始疼了。从尚衣局出来走了小半个时辰,雪越下越紧,湿冷顺着裤管往里钻,左腿从膝盖往下一阵一阵抽着疼。那种疼跟针扎不一样,是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酸到骨头里,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被人拿小锤子从里面往外敲。
我忍了十几年这种疼。忍法也简单——心里数拍子。走一步,数一下,数到一百下就到了。
“一百七,”萧承稷忽然开口,“你嘴里念叨什么呢?”
我闭了嘴。
甜水巷在城南,越走越偏。过了两条街连灯笼都稀了,只剩雪地白惨惨一片。巷子最里头那户门脸不起眼,黑漆木门,门环锈得发绿,门口连脚印都没几个。
萧承稷没敲门,绕到屋后头。后墙不高,青砖顶上搁着碎瓦片,防贼用的,可碎瓦片冻了一冬全酥了,一碰就碎。
“墙根底下等着。”他撸了撸袖子,往手心里哈了口热气,“我上去。”
“你认得房梁上哪根?”
“我上回送年礼来过一回,赵全在前头倒茶,我一眼扫过去,”他比了个手势,“西厢房第三根梁,靠墙那截,梁底有道裂缝,账册塞缝里,拿红绸裹着。赵全这人,认红不认黑——他觉着红绸吉利。”
我盯着他翻墙时袍角一掀一落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怪不得他非要走这么急。赵全今晚要是真折了腿抬回宫来,内务府那帮人精肯定先去他家翻一遍账,翻走了账册,赵全反倒没了把柄,扭头就能把脏水全泼我头上。
账册在谁手里,谁就攥着赵全的命。
墙根底下的雪积了半尺深,我靠着墙慢慢出溜下去,等膝盖那股酸劲儿缓过去。
这一等,等了有一炷香的工夫。
巷子口忽然传来车轮声,木头轱辘碾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紧跟着是赵全的声音,又尖又急:“快点快点!别熄灯,爷今晚要翻东西!”
我心头一紧。
车停在后门口,赵全从车上下来,右腿果然裹着夹板,一瘸一拐,两个小太监把他搀下来。他一边走一边骂:“浣衣局那个小贱人,今晚这一脚踹得爷这条腿差点交代了……齐哥儿,开门!”
门板刚推开一条缝,我就听见墙里“咚”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高处跳下来落地。
赵全也听见了,脚下一顿:“什么声儿?”
“没准儿是猫。”打灯的小太监说。
“猫你个头!”赵全一把推开他,“爷这宅子耗子都没一只,哪来的猫——”
他话没说完,西厢房的门从里面拉开了。
萧承稷站在门里,一手举着灯,一手攥着本红绸裹的册子,笑得那叫一个温良恭俭让:“赵总管,这么大雪还回宅子,腿脚不方便吧?快进来烤火。”
赵全脸都白了。
“你、你、你怎么——”
“北朔使臣明儿面圣,我寻思着总得带份见面礼。”萧承稷把那账册在手里掂了掂,“你说我要是把这玩意儿往殿上一递,废太子妃那三百两银子,是算你的还是算她的?”
赵全腮帮子上的肉哆嗦了两下。
“萧质子,有话好说——”
“好说。”萧承稷往屋里偏了偏头,“进来关上门,慢慢说。”
赵全进了屋,打灯的小太监被关在门外头。我缩在墙根底下,隔着窗纸听里头说话。
先是赵全赔笑,说这是内务府旧年流水账,不值当什么。萧承稷没接话,哗啦翻了一页,说:“腊月廿三,内务府支银三百两,经手人赵全。你这账上连个‘废太子妃’仨字都不敢写全,只写了个‘废妃’,后头跟个‘赏’字。赏谁啊?赏孙嬷嬷的?”
赵全的声调就变了。
“萧质子,您到底要什么?”
“我要一份东西。”萧承稷的声音不紧不慢,“当年报死婴的底档。你说你只管报死婴,那报死婴总得有个凭据——稳婆验身条子、内务府收殓单子。你把稳婆验身条子给我。”
赵全沉默了片刻:“验身条子……我得翻翻。”
“就在这本册子后头夹着。”萧承稷哗啦又翻一页,“赵总管,咱们别绕弯子,你每半月来查一回账,验身条子和账册搁在一块儿,你比我清楚。”
屋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赵全叹了口气。
“行,给你。可有一桩——你拿条子归拿条子,别把我供出去。我就是个报死婴的,调包是孙嬷嬷一手经办,她抱着孩子出来说‘死了’,我还能掰开襁褓验去?我就是个传话的。”
“传话的收了三百两。”
“……那三百两是废太子妃硬塞的,我不收她就要杀人灭口。”
“这话你跟皇上说去。”
赵全噎住了。
片刻后,纸页窸窸窣窣一阵响,萧承稷说了句“成了”,紧跟着门一开,他探出半个身子冲墙根底下喊:“瘸子,接着。”
一卷纸从窗缝里递出来,我一把攥住。纸卷用一根红绳扎着,绳结上还坠了块小木牌,牌子上用朱砂写了个“检”字。
我扯开红绳展开纸卷,借着雪光看——
“内务府收殓录:腊月廿三夜,坤宁宫淑妃产女,稳婆孙氏验,婴儿气绝,交内务府收殓。验身人:孙氏。见证人:赵全。”
纸角还摁着孙嬷嬷的指印,指印旁边一行蝇头小楷:“指印为凭,日后若有争议,以此条为准。”
我攥着这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萧承稷从后墙翻出来的时候,袍角上挂了一截枯藤。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全把验身条子交了,可他咬死只认报死婴这一条,调包的事全推给孙嬷嬷。不过——他怕了,我走的时候他追到门口喊了句‘廿五那日我能不能不去’,我说‘你得去,不去就是心虚’。”
“他答应了?”
“没答应,也没不答应。”萧承稷蹲下来跟我平视,“赵全这种人,你把他逼到墙角,他不咬人,先哆嗦。廿五那天他一准儿到,到了就看他站哪边。”
我把验身条子折好塞进贴身的夹层里,刚站起来,左腿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萧承稷一把捞住我胳膊。
“走不了?”
“缓一缓。”我靠在墙上,哈着白气,“你先回驿馆,我自己慢慢蹭回去。”
“蹭回去天就亮了。”他蹲下身,“上来,我背你。”
“不用。”
“你腿这样,走到半道摔沟里,明早浣衣局少个宫女,多一具冻死鬼。”他扭过头,“赶紧,趁雪还没封路。”
我盯着他后脑勺看了三息,到底趴了上去。
他背着我走巷子,步子比刚才慢了不少。雪落在脖领子里,我缩了缩脖子。
“萧承稷。”
“嗯。”
“你母妃当年反对调包,废太子妃——我是说,她亲姐姐——没为难她?”
他沉默着走了十几步。
“为难了。”他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母妃被软禁了三个月,放出来的时候瘦得脱了形。后来北朔要送质子,本来该送的是我三哥,我母妃主动求了这差事,把我送来了。”
“为什么?”
“她说,大齐朝里但凡还有一个人记得淑妃的冤,我在这边就有人护着。”他顿了顿,“她没说错。我来了十七年,前十年没人提淑妃二字,后七年——从我头回在御花园撞见你跪搓衣板那年起,我每年都能听见一两回有人私下念叨淑妃死得冤。”
我趴在他背上没吭声。
“你那年分我半块馊饼,饼渣子我攒了小半年,揣在荷包里舍不得吃。”他笑了一声,“后来长毛了,我母妃写信骂我,说‘你当质子当出个要饭的做派’。”
“你母妃还管你叫要饭的?”
“她骂我的话多了。”他把我往上颠了颠,“到了。”
浣衣局后门虚掩着,他把我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塞给我:“虎骨膏,我托人从北朔带来的,你晚上拿热水敷了腿再抹。”
我接了。
“快进去。”他退后两步,雪落在他肩头,“明早我去驿馆见使臣,拖他们到午后。你这边——柳司衣要是来,让她把册库底单备好。”
“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沈昭宁。”
“嗯?”
“你娘那支银簪,”他盯着我,“柳司衣应该快给你送来了。拿到手别戴头上,揣怀里。”
“为什么?”
“孙嬷嬷认得那簪子。你戴头上,等于告诉她‘我知道我亲娘是谁了’。”他抬手把兜帽扣上,“先揣着,廿五那天再戴。”
我推开后门进去,翠屏正蹲在灶房门口打瞌睡,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我的祖宗你可回来了!孙嬷嬷满院子找你呢,问你去哪了,我说你闹肚子蹲茅房——”
“她信了?”
“信个屁!”翠屏拍着胸口,“她拿灯把茅房照了一遍,出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昭宁,你今晚去哪了?”
“出宫办了点事。”
翠屏瞪圆了眼:“出宫?你、你、你——”
“翠屏。”我按住她肩膀,“你帮我盯着孙嬷嬷,她今晚要是去翻针线筐,立刻来告诉我。”
“针线筐?她那破筐有什么好翻的——”翠屏忽然捂住嘴,眼珠子转了转,“哦,领料单的事。行,我给你盯着,她今晚不翻,明天肯定得翻。今儿晚上赵全没回宫,内务府来人传话说赵总管摔了腿告假,孙嬷嬷听完脸都绿了。”
我回了铺位,拿热水敷了腿,抹上萧承稷给的虎骨膏。药膏有一股子膻味,抹上去火辣辣的,倒比往常强些。
刚躺下不到半个时辰,前院传来叩门声。
翠屏跑去开门,回来的时候脸色古怪:“昭宁,柳司衣来了,说要见你——还跪在外头雪地里了。”
我一骨碌爬起来。
柳司衣果然跪在浣衣局前院的雪地上,没披斗篷,单薄的青棉袄上落了一层白。孙嬷嬷披着衣裳站在廊下,叉着腰:“柳司衣,大半夜你跪我浣衣局的门,什么意思?”
“我找沈姑娘说话。”柳司衣脊背挺得笔直,“孙嬷嬷要是不放心,就在旁边听着。”
孙嬷嬷冷笑:“你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话——”
“有。”柳司衣仰起脸,“我今儿当着你的面说。沈姑娘,你过来。”
我瘸着腿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柳司衣从怀里摸出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头是一支银簪。簪头錾一朵小小的兰花,花心里刻了个“宁”字,簪脚磨得发亮。
“这是你娘淑妃的簪子。”柳司衣声音不高,但在场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被打入冷宫之前,把这支簪子塞给我,说‘柳儿,我这辈子就剩这么一件干净东西,你替我收着。将来我闺女要是活着,你给她;要是死了,你替我在她坟头插上’。”
我伸手接过簪子。银簪在雪地里搁久了,凉得扎手。
“十九年前腊月廿三夜里,”柳司衣盯着我眼睛,“淑妃生你的时候,稳婆是孙嬷嬷。孩子抱出来一声没哭,孙嬷嬷说是死胎。我当时在接生房外头等着递热水,听见这话腿就软了。可我不信——我伺候淑妃十一年,她怀你的时候天天拿手护着肚子,胎动得厉害,怎么可能生下来就没气?”
孙嬷嬷在廊下厉声打断:“你少在这儿胡吣!”
“我胡吣?”柳司衣扭头看她,“孙嬷嬷,那襁褓里衬上绣的‘柳’字,是不是你让我绣的?你说‘淑妃娘娘吩咐的,孩子衣裳上绣个亲近人的记号’,我当时傻,还当是娘娘真这么吩咐,连夜拿同色丝线绣了个记号——绣完你抱走孩子,转头报了个死胎。”
孙嬷嬷脸色变了。
“你后来还找我改领料单!”柳司衣站起来,拍着膝盖上的雪,“你拿我御膳房那傻儿子威胁我,说‘柳司衣,你把腊月廿三那张领云锦的底单改了,改成浣衣局领用,你儿子明天还吃得上热乎饭;你要是不改,我一句话就能让他去倒夜香倒到死’。我怕啊——我就那么一个傻儿子——我改了。”
“你血口喷人!”孙嬷嬷冲下台阶就要拽她。
“改过之后的单子在你针线筐夹层里!”柳司衣往后一退,“和那枚金瓜子原本是一处藏的,你把瓜子揣走了,单子还在那儿——你敢让我翻吗?”
孙嬷嬷的手停在半空。
“你翻啊。”柳司衣眼泪下来了,声音却一点没低,“你敢翻,我就敢认。我认了,顶多丢官去职;你认了,脖子上那根绳就系紧了。”
廊下几个值夜的宫女全探出头来看。翠屏站在灶房门口,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孙嬷嬷盯着柳司衣看了半晌,忽然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她没接话。
柳司衣等她走远,一把攥住我手腕,把我拽到墙根底下,声音压得只有我俩能听见:“沈姑娘,我今晚来,一是给你送簪子,二是有句话得当面嘱咐你。”
“你说。”
“你娘被废那天,是孙嬷嬷亲自端了碗药进去的。我隔着窗缝看见的——那碗药她没喝完,泼了半碗在炕上。”柳司衣声音发抖,“你娘后来被挪到冷宫,不到半个月就没了。宫里说是病死的,可我去收遗物的时候,她指甲盖全是黑的。”
我攥着银簪的手紧了紧。
“这话你以前怎么不说?”
“我不敢。”柳司衣打了个寒噤,“我儿子在御膳房,我但凡多说一个字,孙嬷嬷就有法子让他‘失足’掉进泔水桶。可今儿我把话说了,反而不怕了——你既然连铁券都绑腿上了,想必是存了鱼死网破的心。我这条命不值钱,我儿子的命得有人护着。”
“廿五那天你上殿作证,”我看着她眼睛,“你儿子我托翠屏接出来藏在浣衣局后罩房里,孙嬷嬷手再长也伸不进去。”
柳司衣一愣,随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好、好——”她抹了把脸,“那我再给你个实底。孙嬷嬷针线筐里的领料单改过之后,底单我留着呢,在尚衣局册库最底下那层,拿油纸包着,跟十九年前所有领料底单混在一处。那上头白纸黑字写的是‘坤宁宫领云锦三匹’,经手人是我柳氏。孙嬷嬷改的那张是‘浣衣局领云锦三匹’,笔迹她仿了我的,可我认得出——我写字‘纟’旁带勾,她仿的那个没勾。”
“廿五那天你敢当殿比对笔迹?”
“敢。”柳司衣一抹眼睛,“我不光比对笔迹,我还得说清楚——那三匹云锦,一匹做了你的襁褓,一匹被废太子妃宫里领走了,剩下一匹孙嬷嬷私藏。三匹布都有坤宁宫特供的边角暗纹,拼起来是个整圆。你信不信,孙嬷嬷藏的那匹布,这会儿还在她床底下的樟木箱子里,她舍不得用,隔俩月拿出来看一回。”
我深吸一口气。
柳司衣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衣裳,忽然冲我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沈姑娘,我柳氏当年是淑妃娘娘的陪嫁丫鬟,娘娘待我恩重如山。这十九年我窝在尚衣局不敢出声,是我对不住娘娘。”她直起身,“廿五那天,我拿这条命陪你赌一回。你赢了,我接我儿子回家;你输了,我娘儿俩一块儿抹脖子。”
她说完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
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歪歪斜斜,越走越快。
翠屏凑过来:“昭宁,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真的。”
“那孙嬷嬷——”翠屏咽了口唾沫,“她真给你娘下毒?”
“这事儿得廿五那天当面问。”我把银簪揣进怀里贴肉放着,凉意隔着中衣透进来,“翠屏,你现在去后罩房,把柳司衣的儿子接出来,别走正门,从灶房后头那个狗洞钻出去,绕到后罩房后窗户底下等着。我估摸着孙嬷嬷今晚就得去翻针线筐,翻完了发现单子还在,她就会琢磨是谁走漏了风声——柳司衣今晚来这一趟,她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柳司衣。”
“那我赶紧去。”翠屏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昭宁,那单子要是孙嬷嬷今晚就烧了呢?”
“她不敢。”我盯着廊下孙嬷嬷离开的方向,“那单子她改了十九年都不敢扔,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清楚,这玩意儿是她跟废太子妃之间唯一的凭据。废太子妃哪天翻脸不认人,她拿什么保命?拿那张改过的单子。她得留着,防着废太子妃卸磨杀驴。”
翠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溜烟跑了。
我回了铺位,把银簪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簪头的兰花刻得细致,花瓣上还有细密的錾纹,花心那个“宁”字底下一横略长,收笔带了个小弯——这字迹跟铁券上“永不加罪”旁边先帝批的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淑妃闺名里有个“宁”字,先帝御笔亲题的封号也是这个“宁”。
我把簪子重新揣好,躺在铺上盯着房梁。
隔壁铺位上有人翻身,嘟囔了句梦话。
我闭上眼,脑子没停。
赵全手里的验身条子——拿到了。
柳司衣手里的底单——廿五上殿。
孙嬷嬷针线筐里的改单——得在廿五之前弄到手,否则孙嬷嬷一警觉,换地方藏了,柳司衣再想指认就没了凭据。
还有那匹樟木箱子里的云锦。
我翻了个身,膝盖搁在硬板床上硌得慌,疼得抽了口气。
要不要让翠屏明儿就去翻针线筐?不行——孙嬷嬷今晚丢了赵全那边的准信儿,肯定睡不踏实,针线筐她今晚就得查一遍。明儿她查完了反而松口气,觉着东西还在就没事。
得等她松了这口气,再动手。
我数着更漏声,数到一百零七下的时候,前院传来开门声——孙嬷嬷果然披着棉袄去了针线房,灯亮了小半个时辰才灭。
第二天腊月廿四,一早孙嬷嬷就把翠屏叫去骂了一顿,说她昨晚值夜打瞌睡。翠屏耷拉着脑袋回来,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没翻着单子,东西还在。
“她骂你什么了?”
“骂我‘吃里扒外的东西’。”翠屏撇嘴,“我吃里扒外?我吃谁里扒谁外了?我给她当牛做马三年——”
“她骂你吃里扒外,”我琢磨着这几个字,“说明她怀疑有人给外人递了话。她没直接找柳司衣麻烦?”
“没有。今儿一早派了小太监去尚衣局,说孙嬷嬷要借尚衣局的账册底单看看。柳司衣回话说‘册库封了,廿五之后才能调’。”
“柳司衣够硬气。”
“硬气归硬气,”翠屏压低嗓子,“我听说孙嬷嬷回来发了好大一通火,摔了个茶碗。昭宁,她会不会今儿晚上就转移东西?”
“不会。”我摇头,“她要是想转移,昨晚就转了。她留着不动,说明她有恃无恐——她觉着没人敢翻她针线筐。”
“那咱什么时候翻?”
我想了想:“你今天晚饭后找茬跟她吵一架,吵得越凶越好,把全浣衣局的人都引过来看。吵完了你被她罚跪,她气呼呼回屋锁门——锁门之前她一定得看一眼针线筐。”
“然后呢?”
“然后我趁她锁完门去茅房那空档,翻窗进去。”
翠屏瞪眼:“你腿这样还翻窗?”
“翻不了窗,我爬窗户。”我拍拍她肩膀,“你去灶房给我留半块饼,我今晚不吃饭了,攒着力气。”
翠屏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行,我吵。我嘴碎这名头反正全宫都知道了,吵一架不亏。”
腊月廿四傍晚,翠屏果然跟孙嬷嬷吵起来了。
起因是翠屏说灶房的炭少了半筐,话里话外指孙嬷嬷往自己屋里搬。孙嬷嬷骂她“烂嘴的蹄子”,翠屏回嘴“我烂嘴也比烂心强”,院子里围了七八个宫女看热闹。孙嬷嬷气得脸通红,抬手要打,翠屏往后一蹦:“掌事姑姑打人啦——掌事姑姑偷炭还打人——”
孙嬷嬷抄起门闩追了她半圈,最后罚翠屏跪在院当中,跪到亥时。
翠屏跪得笔直,嘴里还不消停:“跪就跪,反正比那起子黑心烂肺的强——”
孙嬷嬷“咣”一声摔上门,上了锁。
我缩在耳房里数着,数到六十,听见孙嬷嬷那屋的锁一响——她去茅房了。
我从耳房后窗户翻出去,瘸着腿摸到孙嬷嬷屋后。后窗户糊的纸有个破洞,我伸手进去拨开插销,推开窗爬了进去。
屋里一股樟脑味儿。针线筐搁在靠墙的矮柜上,柳条编的,盖子裂了道缝。我掀开盖子,里头是针头线脑、碎布头、顶针、剪子。筐底铺了层蓝布,我掀开蓝布——
底下是块薄木板,木板边角有一道黑线缝,拿刀尖一挑就开。夹层里塞着两张纸,一张是改过的领料单,上头写着“浣衣局领云锦三匹”,笔迹乍看是柳司衣的,细看“纟”旁确实没勾;另一张叠得四四方方,展开一看,是废太子妃的手书——
“孙嬷嬷亲启:前番所托之事办妥,酬银三百两已交赵全转呈。余事若泄,你我皆死。慎之。附:那孩子襁褓布务要销毁,不可留。”
我盯着“那孩子襁褓布务要销毁”几个字看了三息。
襁褓布没销毁。孙嬷嬷留了一匹云锦在樟木箱子里。
她留这一匹,是不是也存了跟废太子妃“万一翻脸”时保命的念头?
我把两张纸揣进怀里,把木板按回去,蓝布铺好,筐盖合上,原样退出后窗,插销拨回原位。
爬回耳房的时候,膝盖疼得我出了一身冷汗。翠屏还跪在院子里,见我回来,低声问:“到手了?”
“到手了。”
“那你还瘸着腿爬回去?”
“我不爬回去,孙嬷嬷明早发现窗户插销拨开了,你猜她第一个怀疑谁?”
翠屏想了想:“怀疑我。”
“所以你得接着跪,跪到亥时再回去。回去之前去茅房那边转一圈,让值夜的看见你——孙嬷嬷问起来,你就说‘我跪得腿麻,透透气’。”
“行。”翠屏龇牙咧嘴地揉膝盖,“昭宁,我现在信你是真能活到廿五。”
“为什么?”
“你比孙嬷嬷还贼。”
我笑了一声,回了铺位。
怀里揣着改单和废太子妃手书,贴肉放着,跟银簪并排。
腊月廿四,一夜无话。
4 殿前对峙掀风波
腊月廿五,天没亮孙嬷嬷就起了。
她起得比往常早半个时辰,先去针线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脸色如常——看来没发现夹层被动过。
然后她直奔浣衣局后罩房,把门拍得山响:“翠屏!滚起来!今儿廿五,勤政殿宴席的桌围椅披全得换新,你带人去库房搬!”
翠屏打着哈欠出来:“掌事姑姑,库房钥匙在您腰上挂着呢。”
孙嬷嬷解钥匙的时候,我从铺位上坐起来。
她隔着半院子瞥了我一眼:“瘸子,你今天给我老实待在浣衣局搓衣裳,哪儿也别去。”
“姑姑,”我慢吞吞系着衣带,“今儿勤政殿宴席,浣衣局不用出人伺候?”
“用不着你。”她哼了一声,“你这瘸腿往殿前一站,丢的是大齐的脸。”
“那翠屏去?”
“翠屏也不去。你们俩今儿都给我窝在浣衣局,一根手指头都不许往外伸。”
她说完拎着钥匙走了。
翠屏凑到我铺边:“她这是把咱俩看死了。”
“看死了才好。”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柳司衣的银簪,插进发髻里,把簪头那朵兰花露在外头,“她越不让我出门,我越得出——今儿这勤政殿,我不光要去,还得赶在北朔使臣进殿之前到。”
“你怎么出去?”
“你替我跟她吵第二架。”
翠屏苦着脸:“还吵啊?”
“这回吵个大的。”我把改单和手书分了两处藏,改单塞进裤腰夹层,手书折小了塞进鞋底,“你吵完了就往浣衣局大门口跑,她追你,你就往永巷方向跑。她追出门,我就从后门溜。”
“她要是半道折回来呢?”
“她不会。”我系好鞋带站起来,“她追你追到一半,准能碰见内务府的人来传话——赵全今儿一早进宫了,正往勤政殿去。孙嬷嬷听见这信儿,哪还有心思追你,她得赶紧去勤政殿盯着赵全。”
翠屏一拍手:“你让萧质子传的话?”
“我让柳司衣传的。”
翠屏乐了:“行,我吵。”
她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院当中,扯开嗓子喊:“孙嬷嬷——你针线筐里藏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我昨儿夜里瞧见了——”
这一嗓子半个浣衣局都听见了。
孙嬷嬷从库房那头冲出来,脸都紫了:“你胡咧咧什么!”
“我瞧见你半夜翻针线筐来!”翠屏边喊边往大门口退,“针线筐里藏了东西,跟那金瓜子原本是一处藏的——”
孙嬷嬷抄起扫帚追出来。
翠屏扭头就跑,跑出大门,往永巷方向窜。
孙嬷嬷追出去七八步,果然被永巷那头跑来的小太监拦住了:“孙嬷嬷!赵总管进宫了,说勤政殿宴席的席面单子要您过去对一遍——”
孙嬷嬷脚下一顿,回头看一眼浣衣局大门,又看一眼永巷方向,跺了跺脚,跟着小太监走了。
我从后门溜出去,把兜帽往下一压,瘸着腿往勤政殿方向走。
雪停了,天还是铅灰色。
走到半道,身后有人追上来。
我回头一看——柳司衣抱着个油纸包跑得气喘吁吁,鬓发散了一缕。
“沈姑娘!底单我拿到了!”她把油纸包往我手里一塞,“我偷着开的册库,尚衣局那头我锁好了门,没人瞧见。”
“你怎么知道我今儿会往勤政殿去?”
“翠屏昨儿夜里托人给我带话,说‘廿五一早,你往勤政殿路上堵昭宁’。”柳司衣抹了把汗,“我五更天就在这条道上等着了。”
我把油纸包撕开看了一眼——十九年前的原始底单,墨迹虽旧但字字清楚,“坤宁宫领云锦三匹,经手人柳氏”,日期腊月廿三。
“够了。”我把底单跟改单并排放着,“柳司衣,你随后跟来,走慢些。我先去殿门口跪着,把动静闹大。孙嬷嬷见了我,必定要当众打骂——她一动嘴,我就掀裤管亮铁券。你趁乱挤进人群,把两张单子往御前侍卫手里一递,就说‘浣衣局宫女沈昭宁有冤要诉’。”
柳司衣攥着单子点头,忽然又拉住我:“孙嬷嬷今儿要是不打你呢?”
“她一定打。”我扯了扯嘴角,“她昨晚丢了赵全那边的准信儿,今早又被翠屏当众揭了针线筐,这会儿心里正窝着火。她见了我,火气一冲,抬手就打——她打了,我就有由头喊冤。”
柳司衣深吸一口气:“那我去了。”
她往岔路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沈姑娘。”
“嗯?”
“你娘那支簪子——戴稳了。”
我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银簪,簪头的兰花硌着指腹。
“稳着呢。”
我转过身,冲着勤政殿的方向,一瘸一拐地走。
左腿疼得厉害,走一步,膝盖里像有人拿小锤子敲一下。
我数着步子。
数到第一百七十三步,勤政殿的飞檐露出来了。
殿前广场上已经摆开了仪仗,黄伞盖、金瓜钺斧,宫人们正拿掸子扫雪。赵全站在殿阶底下,正跟内务府几个人对着单子指指点点,右腿还裹着夹板,单脚站着晃来晃去。
他忽然抬头,隔着广场看见了我。
脸“唰”一下白了。
我冲他咧了咧嘴,瘸着腿往殿阶底下走。
走到半道,身后传来脚步声——孙嬷嬷追上来了,手里还攥着那把扫帚。
“沈昭宁!你给我站住!”
她这一嗓子,殿前几十个宫人全扭过头来。
赵全往柱子后头缩了缩。
我站住了,慢慢转过身。
孙嬷嬷三步并两步冲到我面前,扫帚往地上一杵:“谁让你出浣衣局的!给我滚回去!”
“姑姑,”我抬高声音,殿前几十号人都听得见,“今儿勤政殿宴请北朔使臣,我娘淑妃当年也是在勤政殿接的北朔使臣——这事儿,姑姑忘了?”
孙嬷嬷脸色剧变。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我把手伸向裤管,“姑姑不是天天让我跪搓衣板么?今儿这殿前
孙嬷嬷那一扫帚没落下来,被赵全拦住了。
“孙姑姑,”赵全单脚蹦过来,鞋底在雪地上蹭出半道黑印,“殿前广场,北朔使臣的仪仗就在阶下停着,你这一扫帚下去,打的是宫女的脸还是大齐的脸?”
孙嬷嬷手腕一僵,扫帚悬在半空。
赵全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跟他俩能听见:“这瘸子今儿要是当着使臣的面闹起来,你那针线筐里的事儿,捂得住?”
孙嬷嬷腮帮子咬出两道硬棱。
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杵,忽然换了副腔调,嗓门拔得老高,殿阶上下的宫人全听得见:“沈昭宁,你一个浣衣局贱籍宫女,今日擅闯勤政殿禁地,按宫规该杖二十。可今儿是腊月廿五,皇上宴请北朔使臣的大日子,我孙嬷嬷心善,不与你计较——你给我滚回浣衣局去,跪搓衣板跪到宴席散!”
她拿“心善”两个字往自己脸上贴金,殿前几个小太监真就跟着点头。
我没动。
孙嬷嬷眼皮一抽:“还不滚?”
“姑姑,”我慢慢开了口,“搓衣板我跪了十几年,膝盖上老茧比铜钱厚,不差今日这一跪。可姑姑方才说‘杖二十’——我倒想问问,宫规哪一条写着,浣衣局宫女走到勤政殿广场就算擅闯禁地?”
她一怔。
“宫规第三十七条,”我一字一字往外吐,“各局宫女奉差行走,非奉召不得入殿内。这广场算殿内么?”
孙嬷嬷脸色变了。她管了浣衣局二十三年,宫规倒背如流,偏偏这一条她方才急怒之下说岔了。
赵全在旁边“啧”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把孙嬷嬷一个人晾在前头。
孙嬷嬷那股火“腾”地又蹿上来,扫帚把往我肩头一戳:“你少跟我咬文嚼字!我说你擅闯你就是擅闯——”
她这一戳,我顺势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左腿在身下别了个刁钻的角度。
“哎哟——”我嗓子扯开,殿前广场上几十个扫雪的、挂灯的、摆案的宫人全停了手。
“孙嬷嬷打人了!浣衣局掌事姑姑当众打宫女了!”
这一嗓子是我替翠屏喊的——翠屏那嘴碎的毛病,我学了个十成十。
孙嬷嬷举着扫帚傻在原地。她打了二十三年宫女,头一回见挨打的自己先喊起来。
台阶上传来一声咳嗽。
众人抬头,勤政殿廊下站着个穿赭黄袍的内侍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手里攥着拂尘。我认得他——御前伺候的刘公公,皇帝跟前传话的人。
刘公公扫了一眼雪地里坐着的我,又扫了一眼举着扫帚的孙嬷嬷,声音不咸不淡:“孙姑姑,殿里正摆着果碟呢,皇上问外头怎么这么热闹。”
孙嬷嬷手里的扫帚“啪嗒”落了地。
“刘公公,是这贱婢——”
“皇上还等着回话。”刘公公打断她,拂尘往殿门方向一甩,“孙姑姑自己进去说,还是我替您说?”
孙嬷嬷脸白得像她脚底下的雪。
她回头剜了我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剜出两个窟窿来。她跟着刘公公上台阶,走了两步又停住,扭头冲殿前几个浣衣局的粗使宫女喊:“把这瘸货押回去!押回浣衣局,锁在柴房里,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来!”
两个粗使宫女磨磨蹭蹭往我这边挪。
我坐在雪地里没动,眼睛盯着孙嬷嬷的背影。她跟着刘公公进了殿门,殿门没关严,留了条缝,里头传出皇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孙嬷嬷“扑通”跪下去的动静,殿外都听得见。
两个粗使宫女一左一右架住我胳膊。
“沈姐姐,”左边那个小声说,“您别为难我们……”
我拍拍她手背:“我自己走。”
站起来的时候左腿使不上劲,膝盖里“嘎巴”一声,疼得我眼前发白。我咬着牙把重心挪到右腿上,一瘸一拐往浣衣局方向走。
身后殿里忽然传出一声脆响——像是茶盏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皇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朕的勤政殿,什么时候轮到一个掌事姑姑在殿前动扫帚了?”
我脚步没停,嘴角往上一扯。
孙嬷嬷,你进去这一趟,够你喝一壶的。
回到浣衣局,两个粗使宫女把我往柴房一推,从外头落了锁。
柴房里堆着半屋子湿柴火,墙角结着霜,北风从窗缝往里灌。我靠着柴堆坐下,把左腿搬直了搁在一条板凳上,裤管卷起来一看,膝盖肿得发亮,皮肤底下一片淤紫。
阴雨天跪搓衣板,跪一回肿一回,十几年了。
我正拿手掌搓膝盖活血,窗户外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沈姐姐?”
翠屏的声音,压得极低。
我挪到窗边,窗纸破了个洞,翠屏的脸贴在洞外头,鼻尖冻得通红。
“你咋来了?”我问。
“孙嬷嬷被皇上扣在殿里训话呢,”翠屏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刘公公传话说让她跪在殿外廊下等,等宴席散了再发落。我一听这信儿就溜回来了——沈姐姐,你早上跟我说的那事,还作数不?”
我早上跟她说的是:孙嬷嬷针线筐夹层里有样东西,你去找翠屏,让她帮忙翻出来。
“作数。”我把声音压得比她还低,“针线筐在孙嬷嬷屋里哪个位置?”
“炕柜第二格抽屉,压在一摞鞋样子底下。她每天睡前摸三遍,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也是摸。”翠屏掰着手指头数,“这会儿她人不在,正是空档。”
“你去翻。”
翠屏眼珠子转了转:“翻出来我有什么好处?”
“你不是一直想调去尚衣局学裁衣么?”我盯着她眼睛,“柳司衣欠我一个人情,事成之后我让她收你当徒弟。”
翠屏嘴一咧,乐得差点喊出声,自己赶紧捂住:“成!我这就去!”
“慢着。”我拽住她袖子,“翻到了别急着拿全。那夹层里除了领料单,还有一枚金瓜子——金瓜子你拿在手里先别动,把领料单抽出来塞进你自己鞋底里,然后把针线筐原样摆回去,金瓜子留在里头。”
翠屏眨眼:“为啥不一起拿?”
“金瓜子是她的命根子,拿了金瓜子她立马就知道有人动过筐。领料单她未必天天数——单子摞在鞋样子底下,少一张她瞧不出来。”
翠屏一拍脑门:“懂了!偷一张不显眼!”
她转身要跑,我又叫住她。
“翠屏。”
“嗯?”
“你翻的时候,万一撞上她回来——”
“不能,”翠屏摆手,“她在勤政殿跪着呢,宴席到天黑才散——”
她话没说完,浣衣局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翠屏!你个吃里扒外的小蹄子!”
孙嬷嬷的声音,就在院子里。
翠屏脸“唰”地白了。
我一把把她从窗边拽开,按在柴堆后头。
从窗纸破洞往外看,孙嬷嬷正堵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内务府的粗使太监,其中一个手里拎着翠屏的包袱——翠屏早上换下来的脏衣裳,包袱皮散着,露出一角鞋样子。
“我让你去翻我针线筐!”孙嬷嬷大步往柴房这边冲,“刘公公前脚传我跪廊下,你后脚就往我院里钻——你真当你姑奶奶是死人?”
翠屏在我身后筛糠似的抖。
孙嬷嬷一脚踹开柴房门,劈手揪住翠屏头发往外拖。
“姑姑!”翠屏杀猪似的嚎,“我没翻着!我真没翻着!”
孙嬷嬷拖着她往院当中走,院角有一口大水缸,缸面上结着薄冰,孙嬷嬷抄起缸边的木瓢,“咔嚓”一声把冰面砸开。
“没翻着?”她揪着翠屏后脖领子往缸边按,“你嘴硬,我看看你脑袋硬不硬!”
翠屏的半张脸被摁到水面,冰水一激,她两条腿乱蹬,嗓子眼儿里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
我扶着柴房门框站起来。
左腿膝盖使不上力,我拿右腿蹦着往外走,蹦到院当中,孙嬷嬷正把翠屏整个脑袋按进水里。
“姑姑。”
我声音不大,孙嬷嬷手上顿了一下。
“是我教唆的。”
孙嬷嬷慢慢转过头。
“我让翠屏去翻你针线筐。”我一瘸一拐往前又走了两步,“你要罚,罚我。”
翠屏从水里被拎出来,趴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头发梢往下淌冰碴子。
孙嬷嬷把木瓢往缸里一扔,似笑非笑看着我:“你倒仗义。”
“我不仗义,”我迎着她眼睛,“我就是见不得有人替我挨打。”
孙嬷嬷围着我一圈一圈转,转了三圈,忽然笑了。
“行。”她扭头冲内务府那两个粗使太监喊,“去,把我屋里那块搓衣板搬来。”
5 撕单锁门又如何
搓衣板搬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孙嬷嬷把搓衣板往院当中一扔,板面朝上,齿棱上还挂着没化的冰碴子。
“跪。”她抱着胳膊站在廊檐底下,“跪到明日天亮。明儿勤政殿宴席,你就跪在殿外头伺候——让北朔使臣看看,大齐的瘸腿宫女是什么成色。”
我跪上去。
膝盖压上齿棱那一瞬,左腿从脚踝到胯骨整条筋都抽紧了,疼得我眼前炸开一片白。
孙嬷嬷蹲下来,凑到我脸跟前,压着声笑:“你方才在殿前不是挺能说么?宫规第三十七条——你背得挺溜啊。那你再背背,宫女顶撞掌事姑姑,该当何罪?”
我没吭声。
“我告诉你,”她拍拍我脸,“该当挖膝盖。可我不挖你的——我让你自己跪,跪烂了这双腿,省得我动手。”
她站起来,冲院里看热闹的宫人扫了一眼:“都散了!谁再看,跟她一块儿跪!”
人散尽了。
院门口落了锁,院里就剩我一人跪在搓衣板上。
腊月的风往骨头缝里钻,膝盖底下的冰碴子化一层冻一层。我拿手撑着地,换了七八个姿势,哪个姿势都疼。
跪到后半夜,左腿彻底没知觉了,手一摸膝盖,硬邦邦跟冻萝卜似的。
我想站起来活动活动,腿一伸,“扑通”整个人栽在雪地里,半边脸埋进雪窝子。
趴了足足十数息,才拿胳膊肘撑着翻过身来。
天上有星,冷得发白。
“腿废了么?”
我扭头。
浣衣局后墙头上蹲着个人,披着件灰鼠皮斗篷,斗篷底下露出半截北朔样式的窄袖箭服——萧承稷。
他翻身跳下来,落地没声,手里提溜着个粗布包袱。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浣衣局后墙矮,我翻了十七年了。”他蹲下来把包袱皮揭开,里头是三个瓷瓶、一卷干净白布,还有半块馊饼。
“药哪儿来的?”
“北朔使臣带来的冻伤膏,我拿一坛子马奶酒换的。”他把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子呛鼻的草药味扑出来,“别嫌味冲,管用。”
他把我裤管卷到膝盖上头,拿手指头戳了戳肿处,我嘶了一声。
“骨头没事,筋冻伤了。”他拿药膏在我膝盖上推开,掌心搓热了焐着,“明天你要跪殿外?”
“孙嬷嬷安排的。”
“你真跪?”
“不跪。”
萧承稷手上停了停:“那你要怎么着?”
“勤政殿正门口,离殿门三步远,面朝殿里跪。”我盯着他眼睛,“殿外叫‘伺候’,殿门口叫‘告御状’。她让我跪殿外,我偏跪正门口——她敢当着北朔使臣的面把我拖走么?”
萧承稷半天没说话,末了笑了一声:“你这脑子,在浣衣局搓了十几年衣裳,真是屈才。”
“少废话。”我把他按在膝盖上的手拍开,“东西你都带来了?”
“带来了。”他把包袱皮翻了个面,里头缝着个暗兜,掏出三样东西摆在雪地上:一枚金瓜子、一张折了两折的领料单、一本黄皮封面的旧账册。
金瓜子是那天从搓衣板夹层里滚出来的那枚,萧承稷一直收着。领料单是柳司衣手里的原始底单拓样,上头“坤宁宫领云锦三匹”写得明明白白。账册是赵全那本,翻到夹了纸条那页,废太子妃支银三百两的记录用朱笔圈着。
“加上你腿上那东西,”萧承稷竖起四根手指,“四样了。”
“缺一样。”
“缺哪样?”
“改过的那张领料单。”我盯着他,“孙嬷嬷把三匹云锦改成‘浣衣局领用’的那张单子,柳司衣说在针线筐夹层里。翠屏没翻着就被逮了,单子还在筐里。”
萧承稷沉吟片刻:“明早她发现翠屏动过针线筐,头一件事就是查夹层。”
“所以她查的时候,就是她露馅的时候。”我拿手指头在雪地上画了个圈,“明早孙嬷嬷发现单子还在,金瓜子也在,她会怎么想?”
萧承稷眼睛一亮:“她会以为翠屏没翻着夹层——可她一定会把单子换个地方藏。”
“所以咱们得赶在她换地方之前把单子弄到手。”
“怎么弄?”
我抬头看了看浣衣局正屋的方向。孙嬷嬷今晚在勤政殿外跪廊下,那是皇帝的罚——她得跪到宴席散。宴席散了,她还得回浣衣局查翠屏的事。
“明天一早她回来,第一件事是查针线筐。你让你的人——”
“我没人,”萧承稷打断我,“我在大齐十七年,身边除了你给过半块馊饼,连个递水的都没有。”
这话说得我喉咙里梗了一下。
“那就我自己来。”我把药瓶盖好塞他手里,“你明早辰时之前,把赵全那本账册送到勤政殿刘公公手上。”
“刘公公?”
“御前传话的那个。他收不收?”
萧承稷想了想:“赵全在殿里当差的时候,刘公公见了他得让道。这俩人有旧怨——赵全前年抢过刘公公举荐内务府副总管的名额。账册到了刘公公手里,他一定往御前递。”
“那就这么办。”
我把三样东西一样一样包回包袱皮里,萧承稷忽然按住我手腕。
“沈昭宁。”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冒这么大险?”
我抬头看他。
他蹲在雪地里,鼻尖冻得跟我一样红,可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瘆人。
“我母妃是废太子妃的胞妹。”
这话我早从柳司衣嘴里听过一耳朵,可他自己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但她当年就反对调包。”萧承稷拿手指头碾着雪地上那块馊饼的碎渣,“我母妃嫁到北朔之前,在坤宁宫淑妃跟前做过三个月女官。淑妃待她好,她记了一辈子。后来废太子妃找她合谋换孩子,她没答应,还被废太子妃扇了一耳光。”
他顿了一下。
“我五岁被送来大齐当质子那年,母妃送我到城门口,塞给我一样东西。”他从贴身的夹层里摸出个拇指大的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半片干枯的兰花瓣。
“她说,‘稷儿,你姨母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娘拦不住。你替娘去大齐,找着淑妃娘娘的孩子,把真相翻出来,还淑妃一个公道’。”
他把兰花瓣收回去,声音低了半度:“我查了十七年。头十年找不着人,后七年才摸到浣衣局——我看见你跪搓衣板那天,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心里翻了个个儿。
“你十年前被推进后井那回——”
“是我自己跳的。”他咧嘴,“不跳井,我进不了浣衣局后院,见不着你分馊饼。”
半块馊饼,记了十年。
我把包袱皮扎紧,往他怀里一推:“行了,话说明白就行,别煽情。”
他接过去,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
“明早你跪殿门口,我站在使臣堆里。你一亮铁券,我就把账册往御前递。”
“赵全那边呢?”
“他右腿夹板还没拆,跑不快。只要账册先递到御前,他想抢也抢不着。”
我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一桩事:“你方才说,北朔使臣带了冻伤膏?”
“带了。”
“使臣里头有没有说话管用的人?”
萧承稷眯起眼:“正使是我三皇兄,跟我一个娘胎出来的。”
“那你让他明日宴席上多喝两杯,”我把银簪从发髻上抽下来,就着雪光看了看簪头那朵兰花,“等孙嬷嬷把我拖出殿门的时候,让你三皇兄问一句——‘大齐的宫女跪在殿门口,是接风酒还是断头酒?’”
萧承稷盯着我手里的银簪,忽然笑了。
“你连使臣怎么开口都算好了。”
“不算好不行。”我把银簪重新插进发髻,拿手扶了扶,“明天跪在勤政殿门口,我要是算漏一步,孙嬷嬷就真能让我横着回浣衣局。”
萧承稷没接话,从怀里摸出那半块馊饼,掰了一半递给我。
“吃。”
“哪儿来的馊饼?”
“御膳房后门捡的。”他咬了一口自己那半块,“别嫌馊,明早你还得靠这半块饼撑一天。”
我接过来啃了一口,酸味冲鼻子,可肚子确实饿得慌。
两人蹲在雪地里啃完饼,萧承稷把药膏和干净白布留下,翻身又从后墙翻了出去。
临走撂下一句:“辰时之前,账册到刘公公手上。”
院里头又剩我一个。
我把干净白布撕成条,照着萧承稷方才示范的法子,把左膝盖缠了个严严实实。缠完了试着站起来,膝盖底下垫着布,搓衣板的齿棱硌进来没那么疼了。
我绕到正屋窗根底下听了听,屋里没动静——孙嬷嬷还没回来。
窗台上摆着她那针线筐,筐盖虚掩着。
我没伸手。
明早她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摸筐盖,筐盖上若留了我的手印,她反倒不急着查夹层了。
我退回柴房,靠着柴堆眯了一小会儿。
天蒙蒙亮的时候,浣衣局院门“哐当”一声被推开。
孙嬷嬷裹着一身寒气冲进来,脸色铁青,嘴唇冻得发紫,一看就是在殿外廊下跪足了整夜。
她进屋头一件事——
我扒着柴房门缝看,她三步冲到炕柜前,抽开第二格抽屉,把针线筐抱出来搁在炕上,掀盖就往夹层里掏。
掏出来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凑到窗边光亮处看了又看,长出一口气。
金瓜子还在,领料单还在。
她刚把单子塞回夹层,手忽然停住了。
又抽出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
这一遍她看了足足十数息,忽然把单子往炕上一拍,扭头冲门外喊:“翠屏那丫头昨夜动过筐没有?”
门口粗使宫女摇头:“没见着。”
“去,把她从柴房提出来——”孙嬷嬷话到半道自己咽回去了,翠屏昨夜被我顶了罪,关在柴房另一头,今早还没放出来。
孙嬷嬷在屋里转了三圈,忽然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把针线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鞋样子、线轴子、顶针、剪子,一样一样扒拉。
“不对。”她自言自语,“单子位置不对——我昨天搁的时候边角朝里,今早边角朝外。”
她猛一抬头,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台上那道我刚留下的指头印。
我昨夜到底没忍住,扒窗台听了那一耳朵。
孙嬷嬷把领料单攥在手里,三步冲出屋门,满院子转。
“沈昭宁!沈昭宁你给我滚出来!”
她踹开柴房门,里头空了——我早趁着天没亮挪到院角柴垛后头猫着了。
孙嬷嬷把柴房里外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站在院当中,手里攥着那张改过的领料单,忽然“嘶啦”一声撕成两半。
我躲在柴垛后头,心里“咯噔”一下。
她撕完又把两半叠一块儿,再撕,撕成指甲盖大的碎纸片,扬手撒进灶房炉膛里。
火苗“呼”地蹿起来,纸灰从烟囱口飘出去。
孙嬷嬷拍拍手上的灰,冲满院子宫人冷笑:“今儿谁要是见着沈昭宁,告诉她——她不是想跪勤政殿么?让她跪!跪完了回来,我这搓衣板给她留着,跪不死她我孙字倒着写!”
她扭头又冲内务府那两个太监喊:“去,把浣衣局前后门都给我锁了。她瘸着一条腿,翻不了墙。今儿她要是敢出浣衣局的门,我就让她横着回来。”
两个太监“嗻”了一声去锁门。
孙嬷嬷站在院当中,仰头看了看天——腊月廿五的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压着铅灰色的云。
“添柴!”她冲灶房喊,“把灶烧旺,水烧滚!勤政殿宴席上的碗碟一会儿就送回来,今儿谁也不许歇!”
院里宫人呼啦啦忙起来。
我从柴垛后头摸回柴房,蹲在墙角把裤管重新扎紧,银簪从发髻上拔下来攥在手心。
领料单她撕了。
可她没有原始底单——柳司衣手里那张拓样还在。
她把单子烧了,反倒把自己的退路烧了。
院门外头传来“哗啦啦”上锁的动静。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柴灰。
浣衣局后墙矮,矮到萧承稷翻了十七年都没人发现。
瘸腿翻不了墙?
那得看是谁的腿。
我把银簪重新插好,冲着锁死的前门咧了咧嘴。
孙嬷嬷,你让我横着回来——
可你没说,不许我竖着出去。
6 殿上翻案认亲
勤政殿的铜鹤香炉里烧着龙涎,混着北朔使臣身上那股子羊膻味,熏得人脑仁疼。
沈昭宁跪在殿门外金砖地上,膝盖底下是腊月里冻硬了的缝。她左腿从晌午就开始抽,抽到这会儿已经麻了,麻得她拿指甲掐大腿根都没知觉。殿里头丝竹声一起,她就扯开嗓子喊——
“冤枉——”
第一声喊出去,殿里丝竹停了半拍。
“冤枉——求皇上开恩,容浣衣局宫女沈昭宁呈证!”
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出来的是御前伺候的刘公公,一甩拂尘:“哪儿来的混账东西,北朔使臣在里头,你喊什么丧?”
沈昭宁把额头往金砖上一磕,磕出响来:“奴婢有天大的冤情,关系皇家血脉——”
“皇家血脉”四个字还没落地,赵全从殿里蹿出来了。
他今儿穿了件新裁的绀青蟒袍,腰间玉带勒得紧,跑起来一颠一颠。人还没到跟前,嗓子先亮开:“皇上!这宫女是浣衣局的贱籍,前儿偷了内务府旧档,奴婢正查她呢——她这是要诬告!”
沈昭宁抬头看他。
赵全眼神跟她一碰,飞快地闪开,转头冲殿里拱手:“皇上明鉴,内务府旧档失窃,这瘸腿宫女嫌疑最大,她今儿闯殿,分明是狗急跳墙——”
“赵总管。”
一个温温润润的声音从殿里传出来,不高,偏把赵全那串话截断了。萧承稷一身月白质子服,袖口磨得起毛,从殿侧绕出来,挡在沈昭宁前头。他冲殿上拱了拱手,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臣倒想问赵总管一句——您说旧档失窃,是哪一日失的?丢了几卷?可报了内廷司备案?”
赵全嘴一噎:“这……前儿夜里……”
“前儿夜里,”萧承稷接得飞快,“臣记得前儿夜里赵总管不在宫里。内务府当值的刘公公说,赵总管那夜出宫了,去的哪儿来着?”
赵全脸色变了。
萧承稷转身,当着满殿文武和北朔使臣的面,冲御座一撩袍角跪下去:“臣北朔质子萧承稷,请皇上验一验这宫女腿上绑的东西——她腿上绑着先帝亲赐的免死铁券,铁券上有‘永不加罪’四字。若验出来是真的,赵总管方才那番‘偷旧档诬告’的话,就得反过来听了。”
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手里的酒盏搁下了,磕在案上“嗒”一声。
“验。”
就一个字。
两个嬷嬷上来,沈昭宁自己把扎裤管的布带解了。左腿露出来,小腿上缠着发黑的旧布条,一层一层揭,揭到最里层,一块巴掌大的铁片贴着皮肉绑着,铁片上血迹渗进去,边缘“永不加罪”四个字被血养得发暗。
刘公公捧着铁券呈上去,皇帝翻过来覆过去看了两遍,又命人取先帝御笔存档来对。那边档案匣子一开,内廷司掌印太监拿手一笔一笔比着念:“先帝御笔,‘永不加罪’四字,赐坤宁宫淑妃所出嫡公主,落款是先帝二十三年腊月。铁券边角錾的暗记——对得上。”
北朔使臣里有个花白胡子的站起来,凑近看了两眼,用生硬的汉话说了句:“这个铁券,我见过拓样。北朔王庭旧档里有。”
他这话一出口,殿里嗡嗡声起来了。
赵全脑门上汗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沈昭宁没等他缓过劲,从发髻上拔下银簪,双手举过头顶:“皇上,柳司衣说这簪子是淑妃遗物,簪头刻着淑妃闺名——请皇上比一比内廷司玉牒所记淑妃闺名。”
玉牒所的老太监被传上来,戴着西洋镜对着簪头那个“宁”字看了半晌,又翻开玉牒册子,手指头点着一行小字:“所记淑妃闺名——单一个‘宁’字。笔画走势,跟簪上这个一模一样。”
皇帝把银簪拿在手里转了一圈,没说话。
赵全忽然往前一扑:“皇上!这铁券、这簪子,说不定是这宫女从哪儿偷的——”
“孙嬷嬷带到。”殿外一声唱。
孙嬷嬷是被两个侍卫架进来的,头发散了一半,进殿就挣开侍卫,“扑通”跪了,抢在头里喊:“皇上明鉴!这瘸子是浣衣局贱籍,她娘就是个倒夜香的杂役,不知从哪儿偷的铁券,想攀诬奴婢——”
“孙嬷嬷。”柳司衣从殿侧走出来,手里托着个木盘,盘上并排放着两张纸,“您先别急着说贱籍。尚衣局十九年前腊月廿三的领料单,云锦三匹,坤宁宫领用,经手人是我。这是原始底单。”她拿起左边那张。
“这是后来改过的浣衣局领用单。”她拿起右边那张,“两张单子搁一块儿,皇上您瞧——原始单上‘坤宁宫’三个字被刮了,改填‘浣衣局’,改的墨色跟原墨不一样,刮痕还在。”
她把两张纸举高,殿里挨得近的几个大臣伸脖子一看,倒抽一口凉气。
孙嬷嬷嘴唇哆嗦了两下,还在挣:“那……那单子改了也是她——”
“翠屏带到!”
翠屏跪在殿门口,脸还青着,头发也没梳齐,一开口嗓子是哑的:“皇上,孙嬷嬷搓衣板夹层里有金瓜子!奴婢亲眼见她半夜摸出来数,摸完了塞回去,塞在板背‘正’字刻痕底下的缝里——那板子背面还刻着坤宁宫接生房的暗记,她每回摸金瓜子都拿手蹭那个记号!”
孙嬷嬷猛地扭头瞪翠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你个吃里扒外的小娼妇——”
“赵全。”
皇帝忽然点了名。
赵全“噗通”跪了,膝行两步,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皇上!奴婢……奴婢有罪,奴婢全招!这是内务府旧档全本,上面记着废太子妃十九年前支银三百两,用途写的是‘坤宁宫稳婆打点’——奴婢当年是奉命报死婴,银子是废太子妃给的,调包的手是孙嬷嬷动的!奴婢糊涂,奴婢该死!”
他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直喘。
孙嬷嬷见赵全把账册交出去,忽然不挣了,直挺挺跪在那儿,半天,咧嘴笑了一下。
“好啊。”她哑着嗓子说,“都反了。一个两个都反了。”
她扭头看沈昭宁,眼神忽然变得很怪,像在看一件早就该扔的破衣裳。
“你以为你拿出铁券就能当公主?”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不知哪来的力气,两个侍卫没按住,她直扑沈昭宁,十根手指头照着沈昭宁脖子就掐——“我先掐死你个野种!”
萧承稷从侧面斜插过来,抬脚就踹。
一脚踹在孙嬷嬷肋巴上,孙嬷嬷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殿柱子上,闷哼一声滚下来,趴在地上起不来。
她趴着还笑,笑得嗓子都劈了:“你以为你是公主?哈哈……你娘早被废了!废了!你连庶人都不如——庶人还有个籍,你连籍都没有,你是浣衣局茅坑里捡出来的——”
皇帝一掌拍在御案上。
“够了!”
殿里没人敢喘气。
皇帝站起来,指着地上那根从孙嬷嬷身上滚出来的搓衣板——侍卫从浣衣局拎来时还带着皂角沫子——“撬开。”
侍卫拿刀背一磕,搓衣板背面“正”字刻痕底下裂开一道缝,缝里嵌着枚金瓜子,金瓜子边上木纹里压着个印记,指甲盖大小,拿帕子擦干净了呈上去。
内廷司掌印太监只看了一眼,腿就软了:“皇上……这是坤宁宫接生房的暗记。老奴手里有接生房图样存档,一比对就知真假。”
图样取来,两下一对,分毫不差。
殿里静得能听见铜鹤嘴里香灰往下落的声儿。
皇帝沉默了好一阵,坐回去,手搁在膝上,看着跪在殿门里侧的沈昭宁。她左腿还露着,铁券拿走了,腿上只剩一圈发白的旧绑痕。
“你既是先帝亲封的免死铁券持有人,”皇帝开口,声音不高,“朕问你——你要朕怎么处置这老奴?”
满殿眼睛都落在沈昭宁身上。
她跪直了,磕了个头,声音不高不低:“我不求处置她。”
殿里有人小声吸气。
“我求皇上准我拿回我娘留给我的东西。”
她抬起头,一字一字说:“那三匹云锦里,有一匹是我襁褓裹布,剩下两匹,一匹在废太子妃宫里,一匹在孙嬷嬷私藏里。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这三匹布拼起来。”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拼上了,我娘到底是谁、我到底是谁,不用我喊,布自己会说话。”
皇帝看着那根裂了缝的搓衣板,又看了看趴在地上喘粗气的孙嬷嬷。
“准。”
他转头吩咐刘公公:“去废太子妃宫里,把她十九年前腊月里得的那匹云锦翻出来——裁成衣裳了也给我拆了。再去孙嬷嬷屋里搜,搜不出那两匹,你提头来见。”
刘公公带人跑了两趟。一趟去废太子妃宫里翻箱倒柜,那匹云锦早裁成了三件袄两件裙,从箱底抖出来时还带着樟脑丸的味儿,拆线拆得几个宫女指甲都劈了。另一趟在孙嬷嬷屋里床板底下摸出个油布包,打开来云锦叠得整整齐齐,连当年那根捆布的红绳都在,绳头还系着个死疙瘩。
三匹布摆到勤政殿丹墀上,刘公公亲自盯着拼。沈昭宁襁褓那匹边角磨得起了毛,孙嬷嬷私藏那匹料子挺括,废太子妃裁成衣裳那件最麻烦——拆下来的布片要按经纬一绺一绺对。
对到日头偏西,刘公公直起腰,声音发颤:“皇上,暗纹对上了。坤宁宫特供云锦,三匹的边角暗纹原是一整幅织的,劈开分了三处。您瞧这线——云头纹接云尾纹,一朵不差。”
殿里“轰”地一声。
孙嬷嬷趴在地上,先前还梗着的脖子一点点软下去,最后拿额头抵着金砖,肩膀抖得像筛糠。
“奴才招。”她嗓子哑得不成样,“当年……是废太子妃打发人递的话。腊月廿三夜里,坤宁宫接生房就奴才一个当值,淑妃娘娘生完昏死过去,奴才把公主换成了个死胎,拿云锦裹了公主从后角门递出去,接人的是赵全手底下的小太监。”
她抬头看了赵全一眼:“赵总管,您那三百两银子,是分两回给的,头一回一百两定金,第二回二百两——第二回那银子还是您自个儿上内务府库房支的,走的‘修缮慈宁宫花圃’的账。”
赵全“扑通”就跪了:“皇上!奴才该死!可奴才后来后悔了呀——那本账册,要不是奴才留着,今儿个这事还查不清呢!奴才揭发有功,求皇上开恩!”
皇帝没搭理他,转头问柳司衣:“领料单呢?”
柳司衣双手呈上两张纸。一张泛黄,墨迹洇了边,写着“坤宁宫领云锦三匹,腊月廿三,经手柳氏”;另一张是新纸,上面“浣衣局领云锦三匹”几个字墨色浮在纸面上,一看就是后添的。
“孙嬷嬷拿奴才那傻儿子要挟,”柳司衣声音不高,“奴才改了单子。可奴才留了底——尚衣局所有领料,原单都得另抄一份存底档,这是先帝定的规矩。孙嬷嬷不知道这条。”
皇帝把两张单子并排看了半晌,搁在御案上。
“传旨。”
废太子妃赐白绫,即日自尽,不许入妃陵,以庶人礼葬。孙嬷嬷斩监候,秋后处决,家产抄没。赵全革去内务府总管,抄家,念揭发之功免死,发配皇陵种菜,永不叙用。
柳司衣恢复尚衣局司衣品级,补赏这二十年欠下的俸银,御膳房她那个傻儿子即日调回尚衣局当差——皇帝原话是“搁你眼皮子底下看着,省得再有人拿他做筏子”。
翠屏升浣衣局掌事。圣旨念到“翠屏”两字时,翠屏正跪在殿门外,脑子一空,嘴比脑子快,扭头跟旁边小宫女说“我娘要知道我当掌事了得把村口牌坊放倒给我磕头”——话没说完被刘公公瞪了一眼,赶紧把嘴捂住。
最后念到沈昭宁:恢复嫡公主封号,序齿在皇长女之前。
“赐居坤宁宫。”皇帝把圣旨往刘公公手里一搁,“坤宁宫空着十九年了,该有人住。”
满殿的人都等着沈昭宁磕头谢恩。
她磕了头,直起腰,说的却是:“臣女不要坤宁宫。”
殿里又静了。
“臣女这条腿,”沈昭宁把左腿往前挪了挪,裤管底下脚踝细得一把攥得过来,“不是胎里带的。是孙嬷嬷拿冰水泡的。数九寒冬,臣女六岁,她嫌臣女跪搓衣板跪得慢,把臣女两条腿按在井台冰水里泡了半宿,第二天左腿就没了知觉。”
孙嬷嬷在金砖上猛地一哆嗦。
“十九年,臣女跪搓衣板跪出十几个‘正’字。跪一回刻一笔,板子快让臣女刻穿了。”沈昭宁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臣女不要坤宁宫。臣女要浣衣局。”
皇帝眉头一动。
“从今往后浣衣局不设搓衣板。所有罚跪改罚抄宫规,抄不完不许吃饭,臣女亲自盯着抄。”她顿了顿,“臣女得盯着,臣女知道哪儿疼。”
殿上没人说话。刘公公手里那卷圣旨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去。
萧承稷从使臣席间走出来,撩袍跪下:“皇上,臣质子身份未除,原不该多嘴。臣请以正使身份替公主督建浣衣局新规——臣在大齐十七年,旁的本事没有,抄宫规抄得比谁都熟。”
他侧头看了沈昭宁一眼,笑了一下:“公主定规矩,臣来验抄得合不合格。”
皇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准。”皇帝拿手指点了点萧承稷,“朕不光准你督建,朕还给你指门亲——昭宁公主的婚事,朕做了这个主,你乐意不乐意?”
萧承稷磕头:“臣乐意。”
沈昭宁没说话,耳根红了。翠屏在殿门外头一个没忍住,“嗷”一嗓子,被刘公公回身一拂尘柄敲在肩膀上。
散了席已经掌灯。
沈昭宁没让人抬轿,自个儿走回浣衣局。左腿在雪地里拖出一道深一道浅的印子。翠屏抱着那面裂了缝的搓衣板跟在后头,一路走一路跟小宫女们说“明儿起咱浣衣局改规矩了,都别哭丧着脸”。
到了井台边,沈昭宁把搓衣板搁在石台上翻过来,从灶房拿了把切菜刀。
“公主您可别——”翠屏话没说完,沈昭宁已经下刀了。
刀尖顺着“正”字第一笔划下去,木屑卷起来。她刮得慢,一笔一笔刮,刮到第十几个“正”字,刀钝了,萧承稷不知打哪儿摸了块磨刀石,蹲在旁边给她磨,磨一会儿递过去,她接过来接着刮。
刮完最后一笔,沈昭宁拿袖子蹭了蹭板面:“平了。”
“这板子以后不跪人了,”她把刀往石台上一搁,“改剁饺子馅。”
翠屏早从灶房端出一盆面一盆馅,盆沿上还沾着干面疙瘩:“公主!猪肉大葱的!奴婢和面的时候多搁了半勺猪油!”
沈昭宁笑了一声。她把腿上绑了十九年的铁券解下来,踩着石台挂到井台边那棵老槐树的低枝上,铁券在枝桠上晃了两晃,雪落在“永不加罪”四个字上,化了又冻住,亮晶晶的。
“我娘留给我的免死铁券,”她退后半步,仰头看了看,“从今往后不绑腿上了。挂这儿——浣衣局的人抬头就能看见。谁再敢欺负人,先问问这铁券答不答应。”
萧承稷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饼硬得能敲核桃,边儿上还带着馊味——就是十年前沈昭宁塞给他的那半块的“续集”,他这些年一直照原样烙,烙了存着。
“还吃这个?”沈昭宁接过来咬了一口。
“吃惯了。”萧承稷也咬一口,两人并排坐在井台沿上,脚底下雪越落越厚。
翠屏在灶房门口拿擀面杖敲盆沿:“饺子好了——头一锅给公主,第二锅给萧质子,第三锅……”她掰着手指头数,“第三锅谁抄宫规抄得最快给谁!”
沈昭宁站起来,左腿还有点瘸,迈一步晃一下。
可她站得比谁都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