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红笔批语
【正文】
今天继父摸我头,恶心。
红笔在旁边批:那是你亲爸。妈知道你看得到这行字——别再装了。
我盯着那行红字看了足足五分钟,后背贴着冰凉的床头板,手指头把被单攥出一把褶。
第一反应是被人看穿的恼羞成怒,第二反应——我把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没有红笔。再翻到倒数第二页,也没有。只有第一页有,只有她最想让我看见的那一页有。
这就有意思了。
我妈周敏,社区医院护士长,干了十八年注射室,手稳得给婴儿头皮扎针都不带抖的。她要是真想跟我“隔空喊话”,大可以每页都写满,可她偏偏只写一句,偏偏写在我最容易被激怒的那一句旁边。
她不是要跟我吵架。她是在试探我会不会继续写。
我把日记本原样放回枕头底下,连页脚折痕的方向都摆正了。然后我躺平,闭眼,数到第四百三十七下的时候,听见走廊地板第三块砖轻轻响了一声——我妈的拖鞋踩上去会响,她换过三双拖鞋,就这一块砖不认人。
门缝推开一道五厘米的光,停了大概十一秒。
她没进来。
光灭了,脚步声退回去,厨房方向传来冰箱门开启、玻璃瓶碰撞的细响。她在喝我那瓶没喝完的可乐——别问我怎么知道,第二天早上瓶壁上留着口红印,色号是“豆沙玫瑰”,她上班才涂。
我睁着眼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我妈以为她在偷看我的日记。其实从第一天起,那本日记就是给她看的。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赵广财第一次进我房间。
那天我妈上夜班,他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门都没敲就拧开了我的房门。我正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他把果盘往我卷子边上一搁,汁水洇湿了最后一道大题。
“知意啊,学习累不累?”他手落在我头顶,来回摩挲了两下,指腹上有老茧,蹭得我头发沙沙响,“缺什么跟爸说,别跟你妈似的什么都自己扛。”
我说谢谢叔叔,不用。
他说叫什么叔叔,叫爸。
他手拿开的时候,我头皮上留着一股烟味,混着哈密瓜的甜腻,我在卫生间用洗发水洗了两遍才压下去。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第一页写下“今天继父摸我头,恶心”的时候,纯粹是发泄。我没想到我妈会看。更没想到她看见以后,没找我谈话,没摔本子,而是拿红笔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回应。
她誊抄的习惯我太熟了。家里户口本、房产证复印件、我从小到大的疫苗本,全部被她手抄过一份锁在单位更衣柜铁皮箱里。她连我小学二年级得三好学生的奖状都抄了一遍,说是“万一原件丢了”。
所以我看见红笔批注的瞬间就明白了:这本日记,她抄过。抄过的东西她会反复看,反复看就会反复批。
她写“别再装了”四个字,说明她早就觉得我在装。
可她不知道我装到什么程度。
第二天早上,我当着她的面把日记本摊开在餐桌上写。我写:今天月考出分,年级第九。我妈煎蛋的时候从厨房探出头,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蝴蝶结:“第九?比上次退了两名。”
2 递话试探
我说嗯,下次考回来。
她端着煎蛋出来,盘子边沿磕在我水杯上晃了一下。她眼睛往我摊开的日记页上扫了半秒,红笔没动。
我故意翻到前一页,把“恶心”那两个字正对着她的视线。
她坐下了,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嚼得很慢:“知意,你赵叔昨天是不是进你屋了?”
来了。
我把牛奶盒放下,语气平平的:“给我送哈密瓜,还摸我头。”
“就摸头?”
“就摸头。”我抬头看她,“妈你想问什么?”
她筷子停在半空,煎蛋边缘的焦边掉在桌面上。她捡起来放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没什么,妈就问问。你赵叔人热情,你别不知好歹。”
你别不知好歹。
这六个字我在心里过了两遍,笑了一下,低头接着写日记。我写:我妈让我别不知好歹。红笔没批。
但她晚上又来了。
这次门缝推到三分之一,她侧身进来,光脚踩在地板上没声音。我闭着眼听她翻日记本的窸窣声,翻到最新一页,停了大概二十秒,然后红笔帽拔开的“啵”一声轻响。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批注:赵叔没有闺女,拿你当亲生的疼。你小时候你爸连家长会都不去,现在有人愿意给你开,你别犯浑。
我盯着“亲生的疼”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一页撕下来,塞进我那个带锁的铁盒里,跟我之前存的东西放在一起。
铁盒里最上面是一张照片,赵广财搂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进快捷酒店,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戳是他跟我妈领证前七天。
照片是我同桌陈小满拍的。她在那家奶茶店兼职,赵广财带客户谈事都去那儿,谈完了就搂人进隔壁酒店。陈小满第一次跟我说的时候,嘴里还嚼着珍珠:“知意,你那个后爸是不是开中介的?看着挺有钱啊。”
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她吸了一大口奶茶,“就他上礼拜来店里,带了个女的,不是你妈。”
她说完就低头刷手机了,像聊了句今天天气不错。我回去把奶茶小票收好,第二天又找她问,她翻聊天记录给我看,酒店名、房间号、日期,全有。
陈小满这人嘴碎归嘴碎,但她长在卤味摊上,从小听大人扯皮,什么话有用什么话没用,她门儿清。
我攒了十一张照片。最早一张是我妈领证前七天,最近一张是上周三。
赵广财不知道我手里有这些东西。他连我房间门都不敲,怎么会防我?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孙彩凤来吃饭那天。
3 暗戳戳搞鬼
赵广财他姐,孙彩凤,退休小学老师,嗓门大得对门邻居都来敲过门。她每次来都拎一兜子水果,进门先夸我:“知意又瘦了,学习别太拼。”然后进厨房跟我妈嘀咕:“你也是心大,跟前夫生的闺女养这么精细,广财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妈在厨房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梆梆响:“姐,知意成绩好,不费钱。”
“成绩好有什么用,到底不是亲生的。”
这话我听了六年,从我妈离婚那天起,各路亲戚轮着说。
那天孙彩凤吃完饭坐沙发上刷抖音,赵广财陪她看,我在厨房洗碗。我妈给我使眼色让我出去陪客,我擦着手出来,顺手把手机“忘”在茶几上,屏幕朝上,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备注名“王姐-客户”,内容:赵哥,房卡我先拿了,老地方。
孙彩凤划手机的手停住了。
她抬头看我一眼,我端着果盘冲她笑:“姑,吃橙子,赵叔买的。”
她接过橙子,眼睛还黏在我手机屏幕上,嘴里说“好好好”。赵广财在阳台接电话,背对着客厅。
孙彩凤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压低嗓门:“知意,这什么呀?”
“不知道,”我咬着橙子瓣,“赵叔手机老响,我帮他看了眼。”
孙彩凤脸上的笑僵了。她掏出自己手机,对着我屏幕拍了一张,动作快得像在教室抓作弊。
拍完她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时拍了拍我肩膀,声音不大:“你妈命苦。”
我没接话。
三天后,赵广财家族群里炸了。孙彩凤发了条抖音,标题是“弟弟请客户吃饭,积极向上的一家人”,配的视频是那天在我家拍的满桌子菜和赵广财举杯的笑脸。可评论区第一条是她自己小号留的:“后面那个王姐是谁?”
底下有人回:“哪个王姐?”
孙彩凤没再说话,但家族群里她连发了十二条“家和万事兴”的文章链接,每条间隔不到两分钟。我妈手机响个不停,她在厨房炒菜,喊我:“知意,你看看群里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姑转错了。
那天晚上我妈等赵广财睡下后,翻了他的手机。她蹲在客厅角落里,背对着我房门,屏幕光打在她脸上,我看见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停一下、再划一下,肩膀越缩越紧。
她没哭,也没摔手机。她把手机放回茶几原位,进我房间,从枕头底下抽走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红笔写了一行字。
第二天我看到的是:你赵叔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是不是你搞的鬼?
我拿红笔在下面写:妈,你问他去。
我没用黑笔,我故意用红笔。
她看见这行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我特别想知道。但我忍住了,我早上出门上学前把日记本摊在餐桌上,红笔搁在旁边,笔帽都没盖。
晚上回来,那行字被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毛了,底下透出我妈的笔迹:妈知道了。你别管了,好好念书。
我拿指甲把涂改液刮开,底下那行字完整露出来——妈知道了。
她知道什么了?知道赵广财手机里那些女人,还是知道我在背后捣鬼?
我把这页也撕下来,放铁盒里。
4 日料摊牌
然后我做了第二件事:我去赵广财公司找他拿补习费。
前台把我领进他办公室,他正打电话,冲我摆摆手让我坐。我坐他对面,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文件柜第三层——马国梁站在复印机旁边,慢吞吞地装订材料。
马国梁,五十八岁,老会计,见谁都笑眯眯,说话慢得让人着急。他看见我,推了推老花镜:“知意来啦?又长个了。”
我说马叔好。
他装订完材料往文件柜走,经过赵广财办公桌时“不小心”碰掉一沓纸,弯下腰捡,顺手把最上面一张推到我脚边。
我低头一看,是银行流水,赵广财个人账户转给“王丽娜”三万二,备注“房租”。
王丽娜,就是那个王姐。
马国梁直起腰,拍拍纸上的灰,冲我眨了下眼:“老了,手都不听使唤。”
他走了。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校服内兜。赵广财打完电话,从抽屉里摸出五百块钱递给我:“拿去,买点资料。不够再跟爸说。”
我接钱的时候看见他抽屉里露着个银色U盘的角。
那天晚上我往日记本上写:赵叔给我五百块补习费,我拿去买了一套真题,剩下的买了杯奶茶。陈小满说赵叔上周又带人去酒店了。
红笔第二天批:你喝奶茶别加冰,胃不好。
她完全没接陈小满那茬。
我妈这人,你要说她傻,她能手抄六本房产资料防万一;你要说她精,她看见“酒店”两个字就自动挪开眼。
她在单位是护士长,病人血管再细她都能一针扎进去。可她扎不破自己眼前那层窗户纸。
那我替她扎。
孙彩凤的抖音视频在家族群里发酵到第五天,赵广财回家摔了杯子。
玻璃渣子崩到厨房门槛上,我妈蹲地上捡,手指头划了道口子。赵广财站客厅中间,嗓门大得楼上楼下都能听见:“你姐发的什么玩意儿?啊?我天天累死累活养这个家,她发个视频差点把我单子搅黄了!”
我妈捏着流血的手指头,声音很轻:“广财,那个王姐到底是谁?”
赵广财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客户!跟你说了八百遍客户!人家买学区房,我陪看房怎么了?”
他笑完蹲下来帮我妈捡碎玻璃,语气软得能掐出水:“敏敏,你别听风就是雨,你姐那人你还不了解?嘴上没把门的。”
我妈把碎玻璃扔垃圾桶,回头看了我房门一眼。
我房间门关着,但我没锁。我趴在门板上听,赵广财把我妈搂进怀里说“下周带你跟知意吃日料”,我妈嗯了一声。
第二天我日记里写:赵叔昨晚摔杯子,我妈手划破了。他说下周带我们吃日料。
红笔批:你也去,穿好看点。
我盯着“穿好看点”四个字,突然替我妈难受了一下。
她还在努力。努力把日子过成朋友圈里的样子。
那我就再推一把。
周末吃日料,赵广财订了个包间,孙彩凤也来了。我穿了条浅蓝色连衣裙,是我妈上个月给我买的,吊牌还没摘干净。席间赵广财给我夹三文鱼,孙彩凤举着手机拍:“来来来,一家人合个影!”
她拍完低头修图,我掏出手机假装回消息,其实打开了陈小满昨天发我的照片——赵广财搂着王丽娜进电梯,时间戳晚上十一点零七分。
我把手机音量键按到最大,点开照片,然后“手滑”把手机碰下桌。
手机落地,屏幕朝上,照片亮着。
赵广财弯腰帮我捡,手伸到一半看清屏幕,整个人僵在那儿,像被人按了暂停。
孙彩凤凑过来看了一眼,嗓门直接炸了:“广财!这不是上礼拜你跟我说加班那天吗?!”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
我妈放下筷子,看了眼手机屏幕,又看了眼赵广财,最后看向我。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赵广财把手机捡起来递给我,脸上挤出笑:“知意,你这照片哪来的?P的吧?”
“陈小满拍的,”我说,“她在那家酒店隔壁奶茶店上班。”
孙彩凤已经掏出自己手机开始翻拍。赵广财伸手去挡,她一巴掌拍开他手背:“你挡什么挡!我拍给我自己看!”
我妈这时候站起来了。她把餐巾布往桌上一搁,手指头还在发抖,语气却很稳:“广财,你跟我出来一下。”
两人出了包间。孙彩凤凑过来坐我旁边,胳膊肘捅我:“知意,你老实跟姑说,你早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夹了片三文鱼,“我就知道叔忙,老加班。”
孙彩凤咂摸了一下我这话,忽然拍了下大腿:“你这孩子……”
她没说下去,但看我的眼神变了。
那顿饭之后,我妈三天没跟赵广财说话。第四天赵广财买了个金镯子回来,当着我面给我妈戴上,说“以后应酬都带你去”。我妈摸着镯子笑了一下,晚上在日记本红笔批:你赵叔认错了。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在黑笔下面回:妈,你信吗?
红笔第二天写:信不信的,日子总得过。
我拿橡皮把她那行字擦了,写:我不信。
她看见了,没再批。
但我知道她看见我擦她字了——因为红笔笔尖在“我不信”三个字底下顿了一下,洇出一个芝麻大的红点,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
那个红点旁边,她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知意,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5 新锁疑云
我当天晚上写了整整三页。我写赵广财手机里存着同班同学妈妈的照片,写他U盘里存着所有客户身份证复印件,写马国梁给我看的转账记录,写陈小满收了五百块封口费转头请我喝了七杯奶茶,每杯小票我都留着。
我写:妈,我不是犯浑。我是在救你。
写完我翻到第一页,在她最早那句“别再装了”底下,用红笔回了一句:
“妈,您抄日记的时候,别把页码抄错。”
第二天早上,日记本没出现在枕头底下。
它出现在餐桌上,摊开在我那三页旁边,我妈坐那儿等着我。她面前摆着那本红笔批注的日记,还有一沓复印纸——每一页日记她都复印了,连纸上的红点都复印出来了。
她眼睛底下一片青黑,开口第一句:
“林知意,赵广财今早出门前跟我说,他钱包里少了三千块现金。”
她看着我,把复印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猜他为什么单单今天说少钱?”
我看着她推过来的那沓复印纸,最上面一页是我三个月前写的,字迹潦草,边角还拿透明胶粘过——那天我写废了重抄的。她把胶带都复印出来了,一条一条黑杠,跟我作业本上划掉的错题似的。
“妈,你抄了这么多页,怎么偏偏今天拿出来?”
我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豆浆喝了一口,豆腥味顶嗓子,我没皱眉。
周敏的手在复印纸上按着,指甲盖发白:“你别跟我打岔。三千块,他钱包里少了三千块,昨晚上还在的。”
“那你问他啊。”
“他问我了。”她盯着我,“他问我,家里除了咱仨,还有谁进过咱家。”
我笑了一下:“那不就剩我了嘛。”
“林知意。”她声音压平,喊我全名的时候都是这个调,跟医院里叫号似的,“你就说,拿没拿。”
我不说话。
她等了三秒,手开始抖,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你要是不认,我这就给赵广财打电话,他说了,报警。”
“报呗。”我把豆浆杯搁下,“反正警察来了也是先问你,家里监控装哪儿了——哦对,妈,咱家客厅那个摄像头,是赵叔装的那个吧?就对着沙发那个。我每天放学回来往沙发上一坐,书包往边上一撂,他那边手机上全看得见。”
我妈愣一下。
“不过那摄像头照不着我书包里头。”我站起来,把自己的书包拎到餐桌上,拉链一拉到底,把里面的东西往外倒——课本、卷子、笔袋、一包没拆的卫生巾、半袋奥利奥,还有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口没封,我两根手指头夹出来,往桌上一抖。
三千块,三沓,银行那种白纸条还扎着,一沓一千。跟着钱一块儿掉出来的还有一张巴掌大的回单,银行转账那种小票,上面金额五万,转出账户赵广财,收款人一栏打印着三个字:王女士。
我妈眼睛黏在那张回单上,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钱是赵叔自己塞我书包里的。”我把手上奥利奥碎屑拍干净,“就昨晚上,我下楼倒垃圾,他在楼道里把我叫住,说知意啊,叔跟你商量个事,这钱你拿着买几身新衣裳,高考完穿。我说我妈不让我要人钱。他就把信封往我书包外兜一塞,说‘让你别乱说话’——原话,一个字没改。”
“你胡——”
“妈,你先别急着说我胡扯。”我把那张转账回单捏起来,举到她鼻子底下,“你先看看这个。五万,转给王女士。赵叔钱包里少了三千,他上个月转出去五万。你觉得哪个数字更该报警?”
周敏伸手来接,我往后一缩。
“别介,你看归看,别撕。这单子马叔给我的,他那儿还有底联。”
“马国梁?”她声音尖了,“你找马国梁干什么?”
“我没找他,他找的我。”我这话半真半假,但马国梁确实在上周有一天特意绕到学校门口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里头除了这张回单,还有两张赵广财公司给“王女士”开的收据,名目写的是“咨询费”。“妈,你现在别管谁找的谁。你就说,赵叔转五万给一个女的,回头跟你讲钱包里少三千,这账怎么算?”
周敏攥着那张回单,攥得边儿都卷了。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一挺腰:“你别转移话题!那三千块在你书包里翻出来的,你解释不清楚这个,别的都是扯淡!”
“解释清楚了啊——他塞的。”
“他为什么塞你书包里!”
“那我哪知道。”我拖了把椅子坐她对面,平视她,“妈,要不咱俩换个问法。你想想,赵叔为啥偏偏昨晚上塞我钱?前天不塞,大前天不塞,非赶在今早之前塞?”
周敏没接话,但她眼睛往那沓复印纸上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全明白了。
“妈。”我声音放软,放得跟小时候管她要五毛钱买辣条一个调,“他是不是昨晚上跟你说,让你今早问我钱的事?”
“他没说……”
“那他是不是昨晚上翻了你的床头柜?”
周敏猛地抬头。
“你日记本昨晚上放哪儿了?枕头底下对吧。你每天晚上翻完我枕头底下那本,再塞回去,顺手搁你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那抽屉你锁不锁?不锁。”我一句跟一句,“赵叔昨晚上要是趁你睡着,把你抄的那份复印纸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完再塞回去——他知道我日记里写了啥,他能不知道我‘该’知道点啥?”
“你闭嘴!”
她这声喊得楼上楼下都能听见。隔壁单元有狗叫了两声。
我闭嘴了。
周敏撑着桌沿站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白大褂都没换——她今早下了夜班直接回来的,袖口还沾着碘伏的黄印子。她盯着我看了足有十秒钟,忽然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屏幕怼到我脸上。
“你自己看。”
那是一条微信,赵广财发的,今早六点四十一:“敏,钱我问清楚了,知意要是拿了,让她还回来就行,孩子小不懂事,我不怪她。但得让她知道这事不对,你跟她好好说。实在说不通,我这边报警也行,就是怕影响孩子高考。”
我扫了两眼,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赵叔这人,说话滴水不漏。”我把手机推回去,“妈你看,‘孩子小不懂事’——他先给我定性了。‘我不怪她’——显得他大度。‘实在说不通,报警也行’——他连后路都铺好了。这消息你搁外人面前念一遍,谁不说赵广财是个好后爹?”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在晃。
“但是妈,”我站起来,“他有没有跟你说,他昨晚上进过我房间?”
“……”
“他进过。”我拉开我房门,指着门框,“你看这儿,我门框上贴了张创可贴,横着贴的,我昨天睡前贴的。今早起来,创可贴歪了。”我回头看我妈,“咱家除了我,还有谁进我屋不敲门的?”
周敏凑过来看了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行,就算他进了——也可能是给你收拾屋子……”
“妈,我屋垃圾桶里扔着三张奶茶小票,昨晚上还在,今早没了。收拾屋子收拾垃圾桶?”
周敏不说话了。
我趁这空当拿起手机,翻出孙彩凤的微信,直接拨了视频。
“你给谁打?”
“姑。”
响了三声,接了。孙彩凤那边背景是菜市场,她一手拎着芹菜一手举着手机,嗓门比菜市场的喇叭还响:“哎哟知意,咋这早给姑打电话?不上学啊?”
“姑,今儿周末。”我把手机摄像头转了个向,对着桌上的三千块和那张回单,“姑,你帮我评评理。我妈说我偷了赵叔三千块钱,你说我冤不冤?”
“啥玩意儿——”孙彩凤芹菜往电动车筐里一扔,脸凑近屏幕,“你偷钱?你缺那三千?你妈一个月给你多少零花……”
“姑,你先看这个。”我把回单拿到镜头前,慢慢转了个角度,“赵叔给一个叫‘王女士’的转了五万,姑你认识不?”
孙彩凤眯着眼看,菜市场背光,她拿手在屏幕上抠了两下:“啥女士?你近点。”
我把回单贴上手机镜头。
孙彩凤那边安静了两秒。
然后她那张脸猛地往后一撤,又凑回来,嗓门忽然压低了——她这辈子第一次用这种声儿说话:“这……这不是王姐吗?”
我妈在旁边肩膀一僵。
“广财上回还带她来家里吃饭!”孙彩凤拍了下大腿,芹菜叶子震掉两片,“就上上个月,广财说是个客户,请家里来坐坐。我还说呢,那女的穿个红大衣,手上戴的镯子跟敏你那个一模一样——知意你妈那金镯子不广财买的吗?我当时还想,咋客户买个同款……”
她说到这儿自己顿住了。
菜市场的嘈杂从手机里漏出来,有人喊“芹菜一块五一斤”。
孙彩凤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敏?敏你在边上不?我刚瞎说的啊,我记岔了……”
“姑。”我把手机转回来,对准自己脸,“你没记岔。王女士,红大衣,金镯子同款。姑你再说说,赵叔那回带她来家里吃饭,我妈在不在?”
孙彩凤那边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你妈……你妈那天值夜班。”
视频那头沉默,这头也沉默。
我扭头看我妈。
周敏靠着墙,脸白得跟楼下药房那种日光灯管差不多。她手里还攥着那份复印的日记,指头一松,纸散了一地。她没去捡,倒是弯腰把桌上那三沓钱拿起来,捋了捋,把那根白纸条重新扎好,塞回我书包外兜里。
“妈?”
“这事你别管了。”她声音很轻,轻得跟平时哄病人吃药似的,“妈来处理。”
她说完就往自己屋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我书包拉链拉上,拍了拍兜:“钱别花,回头我还给他。还有——”她眼睛扫了一圈餐桌,“那张回单你收好,别让赵广财看见。”
“妈你……”
“听见没有。”
“听见了。”
周敏进了屋。我听见她床头柜抽屉拉开又关上,咔嗒一声,锁了。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出来,换了身出门衣裳,拿着手机和钥匙。
“妈你去哪儿?”
“上班。”她弯腰穿鞋,头也不抬,“下午回来给你带饭,别乱跑。”
门一关,屋里就剩我一个。
我站在餐桌前,把散了一地的复印纸一张张捡起来。捡到最底下那沓时,我看见纸的边角有个东西——我妈那本日记本,被她锁进床头柜之前,她是从柜子底层抽出来的。拉抽屉的时候,我看见柜门开的那条缝里,锁眼是新的。
黄铜色,锃亮,跟柜门上其他几个老锁眼完全两个颜色。
这个床头柜是我妈结婚时外婆陪送的,那几个老锁眼都发黑了,铜锈糊得看不出纹路。唯独中间这个,新得能照出我半张脸。
我蹲在柜子前头,手搭在把手上,没拉开——锁了,拉也白拉。
但我知道一件事:这柜子我妈搬进来的时候锁眼还是旧的。她换了新锁。什么时候换的?不知道。但肯定不是今天早上——今天早上她急成那样,没工夫去配锁。
也就是说,她早就把日记本锁起来了。
那她今早摊在桌上的那沓复印纸,是什么时候抄的?
我数了数页码——从今年三月到上周,一共四十七篇。四十七篇,每篇少说八百字,加上红笔批注,她得抄多少天?
再一想,赵广财今早发的那条微信,“知意要是拿了,让她还回来就行”——他连“要是”都写上了,话不说死。一个真丢了钱的人,报警前会跟老婆说“实在说不通,报警也行”?
除非他笃定,这事根本到不了报警那一步。
我走到我妈床头柜前又看了一眼那个新锁眼,忽然注意到锁眼底下的地板缝里嵌着一小片白纸角,拿指甲抠出来,是复印纸裁下来的边角料,上头半个红字——“抄”。
我妈抄日记的草稿,是在她自己屋里打的。
她不止抄了一份。
6 钥匙交你
我把那小块纸角塞进裤兜,回屋把书包里的三千块和回单都倒出来,钱搁进带锁铁盒,回单拍了张照片发给陈小满。
五秒钟后她回语音,背景里奶茶封口机嗡嗡响:“知意!我正想跟你说个事——昨儿傍晚赵叔来店里了,拎了两杯杨枝甘露,问我最近是不是跟你走挺近的,还问我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独生女啊。他就笑,说独生女好,独生女金贵。”陈小满的声音忽然低了,“知意,他走的时候往我围裙兜里塞了个红包,我回仓库拆开数了,五百。我长这么大头回拿这么大红包,我晚上都没睡着。”
“小票呢?”
“七杯奶茶的小票我全留着呢,从三月到现在,一张没丢。”她顿了顿,“红包我也没花,连封皮一块儿搁在存钱罐里了。”
“行。你啥都别动,周末我找你去。”
挂了电话,我把日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我妈今早锁柜子前没把它收走,还搁在原处,摊开在我写的最后一页上。
我翻到那页,在我那句“妈,您抄日记的时候,别把页码抄错”底下,看见一行新写的红字,笔迹比平时潦草:
“知意,妈抄了四十七篇。你赵叔手里有第几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拿起笔,在她红字底下写:
“妈,你问他。”
写完我把日记本合上,没搁回枕头底下,而是塞进了书包夹层里。
从今天起,这日记本不能断在我手上。
下午两点多,周敏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份排骨米饭,就是医院门口那家红色塑料棚子底下的,连一次性筷子都多拿了两双。她进门换鞋,看了我一眼,把饭往桌上一搁。
“吃了没?”
“没。”
“吃。”
我掀开盒盖,排骨炖得脱骨,汤汁泡着米饭,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嘴里,周敏坐对面看我吃。
“妈。”我嚼着饭,“你上午找孙彩凤了?”
“找了。”
“她怎么说?”
周敏没马上答,伸手把我嘴角沾的饭粒揩了,动作跟她以前给我擦鼻涕一模一样。
“你姑那个嘴,我跟她讲了,先别往外说。”
“她憋得住?”
“我让她憋。”周敏把筷子往我碗上一搁,“你姑说,那个王姐在城东开了个美容院,赵广财去年盘店面的钱,走的公司账。”
我嘴里排骨突然不香了。
“妈你咋知道的?”
“你姑告诉我的。”周敏说这话时脸绷得死紧,“你姑还说,赵广财上回带王姐来家里吃饭,其实是来‘看装修’的——他跟王姐说这房子将来要重新装,让王姐帮着参考。”
我搁下筷子。
“妈,这房子是咱住,他要听一个外人参考装修?”
周敏没接这茬,伸手从我书包外兜里把那沓钱掏出来,搁桌上,三千块,白纸条扎得好好的。她盯着那沓钱看了半天,忽然说:“这钱不是你赵叔塞的。”
“嗯?”
“是马国梁塞的。”
我愣住了。
周敏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回单,递给我:“马国梁今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他前天从公司账上支了三千块现金,本来要给你赵叔交物业费,结果昨晚上你赵叔让他送点东西来家里,他顺手把钱塞你书包外兜了,说‘先放孩子这儿,回头我自己拿’。”
“他为啥塞我这儿?”
“他说他先来的咱家,你赵叔不在,你开的门。他怕钱搁手里丢了,就塞你书包外兜,寻思你肯定在家,回头跟你妈说一声就成。”
我拿起那张回单看,果然,马国梁的签名,物业费,三千块,日期前天。
我坐回去嚼那口排骨,嚼了半分钟。
马国梁这人,真是——昨晚上赵广财问他钱呢,他说“给知意了,让孩子转交”,赵广财转头就跟我妈说钱包里少了三千。这钱转出转进,就没人问过我要不要接。
“妈,那马叔这算……”
“算你赵叔自己不把账捋清楚就赖孩子。”周敏把回单叠好收兜里,“但马国梁这人你别太信。他今早打电话最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周敏看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他说,‘敏姐,广财那个包里少了的,怕不止三千。’”
我筷子啪地拍桌上。
“妈!他这是递话呢!他意思是赵广财不止这一笔烂账!”
周敏按住我手:“小声。”
她往赵广财那屋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嗓门:“知意,马国梁这人,你赵叔用了十年,账一本一本地翻,他从没往外漏过一个字。这回他主动递话给你,又递话给我——你想想为什么?”
我想了两秒:“赵叔欠他钱了?”
“赵广财答应给他涨工资,涨了三百。”周敏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比哭还难看,“三百块,打发要饭的呢。马国梁五十八了,在这个公司干了十年,一个月拿四千二。”
我懂了。
马国梁记仇,而且这仇记了不止一天。
“妈,那你还把日记本锁柜子里?”
周敏站起来收碗,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锁柜子里,是为了防你赵叔翻。你以为我防你?”
她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那儿琢磨了半分钟,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她刚才那句话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赵广财会翻她东西。
她一直知道。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她刷碗,洗洁精沫子顺着手背往下淌。
“妈。”
“嗯。”
“你新换的锁,配了几把钥匙?”
周敏手一顿。
“两把。”她拧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一把我留着,一把……”
她没说完,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把黄铜色的小钥匙,拍在我手心里。
“你收着。”
钥匙上还沾着洗洁精,滑溜溜的,我攥紧了。
“妈,你给我钥匙,不怕我偷看你抄的那份?”
周敏拿毛巾擦着手,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好,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她看我,眼里头全是“这孩子又不听话”,这回倒过来了,像她站在我这边,看的是别人家的孩子。
“你早看过了。”她把毛巾往杆上一搭,“你上个月拿我手机给你自己发过一条微信,就发了一个句号。我第二天看见聊天记录,时间对得上——那天我上夜班,手机搁家里充电。”
我嘴一撇:“那你咋不说?”
“我等你什么时候自己跟我讲。”周敏说,“结果你憋到现在。”
她说完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放我手里,回屋关上门。
我站在客厅,酸奶盒子上的水珠顺指缝往下滴,那把黄铜小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慌。
晚上八点多,赵广财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喊:“敏!知意!我买了鸭脖,吃不吃?”
我从自己屋里出来,他正弯腰换鞋,抬头冲我笑——就是那种特别随和、特别像亲爹的笑。
“知意,今儿你妈没跟你发火吧?叔跟你讲,钱的事算了,叔不问了,回头叔再对对账,八成是我自己搁忘地方了。”他站起来,把鸭脖往我手里一塞,“拿着,麻辣的,你妈说你爱吃这个。”
我接过鸭脖,笑了笑:“谢谢赵叔。”
“哎,乖。”他拍了拍我肩膀,往厨房走,“敏,晚上吃啥?”
周敏在厨房应了一声,声音特别正常:“面条,卤子我打好了。”
“好嘞!”
赵广财进厨房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看见他视线在我书包上停了一瞬。不是看书包本身,是看书包外兜那个位置,今早装信封的位置。
兜是空的。
他转进厨房,跟周敏有说有笑地聊今天医院忙不忙。
我回屋,把鸭脖搁桌上没拆,掏出手机给陈小满发消息:“赵叔今天又去店里没?”
陈小满秒回:“来了!傍晚来的,坐的老位置,还问我今天跟没跟你一块儿。我说没,他就要了杯柠檬水,坐那刷了半小时手机。走的时候我去收杯子,看见他手机屏幕上开着转账记录。”
“转给谁看见没?”
“没看清,就看见头像是个红裙子女人。”
“小票呢?”
“留着呢,今天的柠檬水小票,八块。”
我把手机扣桌上,盯着那包鸭脖看了半天。
赵广财这个人,越被人戳破越往回缩,缩的时候还给你递鸭脖。
他往回收,说明他在准备下一步。
夜里十一点多,我起来上厕所,经过我妈房门口,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我蹲下听了听,里头有翻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我敲了两下门:“妈,还没睡?”
里头静了一瞬,周敏的声音传出来:“睡了,你别进来。”
我回屋躺下,把白天那块复印纸边角料从兜里摸出来,搁在台灯底下照——半个红字,左半边是提手旁,右半边看不清。
“抄”。
她抄了多少份?
我把纸角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手机亮了一下,陈小满发来一张照片:“知意你看!我今晚下班路上拍的,就在咱奶茶店后头那个如家,赵叔搂着个红裙子女人进电梯了!”
照片拍得有点糊,但赵广财那件灰夹克我认得——袖口那块油渍,上礼拜吃火锅溅的,我妈拿洗洁精搓了半天没搓掉。
红裙子女人只露了半张侧脸,耳朵上一对大金耳环,圆的。
我妈也有一对圆的,赵广财去年过年送的,说是“外贸原单”。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分钟,把图存了,又备份到铁盒里那个旧手机卡上。
然后我敲了五个字回过去:
“发家族群。”
陈小满秒回:“???你确定?”
“你发,别说话,光发照片。发完就撤。”
过了二十秒,陈小满发来截图:照片已经进了“赵家一家人”群,群成员四十三个。
紧接着跳出一条新消息,孙彩凤:“这女的我认识——”
显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但截图我已经拿到了。
我放下手机,把鸭脖拆了,咬了一口。
麻辣的,真辣。辣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外头客厅有脚步声,赵广财起来倒水,经过我房门时脚步慢了一拍。
我含着鸭脖没动,眼睛盯着门缝底下那条光,慢慢暗了。
孙彩凤那条“这女的我认识”撤回去之后,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三分钟里我数了数,陈小满那张糊照片被浏览了四十一次——群里统共四十三个人,除了赵广财本人和我妈,剩下全看了。
第四分钟,孙彩凤发了个“家和万事兴”的莲花表情包,紧跟着又是一条:“刚才发错了,大晚上的不睡觉都干嘛呢,明天不上班啊?”
底下稀稀拉拉跟了几个“晚安”的表情。
我截了图,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鸭脖啃到第三块,外头赵广财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没停,直接进了厨房,开冰箱,倒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灌完了,他站在厨房没动地方。
我听见打火机“啪”一声,然后就是油烟机嗡嗡嗡地响——他在厨房抽烟,抽完开油烟机散味儿,这套流程他熟,我妈也熟,就是没人说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我妈在厨房煎鸡蛋,哼着歌。那首歌我听她哼过,去年领证那天也哼的。
赵广财坐在餐桌边看手机,见我出来,眼皮都没抬。
“知意,补习班的费用我搁你书包侧兜了,”他划着手机屏幕,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数好了,两千四,你点点。”
我“嗯”了一声,去盛粥。
我妈把煎蛋端上来,顺手拍了我后背一下:“你赵叔给你钱你就拿着,别总不吭声。”
“谢谢赵叔。”我说。
赵广财这才抬起头,笑了一下:“谢啥,一家人。”
他笑的时候眼睛没笑。我注意到他左眼角底下新添了一道抓痕,细细的,已经结了薄痂。
我妈没看见。她忙着往他碗里夹咸菜。
吃完饭我背着书包出门,赵广财跟到玄关,弯腰换鞋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句:“昨晚你小满姐发群里的照片,你知道怎么回事不?”
7 偷拷黑账
“啥照片?”我瞪着眼睛看他,“我睡得早,没看手机。”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鞋带系好了,直起身拍拍我肩膀:“没事,好好学习。”
我下了楼,拐过楼角就把手机掏出来。陈小满六点零三分给我发了条语音,我塞上耳机听——
“知意知意,你猜怎么着,昨晚我发完照片,赵叔给我转了五百块钱,说让我删了别往外传。我没收,但他非让我收,说‘小满啊,叔平时对你咋样你也知道,这点钱拿去买奶茶喝’。我收了,但我截图了!转账备注写的是‘小满零花’,这算不算证据?”
我回她:“收了就收了,别退,退了就成你心虚。截图存好,备注别改。”
她秒回一串感叹号:“你咋啥都知道!”
我没回她这句,翻到通讯录,给马国梁发了条短信:“马叔,我赵叔让我去公司拿补习费,说在您那儿搁着。我下午三点过去行吗?”
过了十分钟,马国梁回过来:“来吧,三点我在。”
就这几个字,连标点都没打。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赵广财公司。那地方在城东一个老写字楼里,电梯还是那种铁栅栏门,得自己拉开。公司在五楼,门口贴着“广财房产”四个铜字,“财”字左边那个“贝”偏旁翘起来一个角,用透明胶粘着。
前台没人,我直接往里走。马国梁在最里头那间屋,玻璃隔断,里头堆着半屋子档案盒。他戴着老花镜,正往一个黑皮本子上写字。
“马叔。”
他抬起头,镜片滑到鼻尖上,露出俩眼珠子:“哟,知意来了。你坐,我给你拿钱。”
他起身去开保险柜,拧了两圈密码,从里头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又合上柜门。
我坐在他椅子上,随手翻他桌上那摞档案盒。最上头那本贴着标签“2023年客户备案”,翻开一页,周敏的名字跳出来——后头跟着身份证号、现住址、房产证编号。
“马叔,我妈这资料咋在你这儿?”
马国梁把信封递给我,顺嘴就说:“赵总让整理的,说家里人的资料放公司保险,万一家里遭贼有个备份。你妈那套房子手续不全,走公司账上过了一道,得留个底。”
他说话的时候一股酒味,淡淡的,中午肯定又喝了。
我接过信封没急着走,掏出手机假装看时间,顺手把档案盒那页拍了下来。
“马叔,您那黑本子记啥呢?我看您天天写。”
他嘿嘿一笑,把本子往桌上一扣:“瞎记,公司流水,谁支了多少钱,赵总让我记着,怕我老糊涂。”
“那您记得可清楚了,上回吃饭您说赵叔欠您十年工资没涨够,我都替您委屈。”
这话我上个月在他跟前说过一遍。他那天喝多了在饭店门口拉着我念叨,说跟了赵广财十年,从会计干到出纳再干回会计,中间还兼着跑腿要账,说好涨工资就涨了三百块,还到处跟人说“老马那点活儿换条狗都能干”。
马国梁果然来劲了,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拍:“委屈?我这都不叫委屈。你赵叔那人,挣一百能说出花来,给底下人分十块他都肉疼。我不跟你细说,细说我都替他害臊。”
“您跟我说说呗,我又不往外传。”
他犹豫了一下,把黑皮本子翻开,翻到中间某页,指着上头一行字:“你看这个,去年三月,他往一个叫‘鑫淼咨询’的账户转了八万。鑫淼是谁?他小舅子开的空壳公司,专门走账用的。你妈那套房子装修,走的也是这个账,发票开的是‘办公用品’。”
我伸脖子看,那本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日期、金额、账户名,有些后面还画了圈,有些打了叉。
“马叔,您这记得也太细了,这要让人看见……”
“谁看?我搁米缸底下,我老伴儿都不知道。”他把本子合上,嘿嘿一乐,“再说赵总也知道我记这个,他让我记的,说公司账乱,得有个明白人捏着底。”
我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赵广财让他记的。
“行了行了,我该走了,还得上晚自习。”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马叔,您今儿喝的什么酒?酱香还是清香?”
“牛栏山,二两。”他咂咂嘴,“中午就着花生米。”
我点点头,走了。
出了公司门我没下楼,拐进走廊尽头的复印间。那屋平时没人,复印机嗡嗡嗡地待着机。我把牛皮纸信封拆开,里头除了两千四现金,还夹着一张白色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像是个QQ号。
我把钱点了一遍,两千四没错。然后从兜里掏出马国梁桌上顺的那页档案,搁复印机上印了两份。
印完我蹲下来看复印机底下的纸盒,里头卡着半张合同——露出来的那截写着“甲方:赵广财”,底下客户签字栏是个手写名:“刘建军”。合同右下角盖着两个章,一个圆的是“广财房产”,一个方的看不全。
我把那张卡纸抽出来,整张摊平。是一份二手房买卖合同,成交价写着四十八万,可旁边用铅笔又写了一行小字:“实际付款六十八万,差额现金。”
阴阳合同。
我把这张也印了,原件塞回纸盒。
临走又想起一茬,折回马国梁那屋,他正趴桌上打盹儿。我轻轻把他那黑皮本子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头记着最近几笔:
“9月12日,付王丽芳(王女士)酒店房费,1680元,走招待费。”
“9月15日,转王丽芳个人卡,50000元,备注借款。”
“9月18日,周敏房本加名手续费,预估8000元,待付。”
我把这页也拍了照。
本子放回去的时候马国梁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又睡过去了。他桌上那个U盘就插在电脑上没拔——银色金属壳,跟钥匙拴一块儿。
我咬着嘴唇站了五秒钟。
然后我拔了U盘,插到复印机侧面那个USB口上,把里头文件夹挨个点开扫了一遍。大部分是客户身份证扫描件,按姓氏拼音分文件夹。周敏的文件夹里有身份证正反面、户口本首页那页、还有房产证照片。
最底下有个文件夹叫“临时”,里头两份文件。一份是“2024年6月对账单.xls”,打开一看是鑫淼咨询的流水,每笔转账后头都标着用途——“周敏房装修”“王丽芳借款”“刘建军差额”。
另一份是“借条照片.jpg”,点开一看,周敏的签名。
我把这几样全拷到手机上一份,U盘拔下来插回马国梁电脑,位置都没动。
出写字楼的时候我给陈小满打了个电话。
“小满,刘建军你认得吗?”
“咋不认得,上个月来店里找过赵叔,坐那儿喝了一下午柠檬水,说赵叔坑他六十八万,房子过户了贷款下不来,后来赵叔给他免了中介费,他就走了。”
“你有他电话吗?”
“有啊,他加了我微信,说以后租房找我。”
“你给我,我有用。”
陈小满啥也没问就把号码发过来了,紧跟着又追一条:“你要干啥?你跟我说实话。”
“不干啥,给他寄点东西。”
“那我跟你一块儿寄。”
我犹豫了两秒:“行,你把你拍的那张照片也印一份,别带脸,就印合同和转账那部分。”
“好嘞!”她答应得痛快,“那咱俩算不算干坏事儿?”
“算。”我说,“所以别让任何人知道。”
当天晚上我把阴阳合同那页复印了,又让陈小满把她拍的赵广财搂人进酒店那张也印了一份,两张一块儿塞进信封,收件人写刘建军,地址写他给陈小满留的那个“城西汽修厂宿舍”。寄件人空着,邮筒塞进去的时候陈小满在旁边放哨,紧张得直跺脚。
“知意,你说他收到能咋地?”
“能咋地?他投诉赵广财去。”
“那赵叔不就知道有人整他了?”
“他知道,但他不知道是谁。”我把邮筒盖子拍上,“马叔这两天喝多了把本子搁桌上好几回,他第一个怀疑马叔。”
陈小满想了想,乐了:“你这招缺德啊。”
“缺德吗?刘建军那六十八万不是钱?”
她不笑了,点点头:“那确实。”
三天之后刘建军果然去工商投诉了,顺带把举报信抄送了一份到税务局。赵广财公司被约谈,回来就炸了。
那天晚上我放学回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砸东西的声儿。
“马国梁!你他妈吃我的喝我的,你往外捅?”赵广财嗓门大得楼底下都听得见,“刘建军那合同就你手里有底,不是你给的是谁给的?”
马国梁声音慢吞吞的,酒还没全醒:“赵总,我跟你十年了,我捅你我图啥?”
“图啥?图我上回没给你涨工资呗!三百块你记我半年!”
“三百块是我一个月的话费加午饭钱,赵总你算得可真准。”
赵广财气得直喘,我在门外头听着都觉着他嗓子眼儿里能喷火。
我妈从屋里出来拉架,被赵广财一把甩开:“你别管!你闺女呢?你闺女今天去公司拿钱,她动没动我东西?”
我推门进去:“赵叔,我拿了钱就上晚自习了,您那屋我都没进。”
“你没进?马国梁说你坐他椅子上翻档案了!”
“我翻了,”我说,“我找我妈那套房子的手续,您不是说家里遭贼有备份吗?我看看我家的备份在不在,咋了,那是我妈的东西我不能看?”
赵广财噎了一下。
我妈站边上,脸白一阵红一阵,突然插了句:“广财,知意看家里资料咋了?你冲孩子吼啥?”
赵广财把火压下去,转头指着马国梁:“老马,你明天别来了,工资结到月底。”
马国梁慢慢站起来,把老花镜叠好装兜里,又把桌上那个黑皮本子拿起来揣怀里。
“赵总,我走可以,我这本子得带走。”
“那本子是公司的账!”
“是公司的账,可也是我十年一笔一笔记的。你要留着,就自己留。”他把本子往赵广财面前一递。
赵广财伸手要接,马国梁又缩回去了:“你想好了,这上头可不止一家的事。”
赵广财手停在半空,脸一阵青。
最后那本子谁也没给。马国梁揣着走了。
他走之后赵广财在客厅转了三圈,掏出手机拨了个号:“喂,王总,我广财。那什么,我继女那套房,就我媳妇名下那套,你看看能不能走个抵押,我这边周转一下……”
我妈耳朵立马竖起来了。
赵广财挂了电话,回头冲我妈挤出个笑:“敏啊,我这两天公司查账,资金有点紧。我是这么想的,咱现在住这套房子,把你名字加上去,回头做抵押也好做,你看行不行?”
我妈愣在那儿。
“加我名?”
“加。明天就去办。”
我妈眼圈一下就红了。
当天晚上我日记本底下压着新一篇。我趴在床上写:“赵广财要给我妈加名了,我妈高兴得晚饭多炒了两个菜。”写完照旧压枕头底下,但写了一行黑笔,又拿红笔在底下画了条线——我妈的习惯,她看完了要批。
第二天早上我翻日记,果然红笔批了四个字:“你赵叔这回是真心的。”
真心。我在黑笔底下接着写:“妈,他加你名字是因为他公司要查账,房子挂你名下能避税。”
写完我也不藏,就那么摊着。
当天晚上我再看,红笔没批。
但我妈的行动比批了还响——她给赵广财发了条微信,说房产局那边她问了,加名得先还清贷款,手续麻烦,缓缓再说。
赵广财在客厅摔了个茶杯。
摔完跟我妈说:“缓缓就缓缓,我又不着急。”
他那句“不着急”说得我想笑——公司都被举报了,他能不着急?
隔天中午陈小满在奶茶店当班,给我发微信说:“你猜谁来店里了?马国梁!提了个黑皮包,坐那儿点了壶最便宜的茶,问我有没有那种带锁的储物柜,要长期租。”
“你咋说的?”
“我说一个月五十,押金一百。他掏了两百,说‘剩下五十买你两杯奶茶’,我说我这儿上班呢不能喝,他就说‘那你记着,下回那丫头来你给她弄热的’。”
陈小满发完这条又追一句:“那黑皮包我摸着硬邦邦的,像本儿书。”
“你把他柜号记下来。”
“记了,B区十七号。”
“钥匙你弄一把。”
“咋弄?”
“你就说老板让配的,备用。”
“行吧,”她发了个咬牙的表情,“我可真跟你绑一条船上了。”
马国梁把本子藏奶茶店储物柜这事儿,我是第三天才知道的。那天放学我去找陈小满,她把我拉到后头仓库,从口袋里掏出两把钥匙,一把给我:“B区十七号,他那包就在里头,我没开过。”
“你开一下,我看看是不是那个黑本子。”
她犹豫了一秒,把柜门拧开了。
黑皮包拉链都没锁,拉开一看,里头果然是那个黑皮本子,旁边还塞着个U盘,银色壳,跟钥匙拴一块儿——马国梁把U盘从公司电脑上拔下来了。
我把本子取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拿手机把最近十页全拍了。
然后原样放回去,锁好。
“拍的啥?”陈小满凑过来看。
“他记的账,跟赵广财电脑里那份对不上。”
“对不上说明啥?”
“说明赵广财让他记一套,自己另留一套。马叔这十年等于替赵广财记了两本账,自己还蒙在鼓里。”
陈小满咂咂嘴:“这赵叔可真不是东西。”
“他是不是东西先搁一边,”我把手机揣兜里,“你那天拍赵叔进酒店,拍着王女士正脸没有?”
“没,就半个耳朵。”
“你下回碰见,正面拍。”
“还下回?他还能去啊?”
“他肯定去,”我说,“马叔本子上记着,这个月十六号还有一笔‘王丽芳招待费’,一千六百八。”
陈小满瞪大眼:“你连这都知道?”
“马叔记的细。”
果然十六号晚上,陈小满蹲在如家对面便利店门口,边喝酸奶边拍。赵广财跟王女士从电梯里出来,王女士正脸清清楚楚——四十出头,圆脸,烫着卷毛,耳环还是那对大的,这回换了个银色的。
陈小满把视频发给我,我看了三遍,存铁盒里。
这一回我没让她发家族群。
但陈小满憋不住。
她这个人,兜里揣着瓜不撒出去就浑身难受。我没让她发,她转头就把视频发到了“赵家一家人”群里,配了句:“这是赵叔不?我瞅着像。”
发完她截图给我,我点开一看——
孙彩凤三十秒内回了一条:“这女的我认识——”
撤回。
紧接着又发:“小满你发错群了吧?大晚上不睡觉瞎发啥?”
陈小满回:“啊呀我手滑了!”
俩人一唱一和,群里其他人一声没吭。
但我已经截了孙彩凤那条“这女的我认识”的图,连时间戳一块儿存的。
我放大看那条撤回消息——孙彩凤打字习惯我摸得清,她句尾爱用破折号,不爱用句号。这条“这女的我认识——”后头跟了个破折号,然后就是撤回。
她删得快,可她忘了截图这回事。
我关了手机躺下,外头客厅赵广财又在打电话,这回声音压得低,我就听清一句:“……名字先别加,等我这边过了这阵儿。”
我妈在屋里没吭声。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底下的日记本抽出来,翻到最新那页,红笔批注还是那四个字:真心的。
我拿黑笔在底下加了一行:“妈,孙彩凤认识王女士,你说她俩咋认识的?”
写完搁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醒来,日记本被翻到那一页,红笔没写字,就画了个圈——把我那句圈起来了,旁边打了个问号。
我妈开始问了。
这比批啥都强。
孙彩凤到底没憋住。
8 抄给律师
赵广财他爸七十三大寿,定在城东“福满楼”二楼牡丹厅,三桌,赵家沾亲带故的全到了。我妈特意换了件酒红色羊毛衫,出门前对着穿衣镜别胸针,别了三回,别歪了。赵广财在客厅催:“差不多得了,又不是你过生日。”我妈笑着应:“来了来了。”那笑我认得——嘴角提上去,眼睛没跟上。
我坐我妈旁边,孙彩凤坐对面,一落座就端着茶壶挨个倒,倒到我这儿,多问一句:“知意这回月考咋样?”我说还行。她嘴一撇:“还行是第几名?你们复读生压力大,别跟你妈似的,啥事都闷着。”这话说得热络,筷子还给我夹了块熏鱼。我谢了姑,把鱼搁碟子里没动。
前半小时风平浪静。凉菜上齐,热菜刚走两道,赵广财站起来给他爸敬酒,说了一串吉祥话,什么“儿孙满堂”“福寿绵长”,声儿洪亮,一桌人跟着鼓掌。孙彩凤也鼓掌,鼓完了,忽然把筷子一放。
“广财,”她说,“王姐那事你咋说?”
满桌静了。赵广财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那点弧度硬了。“姐,你说啥呢?今儿爸生日。”
“我知道爸生日,我不挑这时候说,你啥时候给我准话?”孙彩凤嗓门天生高,一桌人全听见了,“我就问一句,你跟那个姓王的,到底咋回事?小满发群里那视频,我瞅着就是你。”
赵广财把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两滴。“孙彩凤你差不多得了啊——吃我的喝我的,还嚼我舌根?”
“我吃你啥了喝你啥了?”孙彩凤噌地站起来,“爸过生日这三桌不是我张罗的?你掏钱你掏钱,你掏钱了不起?你干的那叫人事?”
“我干啥了?”
“你自己看!”
孙彩凤从包里掏出手机,动作快得不像四十八的人。她三步走到牡丹厅角落那台电视跟前——这厅带个投屏,平时给小孩放动画片用的——数据线一插,手机屏幕就上了墙。
陈小满拍的那段视频,放大到六十寸,连王女士耳环上那颗假钻都看得清。赵广财从电梯出来,手搭在王女士腰上,王女士往他肩膀上靠,俩人拐进走廊尽头那间房。视频没声音,可画面比声音响。
三桌人,二十多口子,鸦雀无声。赵广财他爸端着茶杯,嘴张着,茶凉了都没喝。他二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没人弯腰捡。
赵广财脸涨成猪肝色,冲过去拔数据线,线让他扯断了,电视黑屏,可该看的都看了。
“孙彩凤!”他吼,“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我有病?赵广财你摸着良心——”
“良心?”赵广财猛一转身,手差点戳到我妈脸上,“周敏!你管管你闺女!这视频她拍的!她早就知道!她故意看你笑话!”
我妈整个人是蒙的。她刚才一直低着头剥虾,虾壳在碟子里堆成小山,手指头油汪汪的。赵广财这一指,她才抬起头,看看电视,看看赵广财,最后看我。
“知意,”她声音干得像砂纸,“你拍的?”
我没躲她眼睛。“妈,我早就告诉过你,你不信。”
“你啥时候告诉我了?”
“日记。三月十七号那页,我写‘赵叔今天又晚归,王女士发微信问他到家没’,你红笔批的啥?你批‘别瞎写’。”
我妈嘴唇哆嗦了一下。她记起来了,我看她眼睛就知道她记起来了。那几页日记她抄过,复印过,红笔批过——她每页都看,每页都批,可她选择性忘。
“你——”赵广财指头转过来指我,“小兔崽子你行啊,你搁这儿给我下套呢?”
“赵叔,”我说,“视频不是我拍的。我就是知道,我没拦着。”
“你听见没?”赵广财冲我妈嚷,“她自己都认了!你闺女早就知道!她天天搁家看你笑话呢!”
我妈盯着我。她那个眼神我头一回见——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被人当众揭了遮羞布之后那种赤裸裸的难堪。她最怕的事不是赵广财出轨,是她闺女早知道赵广财出轨。这两件事差着十万八千里,可她觉得后者更丢人。
“林知意。”她叫我全名了。
“嗯。”
“你跟你亲爸一样。”她一字一字说,“就等着看我笑话。”
啪。
这一巴掌不重。真不重,她手指头都是软的,落我脸上跟拍灰似的。可这一巴掌把满屋子人的目光全抽过来了,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钉在我脸上,有人倒吸凉气,有人嘀咕“哎呀”,孙彩凤叫了声“周敏你干啥”。
我没哭。哭啥?我等这巴掌等了一个多月了。
我从校服兜里掏出那本日记——就是被她复印、被她抄、被她锁床头柜的那本,她以为锁住了,其实她锁的那本是旧的,我早换了本新的在枕头底下,旧本子她复印完随手扔书架上,我又拿回来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摊在我妈眼前。
那页上有她自己的红笔。字迹我认得,护士写护理记录那种圆珠笔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信不信的,日子总得过。”
我手指头点着那行字。
“妈,这日子你过得下去。”我说,“我过不下去。”
我妈盯着那行红字,看了有五秒钟。然后她腿一软,顺着椅子出溜下去,坐地上了。酒红色羊毛衫蹭了一屁股灰,她也不管,俩手撑着地,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满屋子没人敢动。赵广财他爸把茶杯往桌上一顿,站起来就走,他二姑跟着走,三桌人陆陆续续散了,椅子腿刮地砖吱嘎响,跟退潮似的。孙彩凤站电视跟前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手还攥着那根扯断的数据线。
赵广财骂了句脏话,抄起外套就走,到门口回头撂一句:“周敏,你闺女行,你闺女真行。”
门摔得玻璃嗡嗡响。
那天晚上赵广财没回家。
我妈在客厅坐了一宿。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她蜷在沙发上,没开灯,手机屏幕亮着,也不知道在看啥,估计是翻家族群——群里早炸了,孙彩凤发了一串语音,我点开听过一条,大意是“广财那个王八蛋这回我跟他没完”,底下好几个亲戚跟了“+1”。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妈敲我房门。
她眼睛肿着,头发没梳,羊毛衫还是昨天那件,灰也没掸。她手里攥着那本我昨晚给她的旧日记,坐我床沿上,开口第一句嗓子全哑的:
“你把你知道的全写下来。”
我以为她要骂我。
“妈抄。”她说。
我愣了。“抄啥?”
“抄给律师。”她把日记本翻开,笔搁我桌上,一支蓝黑墨水的钢笔,笔帽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粘着,那是她抄护理记录用了七八年的老家伙,“你写,写细,哪天、几点、赵广财跟谁、说了啥、钱从哪儿过,写完了妈抄一遍,我抄的字比你清楚。”
我没接笔。
“妈,”我说,“你想好了?”
她抬眼看我,肿眼皮底下一双熬红的眼珠子,里面透出点我从来没见过的光。
“你昨晚那句话,妈想了一宿。”她说,“‘这日子你过得下去,我过不下去’——你今年十八,你过不下去,妈凭啥让你过这日子。”她把钢笔往我手里一塞,“写。”
我捏着笔,手有点抖。
我妈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马叔方才打电话,说赵广财一大早就去了公司,把保险柜里东西全搬走了。你写的时候把这事也写上。”
“马叔咋知道的?”
“他说他‘正好’看见。”我妈嘴角头一回往上动了动,不是笑,就是那么一提溜,“你马叔那个人,看着老实,记性比谁都好。”
门关上。
我坐床上,钢笔尖戳在日记本空白页上,戳出个蓝点。外头我妈在厨房烧水,水壶盖儿噗噗响,她跟着哼了两句歌——跑调,跑得没边儿,但我认得这调子,《好日子》。
她上回哼这歌,是去年跟赵广财领证那天。
我翻到日记新页,第一行写:“三月十九,赵广财从公司保险柜搬走四个文件箱,马国梁亲眼所见,箱内物品不明。”
第二行我停了笔。
我在想,我妈这回是真要抄给律师,还是又跟上次一样,抄完了往赵广财桌上一搁?
手机震了一下。陈小满发来语音,声儿压得低:“知意知意,你妈昨晚给我妈打电话了!问律师电话!你妈要干啥?”
我回她仨字:“不知道。”
发完我又补一句:“你盯着点赵叔公司,有动静告诉我。”
陈小满秒回:“收到。哎对了,马叔让我捎句话——他说‘保险柜还有个暗格’。”
我盯着这行字,笔尖在纸上洇出个墨点。
厨房水开了,我妈喊我:“知意!鸡蛋吃煎的还是煮的?”
我冲外头喊:“煎的!两面焦!”
我妈应一声好嘞。油锅滋啦响,满屋子油烟味。
我在日记本上接着写:“暗格。”
写完画了个圈,又打了个问号——跟我妈那天用红笔圈我句子一模一样。
我钢笔尖还戳在“暗格”那俩字上,手机又震了。陈小满这回不打字了,直接甩过来一段语音,背景里稀里哗啦像有人在搬铁皮柜子:“知意你猜我在哪儿?我在赵叔公司楼下蹲着呢!马叔刚给我发消息,说赵广财一早上叫了辆货拉拉,把保险柜整个儿拉走了——连柜子都没留,地上就剩四个轱辘印儿!”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搁下笔,趿拉着棉拖鞋往厨房走。我妈正拿铲子翻鸡蛋,油点子溅到她手背上,她也不躲。
“妈,货拉拉。”我说。
她铲子一顿:“啥?”
“赵广财把保险柜整个儿搬走了,不是光搬里头东西。”
我妈关火,铲子往锅沿上一磕,当啷一声脆响。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围裙带子在后腰系了个死结,我看着她后背那块旧汗衫洇出一片深色,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慌了。”我妈说,声音压得低,“你马叔讲,他昨晚上就没回家,睡在公司沙发上,半夜还叫了趟外卖——三份,一个人吃。”
“你连他叫几份外卖都知道。”
我妈回头看我一眼:“你马叔说的。”
马国梁这个人,我得重新掂量掂量。原先我只当他是个喝二两酒就往外倒苦水的老会计,现在看,他这十年账不是白记的——赵广财几点叫外卖、叫几份、连货拉拉车牌照都能报出来,这人把盯人当日子过。
上午十点半,我妈手机响了。
9 撕破债务圈套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扭头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一道缝。我坐在客厅剥鸡蛋,耳朵支棱着。
“喂,赵总。”我妈声音稳得很,跟平时在医院接病人家属电话一个调,“嗯……在公司?行,那我下午过去一趟……什么文件?非得我签?”
我嚼鸡蛋的动静停了。
我妈从卧室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绞着手机带子上那个塑料小兔子——我小时候给她编的,编得歪歪扭扭,她用了六年没换。
“赵广财让我下午去公司签个东西。”她说,“说是把房子挂我名下那个手续,要补个签字。”
“妈,你信?”
“我信个屁。”我妈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他保险柜都拉走了,这会儿叫我签字,签的能是好事?”她顿了顿,“可我得去。我不去,他那头不知道还能撺掇出什么来。”
“我跟你去。”
“你上学。”
“今天周六。”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撵我。
下午两点,赵广财公司。
办公室还是那个办公室,但味儿不对了——原先茶几上摆的那套紫砂茶具没了,墙上那幅“天道酬勤”的十字绣也不见了,就剩个钉子眼儿,白墙上戳着,跟人脸上落了颗泪痣。赵广财坐在办公桌后头,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个文件筐都没有。
“来啦。”他冲我妈笑,牙花子都露出来,“坐坐坐,敏敏你也坐。”他又看我,“知意也来了,正好,叔这儿有盒曲奇,你拿着吃。”
他从抽屉里摸出个铁皮盒子,蓝罐曲奇,超市卖四十八一盒那种。
我没接:“赵叔,你上午叫的货拉拉,把保险柜拉哪儿去了?”
赵广财脸上那笑纹都没动一下:“哟,消息够灵通的。公司搬个家嘛,账本票据什么的,归置归置,正常。”
“搬家搬到连茶具都搬没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他搓搓手,从身后拿出份文件,翻到签字页,往我妈面前一推,“敏敏,你看一眼,没啥问题就签这儿。”
我妈没看文件,先看赵广财:“广财,你跟我说实话,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出啥事啊,好好的。”
“那马国梁咋说你把法人要换给他?”
赵广财脸上那层笑皮终于裂了条缝。他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又糊上去:“马国梁?他一个老会计,懂个屁法人。他就是——”
“他跟我说,你昨天让他签了一堆东西,还给他买了瓶茅台。”我妈声音不高,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赵广财,你给马国梁喝茅台,你跟我结婚就喝牛栏山。”
这话我跟前头听着,差点没绷住。
赵广财脸上挂不住了,他把文件又往前推推:“敏敏,你先签字,签完了我跟你细说。这文件就是把咱现在住那套房的份额理清楚,对你只有好处。”
我伸手把文件拿过来了。
赵广财一愣:“知意你——”
“我看看咋了。”我翻到第二页,指着一行小字,“妈你看这儿——‘甲方自愿将公司名下债务承担连带责任’,这不是房本,这是债务担保书。”
我妈脸刷地白了。
赵广财腾地站起来:“林知意你懂个屁!你一个学生——”
“我是不懂。”我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可我认得字。赵叔,你这上面写的公司名儿,跟马叔前天给我看的那份流水单上一样——你让马叔当法人那个公司。”
赵广财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妈慢慢站起来,把文件拿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三页,她手指头停在一行字上,抖了抖。她没抬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赵广财,你把债务过到我名下,你自己呢?”
“我这不是跟你商量嘛。”赵广财又坐回去,语气软了,可眼睛里那层油亮的东西还在转,“敏敏,实话跟你说,公司最近是有点周转不开,但问题不大,你把字签了,房子保住了,咱日子照过。”
我妈把文件合上,往他面前一推。
“我不签。”
就仨字。
赵广财脸上那点软乎劲儿刷地收干净了:“周敏,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我妈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搁在文件上面,“赵广财,我还想问你一句——王女士那三千块转账,你走的是公司账还是个人账?”
赵广财眼睛眯起来。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我妈说,“可有人管得着。税务、工商、还有你坑的那几个客户——赵广财,你保险柜里那个暗格,里头东西你拉走了,可你拉走之前,马国梁拍了照。”
赵广财脸一下涨成猪肝色。
“那个老东西——”他抓起手机就拨,通了之后劈头就骂,“马国梁你他妈敢阴我?你信不信我让你在这个行业里——”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句什么,赵广财嗓门儿突然卡住了,就那么举着手机,听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电话撂了。
他看我妈的眼神变了。
“周敏,行,你真行。”他把桌上文件胡乱往抽屉里一塞,“你不签是吧?好,你别后悔。”
“我后悔嫁给你。”我妈说完这句,转身就走。我紧跟在后头。
到门口,赵广财在后头喊了一句:“周敏!你闺女干的好事,你等着!”
我妈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七点,马国梁来了。
他敲门的时候我妈在厨房热剩饭,我去开的门。马国梁站在楼道里,老花镜一个腿儿用白胶布缠着,怀里抱着个黑塑料袋,袋口系了个死疙瘩。
“你妈呢?”
“厨房。”
“叫她出来。”马国梁嗓子哑得厉害,一股子酒气扑面而来,我估摸着他至少喝了半斤,“快点,我待不住。”
我妈擦着手出来,看见马国梁那模样,眉头皱起来:“马叔你喝多少?”
“不多。”马国梁把黑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手抖着解那个死疙瘩,解半天解不开,直接从兜里掏出串钥匙,拿钥匙尖儿把塑料袋划开了。
里头是个黑色软皮笔记本,边角磨得发白,皮面儿裂了好几道口子。
“这是原件。”马国梁拿手指头按着笔记本,往我妈跟前推,“你手里那份,是他让你抄的——去年冬天他找我说要‘备份’账目,让我把重要的誊一份给你,我那会儿就觉得不对劲,誊的时候少写了三页。”
我妈愣住了:“少写三页?”
“那三页记的是他给王女士转的钱,从公司账上走的,还有他拿公司钱还赌债那笔。”马国梁打了个酒嗝,自个儿在沙发上坐下来,“我留了个心眼儿,誊完了没把原件给他,我说原件我得留着对账,他信了——他从来不信我会骗他。”
赵广财不信马国梁会骗他。这倒像赵广财干的事。他这人什么都算计,就是从来不算计他眼里“没用”的人。
马国梁从怀里又摸出个东西——U盘,金黄色外壳,上面贴了块白胶布,圆珠笔写着“备份2”。
“这里头是照片,保险柜暗格里那些。”马国梁把U盘放笔记本上,“阴阳合同、客户身份证、流水单,还有——”他看了我一眼,“还有你妈身份证正反面,他让我扫的,说办什么保险用。”
我妈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开口,嗓子紧得厉害:“马叔,他让你当法人那事儿咋说?”
“咋说?就那么说呗。”马国梁往沙发背上一靠,脖子仰着,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他让我签了一摞文件,我问他啥意思,他说‘老马你放心,就是走个形式,公司还是我的’。我问他法人是谁,他说明面上是我,实际上啥都不用我管。”他冷笑了一声,“我管了十年账,到他嘴里就成了‘啥都不用管’。”
“你签了?”
“签了两张,第三张我没签。”马国梁坐直了,“第三张是债务确认书,好几百万。我说赵总这个我得拿回去看看,他不让,非让我当场签。我说我头昏,喝多了,明天签。他信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马国梁从赵广财办公室出来,直接奔我家来了。这老会计装了一辈子糊涂,末了末了,给自己留了条后路。
“马叔,你为啥帮我们?”我问。
马国梁扭头看我,醉眼朦胧里透出点清明:“帮你?我帮我自己。”他拿手指头点着茶几上的笔记本,“赵广财答应给我涨工资,涨三百。三百块,他逢人就说养着我。我跟他十年,十年就值三百块。”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墙。
“笔记本你拿着。”他对我妈说,“咋用你看着办。我就一条——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他那人,翻脸不认人。”
“马叔你放心。”我妈说。
马国梁走到门口,又回头,这回是看我:“丫头,你比你妈能扛事。”他顿了顿,“上回你在奶茶店让我把笔记本放储物柜,我就知道——这家里头,就你一个明白人。”
门关上,楼道里脚步声一深一浅往下走。
我妈抱着那个笔记本坐在沙发上,翻了两页,忽然说:“知意,你过来看。”
我凑过去。马国梁的字迹我认得,慢吞吞的,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帖,但每一笔都落在了钱上——几月几号,赵广财从公司账户转了多少钱给“王某某”,备注“咨询费”;几月几号,赵广财让马国梁从公司备用金里取现金,说是“招待费”,实际上还了林建国的赌债。
“妈,这笔还债的钱——”
“我知道。”我妈手指头点在那一行上,“从公司账上走的。”
我看着她:“那借条呢?”
我妈不吭声了。
她肯定有借条,赵广财那种人,替人还了赌债不攥着欠条,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但我妈不说,我也没再问。
10 反将军硬刚
晚上十点,我把所有东西摊在床上。
黑色笔记本原件、金黄U盘、转账回单、陈小满的七张奶茶小票,还有她拍的视频——手机里存着,我拿数据线导到U盘里一份。
陈小满在微信上蹦跶:“知意你想好没?这些东西给谁?给你妈?你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一准儿拿去跟赵广财对质,对完了又心软。”
我回她:“不给律师。”
“那给谁?”
“给赵广财的客户。”
陈小满发来一串问号。
“赵广财坑的那个客户,姓吴,开饭店的。”我打字,“马叔笔记本上有他电话。他要是知道自己被坑了多少,他比咱们急。”
“你咋递给他?你总不能自己去送吧?”
“你去。”
陈小满秒回:“我?我咋去?”
“你不是在菜市场认识个跑腿大哥吗?就那个骑电瓶车天天帮人送菜的,你上回说他啥来着——”
“哦你说老黑!”陈小满语音里声儿都亮了,“老黑跑腿可利索了,人还仗义,上回帮人送海鲜汤洒了半盒子,他自个儿掏钱赔了一整份。”
“就他。让他把东西送到吴老板饭店,别说是谁给的,就说是‘一个也吃过亏的人’。”
陈小满那头沉默了几秒:“知意,你可想好了,这事儿一递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赵广财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咋的?他还能把我吃了?”
“他能!”陈小满急了,“他上回在办公室骂马叔那个劲儿你没见着,拍桌子砸杯子的——”
“小满。”我打断她,“你五百块封口费还没花完吧?”
“……还剩一百二。”
“那一百二留着,等这事完了,你再请我喝七杯。”
陈小满在那头噗嗤笑了:“成交。”
第二天,三月二十一,老黑把东西送出去了。
陈小满全程直播——她跟着老黑骑电瓶车到吴老板饭店后门,老黑进去,五分钟出来,手里多了张名片。陈小满偷拍了张照片发我,照片里老黑站在饭店后门台阶上,手里捏着名片冲镜头比了个“OK”。
“吴老板说,他等这东西等半年了。”陈小满语音里压不住的兴奋,“他还问老黑,送东西的人要不要见面聊,老黑说人家不见,信得过就告,信不过拉倒。”
“吴老板咋说?”
“他说告!明天就立案!”
事情比我想的快。
三月二十三,赵广财被市场监管局约谈。三月二十五,吴老板联合另外两个被坑客户正式报案,案由是合同诈骗。赵广财公司账户被冻结,他名下的车也被查封了——那辆黑色奥迪A6,去年他还开着带我妈去北戴河看海,我妈在朋友圈发了九宫格,每张都修过。
三月二十六晚上,赵广财来了。
他砸门的时候我妈正在给我缝校服扣子,针线盒打翻了一地。
“周敏!开门!你他妈给我开门!”
我妈站起来,脸色发白,但还是去开了。门一开赵广财就撞进来,满身酒气混着烟味,眼睛通红,像好几天没睡。他一把推开我妈,直冲我过来,手指头戳到我鼻子尖上:
“小杂种,你行啊你!你把我东西送出去,你厉害!”
他回手抄起茶几上那个玻璃烟灰缸就往地上摔,哗啦一声,碎片溅到我脚背上,划了道血口子。
“赵广财你住手!”我妈扑过来挡在我前头。
“你滚开!”赵广财一把搡开她,又抓起电视柜上的相框砸了,玻璃碎了满地,那张我跟我妈还有他去年过年拍的合影摔成三瓣儿,“周敏你养的好闺女!你知不知道她干了什么?她把我客户名单给了吴胖子!吴胖子把我告了!我他妈要进去的!”
他越说越疯,抄起餐桌上的暖水瓶——
我妈这回没躲。她站在我前头,两手张开,把我整个人挡在身后。暖水瓶砸在她脚边,内胆炸了,热水溅了一地,她小腿上立马红了一片。
“赵广财。”我妈声音不大,但那个调儿我从来没听她使过,又冷又硬,像医院里通知家属“抢救无效”那个语气,“你砸够了没有?”
赵广财举着半截暖水瓶壳子,愣在那儿。
“你砸,你接着砸。”我妈往前走了半步,“砸完了你滚。”
“周敏你——”
“我让你滚!”我妈嗓子一下子劈开了,那个音量把我耳膜震得嗡嗡响,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见她这么喊,“你听清楚了赵广财——这房子是我跟知意住的,你算什么东西?你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你拿我闺女书包塞钱栽赃她,你把你那些脏事往我名下推——你滚!”
赵广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把手里那半截暖水瓶壳子慢慢放下,忽然笑了。
那笑听得我后脊梁发凉。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份文件,A4纸,折了两折,冲我妈晃了晃:“周敏,你赶我走?行啊。那你先看看这个。”
他把文件抖开,拍在饭桌上。
我妈低头看,看了能有十秒钟,腿就软了。
我扶住她胳膊,凑过去看那份文件——是张借条复印件,上面写着“今借到赵广财人民币陆万元整,用于偿还林建国赌债,借款人周敏”,底下签字栏里,我妈的名字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她自己的笔迹,旁边还按了个红手印。落款日期是去年十月。
去年十月。我妈跟赵广财领证是九月。
“六万。”赵广财把借条从我妈手里抽回去,折好,揣兜里,“你前头那个男人欠的赌债,是我替你还的。不还?不还人家追到你家门口来,你闺女那会儿正上高三吧?人家天天堵校门口,你受得了?”
我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离婚可以。”赵广财竖起两根手指头,“房子归我——这房子虽然写你名儿,但你拿房子抵债天经地义;六万块债你背,一分不能少。你要是不认,咱法庭上见,我把借条一亮,你看法院判给谁。”
我妈整个人往下出溜。
我一把架住她。
“赵叔。”我开口了。
赵广财斜眼看我,那眼神跟看路边的狗似的:“小杂种你还有话说?”
“借条是婚后签的。”我说。
赵广财脸上那得意劲儿卡了一下。
“我妈跟你是去年九月领的证,借条落款十月。”我看着他,“婚内借的钱,只要没明确约定是个人债务,就算夫妻共同债务。你替我妈还了前夫的赌债,这钱是花在‘家庭共同生活’上了——你告到法院,法院判下来也是你俩一人一半。”
赵广财嘴张着。
“你要觉得一人一半你亏了,那咱再掰扯掰扯另一头。”我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马国梁给我的那张照片,“你那六万是从公司账上走的,不是从你个人腰包掏的。马叔的流水单上记得清清楚楚——‘十月八日,现金支出六万,用途:周敏前夫赌债’。赵叔,公司账上的钱还个人的债,这叫抽逃出资,你猜工商局管不管?”
赵广财那张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定在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绿色上,像放了三天的猪肝。
“……你从哪儿弄的流水?”
“马叔给的。”
“那个老不死的——”赵广财牙咬得咯吱响。
“赵叔,你现在走还来得及。”我把手机收起来,“吴老板那边已经立案了,你再多一条抽逃出资,数罪并罚,你自己算算多少年。”
赵广财站那儿,胸膛一起一伏。
后来他把借条复印件搓成一团往地上一摔,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指着我妈:“周敏,你养的好闺女。”他又指我,“林知意,你等着。你妈当年怎么被你亲爹坑的,你往后就怎么坑你妈。”
摔门走了。
楼道里脚步声咚咚咚往下砸,砸到一楼还踹了一脚谁家的铁门,哐当一声,整栋楼都听见了。
我妈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腿上的烫伤红了一大片,她也不管。
她抬头看我:“知意,你咋知道借条是婚后签的?”
“马叔把公司流水给我了。”我蹲下来,拿茶几上那卷纸巾给她擦腿上的水泡,“那六万是从公司账上走的,不是赵广财个人掏的。他自己账上没钱——他早把钱转走了,他以为没人知道。”
我妈拿手背抹了把脸。
她看了我老半天。
那个眼神我以前没见过,不是看闺女的眼神,倒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看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
“林知意。”她叫我全名,“你比妈狠。”
她说完这句,没哭。
倒是我,被她这一句说得鼻子发酸。我把脸扭开,假装去捡地上碎相框的玻璃碴子。
“别捡了。”我妈说,“明天我叫收破烂的来。”她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厨房走,“你吃饭没有?”
“没。”
“我给你下碗面。”
她进了厨房,开灯,打火,烧水。我听见她抽油烟机底下吸溜了一声鼻子,抽油烟机开得贼大,什么都盖住了。
面端上来的时候,卧了俩荷包蛋。
我妈坐对面,看着我吃。
“知意。”
“嗯。”
“赵广财说的那话——你亲爹当年怎么坑我,你别往心里去。”她拿筷子头戳了戳桌面,“你亲爹是烂人,可你不是。”
我吸溜了一口面汤,烫得舌头疼。
“妈,你腿得上药。”
“知道。”
“明天去法院把反诉材料交了。”
我妈筷子停在半空:“你连这都替我想好了?”
“吴老板那边律师能介绍。”我嚼着荷包蛋,“陈小满昨天要了张名片,说那律师专打这种官司,胜诉率挺高。”
我妈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
“笑啥?”
“我笑——”她拿筷子敲了下我碗沿,“我闺女这脑子,也不知道随了谁。我跟你亲爹加一块儿都不够你一个人转的。”
外头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到咱家门口停了一下,又往上走了。
我妈耳朵一竖,筷子放下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眼陈小满刚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赵广财从你家出来直接开车去了马叔家,马叔没开门,他从门缝底下塞了个信封进去,马叔刚把信封拍照发我了,猜猜里头是啥——五万块现金,一沓没拆封的。”
我抬头看我妈。
“妈,赵广财给马叔送钱去了。”
我妈把面碗往旁边一推:“多少?”
“五万。”
我妈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那节奏跟她平时敲计算器一个样。
“马国梁收了吗?”
我又看了眼手机:“陈小满说,马叔把钱往门口一搁,拍了张照,然后给赵广财回了条语音——‘赵总,这钱我不能要,我胆小,怕烫手。’”
我妈乐了。
乐完了,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到水池边上又回头:“知意,明天去法院之前,你先陪妈去趟银行。”
“干啥?”
“把那六万取出来。”她拧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哗哗的,“他不是说六万块债我背吗?我背。我取了现金给他拍桌上,借条拿回来。房子他要敢抢,我跟他磕到底。”
她关了水龙头,甩着手上的水珠子冲我走过来,往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劲儿还不小。
“对了,你方才说马叔那张照片——保险柜暗格的,发我一份。”
“干啥用?”
“我抄。”我妈拿围裙擦手,嘴角往上提溜着,“这回我抄给律师,一个字不带漏的。”
她转身回厨房,又哼上歌了。还是跑调,还是《好日子》。
我手机又震了。陈小满发来第二条消息:“知意,你妈刚在家族群里发了条语音,没头没尾就一句——‘赵广财,你等着收法院传票’。”
底下孙彩凤秒回了一串惊恐表情,然后撤回,又发:“敏敏你发错人了吧?”
我妈没回。
孙彩凤又发:“敏敏你倒是说话啊!你别吓我!”
过了半分钟,孙彩凤直接打我妈电话。
我妈在厨房接起来,开免提:“姐。”
“周敏你疯啦!你在群里发那是什么话!广财他再不对他也是你男人,你有话好好说——”
“姐。”我妈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那声儿脆得很,“你弟弟拿我闺女书包里塞钱栽赃她,你管了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把陈小满拍的视频发群里的时候,你替他打圆场,说‘男人嘛难免应酬’。姐,你拍着良心说,你那会儿向着谁?”
孙彩凤吭哧了半天:“我……我那不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嘛……”
“家丑。”我妈冷笑了一声,“姐,这回不是家丑了。”她把火关了,拿围裙擦了把手,对着手机一字一字地说,“这回是案子。”
她挂了电话。
孙彩凤又连打了三个,她没接。
第四个打进来的时候我妈直接关机了。
她端着碗出来,往我面前一坐,忽然问:“知意,你说妈这回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我说,“你早该狠。”
我妈低着头想了半天,忽然说:“你马叔那五万没收,赵广财肯定还得想别的招。”她拿筷子头在桌上划拉,“你明天去学校别走小路,绕着走大路,听见没有?”
“嗯。”
“还有——”她顿了顿,“你铁盒里那些照片,别搁家里了。你明天上学带出去,找个地方存着,万一用得着。”
我看着她。
她没问我铁盒里有什么。她光凭我那天翻日记翻出来一张,就猜着里头不止一张。我娘俩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妈。”
“嗯?”
“赵广财那六万——你真要取现金还他?”
“取。”我妈把碗往洗碗机里一搁,啪地拍上门,“我就是要让他看看,我周敏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还债的骨气。他拿借条吓唬我?我让他看看,谁吓唬谁。”
她说完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又回头。
“知意,法院那边律师费多少?”
“陈小满说那个吴老板介绍的律师,看情况收,先交五千。”
我妈点点头,进了卧室,翻抽屉的声音响了一阵。过一会儿她出来,往我面前搁了张银行卡。
“这里头六万五,我攒的。”她说,“五万请律师,剩下取现金还赵广财。正好。”
“妈你全拿出来?”
“留着干啥?留着等他来抢?”她把卡往我手里一按,“你明天先去银行,把五万转律师账上,剩下的取整,六万,拿回来搁家里——我倒要看看他赵广财来不来拿。”
我捏着那张卡。
卡面都磨得起毛边儿了,磁条那儿裂了道口子,用透明胶粘着。
“妈,这卡你用了多少年?”
“你上初中办的。”她往沙发上一坐,拿遥控器开电视,“那会儿你亲爹走了,我一人供你,每月往里存五百。存了这些年,就攒下这些。”
电视里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挺大。我妈靠在沙发上,没两分钟就打起呼噜来了。她太累了。
我把电视声音调小,给她披了件外套。
手机亮了。陈小满发来一张截图——孙彩凤在家族群里又发了条语音,这回不是撤回,是直接发的,转文字之后显示:“周敏你行,你等着,我这就给广财打电话,我看你俩谁弄得过谁!”
底下我妈那条“赵广财你等着收法院传票”还挂在上面,没人删。
我把截图存了。
想了想,给陈小满回了一条:“明天帮我问问老黑,赵广财那辆奥迪A6停哪儿了。”
“干啥?”
“我妈要拍张照。”我打完这行字,又补了一句,“车轱辘被人卸了的那种照片。”
陈小满秒回一串哈哈,然后正经起来:“知意,你妈这回是真站你这边了。”
“嗯。”
“那你那日记本——还写吗?”
我回头看我妈。她歪在沙发上打呼噜,嘴角还挂着点面汤没擦干净。
“写。”我回陈小满,“接着写。下一页我写我妈。”
11 姑侄倒戈助阵
我妈那六万取回来,用牛皮纸信封装着,搁在餐桌正中间。赵广财没来拿。倒是孙彩凤来了,进门先看那信封,又看我妈,嘴一撇:“敏啊,你这是闹哪出?广财说你把他钱卷走了。”
我妈正在擦桌子,抹布一甩:“他钱包里那三千块,他自己塞知意书包里的,这屋里就咱几个知道,你倒说说,我卷他哪门子钱?”
孙彩凤噎了一下,转头看见我,立刻换了副脸:“知意啊,姑不是说你——你这孩子最近怎么这么拧呢?一家人闹到法院去,传出去你脸上好看?”
“姑,”我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搁,屏幕上是她家族群那条语音,“你自己听听,谁先说的‘弄得过弄不过’。”
孙彩凤脸绿了半截。
我妈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走过来:“姐,你今天来是替广财说情的,还是替你自己来的?”
“我——”
“你要是替广财,你回去告诉他,房子他要卖就卖,卖了钱我一分不要,我只要他当着法官的面说清楚,那六万块赌债的借条,他是怎么让我签的。”
孙彩凤嗓门也上来了:“周敏你可别不识好歹!广财对你啥样全家人看在眼里!”
“看在眼里?”我妈从茶几底下抽出那个复印的日记本,啪地拍在孙彩凤面前,“你自己看,这是他背着我跟王女士开的房,一次两次我忍了,七次——姐,你数数,七次!”
孙彩凤翻了两页,眼珠子越瞪越大,嘴里念叨“这不可能”,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停了,那页夹着陈小满拍的视频截图,日期清清楚楚。
她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啦一声。
“这个杀千刀的。”她说,“我给他打电话。”
“别打。”我妈拦住她,“打草惊蛇。”
孙彩凤一屁股坐回去,掏出手机就开始翻:“那我自己发!我把他干的那点事全发群里,看他还有没有脸!”
我妈按了她手一下:“姐,法庭上你把这些当证据交,比发群里管用。”
孙彩凤愣了愣,忽然一跺脚:“行!我出庭!我作证!我看他赵广财能把我这个亲姐咋地!”
她走的时候把那个信封顺手往我妈怀里一塞,没说话,蹬蹬蹬下了楼。
我妈捏着信封站了一会儿,回头跟我说:“你姑这人,一辈子翻嘴皮子,真到事儿上……还真站咱这边。”
我“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孙彩凤嘴这么快,万一开庭前把这事捅给赵广财,他提前把U盘毁了咋办。
得抢在他前头。
当晚我给马国梁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头背景音是电视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
“马叔,U盘里那份客户名单,你手机拍过照没有?”
他沉默了足有半分钟,然后慢吞吞地:“知意啊,叔跟你说实话,叔拍过。叔这人,胆小,凡事都留个底。”
“发我。”
“你要干啥?”
“明天开庭,你带原件出庭。照片我先给律师看一眼,免得你到时候紧张忘词。”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倒酒的声音,滋溜一口。
“行。”他说,“叔这辈子胆小,临了临了,也硬气一回。”
12 胜诉逆风翻盘
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妈穿了件藏蓝色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描了半天眉毛。我站她后头看,说妈你今天像去开表彰大会的。她说废话,就是去领奖的,领一个大活人回家。
法院门口,陈小满已经等着了,怀里抱着个纸袋,里头七杯奶茶的小票用皮筋扎成一沓,外加一个装着五百块现金的信封,她数过三遍。
“姑奶奶我今天啥也不干,就作证。”她把纸袋往我手里一塞,“这五百块我一分没动,原封的,法官要是问我为啥收,我就说——我贪,但我留了后手。”
孙彩凤来得更早,坐在台阶上刷手机,见我们来了,站起来拍拍裤子:“我把视频传云盘了,手机里也留着。他要是敢抢我手机,我当场喊法警。”
我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围巾。
孙彩凤眼圈红了,别过头去:“别整这套,进去吧。”
法庭里比我想的冷。
赵广财坐在原告席,一身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见我们进来还笑了一下,那笑挂在脸上,像贴上去的。他旁边坐了个年轻律师,看都不看我们。
法官敲锤,先审他诉的离婚和债务。
他律师念了一串,大意是:周敏婚内欠债六万,房子是夫妻共同财产应分割,周敏名下存款也要查。
我妈的律师姓吴,就是陈小满说的那个吴老板介绍的,五十来岁,秃顶,戴一副镜片厚得像瓶底的眼镜。他不紧不慢站起来,先递了一份周敏的反诉状:婚内出轨、转移财产、伪造债务。
赵广财的律师说证据呢。
吴律师说:“原告赵广财存在婚内与他人多次开房记录,我方有照片、视频截图及证人陈小满的当庭陈述;原告在婚姻存续期间将公司资产转移至其母名下账户,有银行流水为证;原告所称六万债务,实为其个人经营亏损产生的欠款,借条虽由被告周敏签字,但资金从未用于家庭生活,我方有公司账目为证。”
赵广财脸上的笑开始挂不住了。
他律师说公司账目是被告一方单方提供,真实性存疑。
吴律师推了推眼镜:“那请原告本人解释一下,他随身携带的U盘里,为什么存着被告周敏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扫描件?一个做中介的老板,把老婆的身份证存自己U盘里,是怕她跑了吗?”
赵广财猛地站起来:“我那是——”
他律师拽他袖子,没拽住。
法官看了他一眼:“原告,坐下。”
赵广财坐下了,手却伸进西装内兜,捏着什么东西。
我盯着他那只手。
马国梁是第二个证人。
他从旁听席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抖,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走到证人席,老花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他推上去,又滑下来,干脆摘了攥手里。
“我叫马国梁,在赵广财公司干了十年会计。”他说话还是慢吞吞的,但每个字都清楚,“我记了本账,黑色封皮,公司每一笔进出都记着,包括赵老板从公司账上支走用于个人开销的钱。”
赵广财在原告席上喊:“马国梁你血口喷人!你喝了酒胡说的!”
马国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慢悠悠的,跟他平时看人没两样:“我今天是喝了二两才来的。”旁听席上有人笑出声,“但我这脑子,喝了酒比没喝清楚。赵老板,去年八月十五你让我从公司账上提十万块说是给周敏买保险,可周敏那份保单我见过,保费三万八,剩下六万二进的是你私人卡——这事,你记得不?”
赵广财脸涨通红,一句话没说出来。
孙彩凤第三个。
她往证人席一走,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她没等吴律师问,自己就掏手机:“法官同志,我这有段视频,是我侄女陈小满拍的,拍的是赵广财跟一个姓王的女人进酒店,日子是上个月七号。我这人嘴碎,爱发抖音,但我今天当着庭上所有人,我把原视频交出来,我手机里还有原始记录,没剪过。”
她把手机递给法警,又补了一句:“我亲弟弟干这事,我作证,我不怕他恨我。”
赵广财终于坐不住了,站起来指着她:“孙彩凤你——”
“我咋?”孙彩凤嗓门比他还大,“你搂别的女人的时候咋不想想我是你姐?”
法官连敲两下锤:“旁听人员肃静!”
陈小满最后一个上。
她把七杯奶茶小票和那个装五百块的信封一字排开在证物台上,说话嗓门大得不像在法庭:“赵老板给了我五百块,让我别跟人说看见他跟王女士的事。我收了,但我没花,我请知意喝了七杯奶茶,小票全留着。我为啥收?因为我不收他更防着我。我留着钱和小票,就是等今天。”
她说完看了赵广财一眼:“赵叔,奶茶挺好喝的,就是喝着不踏实。”
旁听席上这回没人笑了,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赵广财的律师把材料翻得哗哗响,明显有点接不上。
赵广财忽然站起来,声音全变了调:“我有证据!我U盘里有周敏转移财产的证据!她自己婚前房子挂她妈名下藏着——”他一边说一边从西装内兜里掏出那个U盘,举在手里冲法官晃,“就在这!我全存着!你们看!”
法警上前要接,他手一缩,自己往电脑那边冲,U盘往接口上一捅,屏幕上弹出一堆文件夹。
吴律师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法官,原告方才当庭出示的U盘,与我方申请调取的证据编号一致,里面存有原告私自收集的所有客户身份证复印件及房产信息,包括被告周敏的。原告当庭自行打开展示,正好省了我方举证这一步。”
赵广财傻了。
他手忙脚乱去拔U盘,法警一把按住他手腕:“原告,证物已当庭出示,请交上来。”
赵广财扭头看他律师,他律师把脸一偏,假装看天花板。
赵广财喊:“那是我私人物品!你们不能看!”
法官敲锤:“原告当庭打开并向法庭展示的证据,法庭有权审核。原告,请坐下。”
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出溜了一截,灰西装皱成一团。
我妈从头到尾没说话。
她坐在我旁边,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一下没动。直到赵广财把U盘捅进去那一下,她忽然轻轻攥住了我的手。她手心全是汗。
我反手攥回去。
宣判那天是十一月十九号。
法官念了二十多分钟,我记着几个关键——准予离婚;现住房屋归被告周敏所有;原告主张的六万元债务,因资金未用于家庭共同生活,认定为原告个人经营债务,由其个人承担;赵广财名下奥迪A6一辆,依法查封拍卖,所得款项优先支付诉讼费及律师费。
赵广财坐在那儿,灰西装还是那件,领带歪了,脸瘦了一圈,没再喊也没再闹,就盯着判决书看,看到最后忽然笑了一声,站起来走了。没人拦他。
我妈等到法槌落定,坐在椅子上没动弹。
“妈。”我把提前写好的那张纸从兜里掏出来,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最后一页,递到她手里,“别哭。你看看这个。”
纸上就一行字,我写了两遍才写好,怕写潦草了她认不出来——
妈,这次换我养你。
我妈捏着那张纸,翻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就笑了。
背面是她的笔迹,红笔,一行小字,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写的:
知意,妈这辈子最对的事,是没把你教成我这样。
“你说你,”我妈一边抹眼睛一边拿手指头戳我脑门,“你才十八,养什么养,你先把自己养明白。”
“我养得起。”我说,“我报法学,将来当律师,第一个案子就接你的。”
我妈愣了三秒,然后笑出声,笑得肩膀直抖,眼泪顺着往下淌,把那张纸都洇湿了一片。
她搂住我,在法院台阶上,旁边人走来走去,有人回头看一眼,有人不停脚。陈小满站在十几级台阶底下举着手机喊“往左边站点,逆光”,孙彩凤一巴掌把她手机拍下来,说“拍什么拍”。
我妈搂着我,在我耳朵边上骂了句“你个小兔崽子”。
我说嗯。
回家路上我妈走在前头,忽然回头说:“知意,那个铁盒,还在不?”
“在。”
“剩下的照片,你打算咋办。”
“烧了。”
“那走。”她掉头往家走,脚步比去的时候快,“趁天没黑,一把火烧干净。”
铁盒里还剩十几张,都是赵广财跟不同女人的,有几张背景是KTV,有几张是酒店大堂,最上面那张就是我妈领证前一周的,赵广财跟那个“王女士”并排走,手搭在人家腰上。
我妈蹲在楼道口,拿火机先把那张点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盯着看,脸被映得忽明忽暗,一直看到照片卷成黑边,才松手扔进铁盆。
剩下的她一张一张递给我,我一张一张点。
烧到最后一张,我妈忽然说:“其实我头一回在他手机里看见这个女人,是咱俩搬过去住之前。”
我手停了。
“那你——”
“我当没看见。”她把最后一张照片接过去,自己点着了,丢进盆里,“你妈这半辈子,净学着当没看见。”
火苗小下去,剩一堆黑灰。
“往后不了。”她拿火机敲了敲铁盆边沿,咣当一声,“往后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高考出分那天我在奶茶店打工,陈小满帮我看的分数,她尖叫一声把奶茶杯捏扁了,奶盖溅了一柜台。
“知意!超一本线四十分!”
我妈在电话那头“啊”了一声,然后沉默了五六秒,我听见她那边有抽纸的声音,最后她说:“行,学法律的钱妈出。”
“妈,房子的事——”
“房子我打算卖了,换个小两居,够咱俩住就行。”她顿了顿,“你那个铁盒,空的,还留着不?”
“留着。”我说,“装新东西。”
“装啥?”
“装录取通知书。”
九月份我去报到,法学系,班上四十来号人,点名点到“林知意”的时候我应了一声,旁边女生凑过来问“你为啥想学法律”。
我想了想,说:“家里打过一场官司。”
“输了赢了?”
“赢了。”
我说完低头翻书,第一节课讲民法总则,老师讲“民事法律行为”的时候举了个例子,说有个当事人拿着自己写的日记当证据,日记里有对方的签字画押,法官采信了。
我拿笔在旁边批注:
证据这东西,得有人替你写,也得有人替你看。
我把这行字写完,想起我妈那本日记本——红笔批注那本,现在搁在她床头柜里,锁没换,还是那个新换的锁眼。
她有时候晚上还翻,戴着老花镜,拿红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我有一回问她写啥,她头也不抬:“写你,写你什么时候能找个对象。”
我说妈你少来。
她说那你别管我。
我十八岁这年,用一本日记拆了一个家。
又用同一本日记,把我妈还给了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