桩机停了三秒。
这三秒里机器不响,风也不响。陈桩生坐在驾驶室里,一只手还搭在操作杆上,听见地底下有人报名。
「周素芬。」
声音不高,像有人在井底下说话,隔着几十米土。
他往下看。桩管已经沉到设计标高,锤头压在管口,管口边上一圈泥浆还在冒泡。他抬手收了油门,机器彻底熄了。
工地上安静下来。远处塔吊转过去,钢索在空中划了一道。
二
老麦从桩架底下钻出来,脸上糊着泥。他管记桩号,一本硬皮本子夹在腋下,本子角磨圆了。
「多少?」老麦喊。
陈桩生没答。他盯着桩头。
桩头多了一块牌。红漆写的,巴掌大,铁丝穿过两个眼,挂在管口的吊耳上。牌上两行字:K-117,周素芬。
他伸手把牌摘下来,攥在手心。红漆还湿。
「问你话呢。」老麦走到驾驶室下面,仰着头,「多深?」
「三十一米。」陈桩生说。
老麦低头写,写完抬头,「不对啊,设计三十二米。」
「到底了。」陈桩生说,「底下是实底。」
老麦不信,绕到桩架后面看深度表,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表上三十一。」
「表坏了。」陈桩生把手心的牌塞进工装裤侧兜。兜里已经有两块。他跳下驾驶室,脚落在泥里,泥没过鞋帮。
三
板房宿舍八个人,晚上只剩他一个。
他把三块牌摊在床上。K-115 张德水,K-116 何秀兰,K-117 周素芬。红漆都干了一半,牌面潮。
他有个本子,五毛钱的作业本,第一页写着日子。
K-115,十月十四号。张德水,交了。人在南门当夜班保安,天天见他,见了他不说话。
K-116,十月十七号。何秀兰,没交。第三天人没了。他去找过何秀兰的出租屋,房东说没这个人,合同上名字是空白。
现在 K-117,十月二十号。
三天,到二十三号。
四
工地食堂六点半开饭。老麦端着不锈钢盆坐他对面,盆里两个馒头一片咸菜。
「K 区以前是个村子。」老麦说。
「知道。」陈桩生说。
「叫周家湾。」老麦咬一口馒头,「一百多户。拆了两年,还剩三户。」
陈桩生喝汤,没抬头。
「你手上那些牌,」老麦压低声,「别攒着。」
「你见过?」
「我没见过。」老麦说,「我师父见过。他说打过底的桩上会挂东西,挂什么他也没说清。他只说一句话,牌是给人送的信,送不到,收信的人就没了。」
五
周家湾在工地北边,隔着一条临时围挡。
围挡上刷着「安全生产 文明施工」,底下被人撕开一个口子,刚好一个人侧身过去。
陈桩生从口子钻进去。里面是村道,水泥路面裂成一块一块,缝里长草。两边房子拆了一半,露出红砖和钢筋,墙上喷着「拆」字,白漆淋下来。
只有一户门口还摆着蒸笼。热气往天上走,走到两米就散了。
六
女人六十出头,围裙上全是面,正把一屉包子端下来。
「素芬早点」四个字印在塑料棚上,褪得只剩轮廓。
陈桩生站在三米外,没过去。
他兜里那块牌贴着大腿,硬。红漆的味儿从裤兜里往外冒,一股铁锈味。
女人抬起头看他,「吃啥?」
「不吃。」陈桩生说。
「不吃站这儿干啥。」
「问个路。」他说,「周家湾几号拆完?」
女人把蒸笼往案子上一墩,「拆不完。」
七
她姓周,叫周素芬。
她男人叫周德贵,二〇〇三年在金桥工地干活,那年夏天没回来。工地给了六万块钱,一张纸,纸上写着「意外」。
「我不签。」周素芬说,「我这房子在红线里头,我不签,他们就不能推。」
「推了给多少钱?」
「给一百二十万。」她说,「给一千万我也不签。我一走,我男人就找不着家了。」
陈桩生站在棚子底下,手里捏着那块牌,捏了五分钟,没掏出来。
他转身走了。
八
第二天上午,架子上出事。
周小军从四层外架上摔下来,落在一堆回填土上。人没死,腰断了。
陈桩生跟着人跑过去。周小军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动,说不出话。
安全员过来,翻本子,翻了三遍,「这人谁?」
「周小军。」陈桩生说,「周素芬的儿子。」
「花名册上没这人。」安全员说,「今天进场的都签了字,没他。」
九
救护车来的时候,周素芬也来了。
她抓着安全员的袖子,「我儿子昨天进的场,你们工头领进去的,一天一百八。」
安全员把本子摊开给她看。本子上密密麻麻,就是没有周小军三个字。
周素芬从怀里掏出户口本,翻开,手指点在儿子那一页上。
那页纸上,名字那一栏是空的。身份证号那一栏也是空的。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她儿子。
十
医院在新区西边,急诊楼三层。
周小军躺在走廊加床上,腰上垫着枕头。护士过来换瓶,看床头卡,看了两遍。
「家属,病人叫什么?」
「周小军。」周素芬说。
护士在卡上写,写完抬头,「哪个军?」
「军队的军。」
护士低头又写,写了两笔,笔停了。她把卡翻过来,背面也是空的。她换了一张新卡,重新写,还是写不出那个字。
「你先坐。」护士说,「我叫医生。」
十一
陈桩生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切。
他兜里的牌在发烫。不是热,是烫,烫得那块布都贴不住腿。
他走到楼梯间,把牌掏出来。红漆字反而更亮了,K-117,周素芬,一笔一划。
他想起老麦的话。牌是给人送的信。送不到,收信的人就没了。
收信的人是周素芬。她接了牌,她儿子就不会没。
她自己会怎样,老麦没说。
十二
他当晚回工地,去了周家湾。
周素芬不在家,棚子收了一半。他等到九点,她提着保温桶回来,眼睛肿。
「你儿子没事。」陈桩生说。
「腰断了。」
「腰能接。」他说,「我问你一句话,你男人二〇〇三年在金桥,是不是打过桩?」
周素芬站住了。
「你问这个干啥。」
「我爹也在金桥,那年也没回来。」陈桩生把牌从兜里拿出来,摊在手心,「这个,你拿着。」
十三
红漆牌在路灯底下发亮。
周素芬看着那块牌,看了很久。她没问这是什么,也没问从哪来的。她伸手,两根手指捏住牌边。
牌在她手里化了一下,像冰化在水里,红漆散开,渗进她手心的纹路。
「啥东西。」她说。
「你收着就行。」陈桩生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围挡那个口子,回头看了一眼。周素芬还站在路灯下面,一只手摊着,手心朝上。
十四
第二天中午,周素芬没出摊。
第三天也没出。
第四天陈桩生从围挡口子钻进去,看见她坐在门槛上,面前摆着一碗凉了的面。
「搬啊。」陈桩生说,「一百二十万,签了就走。」
周素芬摇头。
「我走不动。」她说。
她抬起脚给他看。脚抬起来,往前伸,伸到门槛外头半尺,停住。她的脸一下白了,手撑着门框,喘。
「这儿。」她用手按胸口,「一迈出去就像有人拿手攥着。」
十五
工地上来了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项目部板房门口。
下来的人四十六七岁,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皮鞋上没泥。他进来不问进度,不问安全,先看桩机。
他绕着 K-117 那根桩走了两圈,蹲下,摸管口的吊耳。
陈桩生站在十米外。
那人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朝他走过来,站定。
「牌还在你手上吗?」
十六
陈桩生没答。
「我叫闻九鼎。」那人说,「项目总工。这批桩是我定的位。」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卷宗,蓝皮,边角包着布。打开,是一张图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红点,每个红点一个编号。
「三百二十七根。」闻九鼎说,「K-001 到 K-327。你打完,我给你结清工钱,再给你一笔。」
「什么笔。」
「你打完就知道了。」闻九鼎把图纸卷起来,塞进他手里,「顺序不能乱。一三五,二四六,按编号打。」
十七
图纸有三张,A1 大小,折了四折。
陈桩生晚上摊在床上看。红点连成一片,从工地西南角一直铺到东北角,铺满整个回迁区。
图纸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铅笔写的,擦了又写:底已实,勿动序。
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个红点,编号 K-327,旁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圆圈。
他拿手指按了按那个圆圈。纸是平的,没有凹凸。
十八
老麦夜里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坐着。
「看啥。」
「桩位图。」
老麦凑过来看了一眼,脸变了。他伸手把图纸合上,压在被子上。
「谁给你的。」
「总工。」
老麦坐在床沿,摸出烟,没点,叼在嘴里。
「我师父说过一件事。」老麦说,「九几年,这片地还是滩,填土打桩,桩打下去,底下会响。不是石头响,是人响。」
「人响。」
「报了名的,就归打桩的人管。」老麦说,「我师父管过七块牌。七个人,现在都在这片地上,一个也没走出去。」
十九
「我师父姓什么?」
「姓闻。」老麦说,「闻老六。二〇〇八年没的,也没人记得他。就我记得,因为他教我开机。」
陈桩生坐起来。
「他有没有说过,牌怎么才能还回去?」
「说过一句。」老麦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他说,牌不是还不回去,是没地方还。你要还,得还给底下那个人。底下那个人,你自己下去找。」
二十
陈桩生床底下有个铁皮盒,装工具的,锁扣坏了,用铁丝缠着。
他打开,里面三样东西:一张照片,一个工作证,一把钥匙。
照片是二〇一四年拍的,金桥工地门口,两个男人站在桩机前面,一个是他爹陈老桩,一个是他,瘦,个子还没长开。
工作证上写着「江城第三基础工程公司」,姓名陈老桩,岗位桩机操作。
钥匙是家里的,早就用不上了。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字,他爹的字,蓝墨水:桩生,别学我。
二十一
第二天他去金桥。
金桥在城北,坐公交一小时二十分钟。下车是一片新小区,叫「金桥雅苑」,二十几栋楼,外墙刷成米黄色。
工地早没了。
他在小区门口站了半小时,进去找物业。物业是个小姑娘,问他找谁。
「找一个工地。」他说,「二〇一四年在这儿施工的。」
「这儿一二年就交房了。」小姑娘说,「施工是〇九年的事。」
二十二
陈桩生愣在那儿。
他爹的工作证是二〇一四年办的。照片是二〇一四年拍的。
可这地方〇九年就盖完了。
他掏出照片给小姑娘看。小姑娘看了两眼,指指照片背景里的一栋楼,「这个楼还在,最北边那栋,六号楼。」
他走过去。六号楼底下有个花坛,花坛边上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金桥雅苑 二〇〇九」。
石头底下压着半截水泥桩头,露出地面二十公分,断面平整。
桩头顶上有一个洞,洞里有铁丝。
二十三
他蹲在花坛边上,抠那个洞。
铁丝锈成一团,一抠就碎。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一片薄的东西。
掏出来是一块牌。木头做的,不是塑料。红漆掉得只剩一点,字是用刀刻的。
K-000。
底下两个字,被磨掉了一半,还能认出来:陈老。
不是陈老桩。少一个字。
二十四
他把牌揣进怀里,坐公交回新区。
车上人多,他站在后门,一只手扶杆,一只手按着胸口那块木头。木头有点温,跟人的体温一样。
到站下车,天黑了。他往工地走,走到围挡那个口子,看见周素芬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面。
「你来了。」她说。
「嗯。」
「我等你三天了。」周素芬把碗递过来,「吃。」
二十五
面是手擀的,宽,上面卧了一个鸡蛋。
陈桩生蹲在门槛外头吃。周素芬坐在门槛里头,看着他吃。
「我男人叫周德贵。」她说,「二〇〇三年,他在金桥干了四个月,回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半,不说话。第二年开春又去了,就没回来。」
「工地给六万。」
「给了八万。」周素芬说,「给钱的人姓闻。」
陈桩生把筷子停在碗里。
「叫什么。」
「不知道叫什么。」她说,「四十来岁,白衬衫,皮鞋上没泥。」
二十六
陈桩生把碗放下。
「你家有老照片吗。」
「有。」周素芬站起来,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饼干盒。盒子上印着「好吃点」,盖子翘起来。
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摊在门槛上。有她年轻时候的,有周小军小时候的,有一张发黄的,边角卷起来。
最后一张是合影。十几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背后是一台桩机。前排蹲着,后排站着。
第二排最右边那个人,瘦,穿蓝工装,脸黑。
是陈老桩。
陈桩生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照片的一瞬间,照片上那个人的脸,从他脑子里淡了一下。像有人拿橡皮擦了一下,没擦干净。
他赶紧把照片抓起来,攥紧。
「这人。」他说,「你认得吗。」
周素芬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摇头,「不认得。这照片是我男人带回来的,一直压在盒底。我看了二十年,就是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二十七
照片他压在铁盒最底下,上面盖工作证。
第二天早上打开,照片还在,人脸还在。他盯着看了三分钟,那张脸一直清楚。
他合上盒子,把盒子塞回床底,推到最里头。
出门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昨天在周素芬家门口,他看这张照片,脸淡了一下。今天没淡。
区别是,昨天照片在别人手上。
二十八
闻九鼎在项目部二楼,一间单独的屋子,桌上一台电脑,一个茶杯,一张图纸。
陈桩生推门进去,把照片拍在桌上。
「二〇〇三年,金桥,给周德贵家送八万块钱的人,是你。」
闻九鼎看了一眼照片,没看第二眼。
「是我。」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三。」闻九鼎说,「我刚接手我爹的活。」
二十九
「你爹叫闻老六。」
「闻广福。」闻九鼎说,「排行第六,工地都叫他闻老六。」
「他管过七块牌。」
「七块。」闻九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七个人。一个在菜市场卖鱼,一个在小学看门,一个在环卫扫街,一个在南门修车,两个在工地,一个不知道去哪了。」
「他们都没走?」
「走不了。」闻九鼎说,「我爹打过底的桩,人都钉在桩上。这片地原来是滩,填起来的。填一层,打一层桩,钉一批人。钉满了,地才实。」
三十
「我爹的牌在哪。」
闻九鼎放下茶杯。
「你爹没牌。」
「什么意思。」
「没牌的人,三天之内沉。」闻九鼎说,「你爹沉了十年。你现在还记得他,是因为你跟他一个姓,家里有照片。再过几年,照片上的人脸你也要忘。」
陈桩生从怀里掏出那块木头牌,放在桌上。
K-000,底下两个字:陈老。
三十一
闻九鼎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去拿,先看了陈桩生一眼,然后才把牌捧起来,两个手掌托着,像托一碗水。
「哪来的。」
「金桥雅苑六号楼,花坛底下。」
「你怎么知道在那儿。」
「我爹的工作证上写着二〇一四年。」陈桩生说,「那地方〇九年就交房了。工作证是假的,照片是假的,年份是假的。假的东西放在真地方,就是给人留的记号。」
三十二
闻九鼎把牌放回桌上,推过来。
「收起来。」他说,「这东西不能在你手上。」
「为什么。」
「因为这块牌不是牌。」闻九鼎说,「这是桩头。桩头从桩上断下来,底下那个人就自由了。你手上拿着它,底下那个人就跟着你。」
陈桩生低头看那块木头。红漆掉了,木纹里还有一点红。
「底下那个人是谁。」
「你爹。」闻九鼎说,「也可能是别人。K-000 是试验桩,第一根。那根桩底下压了几个,我不知道。」
三十三
老麦在食堂门口等他。
「你去找总工了。」
「嗯。」
「他跟你说了啥。」
「说他爹是闻老六。」
老麦把手里的烟按在墙上,按灭了。
「他二十年没出过这片地。」老麦说,「我在这个工地干了七年,从他当技术员干到总工,我没见他出过围挡。过年也不回。有人说他在城里有房,有老婆。我没见过。」
「他走不出去。」
「我看是。」老麦说,「他要是能走,早走了。」
三十四
第二天打 K-118。
桩机挪位,支腿压实,陈桩生上车,挂挡,落锤。锤声一下一下,土从管口往上返,返到第三十米,返不上来了。
机器停了三秒。
「刘安国。」
这次声音比上回清楚,像有人贴着管壁说话。他往桩头看,吊耳上已经挂好了牌:K-118,刘安国。
他把牌摘下来。红漆湿,沾了一手。
三十五
刘安国是周家湾的老木匠,七十三岁,右耳背。
他家在村东头,门口堆着木料,一垛一垛,用塑料布盖着。他自己打的棺材摆在堂屋,上了三遍漆。
陈桩生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刨一块板,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刘师傅。」
老头抬头,「干啥。」
「给你送个东西。」
三十六
刘安国接过牌,翻过来看,又翻回去看。
「这字写得不好。」他说。
「我写的。」
「你写的?」老头笑了一下,「这不是你的字。」
他把牌放在刨床上,继续刨板。刨了两下,手停了。
「我这腿。」他说,「咋这么沉。」
他扶着案子站了一会儿,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抬起来,落下去,落在门槛里头。
他试了三次。第三次他站在门槛上,两条腿抖,脸涨红。
「我不出去了。」他说,「你走吧。」
三十七
K-119 报的是梁春梅,四十一岁,在新区超市当理货员。
陈桩生找了她两天。第一天超市说有这么个人,第二天超市说没有。
他拿着牌站在超市门口,等到晚上十点关门。员工从后门出来,一个接一个,没有梁春梅。
第三天早上,一个男人在工地门口拦住他。
「你是打桩的?」
「是。」
「我媳妇梁春梅,前天晚上没回家。」男人说,「她在这个工地干过临时工,清土方的。」
三十八
陈桩生把牌攥在手里,攥得指节疼。
「她哪天没回的。」
「二十一号。」
二十一号是打 K-119 那天。
「你回家看看。」陈桩生说,「她身份证还在吗。」
男人愣愣地看他,「在啊。」
「你回去看看。」
中午男人回来了,站在工地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卡片,是超市工牌。工牌上照片还在,名字那一栏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三十九
陈桩生把三块牌摊在床上。
K-118 刘安国,交了,人在门槛里。K-119 梁春梅,没交,人没了。K-117 周素芬,交了,人在红线里。
他把本子翻开,在第一页底下加了一行:交了=钉住。不交=没了。
写完他看了半天,把这一行划掉了。
划掉以后又写:都是没了。
四十
项目部墙上贴了一张红纸,写着回迁区签约进度:一百四十七户,已签一百四十四户。
剩下三户,名字后面画了圈。
周素芬在其中一个圈里。
另外两个,一个是刘安国,一个是村西头的老太太,姓董,八十一岁,儿子在外地。
陈桩生站在红纸前面看,闻九鼎从后面过来,手里拿着安全帽。
「一个月。」闻九鼎说,「三百二十七根,一个月打完。」
四十一
「打完怎么样。」
「打完这块地就实了。」闻九鼎说,「实的能盖楼,能卖,能住人。」
「不实呢。」
「不实就沉。」闻九鼎戴上安全帽,「你脚下现在踩着二十几米填土,填土下面是软泥,软泥下面是沙。沙底下才是硬的。一根桩打不到底,楼就得歪。三百二十七根都打到底,这块地才站得住。」
「站得住,靠的是桩。」
「靠的是人。」闻九鼎说。
四十二
陈桩生晚上去找老麦。
老麦在洗脚,盆里水是黑的。
「三百二十七根打完,红线里的人会怎么样。」
老麦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水顺着脚背往下流。
「我师父说过。」老麦说,「桩打满一片地,那片地就成了一个整的。整的东西,里头的东西出不来,外头的东西进不去。」
「人也是。」
「人最是。」老麦说,「你看这片地上,卖鱼的、看门的、扫街的、修车的,为什么都不走?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
四十三
周小军出院了,腰上打了六根钢钉,走路要扶墙。
他托人找了个面包车,停在围挡外头,隔着口子喊他妈。
周素芬从棚子里出来,走到围挡边上,站住。
「妈,上车。」周小军说。
「我过不去。」
「你走两步就过来了。」
周素芬往前走了一步,手扶住围挡,脸白了。她扶着围挡往下滑,坐在了地上。
四十四
陈桩生跑过去,把周素芬扶起来。
周小军从围挡外头伸手,抓着他妈的手腕,往里拽。
周素芬叫了一声。
「松手。」陈桩生说。
「我妈得跟我走。」
「你拽她,她能死。」陈桩生说,「你要她死,你就拽。」
周小军的手松了。他站在围挡外面,一米八的个子,腰上支着护具,眼泪往下掉。
「那我妈就一辈子待在这儿?」
「我给她想办法。」陈桩生说。
四十五
他晚上拿了一把铁锹,去 K-117 桩位。
桩头露出地面三十公分,水泥浇的,边上已经回填了一半。他往下挖,挖到一米二,桩身露出来,混凝土表面有一圈字。
他拿手电照。
字是刻的,一横一竖都很浅,像用钉子一点点划出来的。围成一圈,绕桩身一圈。
他数了:十七个名字。
第十一个被划了一道,划得很深,划穿了水泥皮。
那个名字是周德贵。
四十六
陈桩生蹲在坑里,手电光照着那一圈字。
他把十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到周德贵,他停了。
划痕是从上往下划的,划的人手很稳,一下到底。
他从坑里爬出来,坐在土堆上,抽了半包烟。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通一件事:一根桩不止一个名字。桩打到底,底下压着的所有人都报一遍,报得出来的刻在桩上,报不出来的就沉。
周德贵报了,所以刻上了。
后来有人把他划掉了。
四十七
划掉的名字,就是让他沉。
陈桩生第二天去找闻九鼎。
他把手机照片放在桌上,桩身那一圈字拍得很清楚。
闻九鼎看了很久。
「你挖的。」
「我挖的。」
「挖桩要报批。」闻九鼎说,「你这一挖,那根桩的承载力就变了。」
「周德贵是你划的。」
闻九鼎没答。他把手机推回来,站起身,走到窗边。
四十八
「这片地下有三层。」闻九鼎说。
他背对着陈桩生,说话很平。
「最下面那层是九六年的。那时候这儿是滩,围堰填土,打第一遍桩。我爹是第一批桩机手。那批桩一共四十六根,钉了四十六个人。」
「中间那层是二〇〇三年的。金桥工地,往外扩,又打一遍。那批一百零九根。」
「最上面是现在。」闻九鼎转过身,「三百二十七根。」
四十九
「三层加起来,四百八十二根桩。」陈桩生说。
「底下两层一百五十五根,桩桩有人。」闻九鼎说,「上面这三百二十七根,是我一根一根挑的位置,挑的都是有人的地方。」
「有人就得有牌。」
「牌是一根桩一块。」闻九鼎说,「可是桩底下的人不止一个。一根桩压十七个,牌只写一个。写谁,谁就被记住。不写的,就沉。」
陈桩生把手伸进兜里,摸到一块牌。是新的,K-120,还没打。
「那我爹呢。」他说,「他在哪一层。」
「第二层。」闻九鼎说,「K-000,试验桩。那根桩是我爹亲手打的,打下去的时候,底下报了三个名。我爹挑了最好的一个刻上去。」
「刻的谁。」
「刻的是『陈老』。」闻九鼎说,「第三个字他没刻完。他刻到一半,手抖了。」
五十
「为什么抖。」
「因为底下报的第三个名字是他自己。」闻九鼎说,「闻广福。」
陈桩生没说话。
「他没刻完,就等于没刻。」闻九鼎说,「没刻完的人,一半在桩上,一半在外面。我爹活了十四年,二〇〇八年没的。他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九鼎,你替我看着,别让人把 K-000 挖出来。」
五十一
「你看着了。」陈桩生说,「看了十八年。」
「看了十八年。」闻九鼎说,「我一步没离开过这片地。」
「你为什么离不开。」
闻九鼎把衬衫袖子卷上去,露出左手小臂。小臂内侧有一块疤,圆的,指甲盖大,颜色比周围的皮深。
「我十六岁那年,我爹给我打了一块牌。」他说,「K-000 的第二块。他以为一块桩能挂两块牌。挂上去第二天,牌就化了,化成这个。」
五十二
「所以你也在桩上。」
「我在最底下那层。」闻九鼎把袖子放下来,「我爹钉了四十六个人,我是第四十六个。他钉完我,自己就没牌了。」
「你找替。」
「我找了十八年。」
「找到几个。」
闻九鼎看着他,看了三秒。
「一个也没有。」他说,「替不了。牌只能往上加,不能往下换。一个人接了牌,他就钉住了,他不能替别人。要替我,得有人从来没接过牌,自己走到桩底下去。」
五十三
陈桩生回宿舍,把桩谱摊开。
三张图纸,三百二十七个红点。他从 K-118 开始,一个一个往上看。
K-118 刘安国,打了。K-119 梁春梅,打了。K-120 空着,等他打。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个红点,编号 K-327。旁边那个圆圈,白天看是空的。晚上在灯下看,圆圈里有两个铅笔字,很淡,像被人擦过。
他凑近了看。
桩生。
五十四
他把图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字还在。
铅笔写的,笔迹跟他爹工作证上那个签名一个样,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他坐在床上,图纸摊在膝盖上,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这三百二十七根桩,他不按序打。
五十五
第一根他就不按。
桩谱上 K-120 在西南角,他挪到东北角,打了 K-201。桩机挪位要四个人,老麦带着三个小工,拿撬棍垫木,挪了一上午。
「你疯了。」老麦说,「总工定的序。」
「序是他定的。」陈桩生说,「桩是我打的。」
机器落到实底,停三秒。
「董玉兰。」
五十六
董玉兰是村西头那个老太太,八十一岁,儿子在南方。
陈桩生拿着牌去她家。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膝盖上盖一条毯子。
「你是工地的。」
「是。」
「我儿子说你们要推房子。」
「我不推房子。」陈桩生把牌递过去,「我给你送个东西。你拿着,别问。」
老太太接过牌,捏了捏。
「木头做的?」
「塑料的。」
「塑料的咋这么凉。」老太太把牌揣进棉袄口袋,「行,我收着。」
五十七
陈桩生从董家出来,走了二十米,回头看了一眼。
老太太还坐在那儿,毯子滑到地上,她没捡。
他心里一沉,走回去。
「董奶奶,你站起来试试。」
老太太扶着椅子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迈出去了。
她又迈了一步,走到院门口,扶着门框往外看。
「我能走。」她说。
陈桩生站在院子里,没动。
五十八
他跑回工地,找到老麦。
「一根桩挂两块牌,会怎么样。」
「会化。」老麦说,「我师父说过,桩不认两块牌。第二块挂上去就化了。」
「化了以后呢。」
「化了就没了。」老麦说,「牌没了,人还在不在,我师父没说。」
「那要是牌化在人身上呢。」
老麦抬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啥。」
「闻九鼎胳膊上有一块疤。」
五十九
老麦把烟扔了。
「你说啥。」
「他十六岁,他爹给他打了一块牌,挂在 K-000 上。第二天牌化了,化成他胳膊上一块疤。他现在四十六,十八年没出过这片地。」
老麦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那这片地底下——」
「四百八十二根桩。」陈桩生说,「桩桩有人。」
「人呢。」
「在地里。」
六十
陈桩生晚上又去了 K-117 那个坑。
他没带铁锹,带了一个手电和一把小锤。他蹲在坑里,把桩身那一圈字又数了一遍。
十七个。
他拿锤子轻轻敲桩身,从上往下敲。敲到第十二个名字那个位置,声音变了。不是实心的响,是空的。
他加力敲,水泥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一截铁丝。
铁丝上穿着一块牌。
六十一
牌是木头做的,跟 K-000 那块一样。
他解下来,擦掉泥。红漆几乎没了,字是刻的:K-117,周德贵。
牌背面还有字,刻得很小:别划我。
陈桩生蹲在坑里,拿着这块牌,手抖。
他知道是谁划的。划过之后,把牌塞进桩身,用水泥封上。封得很仔细,不敲开看不出来。
封牌的人不想让周德贵沉。封牌的人想让他等着。
六十二
第二天早上,闻九鼎站在坑边上。
陈桩生一夜没回宿舍,坐在土堆上,手里捏着那块牌。
闻九鼎看着坑,看着坑底被敲开的桩身,看着陈桩生手里的牌。
「你把它拿出来了。」
「你封的。」
「我封的。」闻九鼎说,「二〇〇三年,我二十三岁。周德贵报了名,牌挂上去,他老婆孩子还在村口等着。我划了他的名,把他牌封进桩里。我以为封住就没事。」
「有事吗。」
「他沉了。」闻九鼎说,「封住也没用。牌在桩里,人在外面,两头都够不着。」
他伸出手,「给我。」
六十三
陈桩生把牌递过去。
闻九鼎接过来,两只手托着,跟托 K-000 那块一个姿势。
「这块牌我要了。」他说。
「你要它干啥。」
「我攒了十八年,攒了十一块。」闻九鼎说,「十一块牌,十一个人。K-000、K-117、K-203、K-208……都是划了名的,都是封在桩里的。我把它们一块一块挖出来,攒着。」
「攒着干啥。」
「攒够了,我想把它们一起还回去。」
「还给谁。」
闻九鼎抬起头。
「还给底下。」他说,「底下收不收,我不知道。我只能试。」
六十四
「给我看看。」
闻九鼎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项目部走。
陈桩生跟在后面。项目部板房后面堆着模板和钢筋头,最里头有一个集装箱,绿色的,门上挂了两把锁,一把新的,一把锈的。
闻九鼎开锁,拉开门。里面一股潮味,混着水泥和铁锈。
靠墙摆着一个铁皮箱,军绿色的,跟陈桩生床底下那个一个型号。
六十五
箱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旧棉被。
棉被上摆着十一块牌,一块一块,摆得整齐,间隔一样宽。
木头牌,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陈桩生蹲下去看编号。
K-000 是陈老,K-117 是周德贵,K-203 是董玉兰,K-208 是孙福生,K-215 是李有才,K-221 是王秀英,K-233 是赵长顺,K-247 是马金花,K-255 是郭小六,K-263 是吴桂兰,K-301 是范德明。
六十六
「董玉兰。」陈桩生说。
「你认识。」
「她今天接了我一块牌,走出院子了。」
闻九鼎蹲下来,从箱子里把那块 K-203 拿起来,翻过来给他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已封。
「她二〇〇三年就该沉。」闻九鼎说,「她的牌我封在桩里,封了二十三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命硬。」
「她的牌在你这儿,她又接了一块,为什么没化。」
「因为她的牌不在桩上。」闻九鼎说,「封在桩里,等于断开了。断了的人,再接一块就是新的。」
陈桩生看着箱子里那十一块,一块一块数过去。
「这十一个人,都还活着?」
「十个活着。」闻九鼎说,「范德明上个月没了。他八十九,死在床上,属于正常死。」
六十七
「牌还回去,人会怎么样。」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就敢攒十八年。」
「我不攒,他们连不知道的机会都没有。」闻九鼎把牌一块一块放回棉被上,「牌在桩里,人在外头,两头都够不着。牌拿出来,至少能还。还不还得回去,我不敢说。」
「你试过还?」
「试过一块。」闻九鼎说,「二〇一一年,K-221 王秀英。我把牌还给她,她接了,牌化了,人还那样,走不出这片地。」
「那就是没用。」
「有用。」闻九鼎说,「她原来不记得自己男人。还了牌以后,她记得了。」
六十八
陈桩生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我爹那根桩,底下压了几个。」
「三个。」闻九鼎说,「我一个都不认识。我爹也没说。」
「牌上刻了陈老。」
「刻了一个。」闻九鼎说,「就是那一个,刻了一半。」
陈桩生看着箱子里那块 K-000。木头比别的牌厚,边角磨得圆,红漆只剩几点。
「剩下的两个呢。」
「沉了。」闻九鼎说,「或者还在这片地上,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
六十九
陈桩生回宿舍,把桩谱摊在床上,拿了一张复写纸,压在最后一页那个圆圈上。
他拿铅笔在上面来回涂。
纸上慢慢显出字。不是铅笔写的,是底下压出来的凹痕,被复写纸拓了出来。
两个字:桩生。
字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K-000-3。
七十
K-000-3。
一根桩挂三块牌,第三块。
他拿灯照图纸。灯泡是四十瓦的,光发黄。他把图纸举起来,贴在灯泡上,从背面看。
圆圈那个位置,纸比别处薄,能看见底下透过来的红点。
红点上有一个编号,被铅笔画了个圈,圈得很重,把纸都压破了。
编号是 K-327。
七十一
老麦进来,看见他举着图纸对着灯。
「你干啥。」
「你看这儿。」陈桩生把图纸递过去,「K-327 旁边,有没有字。」
老麦接过去,眯着眼看,「有个圈。」
「圈里头。」
老麦翻过来对着灯照,照了半天,摇头,「啥也没有。」
「你再看。」
老麦又看了一遍,「真没有。就一个圈。」
陈桩生把图纸拿回来,自己对着灯看。
字还在。桩生,K-000-3,清清楚楚。
七十二
「图纸上的字,只有你能看见。」老麦说。
「为什么。」
「因为写的是你。」
老麦坐到自己床上,把鞋脱了,脚搭在床沿。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我那时候不懂。」老麦说,「他说,桩机手分两种。一种是开机的,一种是桩里出来的。开机的手上起茧,桩里出来的耳朵里长东西。」
「耳朵里长什么。」
「长一个耳。听得见底下报名。」老麦说,「这种人一辈子只能干一件事,就是打桩。他不打,底下就一直响。」
七十三
陈桩生把图纸折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我十六岁进场。」他说,「我爹带我进的。他教我看深度表,教我挂挡,教我听锤声。」
「你爹什么时候没的。」
「二〇一六年。」
「我记得二〇一六年这个工地还没开。」老麦说,「新区是二〇一七年才圈的。」
陈桩生没说话。
「你二〇一六年在哪个工地。」
「金桥。」
「金桥〇九年就完了。」老麦说,「你二〇一六年在金桥干啥。」
七十四
陈桩生打开铁盒,把三样东西摆出来:照片,工作证,钥匙。
「工作证上的入职日期是二〇一四年三月。」他说,「公司是江城第三基础工程公司。这个公司二〇一五年注销的。」
「注销了还给你办证?」
「证是假的。」陈桩生说,「我十六岁那年,我爹给了我这张证,说拿着这个,哪个工地都要你。」
「哪个工地都要?」
「都要。」陈桩生说,「我干了九年,进过九个工地,没有一个工地查过这张证。」
七十五
老麦把工作证拿过去,翻开。
「这上头没有身份证号。」
「没有。」
「没有身份证号的工作证,是给没身份证的人用的。」
陈桩生看着他。
「你有身份证吗。」老麦问。
「有。」
「拿出来看看。」
陈桩生从钱包里抽出来,递过去。
老麦看了正面,又看背面,然后把身份证放在床上,看着它。
「这上头。」老麦说,「住址那一栏,写的是『江城新区金桥工地』。」
七十六
陈桩生把身份证拿回来看。
住址:江城新区金桥工地。
他用了十二年,没注意过这一栏。
「工地不是住址。」老麦说,「派出所不给工地发身份证。」
「那这张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麦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你明天去派出所查一下户籍,看有没有你这个人。」
七十七
派出所户籍窗口,一个女警,三十来岁。
陈桩生把身份证递进去。
女警刷了一下,看屏幕,敲键盘,又刷了一下。
「系统里没有。」
「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女警说,「你这个号是空的。号段是对的,尾号校验也对,就是库里没这个人。」
「那我这证是哪来的。」
女警把身份证举起来,对着灯看,「证是真的。芯片能读,读出来就是这个号。库里没这个人。」
七十八
陈桩生站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打给他妈。
号码是十一位,他背了二十年,从来没打通过。每次打都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这次也一样。
空号。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往工地走。走了两站路,走到新区大道,路边一排新栽的银杏,树坑里还有塑料膜。
他在一棵树底下坐下来。
七十九
周素芬找到他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找你半天。」她说,「你工友说你早上出门没回。」
陈桩生抬头看她。
「我问你一件事。」他说,「二〇一六年,你是不是见过一个女人,抱着孩子,住在工地边上。」
周素芬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有没有。」
「有。」周素芬说,「那年夏天,有个女的,二十来岁,抱着个男娃,在金桥工地西边的护坡底下搭了个棚子。住了两个多月。」
八十
「她叫什么。」
「不知道。」周素芬说,「她不说话。我给她送过几回饭,她就点头。那娃会走,走得早,一岁多就能跑。」
「后来呢。」
「后来工地清人,把她赶走了。」周素芬说,「赶走那天她抱着娃站在围挡外头,站了一天。天黑了她还在那儿。第二天我再去,人没了。」
「娃多大。」
「一岁多。」周素芬说,「娃的左耳朵后头有块红记,指甲盖大。」
八十一
陈桩生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耳后头。
那儿有一块记,指甲盖大,从小就有。他娘说是胎记。
「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瘦。」周素芬说,「脸小,眼睛大。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
「她跟你说过话吗。」
「说过一句。」周素芬想了想,「她问我,这工地打桩打到哪天了。我说我不知道。她就说了一句,『打完了就好了』。」
八十二
陈桩生回宿舍,把铁盒倒过来,东西全倒在床上。
照片,工作证,钥匙,一张折了四折的纸。
纸是出生医学证明,粉色,边上磨白了。
母亲姓名空白,父亲姓名空白,出生地点是江城金桥工地,出生日期是二〇〇一年七月十九日。
接生人一栏盖了个章,章上四个字:金桥工地。
八十三
他把这张纸摊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二〇〇一年七月十九日。
K-000 那根桩,闻九鼎说是九六年打的。试验桩。
他爹二〇〇三年在金桥,二〇一四年还在办工作证,二〇一六年没的。
中间隔了十五年。
他十六岁进场,是二〇一七年。
八十四
老麦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你查着了吗。」
「没有。」陈桩生说,「系统里没我。」
老麦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我跟你说个事。」他说,「我师父闻老六,二〇〇八年没的。他死之前,跟闻九鼎说过一句话。闻九鼎喝多了跟我提过一次。」
「说什么。」
「他说,K-000 那根桩,底下压了三个。第一个是陈老桩。第二个不知道是谁。第三个是闻广福自己。」老麦说,「他还说,那根桩打到底那天,工地上有个娃在哭,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娃不哭了,桩也不响了。」
陈桩生把烟摁在床沿上。
「那个娃。」
「就是从那根桩里出来的。」老麦说,「工地上管这个叫桩生。桩生的娃,不是人生的,是桩生的。所以你没户籍,你没娘,你只有姓。」
八十五
陈桩生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没动。
「我娘呢。」
「桩生的娃没有娘。」老麦说,「有娘的叫人生的。」
「周素芬见过一个女人抱着我。」
老麦愣了。
「那这个女人,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知道。」老麦说,「我只知道我师父那句话。桩生的娃,一辈子只能干一件事。」
「打桩。」
「打桩。」老麦说,「桩底下的名,只有桩生听得见。别人听不见。所以桩机手这个行当,一代一代,都是桩生。」
八十六
陈桩生把东西收回铁盒,锁扣用铁丝缠好。
「你师父是桩生?」
「不是。」老麦说,「我师父是开机的。他一辈子没听见一个名。他管的那七块牌,是别人打的桩,挂上去的。」
「那谁打的。」
「不知道。」老麦说,「我师父也不知道。他就负责看桩头。桩头上有牌,他收,收了送给该送的人。」
「送不到呢。」
「送不到就沉。」老麦说,「我师父送了七块,送到六块。第七块没送到,那个人沉了。我师父一辈子就为这一块,临死还在念那个名。」
八十七
「什么名。」
「他没说清。」老麦说,「他一直念两个字,念得像『桩生』。」
陈桩生把铁盒抱在怀里。
「你师父埋在哪。」
「火化的。」老麦说,「骨灰撒在这片地里了。他儿子撒的。」
「他儿子。」
「闻九鼎。」老麦说,「闻老六就这一个儿子。」
八十八
第二天上午,K-120 那根桩要补打。
陈桩生上车,挂挡,落锤。
桩管往下走,走到三十米,机器停了三秒。
「陈老桩。」
他手一抖,操作杆差点脱手。
牌子挂上来了。K-120,陈老桩。红漆湿,往管口滴。
陈桩生坐在驾驶室里,看着那块牌,看了十分钟。
他没有摘。
八十九
老麦在下面喊:「多少?」
「三十一米。」
「牌呢?」
「没有牌。」陈桩生说。
老麦走过来,抬头看管口。他看了两眼,把视线移开。
「有。」老麦说,「就在那儿。」
「你看得见?」
「看得见一块。」老麦说,「红漆的。」
陈桩生从驾驶室跳下来,走到桩头边上。
老麦跟过来,伸手指着吊耳,「就在这儿。」
他指的位置空着。陈桩生站的位置,牌在那儿晃。
九十
「你看见的是哪块。」陈桩生问。
「K-120,陈老桩。」老麦说,「我不认得字,但这三个字的样我见过。我师父的本子上有。」
「你师父的本子还在吗。」
「在他骨灰盒里。」老麦说,「闻九鼎一块烧的。」
陈桩生伸手把牌摘下来。他摘的时候,老麦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走,跟得很准。
「你现在还看得见吗。」
「看不见了。」老麦说,「你摘了。」
九十一
陈桩生把牌揣进兜里,回板房。
他把牌子摊在床上,跟 K-000 那块木牌并排放。
一块木头,一块塑料。一个刻的,一个漆的。都是「陈老桩」,字不一样,笔画一样。
他拿手比了一下。木牌上被磨掉的那半个字,正好能对上塑料牌上的「桩」。
两块牌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名字。
九十二
晚上闻九鼎来了宿舍,站在门口没进来。
「K-120 你打了。」
「打了。」
「报了谁。」
「我爹。」
闻九鼎站在门口,灯在他背后,脸在暗处。
「牌呢。」
「在我这儿。」
「三天。」闻九鼎说,「三天之内,你得把牌交给他。」
「他在哪。」
「他沉了十年。」闻九鼎说,「沉的人,你交不出去。」
九十三
「交不出去会怎么样。」
「牌上的名,会转。」
「转给谁。」
「转给你。」闻九鼎说,「你是他儿子,你跟他一个姓,你身上有他的东西。牌找不到本人,会往下找。」
陈桩生把牌拿起来,捏在手里。
「转给我,我就沉。」
「你不沉。」闻九鼎说,「你接了牌,你就落底。落底的人不走,不沉,就在这片地上站着,跟刘安国一样,跟周素芬一样,跟董玉兰一样。」
「跟我一样。」闻九鼎补了一句。
九十四
「三天到了会怎么样。」
「你会来接这块牌。」闻九鼎说,「不是你想接,是牌找你。第三天晚上,你会自己走到桩边上,把牌拿起来。」
「你见过。」
「我见过十一次。」闻九鼎说,「我攒的那十一块牌,每一块都是这么来的。人走到桩边,把牌拿起来,牌化了,人站住。我过去把牌从他们手上刮下来,刮下来的时候,牌还是牌。」
九十五
陈桩生把牌放回床上。
「那我不接。」
「你接不接不由你。」
「由谁。」
「由牌。」闻九鼎说,「牌认人。你是陈老桩的儿子,你身上有他的血,你走到哪儿,牌跟到哪儿。」
陈桩生把牌拿起来,走到门口,塞进闻九鼎手里。
「给你。」
闻九鼎没接。牌从他手里滑下去,落在地上,正面朝上。
红漆字对着天花板。
「我接不了。」闻九鼎说,「我不姓陈。」
九十六
牌在地上躺了一夜。
陈桩生睡在床上,背对着它。夜里醒了三次,每次都看见那块牌在地上发亮。不是反光,是自己亮,像里面点了灯。
天快亮的时候他下床,把牌捡起来,塞进铁盒,锁上,塞到床底最里头。
他坐在床沿,抽了一根烟。
抽完他把烟头按在鞋底上,站起来。
「我不等三天。」他说,「我自己去找。」
九十七
他坐车去金桥雅苑。
六号楼底下那个花坛,桩头还在,洞还在,洞里的铁丝他上次抠断了,只剩一小截。
他蹲下来,把整个桩头看了一遍。
桩头侧面有一道裂缝,从上往下,两寸长。裂缝里有东西,白的,像纸。
他拿钥匙撬,撬出来一张塑料膜包着的纸,卷成筒。
展开,是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姓名陈桩生,住址写江城新区金桥工地,签发日期二〇一七年三月。
九十八
复印件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
打完三百二十七根,你就能出去。
字底下没有签名,只有一个指印,红的,按得很实。
陈桩生把这张纸对着太阳看。指印上的纹路很清楚,一圈一圈,像年轮。
他把自己大拇指按上去,比了比。
一样大。
九十九
他坐在花坛边上,等到天黑。
天黑了闻九鼎没来。
第二天他来了,还是白衬衫,皮鞋上没泥。
陈桩生把复印件举起来。
「这是你放的。」
「我放的。」
「二〇一七年放的。」
「二〇一七年三月。」闻九鼎说,「你进场那天。」
「我进场那天,你在桩头里塞了一张纸。」
「我塞了两样。」闻九鼎说,「一张纸,一块牌。」
一百
「牌呢。」
「牌在你身上。」闻九鼎说,「你从进场那天起,就在等这块牌。你等了九年,昨天等到了。」
陈桩生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闻九鼎说,「你只要打完三百二十七根。打完,桩头里那张纸就作数。你就能出去。」
「出去以后呢。」
「出去以后,你就是一个正常人。」闻九鼎说,「有户籍,有身份证,有娘。你娘在城西,我把地址给你。」
陈桩生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条件呢。」
「条件你已经知道了。」闻九鼎说,「三百二十七根打完,回迁区的人一个也走不了。包括周素芬,包括刘安国,包括董玉兰。你换他们。」
一百零一
陈桩生把复印件折起来,塞进兜里。
「我不换。」
「你不换,你出不去。」
「我不出去。」
闻九鼎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在这儿待了九年,一天也没想过出去?」
「想过。」陈桩生说,「我每年都去派出所问一次,问有没有我这个人。每年都问。」
「问着了又怎么样。」
「问着了我就能走。」陈桩生说,「现在我不走了。我要把牌还回去。」
「还给谁。」
「还给底下。」陈桩生说,「你攒了十一块,我这儿有三块。十四块,一起还。」
一百零二
闻九鼎站在花坛边上,两只手垂着。
「十四块一起还,还不了。」
「为什么。」
「因为底下不收。」闻九鼎说,「底下只收一样东西,桩。牌是桩上掉下来的,掉下来的东西,底下不认。」
「那你还攒它干啥。」
「攒着是为了让人记起来。」闻九鼎说,「一个人牌在桩里,人就忘事。牌拿出来,人能想起来。想起来的人,才肯跟我说话。」
一百零三
「二〇一一年,王秀英。」陈桩生说,「你把牌还给她,她记起她男人了。」
「记起来了。」
「后来呢。」
「后来她天天去 K-221 桩位上坐着。」闻九鼎说,「坐了一年。她不哭,不说话,就坐着。她男人姓孙,孙福生,K-208。两块牌隔十三根桩。她坐着的地方,离她男人十三根桩。」
「她男人呢。」
「沉了。」闻九鼎说,「沉了二十三年。」
一百零四
「你攒了十一块牌,十一个人,你一个也没救成。」
「救成一个。」闻九鼎说,「董玉兰。」
「她没有牌也活着。」
「她活着,是因为我把她的牌封了。」闻九鼎说,「封了二十三年,她忘了二十三年。她现在能走,能出院子,能去菜市场。她这辈子最要紧的一件事,她不知道。」
「什么事。」
「她男人。」闻九鼎说,「她男人 K-203,就埋在她家院子底下。她天天在院子上头晒被子。」
一百零五
陈桩生把桩谱从怀里掏出来,摊在花坛上。
「三百二十七根。我打了一百二十根。剩下的我不打了。」
「你不打,合同违约。」
「我没合同。」陈桩生说,「我连人都没有,哪来的合同。」
闻九鼎沉默了一会儿。
「合同有。」他说,「二〇一七年三月,你按了手印。」
「手印是你按的。」
「手印是你自己的。」闻九鼎说,「你那天在项目部,我给你一张表,你按了。你按的时候没看内容。」
一百零六
陈桩生想起那天。
二〇一七年三月,他十六岁,穿一件旧夹克,跟着一个姓陈的男人进项目部。男人让他按手印,他就按了。按完男人给了他一顶安全帽。
那个男人是他爹。
「我爹那年还在。」
「在。」闻九鼎说,「二〇一七年三月,他在。五月没的。」
「他为什么让我按。」
「因为他想让你有身份。」闻九鼎说,「按了手印,你就是这个工地的工人。工人有工伤保险,有工资卡,有花名册。花名册上有名字,你就是个人。」
「花名册上有我?」
「有。」闻九鼎说,「第三页,第十七行。」
一百零七
陈桩生去项目部翻花名册。
一本硬皮册子,蓝皮,跟桩谱一个尺寸。他翻到第三页,第十七行。
陈桩生,男,二〇〇一年生,桩机操作,进场日期二〇一七年三月九日。
字是钢笔写的,笔迹他认得——起笔重,收笔往上挑。
是他爹的字。
一百零八
他把册子合上,抱在怀里,坐在项目部门口的台阶上。
太阳很大,水泥地反光。塔吊在头顶转,钢索响。
老麦过来,蹲在他旁边。
「找着了?」
「找着了。」
「花名册上有名字,你就是个人。」老麦说,「你爹给你留了条路。」
「他留的路,是让我打三百二十七根桩。」
「他不知道三百二十七根。」老麦说,「他二〇一七年五月没的,桩谱是二〇一八年才画的。」
一百零九
陈桩生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他跟前。
「桩谱是谁画的。」
「闻九鼎。」
「二〇一八年。」
「二〇一八年三月。」老麦说,「那年他刚当上总工。」
陈桩生站起来,往项目部走。
老麦拉住他,「你干啥。」
「问他。」
「问啥。」
「问他为什么画三百二十七根。」陈桩生说,「我爹留了花名册,让我当个工人。他画了桩谱,让我当个钉子。」
一百一十
闻九鼎在楼上画图。
陈桩生把花名册拍在桌上。
「二〇一八年三月,你画了桩谱。」
「画了。」
「我爹二〇一七年五月没的。」陈桩生说,「他给我留了花名册,没留桩谱。桩谱是你加的。」
「是我加的。」
「为什么。」
闻九鼎放下笔,把图纸转过来,正对着他。
「因为这片地要盖楼。」他说,「盖楼要打桩。打桩要有桩位。桩位要有人算。我算了三百二十七个点,每个点底下都有人。」
一百一十一
「每个点底下都有人。」
「一百五十五根旧桩,铺在这片地上。」闻九鼎说,「新桩要避开旧桩,避不开的,就得擦着旧桩打。擦着了,底下的人就得让位。」
「让位就是沉。」
「让位就是沉。」闻九鼎说,「我算了三个月,算出三百二十七个点,一个一个往旧桩上靠。靠得上的,底下有人;靠不上的,我把它挪一挪,挪到有人的地方。最密的那一处,底下压了十七个。」
「K-117。」
「K-117。」闻九鼎说,「周德贵就在那儿。」
一百一十二
陈桩生把图纸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K-327 底下压了几个。」
「一个。」
「谁。」
「你。」闻九鼎说,「K-327 底下压的是你。这根桩打下去,你就落底。你不落底,这根桩打不到实底。」
「我不打。」
「你不打,这根桩就空着。」闻九鼎说,「空一根桩,楼就歪。楼歪了,整片地就得重新勘。勘完,红线不撤,回迁区的人还得等。」
一百一十三
「我等。」陈桩生说,「我等十年。」
「你等得起,周素芬等不起。」闻九鼎说,「她六十一了。她儿子腰上六根钢钉。她那个棚子,冬天漏风。」
「那是因为你把她钉在这儿。」
「我不钉她,别人钉。」闻九鼎说,「这块地换个人来干,一样钉。区别是我钉的时候,还会把牌收着。别人钉,牌当场就烧了。」
一百一十四
陈桩生把图纸合上。
「我不信你。」
「你不用信我。」闻九鼎说,「你信桩。」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来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桩头,一根一根,每根桩头上都挂着牌。牌上红漆字很清楚。
「这是二〇一八年到二〇二五年,我拍的。」闻九鼎说,「七十三根。七十三块牌。我收了十一块,剩下的六十二块,烧了。」
「谁烧的。」
「项目部。」闻九鼎说,「安全文明施工,桩头不许挂东西。检查的一来,全部清走。」
一百一十五
陈桩生把照片一张一张看过去。
照片背面有日期,有桩号,有名字。字都是同一只手写的。
最后一张是今年九月的,桩号 K-101,名字「何秀兰」。
「何秀兰。」陈桩生说,「她没沉。」
「她沉了。」闻九鼎说,「她的牌我收了,收晚了。牌到我手上,人已经没了。」
「她的牌在哪儿。」
「箱子里没有。」闻九鼎说,「她的牌化了。我拿到手的时候,牌已经软了,第二天就没了。」
一百一十六
陈桩生把照片放下。
「你收牌,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攒。」
闻九鼎看着他,看了很久。
「一开始是为了救人。」他说,「后来是为了攒。」
「攒够了怎么样。」
「攒够了,我就有十四块牌。」闻九鼎说,「十四块牌,十四个人。我把这十四个人一起叫到 K-000 桩位上,把牌一块一块发下去。十四个人同时接牌,十四块牌同时化。十四块牌化在一起,能把 K-000 那根桩炸开。」
「炸开怎么样。」
「炸开,底下的人就散了。」闻九鼎说,「散了就能走。」
一百一十七
「桩能炸开?」
「能。」闻九鼎说,「牌是桩的锁。一块牌开一把锁。十四块牌一起化,锁就崩了。」
「你试过?」
「没试过。」闻九鼎说,「我只有十一块。差三块。」
陈桩生看着他。
「差的这三块,是我这三块。」
「是你这三块。」闻九鼎说,「周素芬,刘安国,加上你爹。」
「我爹那块你已经拿了。」
「K-117 周德贵。」闻九鼎说,「你昨天给我的。」
一百一十八
陈桩生把兜里那块 K-120 掏出来,放在桌上。
「陈老桩。」
闻九鼎看着那块牌,手抬起来,又放下。
「这块我不能拿。」
「为什么。」
「因为这块牌是你爹的。」闻九鼎说,「你爹的牌,得你自己发。十四个人里,第一个人得是你爹。他先接,桩才认。」
「我爹沉了。」
「沉了也能接。」闻九鼎说,「牌发到他手上,他就回来了。回来一夜。一夜够炸桩。」
一百一十九
「回来一夜。」
「一夜。」闻九鼎说,「第二天早上他还得沉。」
陈桩生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
「你让我把我爹叫回来,看他再沉一次。」
「我让你把他叫回来,让他自己走。」闻九鼎说,「炸开以后,底下的人散了,他就不用沉了。」
「你说散了就能走。」
「散了就能走。」
「那十四个接牌的人呢。」
闻九鼎没答。
一百二十
「十四个接牌的人,会怎么样。」
「不知道。」闻九鼎说,「我算过。牌化在谁身上,谁就落底。十四块牌一起化,可能十四个人一起落底,也可能一起散。」
「你不知道你就干。」
「我干了十八年。」闻九鼎说,「我今年四十六。我再不干,就干不动了。」
陈桩生把 K-120 拿回来,揣进兜里。
「我不干。」
「你不干,我干不了。」
「你干不了。」陈桩生说,「牌在我手上。」
一百二十一
他回宿舍,把铁盒锁好,塞到床底。
夜里他睡不着,坐在门口抽烟。工地上灯少,远处塔吊上有一盏红的,一闪一闪。
老麦出来上厕所,看见他。
「你跟总工吵了。」
「没吵。」
「我在楼下听见了。」老麦说,「你要还牌。」
「嗯。」
「还不了。」老麦说,「我师父还了一辈子,一块也没还成。」
「他还了几块。」
「六块。」老麦说,「六块牌,六个人。六个人都落底了。他以为自己救的人,其实是他钉的。」
一百二十二
陈桩生把烟按灭。
「你师父钉的?」
「他送的牌。」老麦说,「牌送到人手上,人就落底。他不知道。他以为送牌是好事。送了六年,送了六块,六个人都不走了。第七块他没送出去,那个人沉了。他这才明白,送也是钉,不送也是钉。」
「那他怎么办。」
「他不干了。」老麦说,「二〇〇八年,他把桩机停了,回家躺着。躺了三个月,没了。」
一百二十三
陈桩生站起来,拍掉裤腿上的土,往工地里走。
「你干啥去。」
「看桩。」
「看哪根。」
「K-117。」
老麦跟上来,「你还要挖?」
「不挖。」陈桩生说,「我看那一圈字。」
一百二十四
坑还在,他上次没填。
他跳下去,手电照着桩身。十七个名字,围成一圈。
他从第一个念到第十七个。念到周德贵,他停了一下。念完,他蹲在坑底,手电垂着,光打在泥上。
「你要干啥。」老麦在上头问。
「我在想一件事。」陈桩生说,「这一圈字,是谁刻的。」
「打桩的人刻的。」
「打桩的人刻的,为什么刻十七个。」陈桩生说,「牌只写一个名。桩上刻十七个,是谁让刻的。」
一百二十五
老麦在上头没说话。
「闻九鼎说是他爹刻的。」陈桩生说,「他爹刻 K-000,刻了三个,第三个没刻完。那 K-117 这十七个,谁刻的。」
「也许是后来刻的。」
「刻字的工具是钉子。」陈桩生说,「桩是C30混凝土,凝固以后用钉子刻不动。要在浇之前刻。」
「浇之前。」
「浇之前,桩管还在地下,人在上头。」陈桩生说,「刻字的人,是打这根桩的人。」
一百二十六
老麦从上头跳下来,蹲在他旁边,手电照着那一圈字。
「你看这个字。」陈桩生指着第三个名字。
「孙福生。」
「这个『福』,最后一点,是往上挑的。」
老麦凑近看,「挑的。」
「我爹的签名,收笔往上挑。」陈桩生说,「K-117 这根桩,是我爹打的。」
一百二十七
「二〇〇三年,金桥。」老麦说,「你爹在金桥。」
「K-117 是金桥的桩。」陈桩生说,「周家湾这片地,二〇〇三年属金桥工地。」
「那你爹打的桩,底下压了十七个人。」
「压了十七个,刻了十七个。」陈桩生说,「刻了十七个,就是不想让他们沉。」
「那周德贵为什么被划了。」
「因为有人不想让他回来。」
一百二十八
他从坑里爬出来,坐在土堆上。
「二〇〇三年,周德贵在 K-117 桩上。」他说,「他报了名,我爹把他刻上了。后来有人把他划了。」
「闻九鼎划的。」
「闻九鼎说是他划的。」陈桩生说,「他二十三岁,他刚接手。他划了周德贵,把牌封进桩里。」
「那他为什么划。」
「因为周德贵要跑。」陈桩生说,「他跑了,桩就空一个位,桩就压不实。」
一百二十九
「你猜的。」
「我猜的。」陈桩生说,「我要问他。」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到围挡口子,他停住了。
口子外头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
陈桩生也看着她。
她的脸小,眼睛大。
一百三十
「你叫什么。」陈桩生问。
「吴秀云。」
「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从你下去开始。」吴秀云说,「我看了你一个钟头。」
「你认识我。」
「认识。」她说,「你左耳朵后头有块红记。」
陈桩生抬手摸了一下。
「你抱过我。」
「抱过两个月。」吴秀云说,「二〇〇一年,七月到九月。」
一百三十一
他们坐在周素芬的早点棚里。周素芬烧了水,倒了三碗。
吴秀云两只手捧着碗,没喝。
「那年我在金桥工地做饭。」她说,「一百多人的饭,我一个人做。工地上有个桩坑,六米深,打完桩没回填,下雨积了水。」
「我在坑边上洗菜。」她说,「七月十九号夜里,下雨,打雷。我听见坑里有娃哭。」
一百三十二
「你下去抱的。」
「我下去了。」吴秀云说,「坑里水到腰。娃在桩头上,光着,脐带还没断。」
「桩头上。」
「桩头。」她说,「K-000 那根桩,桩头露出水面半尺。娃就在上头。」
周素芬把碗放下,「作孽。」
「我抱回来,养了两个月。」吴秀云说,「娃不吃奶粉,吃米汤。长得好,会笑。」
「后来呢。」
「后来工地上来了个男的,姓陈。」吴秀云说,「他说娃是他的,抱走了。」
一百三十三
「他叫什么。」
「陈老桩。」吴秀云说,「桩机手,脸黑,不爱说话。他抱娃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他说,『我拿他换我』。」
陈桩生手里的碗歪了一下,水洒在裤子上。
「换什么。」
「我不知道。」吴秀云说,「我以为他说的是拿娃换个儿子。后来我才想明白,他不是那个意思。」
一百三十四
「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二〇〇三年。」吴秀云说,「那年金桥出事,死了人。我在食堂听人说的,说桩机手陈老桩把一个娃抱回去了,那娃是桩里出来的,桩生的娃能替人。」
「替人。」
「替人钉桩。」吴秀云说,「桩生的娃,天生就是牌。谁抱了他,谁就能把牌转给他。」
陈桩生坐在那儿,碗里的水凉了。
「我爹抱我,是为了把我当牌。」
「我看是。」吴秀云说,「他抱你那年,你自己就是块牌。」
一百三十五
「那他为什么没转。」
「不知道。」吴秀云说,「也许他舍不得。也许转不了。也许他想等你长大。」
陈桩生把碗放在桌上。
「我今年二十五。」他说,「我等了二十五年,等到一块牌上写着我爹的名。」
吴秀云抬起头。
「牌上写你爹的名?」
「K-120,陈老桩。」陈桩生说,「三天之内,我得把这块牌交给他。交不出去,牌会转到我身上。」
吴秀云看着他,看了很久。
「转了会怎么样。」
「落底。」陈桩生说,「落底的人不走,不沉,就在这片地上站着。跟刘安国一样,跟周素芬一样。」
一百三十六
吴秀云站起来,走到棚子外头,抬头看工地。
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这片地。」她说,「二十五年了,还是这片地。」
「你一直住附近?」
「住城西。」吴秀云说,「我每年清明来一趟。我来这儿站一会儿,就走。」
「站哪儿。」
「K-000 那个坑。」她说,「坑早填了,现在是花坛。我在花坛边上站一会儿。」
一百三十七
陈桩生回到宿舍,把铁盒打开。
K-120 那块牌躺在棉被上,红漆亮着。
他把牌拿起来,翻过来。背面是新刮的,什么都没有。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小刀,在背面刻了一个字:换。
刻完他把牌放回盒子,锁好。
「你要干啥。」老麦在床上问。
「我要试试。」陈桩生说,「牌能不能换人。」
一百三十八
第二天早上他把牌带到 K-000。
金桥雅苑六号楼,花坛。他把牌放在桩头上,正面朝上。
他蹲在花坛边上,等。
等到中午,牌没动。
等到天黑,牌还是牌。
夜里十点,他伸手去拿,手刚碰到牌边,牌就软了一下。
他把手缩回来。
牌又硬了。
一百三十九
他坐在花坛边上,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
那天在周素芬家门口,他拿照片,照片上他爹的脸淡了一下。淡,是因为照片在别人手上。
昨天他把牌放在桩头上,牌没化。他伸手,牌软了。
牌认的不是桩,是人。
一百四十
他把牌拿起来,塞进兜里,坐第一班公交回新区。
车上人少,他坐在最后一排。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周素芬家那张合影,他拍了照。
照片上十几个人,第二排最右边那个,脸黑,瘦,蓝工装。
他盯着看了三站路,脸没淡。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
牌认人。牌在他手上不化,因为他是「牌」,不是「人」。
要化,得给一个「人」。
一百四十一
陈桩生回工地,直接上项目部二楼。
闻九鼎在打电话,看见他,挂了。
「我跟你干。」陈桩生说。
闻九鼎没立刻说话。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陈桩生把 K-120 放在桌上,「但我要先问一件事。十四块牌,十四个接牌的人,你能叫到几个。」
「十四个。」
「都能走到 K-000?」
闻九鼎的手停在桌面上。
一百四十二
「K-000 在金桥。」陈桩生说,「金桥在城北。你攒的十一个人,都在新区这片地上,走不出红线。」
闻九鼎没说话。
「你算了十八年,算漏了这一条。」
「我没算漏。」闻九鼎说,「我算过。我以为他们把牌还了以后,能走。」
「他们走了吗。」
「没有。」闻九鼎说,「一个也没走出去。」
一百四十三
「所以你那个计划,一次也做不成。」
「做不成。」闻九鼎说,「十四个人凑不到一块儿。」
陈桩生坐在他对面。
「那就换个地方。」
「换哪儿。」
「换他们能到的地方。」陈桩生说,「这片地最中间,是哪根桩。」
闻九鼎从抽屉里抽出图纸,摊开,手指点在中间偏东的一个红点上。
「K-327。」
一百四十四
「K-327 是我。」
「是你。」
「我还没打。」陈桩生说,「桩位空着。」
「空着。」
「空着的桩位,底下是软的。」陈桩生说,「桩没打,底没实。十四块牌挂在空桩位上,桩一打到底,牌一起化,锁就从中间崩。」
闻九鼎抬起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从中间崩。」
「我不知道。」陈桩生说,「我猜的。你也是猜的。」
一百四十五
「桩位空着,牌挂上去,牌不会化。」闻九鼎说,「牌要在桩上,桩要打过底,才有锁。」
「那就先打。」
「打下去,你就落底。」
「我落底。」陈桩生说,「十四块牌在我手上,我落底的时候,牌一起化。」
闻九鼎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落底,你就成了桩。」
「我知道。」
「成了桩,你就站在这儿,站到这片地拆。」
「我知道。」
一百四十六
闻九鼎转过身。
「你为什么。」
「因为我能走。」陈桩生说,「我二〇一七年就该有身份,我等到现在。这九年我天天想走。可我要走,得拿三百二十七个人换。」
「你换得起。」
「我换不起。」陈桩生说,「我爹换了一次,换了我。他换完,二〇一七年五月没了。他拿我换他自己,没换成。他换了个儿子,儿子替他打了九年桩。」
一百四十七
「你爹没换。」闻九鼎说,「他要是换了,他二〇一七年就不会没。」
「那他是怎么没的。」
「他把牌给你了。」闻九鼎说,「K-000 第三块。他二〇一六年把牌挂上去,挂在你名字旁边。牌化了,化在他身上。他撑了一年,二〇一七年五月没了。」
「化在他身上,他为什么不落底。」
「因为他不是桩生。」闻九鼎说,「他是人。人接桩生的牌,撑不过一年。」
一百四十八
陈桩生坐在那儿,手指压在图纸上。
「我爹死的时候,你在场。」
「在。」闻九鼎说,「他在 K-000 桩位躺着,躺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他跟我说,九鼎,我儿子十六了,你让他进场,给他个名分。」
「你给了。」
「我给了。」闻九鼎说,「花名册第三页第十七行。那行字是他自己写的,写完手抖,笔掉了两次。」
一百四十九
「他给我留了名分,你还给我留了一张纸。」
「纸上写的是实话。」闻九鼎说,「打完三百二十七根,你就能出去。我那时候真这么想。」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闻九鼎说,「你出不去。你从桩里出来,你就在桩上。你打多少根都没用。」
陈桩生把图纸折起来。
「那我就不打了。」
一百五十
「你不打,你怎么炸桩。」
「我不炸。」陈桩生说,「我把牌还回去。一块一块还。还完了,我就在这儿站着。」
闻九鼎看着他。
「你以为还牌是发善心。」
「不是。」
「还牌是钉人。」闻九鼎说,「你把牌还给周素芬,她就走不动。你还给刘安国,他就出不了门槛。你以为你在救他们,你在钉他们。」
「那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别干。」闻九鼎说,「你把牌收着,收够十四块,交给我。我来炸。炸完了,你走。」
一百五十一
「你炸完了,你走不走。」
闻九鼎没答。
「你走不了。」陈桩生说,「你胳膊上有疤,你十八年没出过这片地。你炸桩,你第一个散。」
「我散就散。」
「你散了,这十一个人谁管。」
「你管。」闻九鼎说,「你年轻。你站得住。」
一百五十二
陈桩生从项目部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 K-117 那个坑边上,坐下来。
坑里的桩身还在,手电一照,十七个名字。
他想起吴秀云说的话。桩生的娃,天生就是牌。谁抱了他,谁就能把牌转给他。
他爹抱了他,没转。
他爹把牌挂在他名字旁边,牌化了,化在自己身上,撑了一年。
他爹死前给他留了名分,让他进场。
一百五十三
老麦找过来,手里提着两个馒头。
「吃点。」
陈桩生接过来,咬了一口。
「我问你个事。」他说,「落底的人,能不能取牌。」
「取牌。」
「接了牌的人,牌化在身上。化在身上的牌,能不能取出来。」
老麦坐在土堆上,想了很久。
「我师父说过。」他说,「化在身上的牌,能取。取法是把人带到自己那根桩上,让他摸桩身。牌认桩,一摸就浮出来。」
「浮出来以后呢。」
「人就自由了。」老麦说,「自由了,也忘了。」
一百五十四
「忘了什么。」
「忘了牌上那个名。」老麦说,「牌化在身上的时候,那个名就跟着一起进去了。取出来,名也出来,人就空了。」
「空成什么样。」
「空成没那件事。」老麦说,「不是忘了,是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
陈桩生把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周素芬要是取了牌,她就不记得周德贵了。」
「不记得。」老麦说,「她连自己有男人都不记得。她就记得自己有个儿子。」
一百五十五
第二天早上,陈桩生去了周家湾。
周素芬在蒸包子。蒸笼一屉一屉往上摞,热气把棚子顶都熏白了。
「吃啥。」
「不吃。」陈桩生说,「我跟你说个事。」
「说。」
「你男人周德贵,二〇〇三年在 K-117 桩上。他的牌我挖出来了,现在在闻九鼎手上。」
周素芬的手停在蒸笼盖上。
「你说啥。」
一百五十六
陈桩生把桩身上的十七个名字讲了一遍,把划痕讲了一遍,把封牌讲了一遍。
周素芬站在蒸笼后面,一句话没说。
讲完,她把蒸笼盖掀开,热气扑上来,把她的脸遮住了。
「我男人。」她说,「他回来了?」
「他没回来。」陈桩生说,「他在桩里。」
「他能出来吗。」
「能。」陈桩生说,「他出来,你就得忘了他。」
一百五十七
周素芬把蒸笼一屉一屉搬下来,摆在案子上,摆了六屉。
「你吃。」她说。
陈桩生拿了一个。
「你今年六十一。」他说,「你在这片地上守了二十三年。你守的是一个你连脸都想不起来的人。」
「我想得起来。」周素芬说,「他左眉上有个疤,是扁担砸的。他吃饭快,一顿饭三口。他睡觉打呼,我拿脚踹他,他翻个身接着睡。」
她说到这儿停了。
「这些我要是忘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一百五十八
「你不取牌,你走不出去。」
「我不走。」周素芬说,「我儿子在外面,他能进来看我。」
「你孙子呢。」
周素芬没说话。
「你孙子进不来。」陈桩生说,「这片地打完桩,红线成墙。你孙子在外头上学,长大了娶媳妇,你连他媳妇长什么样都看不见。」
周素芬把手里那个包子捏扁了。
一百五十九
她在棚子里坐了一上午。
中午她出来,眼睛红。
「取。」她说,「我取。」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周素芬说,「我男人要是还在,他也不愿意我守在这儿。」
她顿了一下。
「他要是还在,他会骂我傻。」
一百六十
取牌要在夜里,要在 K-117 桩位上。
陈桩生带了手电、一把小锤、一块干净的布。
周素芬穿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梳过。
她站在坑边上,往下看。
「这么深。」
「一米二。」陈桩生说,「我扶你下去。」
她下去的时候腿抖,扶着坑壁,一步一步挪。挪到坑底,她蹲下来,两只手按在桩身上。
一百六十一
桩身凉。
她的手按上去,五指张开,掌心的纹路贴着水泥。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手心开始发红。红从一个点散开,散成一片,像血渗在纸里。
「烫。」她说。
「忍着。」
红散到手腕,停住。她手心里浮出一块牌的轮廓,薄薄的,红的,贴在人皮上。
陈桩生伸手,从她手心边缘抠。
一百六十二
牌揭下来的时候,周素芬叫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被门夹了手。
牌完整地揭下来了。K-117,周德贵。红漆是新的,湿的。
周素芬坐在坑底,两只手摊在膝盖上。她手心什么都没有,白的。
「我男人呢。」她说。
陈桩生把牌攥在手里,没说话。
「我男人呢。」周素芬又说了一遍,「我有个男人,我记得我有个男人。他叫什么来着。」
一百六十三
陈桩生把她扶上坑。
她站在土堆上,抬头看天,看了很久。
「我男人姓周。」她说,「我记得他姓周。」
「周德贵。」
「周德贵。」她跟着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学一个外国名字,「周德贵。」
她念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不认得这个人。」她说。
一百六十四
第二天早上,周素芬走出了红线。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停,走到围挡口子,跨过去,站在外头。
她站了五分钟,然后往前走,走到村道上,走到路口。
陈桩生在后头跟着。
她走到公交站,看了看站牌,回头问他,「去城西坐几路。」
「三路。」
「三路。」她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工地,「我在这儿住了二十三年。」
「嗯。」
「我为什么要住二十三年。」
一百六十五
陈桩生没答。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开走的时候她没回头。
陈桩生站在站台上,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块牌。牌是凉的。
他掏出手机,给周小军打了个电话。
「你妈上车了。」
「去哪。」
「城西。她说去你那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记得我吗。」
「记得。」
「她记得我爸吗。」
陈桩生看着远去的公交车。
「不记得了。」
一百六十六
刘安国那块牌,取了三天才取成。
第一天陈桩生去说,老头拿刨子赶他。
第二天他去,老头坐在棺材边上,不说话。
第三天董玉兰来了。
一百六十七
董玉兰拄着拐,走进刘安国家的院子。
「老刘。」她说,「你认得我不。」
「认得。」刘安国说,「西头董家的。」
「我男人叫孙福生。」董玉兰说,「他死了二十三年,我忘了二十三年。上个月我想起来了。」
刘安国抬起头。
「想起来怎么样。」
「想起来我天天想去他那根桩上坐着。」董玉兰说,「我坐不住。我坐一天,回来躺三天。」
一百六十八
「那你为啥还想。」
「因为不想更难受。」董玉兰说,「不想的时候,我心里空一块,我不知道空的是啥。想起来了,我知道空的是他。」
她把手伸出来,手心朝上。
「你看我手心。我取过牌。取了以后我又想起来了。」
刘安国看着她的手心。
「你怎么想起来的。」
「我去桩上坐了七天。」董玉兰说,「坐第七天,我想起来了。牌取走了,名还在。名在人心里,不在牌上。」
一百六十九
刘安国坐在棺材边上,摸了一下午的木头。
天黑了他站起来。
「走。」
「去哪。」
「K-118。」刘安国说,「我那根桩。」
一百七十
坑挖开,桩身露出来。
刘安国蹲下去,两只手掌按上去。
他的手比周素芬的粗,全是老茧,刨了六十年木头。
红从他掌心散开,散得很慢。散到手腕,停住。
「揭吧。」他说。
陈桩生揭下来。K-118,刘安国。
老头坐在坑底,看着自己的手。
「我有个媳妇。」他说。
「有。」
「她叫什么。」
「李巧云。」
「李巧云。」刘安国念了一遍,「她做饭放盐多。」
一百七十一
刘安国第二天搬走了。
他儿子开了辆面包车来,把棺材绑在车顶上。
老头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看着工地。
「我那根桩在哪儿。」他问。
陈桩生指了指 K 区东南角。
老头看了一会儿,把头转回去。
车开出去二百米,他又让儿子停车,自己下来,站在路边,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三分钟。
然后上车,走了。
一百七十二
陈桩生手上现在有十三块牌。
闻九鼎的十一块,加上周素芬、刘安国。
第十四块是 K-120,陈老桩。在他兜里。
他把十四块牌摊在宿舍床上,一块一块点。
老麦站在门口看。
「十四块。」
「十四块。」
「你真要炸。」
「真要炸。」
「炸了地就软了。」老麦说,「软了盖不了楼,这片地就废了。」
「废了就废了。」
「废了,项目黄了,工钱谁给。」
一百七十三
陈桩生把安全帽摘下来,放在腿上。
「你工钱多少。」
「欠四个月。」老麦说,「三万一。」
「我欠九个月。」陈桩生说,「六万八。」
「那你还炸。」
「我炸完了,我不用钱。」
老麦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我这三万一,你拿着。」
「干啥。」
「你炸完,你走了,我给你烧。」老麦说,「你走不了,我给你买棺材。」
一百七十四
闻九鼎那边,十四块牌要摆成一个圈。
他画了一张图,圆圈直径三米,十四块牌摆在外圈,间隔一样。
「牌摆好,桩机落位,锤头压在管口。」闻九鼎说,「桩打到底,机器停三秒。那三秒里,你把十四块牌一起推进桩管。」
「推进去,牌就化了。」
「化了,锁就崩。」
「崩了以后呢。」
「底下的人散。」闻九鼎说,「散了,这片地就空了。」
一百七十五
「空了以后,楼还盖吗。」
「盖不了。」闻九鼎说,「地空了就是软的。软地打桩打不住,桩打不住就盖不了楼。」
「那这片地怎么办。」
「荒着。」闻九鼎说,「或者填土,重新填,填二十年,再打一遍桩。」
陈桩生把图折起来。
「二十年以后,还是有人打桩。」
「有人打。」闻九鼎说,「打桩的人还在。」
一百七十六
「你爹的牌,得你来发。」闻九鼎说。
「我知道。」
「你发的时候,你得叫他。」
「怎么叫。」
「喊名。」闻九鼎说,「喊三声。第一声他听见,第二声他应,第三声他到。」
陈桩生把 K-120 拿在手里。
「他到的时候,是什么样。」
「跟他死那天一样。」闻九鼎说,「穿什么衣服,脸上什么表情,都是死那天。」
一百七十七
「我爹死那天什么样。」
「蓝工装。」闻九鼎说,「躺在地上,眼睛睁着,手上全是水泥。」
「他说什么了。」
「他说,『桩生,别学我』。」
陈桩生把牌放回床上。
「这句话他刻在照片背面。」
「他也跟我说了。」闻九鼎说,「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在给他擦手。擦到第三遍,他手凉了。」
一百七十八
仪式定在十一月初七。
那天是冬至前十天,天最短。
陈桩生提前一天去 K-327 桩位。桩位在一片空地上,四周用白灰撒了线,中间插着一根木桩,木桩上钉着牌子:K-327。
他站在桩位上,往下看。
土是新的,回填过,踩上去软。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里有一块碎瓷片,青花,指甲盖大。
一百七十九
他把瓷片擦干净,装进兜里。
老麦过来,带着桩机。桩机开进空地要过一道临时路,路上铺了钢板。
「你想好了。」老麦说。
「想好了。」
「打下去,你就落底。」
「我落底。」
「落了底,你就在这儿站着。楼盖起来,你在楼底下。楼拆了,你还在。」
「我知道。」
一百八十
闻九鼎来的时候,带了一个铁箱。
箱子打开,十一块牌,摆在棉被上。
陈桩生把自己那三块放进去,十四块。
闻九鼎一块一块数,数完抬头。
「齐了。」
「齐了。」
「今晚十二点开始。」闻九鼎说,「牌摆圈,你上机。桩打到底,机器停三秒,你把牌推进去。」
「你干什么。」
「我在圈外站着。」闻九鼎说,「我站着,牌才认。」
一百八十一
夜里十一点半,工地清场。
老麦把照明灯架起来,四盏,照在 K-327 桩位上。
十四块牌摆在白灰线上,一块一块,围成一个圈。红漆在灯底下发暗。
陈桩生上了桩机,坐在驾驶室里。
他往下看,闻九鼎站在圈外三步远,白衬衫,两只手垂着。
老麦站在更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灭火器。
一百八十二
十一点五十八分,陈桩生挂挡。
锤头开始落,一下,两下。声音在空地上传得很远,撞到围挡上又弹回来。
桩管往下走。十米,二十米,二十五米。
三十米的时候,管口的土不往上返了。
机器停了三秒。
「陈桩生。」
他自己的名字,从地底下报上来。
一百八十三
陈桩生坐在驾驶室里,手搭在操作杆上。
三秒。
第一秒,他看见桩头吊耳上多了一块牌。K-327,陈桩生。红漆湿,往下滴。
第二秒,他看见十四块牌从白灰线上浮起来,一块一块,浮到半空,浮到管口上方。
第三秒,他伸手。十四块牌动了,一块接一块,往管口里去,进得很快。
一百八十四
牌进管口的时候没有声音。
管口喷出一股白气,像开水。
桩机开始抖。抖得很厉害,驾驶室的玻璃响,操作杆在手心里跳。
陈桩生抓着杆,往下压。
锤头砸下去,砸到第三下,桩管整根沉了。
沉得很快,一下没了,管口平着地面。
一百八十五
照明灯灭了。
四盏一起灭。
空地上黑了三秒钟,然后灯又亮了。
陈桩生坐在驾驶室里,两只手还抓着操作杆。
他往下看。
十四块牌不见了。白灰线上什么都没有。
闻九鼎还站在圈外三步远,白衬衫,两只手垂着。
一百八十六
陈桩生从驾驶室下来。
他的脚落在土上,土是硬的。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闻九鼎面前。
「成了。」他说。
闻九鼎没答。
「闻九鼎。」
闻九鼎抬起眼睛看他。
「你叫什么。」闻九鼎说。
一百八十七
陈桩生站在那儿,看着他。
「陈桩生。」
「陈桩生。」闻九鼎念了一遍,「我不认得你。」
他转身,往空地外头走。
走了十步,他停住,低头看自己的脚。
「我能走了。」他说。
一百八十八
陈桩生追上去。
「你站住。」
闻九鼎回头,「你谁。」
「我是打桩的。」陈桩生说,「K-327 是我打的。」
「K-327 是什么。」
陈桩生站在那儿,说不出话。
闻九鼎看了他一会儿,转身继续走。他走过围挡的口子,走过村道,走到路口。
路口有一盏路灯。他站在灯底下,抬起手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往北走。
一百八十九
老麦跑过来。
「他怎么了。」
「他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
「底下的人散了。」陈桩生说,「他也散了。」
「他散了,他怎么还能走。」
「因为他本来就是散的。」陈桩生说,「他十八年没走出去,是因为他以为自己走不出去。」
一百九十
陈桩生回到桩位。
桩管沉到地面以下,管口看不见了。他蹲下去,用手扒土。
扒了二十公分,摸到一块牌。
不是十四块里的一块。是新的。
红漆,巴掌大,铁丝穿孔。上面两行字:K-327,陈桩生。
牌是干的。
一百九十一
桩机开始歪。
先是往东歪了一点,陈桩生以为是错觉。接着驾驶室的地板斜了,操作杆往他这边倒。
他抓着门框往下看。
桩机的两条履带陷进土里,左边陷得深,右边陷得浅。整台机器慢慢往左倾,倾到十五度,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倾。
一百九十二
老麦在下面喊:「跳!」
陈桩生从驾驶室跳下来,落地滚了一圈。
桩机倒了。倒得很慢,像一棵树被锯断,先晃,再弯,最后砸下去。砸下去的时候声音不大,闷的。
钢板路被砸弯了,四盏照明灯倒了两盏。
一百九十三
老麦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你伤着没有。」
「没有。」
「地软了。」老麦说,「整片地都软了。」
陈桩生站在那儿,看着倒下去的桩机。
他脚下踩着的地,跟昨天不一样。昨天踩上去是实的,今天踩上去有点弹,像踩在旧沙发上。
一百九十四
他掏出手机,打闻九鼎。
关机。
打第二遍,还是关机。
他往项目部跑。二楼那间屋子锁着,窗帘拉着。他从窗户缝往里看,桌上空着,茶杯不在了,图纸也不在了。
一百九十五
天亮以后,项目部来了七八个人。
领头的四十来岁,戴眼镜,姓骆,叫骆长海,是项目经理。他一下车就蹲下去,用手按地。
按了两下,他抬头,「谁让打 K-327 的。」
「我。」陈桩生说。
「你是谁。」
「桩机手。」
「哪个队的。」
「没有队。」
一百九十六
老麦挤过来。
「骆经理,是我让打的。」
骆长海看着他,「老麦,你干了七年,你不知道 K-327 是空位?」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打。」
「我看着地软,想试一根。」老麦说,「试完就成这样了。」
骆长海站起来,看了他一会儿,转头对身边的人说,「把老麦的证扣了。」
一百九十七
「不是他。」陈桩生说。
骆长海转过头。
「是我打的。桩机是我开的。」
「你叫什么。」
「陈桩生。」
骆长海从包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到第三页,第十七行。
那一行前面写着编号,后面写着岗位,中间名字那一栏,是空的。
一百九十八
「花名册上没有你。」骆长海说。
「昨天还有。」
「昨天也没有。」骆长海把册子递给他,「你自己看。」
陈桩生低头看。
第三页第十七行,男,二〇〇一年生,桩机操作,进场日期二〇一七年三月九日。
名字那一栏,白纸。
一百九十九
他把册子翻到前一页,后一页,都是满的,字都是钢笔写的。
只有第十七行,名字那一栏空着。
「这行是我爹写的。」
「你爹是谁。」
「陈老桩。」
骆长海在册子上找了一遍,「没有这个人。」
二百
上午十点,区里的检测车来了。
三个人,一台仪器。仪器往地上一放,屏幕上跳数。跳了半个小时,一个人摇头。
「承载力不够。」他说,「差得远。」
「差多少。」
「设计值是二百二。」那人说,「实测八十七。」
骆长海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一句话没说。
二百零一
「整片地都要重新勘。」那人说,「勘完重新设计。这一片,最少耽误两年。」
「两年。」骆长海说。
「两年算快的。」那人收起仪器,「地空了,得重新填。填土要分层夯实,一层一层来。填完了再打桩,打完了再检测。」
「检测不过呢。」
「再填。」
二百零二
中午,围挡上贴了封条。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停工整顿。
工地上的人开始撤。架子拆了,模板拉走,钢筋堆在角落里,用塑料布盖着。
食堂关了。板房宿舍拆了两排,剩一排给看场的。
二百零三
红线撤了。
陈桩生是下午知道的。他去村道口买烟,看见村口那根红漆桩被人拔了,扔在路边。
周家湾剩下的人家,开始搬东西。三轮车一辆接一辆,拉着床板、柜子、锅碗。
刘安国家的棺材是他儿子雇人抬走的,四个人抬,抬到路口装车。
二百零四
周素芬是第四天回来的。
陈桩生坐在工地门口的水泥墩上,看见三路公交车停在路口,下来一个人,穿蓝布褂子,头发白了一半。
她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往工地走。
走到封条前面,她站住了。
二百零五
「我找 K-117。」她说。
陈桩生站起来。
「桩没了。」
「什么叫没了。」
「沉了。」陈桩生说,「桩管沉到地下,管口平着地面。上面填了土,填了一米。」
周素芬看着他。
「我男人在里头。」
「他不在了。」陈桩生说,「散了。」
二百零六
周素芬没说话。
她绕过封条,往里走。陈桩生跟上去。
K 区东南角,一片平土。白灰线没了,桩位标记没了,连坑都被推土机推平了。
周素芬站在那片土上,转了一圈。
「这儿?」
「往左两步。」
她往左走了两步,站住。
二百零七
「我想起来了。」她说。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周素芬说,「我在我儿子家,睡到半夜,坐起来了。我梦见一个男的,左眉上有个疤,吃饭三口一碗。我坐起来就哭,我儿子问我哭啥,我说我想起你爹了。」
陈桩生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全想起来了。」周素芬说,「他睡觉打呼,我拿脚踹他。他翻身接着睡。」
二百零八
「取牌的时候,不是忘了吗。」
「忘了三天。」周素芬说,「第四天就想起来了。想起来的法子跟董玉兰说的一样,我到这儿坐了一天,坐到天黑,一下子全回来了。」
「你坐着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什么都没看见。」她说,「我就是坐着,坐着坐着,心里那块空的地方,自己填上了。」
二百零九
她在土上坐下来。
「我男人呢。」
「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
「牌推进桩里,桩打到底,底下的锁崩了。」陈桩生说,「底下的人就散了。散了就是走了。」
「走了去哪儿。」
「不知道。」
周素芬坐在土上,两只手撑着地。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二百一十
陈桩生蹲下来。
「不疼。」他说,「牌化的时候没声音。桩打下去,管口喷了一股白气,然后就没动静了。」
「他说话了吗。」
「没有。」
「他要是说话,会说什么。」
陈桩生想了想。
「他会说,你别坐地上,凉。」
周素芬笑了一下,笑完眼泪就下来了。
二百一十一
她坐到天黑。
陈桩生去村口买了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她吃了半个,把剩下的揣进兜里。
「我明天还来。」
「别来了。」陈桩生说,「地封了,保安要赶人。」
「我坐外头。」
「外头是马路。」
「马路也能坐。」周素芬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坐马路牙子上,谁也管不着。」
二百一十二
第二天她真来了。
带了一个小马扎,红色塑料的,坐在封条外头的马路牙子上,面朝工地。
陈桩生从宿舍出来,看见她,走过去。
「你真来。」
「我说了来。」
「你坐这儿干啥。」
「陪他。」周素芬说,「他在这片地里,我坐这儿,他看得见我。」
二百一十三
第三天,刘安国来了。
他儿子开车送他来的,下车的时候拄着拐。
「我坐哪儿。」他问。
周素芬往旁边挪了挪马扎,「这儿。」
老头坐下来,两个人都不说话。
坐到中午,董玉兰也来了,拄着拐,一步一步挪。她儿子在外地,是邻居送来的。
三个人坐在马路牙子上,面朝工地。
二百一十四
陈桩生给他们买了三瓶水。
「你们坐这儿,人家以为你们上访。」
「我们不上访。」刘安国说,「我们坐着。」
「坐着也不行。这是主干道。」
「主干道上不许坐人?」
「不许。」
刘安国看了他一眼,「那我坐你门口。」
二百一十五
保安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个年轻人,说「大爷大娘,这儿不能坐」。三个老人没理他。
第二次来了个年纪大的,五十来岁,看了看他们,没说话,转身走了。
陈桩生追上去,「你不赶了?」
「赶啥。」那人说,「我爹也在这片地上干过。」
二百一十六
调查组是第七天来的。
三辆车,五个人。市住建的、区质监的、公司的。
他们先看桩机,倒在地上那台,拍了照。再看 K-327 桩位,用仪器测了三遍。
然后进项目部,把所有的资料搬出来,一箱一箱。
二百一十七
资料里有桩谱,三张图纸。
调查组的人把图纸摊在桌上,数红点。数完抬头。
「三百二十七个点,打了二百一十根。」
「是。」骆长海说。
「剩下的一百一十七根呢。」
「没打。」
「为什么没打。」
「因为 K-327 出事,停工了。」
二百一十八
「K-327 谁打的。」
「桩机手。」
「哪个桩机手。」
「姓陈。」
「叫什么。」
「陈桩生。」
调查组的人在电脑上敲,敲了一会儿,抬头,「系统里没这个人。」
二百一十九
他们把陈桩生叫进项目部。
一张桌子,三个人坐一边,他坐一边。
「身份证。」
他递过去。
那人刷了一下,看屏幕,又刷了一下。
「这个号是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用。」
「我没别的。」陈桩生说,「我从小就用这个。」
二百二十
「你父母叫什么。」
「我爹叫陈老桩。」
「身份证号。」
「没有。」
「你娘呢。」
陈桩生停了一下。
「我没有娘。」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你是哪儿人。」
「金桥工地。」
二百二十一
中间那个人把笔放下。
「你写个名字我看看。」
陈桩生拿起笔,在纸上写:陈桩生。
三个字写完,笔画很清楚。
过了大概十秒,纸上的字开始变淡。先是「生」字的最后一横,然后是「桩」字的木字旁,最后整三个字都没了。
纸还是那张纸,白的地方白。
二百二十二
三个人都没说话。
坐左边那个伸手把纸拿过去,对着灯照,照了半天,又递回去。
「再写一遍。」
陈桩生又写了一遍。
十秒以后,字又淡了。
二百二十三
「你走吧。」中间那个人说。
「就这样?」
「就这样。」他把笔帽盖上,「我们查不到你,处理不了你。」
「那地怎么办。」
「地重新勘。」那人说,「跟你没关系了。」
二百二十四
陈桩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闻九鼎呢。」
「谁。」
「项目总工。」
三个人翻了翻资料。
「这个项目的总工姓闻。」中间那个人说,「闻九鼎,四十六岁。我们联系不上他。他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他走了。」
「去哪儿了。」
「往北。」
二百二十五
骆长海是最后走的。
他把办公室的东西装了两个纸箱,搬到车上。搬完站在车边上抽烟。
陈桩生从旁边过。
「小陈。」
「嗯。」
「你在哪个队干过。」
「九个工地。」
「九个工地,没一个有你的档案。」骆长海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你这九年,白干。」
二百二十六
陈桩生站在那儿。
「我拿了工钱。」
「工钱是现金。」
「是。」
「现金不算工龄,不算社保,不算任何东西。」骆长海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你今年二十五,你六十岁的时候,一分钱养老金都没有。」
「我活不到六十。」
骆长海看了他一眼,上车走了。
二百二十七
陈桩生回宿舍,把铁盒打开。
照片,工作证,钥匙,出生证明,还有那块 K-327 的牌。
他把牌放在膝盖上。
牌是干的,红的,铁丝有点锈。
他拿手摸了摸牌上的字。
K-327,陈桩生。
这块牌是他的。他自己打的桩,报的自己的名,牌子挂上来,他没接,把十四块牌推进去了。
二百二十八
牌没化。
它从桩里留下来了,落在土里,他扒出来的。
他把牌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他从工具箱里摸出小刀,在背面刻字。
刻了一个:留。
刻完他把牌放回铁盒,锁好。
二百二十九
第二天他去城北。
金桥雅苑六号楼,花坛。
桩头还在,洞还在。花坛边上坐着一个人,白衬衫,背对着他。
陈桩生走过去,站在三步外。
「闻九鼎。」
那人转过头。
二百三十
他瘦了,脸上一层灰,衬衫领子黑了一圈。
「你叫我什么。」
「闻九鼎。」
「我不叫这个。」他说,「我叫闻广福。」
陈桩生蹲下来。
「你爹叫闻广福。」
「我就是闻广福。」那人说,「我在这儿等我儿子。他说他去打桩,打完就回来。」
二百三十一
陈桩生坐在花坛沿上。
「你儿子叫什么。」
「闻九鼎。」
「你二〇〇八年没的。」
「我没没。」闻广福说,「我在这儿等我儿子。」
「你今年四十六。」
「四十六。」闻广福说,「我等他,等了三个月。」
陈桩生坐在花坛沿上,没说话。
「他去哪儿打桩。」
「南边。」闻广福说,「南边那片滩,要填土,要打桩。他去了三个月了。」
他抬起手,往南指。手指的方向是新区。
「三个月。」陈桩生说,「他去了十八年。」
二百三十二
闻广福看着他。
「你说啥。」
「没说什么。」陈桩生说,「你饿不饿。」
「饿。」
陈桩生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两个面包,一瓶水。回来的时候,闻广福在花坛里扒土。
「你扒什么。」
「找我儿子的牌。」他说,「他走的时候忘了带牌。没牌,他回不来。」
二百三十三
陈桩生蹲在花坛边上,看闻广福扒土。
老头用手扒,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扒一会儿,把手伸进去摸,摸完摇头,换个地方再扒。
「你扒了多久了。」
「三天。」
「扒着什么了。」
「一个烟盒。」闻广福从兜里掏出来,红塔山的盒子,压扁了,「还有一块砖。」
二百三十四
「牌长什么样。」
「木头做的。」闻广福说,「巴掌大,边上穿两个眼,铁丝串着。红漆写的字。」
「写的什么字。」
「我儿子的名。」
陈桩生把手伸进背包,摸到那块木牌。
他掏出来,摊在手心。
闻广福的手停在土里。
二百三十五
「这个。」他说。
「你看看是不是。」
闻广福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才伸过来接。
他两只手托着,翻过来,又翻回去。红漆掉了,木纹里还有一点红。
「这是我的。」他说。
「牌上刻的是陈老。」
「刻的是陈老桩。」闻广福说,「我刻的。」
二百三十六
「你为什么刻陈老桩。」
闻广福没答。他用指甲抠牌背面那块被磨掉的地方,抠了很久。
抠下来一层木屑。
底下露出两个字:广福。
「这儿。」他把牌递过来,「我自己的名,我刻在背面。」
陈桩生接过来看。两个字刻得很浅,笔画歪,像手在抖。
二百三十七
「你刻了自己的名,为什么正面刻别人。」
「因为牌认正面。」闻广福说,「正面写谁,牌就是谁的。我正面刻陈老桩,牌就成了陈老桩的牌。」
「成了他的牌,你就没牌了。」
「我没牌,我就走不了。」闻广福说,「我走不了,我就等着。等陈老桩把牌接过去,我就自由了。」
「他接了吗。」
「他没接。」闻广福说,「他看见牌上写着自己名,笑了一下,把牌扔回给我。他说,老六,你刻错了,这牌认刻字的人,不认写的名。」
二百三十八
陈桩生把牌放在膝盖上。
「所以这牌一直是你的。」
「一直是我的。」闻广福说,「我刻错了一个字,我就被自己钉了十八年。」
「你为什么不重刻一块。」
「桩只能挂一块牌。」闻广福说,「一块牌化了,这根桩就锁死了。我想再刻,得等下一根桩。下一根桩就是 K-117,我打下了,底下报了十七个名。我一个也不敢刻。」
二百三十九
「K-117 那十七个字,是你刻的。」
「我刻的。」
「我爹刻的。」
闻广福抬头看他。
「你爹是谁。」
「陈老桩。」
闻广福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那个娃。」
「我是那个娃。」
二百四十
闻广福把牌放在花坛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那个娃。」他说,「二〇〇一年,K-000 打到底,底下报了三个名。第一个陈老桩,第二个空着,第三个是我。」
「第二个是我。」
「第二个是你。」闻广福说,「你没名,你就是个娃。桩报不出你的名,就空着。空着的名,桩不认。」
「所以我爹给我起了名。」
「他给你起了名,写在桩上。」闻广福说,「写完桩就不响了。你爹抱着你,站在桩边上,站了一夜。」
二百四十一
「他抱我,是为了拿我当牌。」
「他是为了救你。」闻广福说,「空着的名,三天不填,娃就没了。他填了名,你就活了。」
陈桩生坐在花坛沿上,手按着膝盖。
「他后来为什么又要把牌挂在我名字旁边。」
「因为你长大了。」闻广福说,「你十六岁,能替他扛了。他撑不住了。」
二百四十二
「他撑了十五年。」
「十五年。」闻广福说,「一个空名,撑十五年,已经到头了。他二〇一六年把牌挂上去,牌化了,化在他身上。他撑了一年。」
「他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我不在。」闻广福说,「我在桩里。我在桩里听见他说话。」
「他说什么。」
「他说,桩生,别学我。」
二百四十三
陈桩生把牌拿起来,递给闻广福。
「你拿着。」
「我拿了,牌就化了。」
「化了你就自由了。」
「化了我就忘了我儿子。」闻广福说。
陈桩生没说话。
「我儿子叫闻九鼎。」闻广福说,「他在南边打桩,打了十八年,没回来。我要是忘了他,谁还记得他。」
二百四十四
「我记得他。」陈桩生说。
闻广福看着他。
「你记得他什么。」
「他白衬衫,皮鞋上没泥。」陈桩生说,「他攒了十一块牌,攒了十八年。他四十六岁,胳膊上有块疤。他天天在项目部二楼画图。」
闻广福的手抖了一下。
「他胳膊上有疤?」
「指甲盖大,圆的。」
「那是牌化的。」闻广福说,「我给他挂过一块牌。他十六岁那年,我给他挂了一块,挂在 K-000 上。第二天牌化了,化成他胳膊上一块疤。我那时候才知道,一根桩挂不了两块牌。」
二百四十五
「你把他的牌化了,他就落底了。」
「落底了。」闻广福说,「他十八年没走出去,是我害的。」
「他现在走了。」
闻广福抬起头。
「走了?」
「往北走了。」陈桩生说,「散了。」
「散了是什么意思。」
「牌推进桩里,锁崩了,底下的人散了。他也散了。」
二百四十六
闻广福站在花坛边上,站了很久。
风把树叶吹得响。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他问我叫什么。」陈桩生说,「他不认得我了。」
闻广福笑了一下。
「他不认得你,说明他真的走了。」他说,「散的人,不认得人。认得人的,都是还没走。」
二百四十七
他把牌递回来。
「你收着。」
「你不要了?」
「我不要了。」闻广福说,「我儿子走了,我拿着这块牌干啥。我拿着它,我就记得他。我记得他,我就走不了。」
「你想走。」
「我想走。」闻广福说,「我十八年没走过一条街。我想走到马路对面去,看看那边卖什么。」
二百四十八
陈桩生把牌收进背包。
闻广福转身往小区外头走。走了二十步,他回头。
「我儿子回来没有。」
「回来了。」陈桩生说。
「他在哪儿。」
「在项目部二楼。」陈桩生说,「他在画图。」
闻广福点点头,转过身,继续走。
他走到小区门口,过了马路,站在对面的水果摊前面,看摊上的橘子。
二百四十九
陈桩生坐在花坛边上,坐到天黑。
天黑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往公交站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六号楼。
六号楼底下那个花坛,花坛边上那块石头,石头底下那截桩头。
他走回去蹲下,把手伸进桩头的洞里。
摸了一遍,空了。
二百五十
他回新区的时候是晚上十点。
三路公交车经过工地,他看见马路牙子上有三个黑影,一个马扎,两个坐着,一个躺着。
他下车。
「怎么还不回。」
「回哪儿。」周素芬说,「我儿子家就一间房,我睡沙发,他媳妇不高兴。」
「刘师傅呢。」
「我儿子家在城南。」刘安国说,「坐车两个小时,来回四个小时。我坐不动。」
二百五十一
第二天陈桩生去五金店买了两卷塑料布,四根竹竿。
他在封条外头的马路牙子上搭了个棚子。三面围塑料布,顶上盖一层,前面敞着。
三个老人坐在里头。
保安来看了一眼,没说话。项目部撤了,只剩一个看场的,姓石,五十多岁。
「小陈,这个棚子不合规。」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搭。」
「他们没地方去。」
二百五十二
石师傅看了他一会儿。
「你在这儿干啥。」
「我也没地方去。」
「你不是有宿舍。」
「宿舍拆了两排。」陈桩生说,「剩一排,我一个人住。」
「那你就在这儿看场。」石师傅说,「一天一百二,现金。你干不干。」
「干。」
二百五十三
看场的活简单。
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锁门。中间巡两遍,看有没有人偷钢筋,看围挡有没有破洞。
陈桩生一天巡四遍。
空地上什么都没有,就是草。草从白灰线的地方长出来,长得比别处高,因为那儿的土被翻过。
二百五十四
冬天过去,草长到膝盖高。
三月的时候,有孩子从围挡的破口钻进来踢球。
一共五个,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他们踢一个旧球,球皮开了一道口子,用胶带缠着。
陈桩生站在门口看。
「叔叔,让我们踢吗。」
「踢。」
二百五十五
孩子们踢到天黑。
球踢到他脚边,他抬脚踢回去。踢得很准,球落在中间那个孩子脚下。
「叔叔你会踢球。」
「不会。」
「你踢得准。」
「我以前开桩机。」陈桩生说,「桩机要对位,差一公分就打偏。」
孩子听不懂,抱着球跑了。
二百五十六
四月的一个下午,一个孩子坐在他旁边喝水。
「叔叔你住哪儿。」
「这儿。」陈桩生指了指工地。
「这儿没房子。」
「有。」陈桩生说,「底下。」
孩子看着他,「你住地下啊。」
「我住底下那层。」
孩子想了想,「地下不黑吗。」
「黑。」陈桩生说,「黑了就不看了。」
二百五十七
五月,二期开工的消息贴出来了。
围挡上换了一块新牌子:金桥雅苑二期 建设单位:江城宏泰。
开工日期是六月十八。
陈桩生站在牌子前面看,看了半个小时。
石师傅过来,「看啥。」
「二期跟我们一期是一个公司吗。」
「不是。」石师傅说,「一期是宏远,二期是宏泰。老板换了。」
二百五十八
六月,新的施工队进场。
先来的是板房,二十间,两天搭完。然后是设备,挖掘机三台,桩机两台。
桩机是新的,液压的,比他用过的那台高一半。
桩机手有两个。一个四十来岁,姓黄。一个十六七岁,瘦,穿一件新工装,工装大了一号。
二百五十九
少年姓祝,叫祝鹏。
他是黄师傅的徒弟,跟了三个月。进场那天他扛着行李从大门过,陈桩生坐在门房边上。
少年走过去,又退回来。
「叔,桩机在哪儿。」
「里头。」陈桩生说,「往东走,看见白灰线就是。」
「谢了。」
少年扛着行李往里走。
陈桩生看见他左耳后面有一块红记,指甲盖大。
二百六十
陈桩生站起来,跟上去。
「你站住。」
少年回头,「干啥。」
「你耳朵后面那块。」
「胎记。」少年说,「从小就有。」
陈桩生站在那儿,太阳很大,晒得他眼睛疼。
「你叫什么。」
「祝鹏。」
「你爹叫什么。」
「祝建设。」少年说,「你认识我爹?」
二百六十一
陈桩生没答。
「你多大了。」
「十六。」
「什么时候生的。」
「二〇一〇年。」少年说,「七月。」
陈桩生站在那儿,手垂着。
二〇一〇年七月。K-000 那根桩打下去是九六年。K-117 是二〇〇三年。
二〇一〇年,这片地上还在打桩。
二百六十二
「你娘呢。」
「我没有娘。」祝鹏说,「我爹说我娘生我的时候没了。」
「你爹在哪个工地干过。」
「金桥。」祝鹏说,「我爹以前在金桥打桩。」
陈桩生往后退了一步。
「你爹现在在哪儿。」
「在家。」祝鹏说,「他腰不好,在家躺着。他让我出来干,说这行挣钱。」
二百六十三
那天下午,陈桩生去了一趟城西。
祝建设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五楼,没电梯。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腰弯着,一只手扶着门框。
「你找谁。」
「祝建设。」
「我是。」
「你在金桥干过。」
「干过。」祝建设说,「二〇〇八年到二〇一〇年。」
「二〇一〇年七月,你在哪个工地。」
二百六十四
祝建设的脸变了。
「你问这个干啥。」
「你儿子耳朵后面有块红记。」
祝建设的手从门框上松开了。
「你是谁。」
「我叫陈桩生。」陈桩生说,「我爹叫陈老桩。」
祝建设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
二百六十五
屋子小,一间半。桌上摆着药盒,七八个。
祝建设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自己坐在床边。
「二〇一〇年七月,我在南边那片滩。」他说,「填土,打桩,一天一百五。」
「打的哪根桩。」
「K-000-2。」祝建设说,「那根桩是补打的。原来那根 K-000 出了事,桩头断了一截,补了一根新的在旁边。」
「补的桩报了什么名。」
「报了一个名。」祝建设说,「报完,桩头挂了一块牌。牌是木头的,红漆。」
「什么名。」
「祝鹏。」
二百六十六
陈桩生手里的水杯歪了一下。
「你儿子叫祝鹏。」
「我儿子就是那根桩上来的。」祝建设说,「七月十九号夜里,桩打到底,报了名。第二天早上,桩边的草窝里有个娃,光着,脐带还没断。」
「你抱回去了。」
「我抱回去了。」祝建设说,「我媳妇那年刚没,我想要个娃。」
「牌呢。」
「牌我没敢挂。」祝建设说,「我把牌埋在桩边上了。」
二百六十七
「你埋了牌,娃就没事。」
「娃没事。」祝建设说,「娃长得壮,一岁多就能跑。他不哭,从来不哭。」
「你不哭的娃。」
「不哭。」祝建设说,「摔了不哭,饿了不哭。他十岁那年,我打他,他也不哭。他就看着我。」
陈桩生把手里的杯子放下。
「他现在十六了。」
「十六了。」祝建设说,「我让他出来干桩机。这行挣钱,一个月六千。」
二百六十八
「你知道他会怎么样。」
「我知道。」祝建设说。
陈桩生站起来。
「你知道你还让他干。」
「我不让他干,他干什么。」祝建设说,「他没户口,上不了高中,进不了厂。他只有这一条路。」
「这条路是死路。」
「我这条路走了二十年,我还没死。」祝建设说。
二百六十九
陈桩生在屋里站了一会儿。
「他的牌埋在哪儿。」
「南边那片滩。」祝建设说,「现在填了,盖了楼。」
「哪栋楼。」
「不知道。」祝建设说,「填土的时候,桩头都平了。」
陈桩生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他能怎么样。」祝建设说,「他十六了,他知道自己是桩里出来的。他不在乎。」
二百七十
陈桩生回工地的时候,天黑了。
祝鹏在板房门口洗工装,一盆水,一块肥皂。
「叔。」
「嗯。」
「黄师傅说明天开机,让我先看着。」
「你别上机。」
祝鹏抬起头,「为啥。」
「这活你不能干。」
「我签了合同。」
二百七十一
「合同多少钱。」
「一个月六千。」祝鹏说,「干得好有奖金。」
「六千块买你一辈子。」
祝鹏笑了一下,「叔,我这条命不值六千。」
陈桩生站在那儿,看着他。
「你爹跟你说过没有。」他说,「你是从桩里出来的。」
「说过。」
「你还干。」
「我干。」祝鹏说,「我不干,我也是桩里出来的。我干了,我一个月还有六千。」
二百七十二
第二天早上六点,桩机落位。
第一根桩,编号 U-001,在工地西南角。
黄师傅在驾驶室里,祝鹏站在下面看。陈桩生站在围挡边上。
锤头开始落。一下,两下,三下。
声音很闷,比他用过的那台闷。
二百七十三
打到二十八米,机器停了。
不是停三秒,是彻底停了。黄师傅从驾驶室探出头,「卡了。」
「卡什么。」
「锤不落。」黄师傅说,「底下有东西。」
陈桩生走过去,站在桩位旁边。
他听见了。
地底下有人报名。
二百七十四
「祝鹏。」
声音很清楚,从管口上来,像有人贴着管壁说话。
陈桩生往桩头看。吊耳上挂了一块牌,红漆的,巴掌大。
U-001,祝鹏。
他伸手把牌摘下来,攥在手心。
红漆湿。
二百七十五
「黄师傅,停机。」
「停了。」黄师傅说,「锤不落,硬打要坏机器。」
「不是机器的事。」陈桩生说,「这根桩不能打。」
「为啥。」
「底下有人。」
黄师傅从驾驶室下来,看着他,「你说啥。」
「底下有人。」陈桩生说,「三十米,一个人。」
二百七十六
祝鹏走过来。
「叔,你手上拿的啥。」
陈桩生把手背到身后。
「没什么。」
「红的。」祝鹏说,「我看见红的。」
「工装上的漆。」
祝鹏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转身往桩架走。
「你干啥。」
「我下去看看。」祝鹏说,「锤卡了,得有人下去看。」
二百七十七
陈桩生拉住他。
「你不能下去。」
「为啥。」
「下去了你就上不来。」
祝鹏甩开他的手,「叔,你是不是有病。」
「我有。」陈桩生说,「我在这片地上站了九年。我知道底下有什么。」
「有什么。」
「有人。」
二百七十八
黄师傅在旁边听着,脸色不好。
「小陈,你别吓唬人。」
「我没吓唬。」陈桩生把牌摊开,摊在三个人面前,「这块牌,刚才挂在桩头上。上面写着祝鹏。」
黄师傅凑过来看,「啥也没有啊。」
「有。U-001,祝鹏。」
「这牌上没有字。」黄师傅说,「就是一块红塑料。」
二百七十九
祝鹏也凑过来看。
「真没字。」
陈桩生把牌举到太阳底下。红漆的字很清楚,一横一竖。
他放下手,看着两个人。
「你们看不见。」
「看不见。」黄师傅说,「小陈,你是不是最近没睡好。」
二百八十
陈桩生把牌揣进兜里。
「这根桩,别打。」
「不打不行。」黄师傅说,「设计二十八米,现在二十八米,锤卡了,得处理。」
「处理不了。」
「处理不了也得处理。」黄师傅说,「工期在那儿。」
他转身往驾驶室走,「祝鹏,上来。我教你怎么处理卡锤。」
二百八十一
陈桩生站在桩位前面。
「你们从我身上过。」
黄师傅站在驾驶室门边上,看着他。
「小陈,你让开。」
「不让。」
「我喊人了。」
「喊。」
黄师傅从驾驶室下来,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
二百八十二
十分钟后,项目部的车来了。
下来三个人,一个戴安全帽的,两个穿夹克的。
戴安全帽的姓吴,是二期的施工负责人。
「谁在这儿拦着。」
「我。」
「你哪个单位的。」
「看场的。」
「看场的拦桩机?」
「这根桩底下有人。」陈桩生说。
二百八十三
吴工看着他,看了三秒。
「把他拉走。」
两个穿夹克的上来,一人抓一条胳膊。陈桩生没挣。
他被拖到围挡外头,扔在马路牙子上。
塑料棚还在,三个老人坐在里头。
「你干啥了。」周素芬问。
「拦桩机。」
二百八十四
围挡里头,桩机又响了。
先是空转,然后落锤。一下,两下。
陈桩生从地上爬起来,走到围挡边上,把脸贴在铁皮上,从缝里看。
祝鹏在驾驶室里。黄师傅站在下面指挥。
锤头落下去,声音变了,闷的,闷得像砸在肉上。
二百八十五
陈桩生沿着围挡跑。
他跑到大门,大门锁了。他翻过去,落地的时候崴了脚,顾不上了。
他一瘸一拐往西南角走,走了三十米,站住。
桩位上,桩管已经到底了。
管口平着地面,管口边上,一圈土洇湿了。
二百八十六
祝鹏从驾驶室跳下来,站在桩位旁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打完了。」他说。
陈桩生站在十米外,看着他。
祝鹏转过身,看见他,笑了一下。
「叔,你看,打完了。」
二百八十七
陈桩生走过去,走到桩位边上,蹲下来,把手按在土上。
土是温的。
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温,是从底下往上返的温。
他按着,一动不动。
「叔。」祝鹏在他身后说,「你手底下有啥。」
二百八十八
陈桩生没起身,就着蹲的姿势看他。
「你耳朵后面那块记,还在吗。」
祝鹏抬手摸了一下,「在啊。」
「让我看看。」
祝鹏低下头。陈桩生看那块红记。指甲盖大,颜色比早上淡。
不是淡了一点,是淡了一半。
二百八十九
「怎么样。」祝鹏问。
「没事。」陈桩生说,「回去吧。」
祝鹏走了。走了十几步,他回头。
「叔,我明天还打。」
「我知道。」
「你不拦了?」
陈桩生站在桩位边上,把手从土上拿开。
「不拦了。」
二百九十
那天晚上,陈桩生回到门房,把铁盒打开。
照片,工作证,钥匙,出生证明,K-000 木牌,K-327 牌,还有一块 U-001。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他把自己那块 K-327 牌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留」字。
他拿小刀,在「留」字底下又刻了两个字:该走。
刻完他把 U-001 那块牌翻过来。牌上写着祝鹏。他拿小刀,在牌背面划了一道横。
划完他把两块牌一起放进铁盒,锁好,塞进床底。
二百九十一
第二天早上六点,桩机响的时候,陈桩生已经站在 U-002 桩位边上了。
他没拦。
他看着锤头落,看着管口返土,看着机器停三秒。
三秒里,地底下没有声音。
他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
还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百九十二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土上。
土凉了。
他按了很久,按到天光大亮,按到桩机挪到下一个位。
祝鹏从驾驶室探出头,「叔,第二根了。」
「打吧。」
二百九十三
第二根桩打完,第三根,第四根。
一天六根。
陈桩生每天站在桩位边上,看着,听着。他听不见了。
听不见报名,看不见牌,桩头上挂什么他都看不见。
老麦来看过他一次,站在门房外头。
「你听不见了。」
「听不见了。」
「你把牌锁了。」老麦说,「牌在盒里,耳朵跟着锁。」
「锁了好。」
老麦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走了。
他就是个看场的,一天一百二。
二百九十四
第七天,祝鹏下来喝水,坐在他旁边。
「叔,你以前是不是也开桩机。」
「开过。」
「开得好吗。」
「好。」陈桩生说,「我打过二百一十根。」
「这么少。」
「一年二十三根。」陈桩生说,「我打了九年。」
二百九十五
「你为啥不干了。」
「我干不动了。」
「你才二十六。」
「我二十六。」陈桩生说,「我在这片地上二十六了。我从一岁就在这儿。」
祝鹏听不懂,喝完水走了。
二百九十六
八月底,二期第一批桩打完。
一共三百六十根。
打完那天,吴工来检查,站在空地上看,说了一句「这片地实了」。
陈桩生站在旁边听着。
地实了。三百六十根桩,桩桩到底。
祝鹏从桩机上下来,走到他跟前,低下头。
「叔,你看我这记。」
陈桩生看。那块红记又清楚了,指甲盖大,颜色跟第一天一样。
「前阵子淡了。」祝鹏说,「淡了半个月,我都不敢照镜子。这几天又回来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
祝鹏想了想,「你锁门那天。」
二百九十七
九月,塔吊立起来了。
十月,地下室开挖。
十一月,第一层出了地面。
陈桩生每天在工地里走,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他走得慢,脚上那块崴伤一直没好。
二百九十八
祝鹏瘦了,也黑了。
他还是打桩,跟着黄师傅转场,从这个工地到那个工地。
有一次他回来,给陈桩生带了一包烟。
「叔,我下个月去江北。」
「去呗。」
「那边给七千。」
「去吧。」
二百九十九
祝鹏走的那天,陈桩生送他到门口。
「叔,我问你个事。」
「问。」
「你那天说这根桩底下有人。」祝鹏说,「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桩生看着他。
「真的。」
「那人在哪儿。」
「在底下。」
三百
祝鹏笑了一下。
「叔,你这人有意思。」他说,「你说话跟真的一样。」
他背着包走了。走到路口,上了一辆长途车。
车开走的时候,陈桩生看见他抬手摸了一下耳朵后面。
三百零一
第二年春天,楼盖到十二层。
售楼处开了,在工地东边,玻璃幕墙,门口挂着两个大红字:筑基。
陈桩生每天从售楼处门口过。
售楼小姐认识他,知道他是看场的,有时候给他一瓶水。
三百零二
五月的一个下午,售楼处来了一个女人。
六十出头,穿蓝布褂子,头发白了一半。
她在沙盘前面站了很久,问售楼小姐,「这块地在哪儿。」
「您说的是哪块。」
「原来的周家湾。」
售楼小姐指了沙盘西南角,「这儿,现在是我们三号楼。」
三百零三
女人走到沙盘边上,伸出手,手指按在西南角。
「我男人在这儿。」
售楼小姐笑了一下,「阿姨,这儿以后是花园。」
「我知道。」周素芬说,「我男人在花园底下。」
售楼小姐不笑了。
三百零四
陈桩生从门口进来。
「周姨。」
周素芬回头,「小陈。」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她说,「我明天搬走。」
「搬哪儿。」
「我儿子在城南买了房。」周素芬说,「两室一厅,有我一间。」
三百零五
陈桩生陪她走出售楼处。
外面太阳大,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那栋盖到十二层的楼。
「这楼盖起来,多高。」
「二十八层。」
「二十八层。」周素芬说,「我男人在底下第几层。」
「底下没有层。」陈桩生说,「底下是土。」
三百零六
周素芬点点头。
「我走了。」她说。
「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她走了两步,回头,「小陈,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周素芬说,「你该找个媳妇。」
「我找不着。」
「为啥找不着。」
「我没户口。」
三百零七
周素芬站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
「我走了。」
她往路口走。走了十几步,她停下,回头喊了一句。
「小陈。」
「嗯。」
「你爸让我给你带句话。」
陈桩生站在台阶上,没动。
三百零八
「什么话。」
「他说,『别在底下待着』。」
陈桩生从台阶上下来,往前走了一步。
「你什么时候见着他了。」
「昨天晚上。」周素芬说,「我梦见一个男的,蓝工装,脸黑。他站在一片空地上,冲我摆手。他说,『你跟桩生说,别在底下待着』。」
三百零九
陈桩生站在太阳底下。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周素芬说,「他就说了这一句,然后就走了。他走的时候,脚底下没影子。」
她转过身,往路口走,走到公交站,上了三路车。
三百一十
陈桩生回到工地,走回那个桩位。
U-001,祝鹏打的第一根桩。现在那儿是三号楼的地基,钢筋绑好了,模板支起来了。
他站在模板外头,看着底下。
底下是混凝土,是桩,是土。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地上。
三百一十一
土是凉的。
他按着,按了很久。
天黑了,工地上灯亮起来,一盏一盏,从东到西。
他起身,往门房走。
走了三步,他停住。
三百一十二
他听见了。
不是从地底下,是从背后。
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像隔着一层土。
「桩生。」
他转过身。
空地上没有人。塔吊上的红灯一闪一闪。
三百一十三
他站在那儿,等。
等到红灯闪了十七下,声音又来了。
「桩生,别在底下待着。」
这次他听清了。是他爹的声音。
三百一十四
「我在哪儿。」陈桩生说。
没有人答。
「我上哪儿去。」
还是没有人答。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模板边上,扶着钢筋。
钢筋是凉的,凉的扎手。
三百一十五
那天夜里他坐在门房里,把铁盒打开。
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摆了一桌子。
他把 K-327 那块牌拿起来,翻到背面。刻着「留」,刻着「该走」。
他拿小刀,又刻了三个字:上去了。
三百一十六
第二天早上,他把铁盒锁好,塞进床底。
他去售楼处找那个售楼小姐。
「你们这儿招人吗。」
「招保洁。」
「我干。」
「你干保洁?」
「我干。」
三百一十七
他换了工作。从看场的,变成保洁。
一天一百五,管一顿饭。
他负责三号楼一到十二层的楼道。扫地,拖地,擦扶手。
楼里没住人,楼道空着,一天扫一遍,灰不多。
三百一十八
他每天从一楼扫到十二楼。
扫到第七层,他会在楼梯口站一会儿。第七层正好在 U-001 桩位上方。
他站在那儿,往下看。楼板是混凝土,什么都看不见。
三百一十九
第二年秋天,楼封顶。
封顶那天放鞭炮,红纸屑从二十八层飘下来,飘了一天。
陈桩生在一楼扫地,扫了三遍。
三百二十
第三年春天,业主开始入住。
第一批搬进来的是三号楼,一百二十户。
陈桩生每天在楼道里扫地,见到人就点头。
有人问他「师傅你几楼的」,他说「我不住这儿」。
三百二十一
五月的一个早上,他在十二楼擦扶手。
电梯开了,出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一岁多,会走,从她怀里挣下来,往楼道里跑。
陈桩生往旁边让了让。
孩子跑到他跟前,站住,抬头看他。
三百二十二
「你住哪儿。」孩子问。
「我不住这儿。」
「那你住哪儿。」
陈桩生手里拿着抹布,站在楼道里。
「我住底下。」
孩子歪着头,「底下是车库。」
「比车库还底下。」
三百二十三
孩子的妈过来,把孩子抱走,冲陈桩生点了一下头。
陈桩生继续擦扶手。
擦到扶手尽头,他停下来,从十二楼的窗户往下看。
底下是小区的花园,草坪,几条石子路。花园西南角有一棵桂花树,种下去两年了,长得不高。
那棵树底下,是原来的 K-117。
三百二十四
他继续扫地。
扫到一楼,把垃圾倒进桶里,把桶推到门外。
门外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摆着蒸笼。
一个女人在车上搬蒸笼,六十出头,头发全白了。
「周姨。」
周素芬回头,「小陈。」
三百二十五
「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这儿卖早点。」周素芬说,「这小区人多,早上没人卖包子。」
「你不是搬城南了。」
「搬了。」周素芬说,「我在城南住了半年,睡不着。我又搬回来了,租的房子,在小区北门。」
「你儿子同意?」
「他不同意。」周素芬说,「我跟他说,我在这儿睡得着。」
三百二十六
陈桩生帮她搬蒸笼。
蒸笼很沉,一屉二十个包子。
搬完他站在车边上,看着小区大门。
大门上头挂着四个字:金桥雅苑。
字是铜的,太阳一照亮。
三百二十七
「小陈。」周素芬在车后面说。
「嗯。」
「我给你带了包子。」
「我不要。」
「拿着。」她把一个塑料袋塞过来,「这是你爸让带的。」
陈桩生接过袋子,手停在半空。
三百二十八
「你说什么。」
「你爸让带的。」周素芬说,「我昨天晚上又梦见他了。他站在我那车边上,说,『给桩生带两个包子,他早上不吃饭』。」
陈桩生低头看手里的塑料袋。
袋子里两个包子,热的,还冒气。
三百二十九
他抬起头。
小区门口,太阳刚出来,光从东边斜着照进来,照在铜字上,照在桂花树上,照在石子路上。
路上没有人。
他站在那儿,手里托着两个热包子,站了很久。
三百三十
周素芬把车推走了。
车轮压在砖路上,一格一格响。
陈桩生把包子吃了。
一个当场吃了,一个揣进兜里。
三百三十一
他回楼里,接着扫地。
从一楼扫到十二楼,扫到第七层,他在楼梯口站住。
他把兜里那个包子掏出来,放在楼梯口的窗台上。
「你吃。」
窗台上没有人。
他转过身,继续往上扫。
三百三十二
扫到十二楼,他把窗户推开。
风进来,把楼道里的灰吹起来一层。
他站在窗口,看着底下那片花园。
桂花树底下,土是实的。
他关窗,下楼。
三百三十三
第二年秋天,他又在小区门口看见一台桩机。
不是工地上的那种大机器,是小的,履带式,能进小区。停在北门外头的空地上。
旁边蹲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穿一件洗白了的工装,手里捏着两个包子。
三百三十四
陈桩生扫完一楼,出来倒垃圾,从少年跟前过。
少年抬起头。
「叔,这小区底下打过多深。」
「三十一米。」
「我们打三十二。」
「到底了就是三十一米。」陈桩生说,「表上是三十二,锤打不动的地方,才是底。」
少年咬了一口包子,想了想。
「我师傅也这么说。」
三百三十五
「你师傅叫什么。」
「姓祝。」少年说,「祝鹏。」
陈桩生手里的垃圾袋垂到地上。
「他在哪儿。」
「江北。」少年说,「他让我先来这儿练手。他说这片地的桩好打,底浅。」
三百三十六
陈桩生站在那儿,太阳照在他背上。
「他还说什么了。」
少年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
「他说,这活干久了,会听见底下有人说话。」少年说,「听见了别答应。」
「你叫什么。」
「祝念。」少年说,「我师傅给起的名。」
少年抬手,摸了摸耳朵后面。那儿有一块红记,指甲盖大。
陈桩生站在小区门口,手里的垃圾袋还没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