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房产证拍桌
【正文】
我爸把那张纸推过来的时候,我正低头剥砂糖橘,指甲缝里全是橘络。
“签了。”他食指敲了敲协议正上方,“你吃家里的住家里的,十年没往家拿过一分钱,签了就当还债。”
橘子汁水顺着指缝淌下来,黏糊糊的。我抬头扫了一圈——我妈周美芹坐我爸右手边,给继弟孙鹏使了个眼色,孙鹏立刻把手机横过来,镜头对着我。我姑赵红梅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保温杯,嘴里念叨“听禾啊你爸说得在理”。
没人告诉我今天开的是这个会。周美芹打电话说“你姑来调解家庭矛盾,你出来坐坐”,我穿着珊瑚绒睡衣就出来了。
“沈听禾,你爸跟你说话呢。”周美芹把协议往我面前又推一寸,“别光顾着吃。”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嘴里,签就签吧。笔是孙鹏递过来的,圆珠笔,笔杆上印着“XX驾校报名立减200”,他去年想学车刷了我妈三万块,科目二挂了三次。
笔尖划在纸上没出墨。我甩了甩,又划两下——第三下把纸划破了。
“废物。”我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笔都拿不稳。”
孙鹏手机镜头怼得更近了,嘴角快咧到耳根。周美芹捂着嘴笑,跟我姑解释:“这孩子从小就这样,笨手笨脚的。”
赵红梅跟着笑:“听禾就是憨,心不坏。”
我把破笔搁桌上,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声音刺耳。
“我回屋拿笔。”
“事儿真多。”我爸瞪我一眼,“快去快回,你姑下午还要去街道办开会。”
我穿过客厅往次卧走,经过玄关鞋柜时,看见孙鹏那双椰子鞋又换新款了——上周那双灰的还没穿旧,这周换成白的。他那双袜子倒是没换,脚后跟那圈黑得发亮。
次卧门一关,我蹲下来从床底拉出保险柜。密码是奶奶生日,转轮咔嗒两声响,柜门弹开。最上面压着房产证,红色封皮,烫金字有点掉漆,边角被我摸得发毛。底下是奶奶那本手写账本,塑料皮包着,拿橡皮筋扎了三圈。
我摸了摸账本封面,没动它,抽出房产证,又抽了份文件袋。
客厅里孙鹏还在录,见我出来把手机举更高:“姐你拿的啥?遗嘱啊?”
周美芹脸色变了一瞬,随即堆笑:“你爸让你拿笔,你翻出啥玩意儿来了?”
我没坐回原来的位置。我走到餐桌正中间,把房产证往那张放弃遗产协议上一拍。
红封皮砸在A4纸上,闷响一声。
“签不了。”我说,“这房子是我的。”
安静了三秒。
孙鹏第一个笑出声:“姐你急傻了吧?这房子奶奶留下的,全家都有份——”
我把房产证翻开,推到他脸前。
“权利人”那一栏,黑体字,清清楚楚:沈听禾。
孙鹏的笑卡在嗓子眼。他凑近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手机镜头往下压,想拍清楚。
“假的吧。”他嘟囔。
我爸一把抢过房产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去看登记日期——2016年3月。
“这不可能。”他脖子上的筋鼓起来,“妈走的时候明明说房子留给全家……”
“奶奶没跟你说实话。”我拉出椅子坐下,这回换我坐正位,“2016年2月奶奶把拆迁款80万转到我卡上,3月我找林树声办的过户。买的就是这套房,65万,剩下15万我留着给奶奶看病用,她没花完就走了。”
“你胡扯!”周美芹站起来,“你那时候才多大?十八?你懂什么买房?”
“我十八岁是没您懂。”我看着她,“您当年离婚嫌我拖油瓶不要我,奶奶把我养到十八,这事您忘了?”
周美芹脸刷地白了。
赵红梅手里的保温杯盖子拧了三回没拧上,她咳一声:“听禾,这事你姑确实不知道……不过你这也太突然了,一家人有话好好说。”
“姑,您别急着说话。”我转头看她,“2016年2月奶奶转钱那天,您也在银行,奶奶让您签了个保密条,您签了。那三万块辛苦费您拿得挺痛快吧?”
赵红梅手一抖,保温杯盖掉地上滚了两圈。
“你、你怎么知道……”
“奶奶记在本上了。”我拍了拍文件袋,“每一笔都记着。”
我爸把房产证摔桌上:“行,房子是你的,那你姑今天来调解的这事——你妈说住满十年能算事实产权,这事你打算怎么着?”
周美芹猛地拽我爸袖子:“沈建国你闭嘴!”
晚了。
我爸反应过来自己把私下商量的事抖出来了,嘴张了张,转头瞪周美芹:“不是你让我今天在会上提的吗?”
“我让你提房子归属,没让你说事实产权!”周美芹声音尖得能划玻璃。
孙鹏手机还举着,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插嘴:“姐,那你是不是得给我们补偿?我们住十年了,装修都是我爸妈掏的钱——”
“装修?”我拉开文件袋,抽出一张打印纸,“2017年3月你们刷了四万八换地板换橱柜,钱是从奶奶给我的那张卡上转出去的。转账记录在这,需要看吗?”
孙鹏嘴张成O型,手机差点没拿稳。
我继续说:“你去年偷我护肤品挂闲鱼卖,一共六瓶,卖了一千二。客厅摄像头拍到你翻我柜子,截图我存着。”
“你装摄像头?!”孙鹏声音劈了。
“我装我自己屋里,拍到我屋门口,不犯法。”我看着他,“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能投屏到电视上。”
孙鹏不说话了。他退到周美芹身后,手机悄悄塞进裤兜里。
周美芹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个哭腔:“听禾,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可咱们是一家人啊,你爸退休金就那么点,你继弟又不争气,妈也是没办法……”
“您没办法。”我点头,“您没办法所以把我工资卡收走三年,每月取干净。2019年我在奶茶店打工那会儿一个月挣三千二,您取三千,留二百给我坐公交。这事您觉得我忘了?”
周美芹的眼泪卡在眼眶里,掉不下来。
赵红梅终于把保温杯盖拧上了,她站起来打圆场:“听禾,姑说句公道话——你这些年确实受委屈了,但你妈也不容易……”
“姑。”我打断她,“您儿子今年考公对吧?政审要查直系亲属有没有经济纠纷案底。您要是继续帮他俩说话,我明天就去立案,案由我都想好了:非法侵占。被告写谁您猜猜?”
赵红梅的屁股刚离开沙发又坐回去了。
她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手指头划屏幕划得飞快。
我爸这半天没吭声,坐在那儿翻来覆去地看房产证,嘴里念叨:“不对啊……妈当时明明说这房子留着给我养老……”
“奶奶说让你养老?”我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样东西——手机,屏幕上是张照片,奶奶床头柜抽屉里那封信,“奶奶走之前三天写的,要不要我念?”
我爸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我没念。我把手机收回来:“奶奶信里说,这房子给我,但让你住到老。前提是你别作妖。你今天逼我签放弃遗产,算作妖吗?”
我爸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我退休金都给你张姨炒股了……我不签这个,她跟我闹离婚……”
“那是你的事。”我把房产证收进文件袋,“你有两个选择。第一,从下个月起每月交两千房租,水电自理。第二——”
我看了眼周美芹:“你跟她离婚,把孙鹏母子撵出去,你一个人住次卧,免租。”
周美芹尖叫:“沈听禾你疯了吧!”
“我疯?”我转头看她,“你私下找律师问住满十年能不能算事实产权,你以为我没听见?上个月十五号晚上八点,你在阳台上打电话,律师姓方,咨询费八百。你从孙鹏欠的那八万块里抠出来的八百。”
孙鹏脸绿了。
“你查我账单?!”周美芹声音劈叉。
“你取我工资卡的钱,银行短信发到我手机上。”我站起来,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我忍了十年,不是因为我傻。”
门铃响了。
2 账本收账日
所有人都看向玄关。
孙鹏离得最近,他开门。门口站的是林树声,穿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朝屋里扫了一眼,最后看我。
“合同、转账记录、过户回执,全套原件。”他把文件袋递给我,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你让我带的评估报告也出了。这房子现在市值一百六十万。”
周美芹眼睛瞬间亮了。
林树声补了一句:“产权清晰,无抵押,无共有人。沈听禾单独所有。”
周美芹眼里的光灭了。
我爸抬头看林树声,嘴唇动了动:“你是……”
“林树声,听禾大学同学。”他冲我爸点了下头,“叔,十年了,您都没问过这房子到底在谁名下。”
我爸的脸从红涨到紫,又褪成灰白。
他慢慢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肩塌下去,整个人缩了一圈。
周美芹突然扑过来抓我胳膊:“听禾!妈错了,妈真错了!你别撵妈走,你继弟那八万块妈想办法还……”
“还?”我抽回胳膊,“你拿什么还?你二婚老公欠的赌债还没清呢,你拿孙鹏的欠条去堵窟窿,拆东墙补西墙,墙墙都塌。”
周美芹的手悬在半空。
她嘴唇抖了抖,转头看赵红梅:“她姑你说句话啊!”
赵红梅把保温杯往包里一塞,站起来:“那什么……街道办下午真有会,我先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声音压低,“听禾,姑那份三万块……回头姑转回给你。”
门关上了。
孙鹏突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姐!亲姐!我欠那八万块他们要剁我手指头!你帮我一回,我给你当牛做马——”
“你偷我护肤品卖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当牛做马?”我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搁,“你欠八万,我借你四万,剩下四万你自己打工还。借条现在写,月息按银行同期,逾期我直接起诉。”
孙鹏抬头看我,鼻涕泡都出来了:“你、你肯借我?”
“我肯借你是为了让妈签这个。”我从文件袋最底层抽出另一张纸,拍在孙鹏面前,“妈,这是房屋租赁合同,你签了,孙鹏借条我当场转账。你不签,明天我换锁。”
周美芹盯着那张租赁合同看了足足十秒。
“租、租赁?”她嗓子发干,“我们住自己家还要租?”
“这房子户主是我,你们住这儿叫租。”我把笔推过去,换了支黑色签字笔,满水,“月租两千,押一付三。你签不签?”
我爸从膝盖里抬起头:“我签。”
他抓过笔,在承租人那栏签了自己名字。字歪歪扭扭,笔尖把纸戳出个洞。
周美芹还想说什么,我爸猛地抬头瞪她:“你闭嘴!你还嫌害我不够?”
周美芹缩回去了。
孙鹏哆嗦着在借条上签了名,按了手印。我当场手机银行转账四万,备注写“借款”。
孙鹏盯着到账短信看了半天,突然抬头:“姐,你那摄像头截图能删吗?”
“不能。”我把文件袋拉链拉上,“你哪天把我那六瓶护肤品钱还了,我再考虑。”
林树声一直没坐,靠在玄关墙边看完全程。我收拾完文件,他冲门外努了努嘴。
我跟他出去,在楼道里站定。
“门店租约的事,”他先开口,“房东涨租百分之四十,我扛不住。”
“你把合同给我看看。”我说,“我手上那十五万没动,可以拆借。利息按你当初帮我的情分算。”
林树声笑了一下,眼角的褶子挤出来:“沈听禾,你十年前找我买房那会儿,我可没看出你是这号人。”
“我奶奶看出来的。”我把文件袋抱紧,“她走之前跟我说,禾啊,钱的事别糊涂,该记的账一笔都别漏。”
回屋的时候,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周美芹在厨房剁饺子馅,剁得震天响。孙鹏躲屋里没出来。
我经过客厅,我爸突然叫住我。
“听禾。”
我停下。
“你那张卡……你奶奶给你的那张,还剩多少?”
“不多了。”我没回头,“够把你退休金窟窿填上,但我不填。”
我爸烟灰掉裤子上,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你张姨那边……”
“你自己惹的事自己平。”我推开次卧门,突然想起来什么,回头看他,“下个月房租准时交,晚一天我加收百分之五滞纳金。”
门关到一半,我爸在客厅里嘟囔:“这丫头随谁呢……”
我靠在门板上,摸出手机。
微信消息二十几条,赵红梅连发三个红包,备注写着“姑姑的一点心意”。我没点开,先给备注“奶奶”的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那号码早成空号了,但我一直留着。
“奶奶,账本上的数,我开始收了。”
手机刚放下,又一响。
林树声发来的:“对了,你那个继弟,刚才在楼下跟人打电话,我路过听见一句——他说‘姐有钱,四万说转就转,她那张卡里至少还有几十个’。”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孙鹏赌瘾犯了连亲爹都敢押,我早该想到。
我打开保险柜,把账本从最底下翻出来,橡皮筋解开,翻到最新一页。
奶奶最后一行字写的是:“鹏鹏这孩子心术不正,禾啊,你要防他。”
下面还有一行,铅笔写的,字迹扭扭歪歪,像是后来补的——
“爸妈欠你的,四十七万三千八。奶奶帮你记着。”
我看着那行字,把账本合上,重新扎好橡皮筋。
客厅里周美芹喊了一嗓子:“饺子好了,出来吃饭!”
我没应。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面是个男的,嗓门粗:“沈听禾是吧?你弟孙鹏欠我们八万,他说你替他还。什么时候转账?”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桌上。
“孙鹏欠你们的,找孙鹏。”
“他说你是他姐,你有钱——”
“他欠条上写我名了?”
对面顿了一下:“那倒没有。”
“没有就找他要。他就在家,602,你们现在来正好赶上吃饺子。”
对面骂骂咧咧挂了。
我走出次卧,经过孙鹏屋门口,敲了两下。
“孙鹏。”
门开一条缝,他露出半张脸。
“外面催债的说你报了我名字。”
孙鹏脸刷地白了:“姐我、我就是吓唬他们一下……”
“你吓唬他们,他们回头来找我。”我看着他,“你要么现在自己下楼跟人把话说清楚,要么我帮你报警——你选哪个?”
孙鹏嘴一瘪,眼泪下来了:“姐你别报警,我、我去说……”
他套上椰子鞋往外跑,跑两步又折回来:“姐,你真借我四万,我记你恩。”
“恩不恩的另说。”我把门带上,“你先把你那八万平了,再跟我谈恩。”
门关上,客厅里周美芹端着一盘饺子站那儿,热气糊了她一脸。
“听禾……”她声音软得像换了个人,“你吃饺子不?妈给你单盛一盘。”
“不用。”我往沙发上一坐,“你把你二婚老公欠的赌债清单给我看看,有多少,债主是谁,什么时候到期。”
周美芹手一抖,盘子差点翻了。
“你问这个干啥?”
“我算算你还能从这家里抠走多少。”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奶奶账本上你那部分,连本带利我还没算呢。你要是不想让我算,就乖乖把租赁合同签了,每月两千按时交,我当你还债。”
周美芹站那儿,饺子汤顺着盘子边往下滴。
我爸在沙发上闷声说了句:“签吧,别折腾了。”
周美芹把盘子往桌上一墩:“我签!我签还不行吗!”
她抹了把眼睛,拿起笔在租赁合同上划了自己名字,笔画重得把纸都划透了。
我收好合同,点了根烟——别瞪我,我抽烟这事奶奶知道,她走之前还给我留了半条中华,说“压力大就抽一根,别多”。
烟雾里,我爸闷头吃饺子,周美芹坐厨房里不出来,孙鹏在楼下跟债主吵架,嗓门一声比一声高。
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林树声:“你那个姑姑在楼道里站半天了,好像没走。”
我回:“她等什么呢?”
“她刚才问我,你那账本能不能让她看一眼。”
我掐了烟,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赵红梅果然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保温杯,脸上的表情像牙疼。
“听禾,姑想了想……”她舔了下嘴唇,“你奶奶那账本,记没记你姑那三万的事?”
“记了。”
赵红梅脸白了:“那、那能抹了吗?”
“不能。”我靠在门框上,“但你要是帮我办件事,我可以不往外说。”
赵红梅眼睛亮了:“你说!”
“街道办有调解记录,你把我妈咨询‘事实产权’那事写个书面说明,签你名。”
赵红梅的嘴张了张。
“写不写?”
“写、写!我明天就给你送过来!”她转身就往楼下跑,跑两步又回头,“听禾,你姑当年劝你妈别离婚那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姑。”我打断她,“你劝她别离婚,是怕她离婚后把继子塞你家住。你心里那点小九九,奶奶账本后面附了张纸,你猜写的是啥?”
赵红梅不跑了。她站在原地,保温杯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
“写的啥?”
“写的你当年从奶奶那儿借了两万块给你儿子交择校费,到现在没还。”
赵红梅的脸从白转红又转青,最后吭哧出一句:“姑明天连本带利给你送来。”
她这回真跑了,高跟鞋敲在水泥楼梯上,哒哒哒一路往下。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我爸吃完饺子,碗往桌上一推,抬头看我,嘴张了好几次。
“听禾。”
“嗯。”
“你妈刚才在厨房哭了。”
“我知道。”
“你……真不打算原谅她?”
我看着我亲爹。他退休金填了后老伴的股票窟窿,今天跑来找我签放弃遗产,现在坐这儿问我原谅不原谅。
“爸。”我说,“你先把下个月房租准备好。原谅的事,等你俩把账还清了再聊。”
我爸叹了口气,起身回屋。他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那协议……你签不签?”
我把那张放弃遗产协议从桌上拿起来,当着他面撕成四半。
“签什么签。”我把碎纸扔垃圾桶,“这家里有什么遗产轮得到我放弃?房子是我的,存款是你后老伴的,我放弃啥?放弃给你还赌债的义务?”
我爸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这嘴跟你奶奶一模一样。”
门关上了。
我坐沙发上,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房产证、购房合同、转账回执、奶奶的账本、赵红梅那份保密条复印件、孙鹏的借条、租赁合同。
摆在茶几上,铺了满满一桌。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我二叔——我爸的亲弟弟,在群里发语音:“哥,听说听禾把房子收回去了?那妈当年留给全家的老宅子拆迁款到底怎么算?你让听禾给我回个电话,我明天过来一趟。”
我爸在屋里没吱声。
我拿起手机,在家族群里打了行字——
“二叔,明天来之前先看房产证复印件。我发群里了。另外奶奶账本上记着,你零五年借了两万五没还。明天来的时候连本带利带过来,我按银行利息给你算到昨天。”
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二婶发了条语音,没点开都能听见她骂我二叔:“你又去招惹她干什么!”
我锁了手机屏幕,去厨房盛了碗饺子汤。
周美芹站在灶台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端着碗经过她身边,说了句:“妈,饺子咸了。”
她回过头,满脸泪,嘴里骂:“咸了你别吃!”
“我喝汤。”我端着碗回屋,关门前扔了一句,“明天二叔来,你帮我把客厅收拾干净,瓜子壳别满地都是。”
门关上。
手机屏幕又亮。
林树声:“你二叔刚才给我打电话,问房子能不能过户给他,他出八十万。”
我回:“你怎么说的?”
“我说产权人沈听禾,要谈自己来谈。”
“谢了。”
“客气什么。”他停了两秒又发,“不过你二叔说了一句话挺有意思,他说‘那房子当年拆迁的时候我爸也出了力,不能让她一个丫头片子全吞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
十年前奶奶把那本账本塞给我的时候说:“禾啊,这家里有一个算一个,你二叔最贼。他要是来抢,你就拿账本扇他脸。”
我翻开账本最后一页,奶奶用红笔写的:
“老二欠两万五,利息按银行算。他要是敢跟你耍横,你就说——奶奶让你先把零五年那笔还了。”
我掏出手机,给二叔私发了一条语音,就一句:
“二叔,奶奶让我问你,零五年那两万五,你是现金还是转账?”
发完我把手机调静音,躺床上看天花板。
隔壁孙鹏回来了,门摔得哐当响,接着是他跟周美芹压着嗓子吵架的声音。我爸那屋传来打火机打火的动静,一声接一声,抽了半包。
我翻了个身,摸出枕头底下奶奶的照片,塑料封皮磨得起毛了。
“奶奶。”我小声说,“你账本上记的数,我今晚收了三笔了。”
照片上老太太抿着嘴笑,跟她当年把账本塞给我时一个表情。
门外周美芹突然敲我门:“听禾!你二叔在群里发语音骂你呢,你赶紧出来看看!”
我拉开门。
周美芹举着手机,屏幕上二叔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往外蹦,红点连成串。我点开最新那条——
“沈听禾你个小兔崽子!你姑刚才打电话说你把家里人都算计遍了?我告诉你,明天我带着你二婶一块去,你当着全家面把账本拿出来,少一个字我跟你没完!”
我听完,对着周美芹手机回了条语音:
“二叔,明天来的时候把你家那套拆迁分房协议也带上。奶奶账本上记着,当年爷爷那套房拆迁,你多报了二十平米。这事要是捅到街道办,你拆迁款得退。”
语音发出去,群里安静了。
周美芹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看我的眼神像刚认识我。
“妈。”我把她手机按下来,“今晚你洗碗。明天二叔来了你别插嘴,站我旁边就行。”
周美芹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那……那饺子汤你还喝吗?”
“喝。”我回屋端起碗,“给我加勺醋。”
3 撕弃产声明
二叔二婶是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到的。
我正蹲在阳台上给奶奶那盆吊兰浇水,听见楼下铁门“咣”一声,接着是二婶的大嗓门:“红梅!红梅你把门开开,这楼道灯坏半个月了也没人修!”
赵红梅从厨房颠颠地跑出来,围裙都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昨晚就来了,说今天要包饺子,韭菜鸡蛋馅,剁了一早上。
“来了来了!”赵红梅拧开门锁,二叔沈建业一脚踏进来,皮鞋底带进来两片烂菜叶子,踩在我妈昨晚刚拖的地上。
二婶跟在后头,胳膊上挎了个红色无纺布袋,袋子上印着“某某保险周年庆”,鼓鼓囊囊塞了一堆东西。她一进门就抻着脖子四处看,像来验收装修的。
“哟,这客厅灯换了?比以前亮。”二婶把布袋往沙发上一撂,眼睛扫了一圈,“孙鹏呢?还没起?”
周美芹从厨房端了壶热水出来,脸上堆着笑:“起了起了,在屋里洗脸呢。二嫂你坐,先喝口水。”
二婶没坐,她走到阳台门口,冲我站着的地方抬了抬下巴:“听禾,你二叔昨晚一宿没睡着,气得血压都上来了。你说你发的那叫什么话?啊?什么叫我多报二十平?那都是街道办核过的,有底子的!”
我直起腰,手里还捏着喷壶,没接话。
二叔在沙发上坐下了。他穿了件灰夹克,拉链拉到最上头,勒着脖子也不嫌难受。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往茶几上一磕。
“美芹。”二叔冲我妈喊了一声,“给我找个火。”
周美芹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二叔。”我说,“这屋不让抽烟。奶奶活着的时候定的规矩。”
二叔手一顿,烟在指头缝里夹着,没点。
沈建国从他屋里出来了。他今天换了件藏蓝的羊毛衫,头发用发胶抹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端着个架子,像要上台作报告。他往单人沙发上一坐,清了清嗓子。
“都到齐了吧?”他扫了一圈,最后把眼落在我身上,“听禾,你姑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你手里有本你奶奶的账本,记着家里不少事。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你拿出来,咱们一笔一笔说清楚。”
赵红梅赶紧搭腔:“是啊听禾,姑不是跟你作对,姑是为这个家好。你爸说得对,有话摆桌面上说,别在群里发语音,让人看笑话。”
她说着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冲二婶晃了晃:“二嫂你看看,昨晚群里静得瘆人,我这心里也不踏实。”
二婶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踏实就对了。这丫头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念书念不好,工作也不找,天天窝在家里吃白饭,现在倒好,会翻旧账了。”
周美芹端着水杯站在茶几边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她往我这边靠了靠,脚底下是昨晚我让她站的位置——沙发扶手旁边,电视柜斜对面,能看见所有人的脸。
我把喷壶放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
“行。”我说,“说清楚就说清楚。”
我回屋拿了东西出来。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封口上缠着根红皮筋。
赵红梅眼尖,面粉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还真有啊?”
我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搁,解了红皮筋,从里头抽出厚厚一沓A4纸。复印的,字迹清清楚楚——奶奶那笔字我太熟了,横平竖直,圆珠笔把纸都戳出印子了。
“账本原件我锁着呢。”我把复印件在桌面上铺开,“这是复印的,一页不少。先念二叔的。”
二叔把烟往耳朵上一夹,身子往前探了探:“你念,我倒要听听你编出什么花来。”
我翻到第三页。
“零五年三月十四,老二借两万五,说给工人开工资,月底还。”我抬起头,“二叔,零五年你包了个小工程,手底下六七个工人,春节过了俩月没发钱。奶奶从存折上取了两万五给你,你打了欠条,说月底结账就还。”
二叔脸色变了变:“那……那后来不都还了吗?”
“还了?”我把纸翻到背面,“零五年十二月,奶奶记了一笔:老二说今年活不好干,钱紧,两万五明年再说。零六年三月:老二说赔了,再缓缓。零八年:老二说闺女上大学要花钱,再等等。一三年:老二说买房子交首付,实在腾不出手。”
我抬头看他:“二叔,从零五年到现在,你一分没还。”
二婶“噌”地站起来:“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那钱是你奶奶自愿给的,又不是我们抢的!”
“自愿给的?”我把复印件翻到第二页,“奶奶红笔写的,‘老二说月底还,没还。第二年说年底还,没还。’二婶,底下还有一行呢——‘老二媳妇说,老太太的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给他们周转。’”
二婶嘴张了张,眼珠子往二叔那儿斜。
二叔咳嗽了一声,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攥在手里揉:“那什么……这个事年深日久的,我记得后来好像给过?”
“给过多少?”我问。
“那得回去翻账……”
“你翻。”我说,“你什么时候翻出来,我什么时候认。翻不出来,按奶奶写的算。”
赵红梅在旁边“哎哟”了一声,手里攥着擀面杖,脸上那表情又像笑又像急:“二弟,真有这事啊?你怎么没跟姑说过?”
二叔瞪了她一眼:“姐你少掺和。”
“我掺和什么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吗!”赵红梅把擀面杖往桌上一墩,“你要真欠妈的钱,你就认,别让侄女堵着门说,多难看。”
二婶急了,指着赵红梅鼻子:“赵红梅你哪头的?昨晚你打电话让我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哪头?我站理那头!”赵红梅嗓门也高了,“二哥当年分家的时候多拿了两袋面我都没吭声,现在两万五算什么!”
“行了!”沈建国一拍沙发扶手,“吵什么吵!听禾你接着念,念完二叔的念谁的?”
我翻到第五页。
“二叔,零九年爷爷那套房拆迁,街道办给的政策是‘拆一还一,超出面积按成本价补’。你报的面积多出二十平,拿的补偿款比实际应该拿的多了一万八。”
二叔从沙发上弹起来,伸手就要抢我手里的复印件:“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
我手一缩,把纸抽回来。
“原件在律师那儿。”我说,“二叔,你抢这份没用,我复印了十份。今天这桌上就放着三份,剩下的在我朋友那儿存着。”
二叔的手停在半空。
二婶拽了他一把:“建业你坐下,别动手。”她自己倒先坐下了,脸色发白,那红色无纺布袋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沈听禾。”二叔压着嗓子,一字一字往外蹦,“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就想问一句——零五年那两万五,你认不认?”
二叔喘了两口粗气,扭头看沈建国:“大哥,你管不管你闺女?她这么跟我说话,像跟长辈说话的吗?”
沈建国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听禾!你二叔是长辈,你怎么说话呢!”
“我怎么说话了?”我看着他,“我念的是奶奶记的账,一个字没改。爸你急什么?又没念到你的。”
这话一出来,沈建国脸上挂不住了。
赵红梅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二叔突然冷笑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举起来对着我,“沈听禾,你口口声声奶奶奶奶的,我问你——这房子是老太太留下来的吧?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住在这儿?”
客厅里静了两秒。
我听见周美芹吸了一口气。
二叔越说越来劲,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你爸还在这儿站着呢!你姑也在呢!这房子是沈家的祖产,老太太没了,要分也是儿子女儿分,你算哪根葱?你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天天窝在这儿,水电费交过一分吗?”
二婶接了话茬:“就是!我们家建业好歹是沈家老二,这房子有他一份!你一个小辈,把着房子不放,还要翻我们的旧账,你安的什么心?”
赵红梅不说话了。她退到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擀面杖,眼睛在我和二叔之间来回转。
沈建国把茶杯盖子揭开,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然后他放下杯子,从羊毛衫内兜里掏出一张纸,A4大小,对折了两回,边角都磨毛了。
他把纸往茶几上一拍,手指头在上面点了两下。
“都别吵了。”他说,“我早就准备好了。”
我低头一看。
最上头一行黑体字:**放弃遗产继承权声明书**。
底下空着签名栏,日期那一栏已经填好了——今天的日子。
“听禾。”沈建国把一支签字笔从兜里摸出来,搁在声明书旁边,笔帽都没盖,笔尖冲着我,“你在这上头签个字,摁个手印。房子的事以后跟你没关系,家里也不缺你一口饭吃。”
周美芹在我旁边小声叫了一句:“建国……”
“你闭嘴。”沈建国眼皮都没抬,“这丫头今天敢这么跟二叔说话,明天就敢骑我脖子上拉屎。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轮不到她做主。”
二叔抱着胳膊往后一靠,嘴角翘起来了:“大哥,这才像话。”
二婶也笑了,从无纺布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往茶几上一撒:“早该这样。我跟你说大哥,你就是心太软,这丫头就是欠收拾……”
赵红梅在厨房门口干咳了两声:“那什么……我饺子还没包完,我去包饺子。”她转身进了厨房,门帘子撂下来,人影在里头晃,耳朵肯定还竖着。
我看着那张声明书,看了有十秒钟。
然后我把手伸向那支签字笔。
二叔二婶都不嗑瓜子了,眼睛盯着我的手。沈建国把茶杯放下了,身子微微前倾。周美芹的手在底下攥住了我的衣角。
我把笔拿起来,拔开笔帽——
笔尖在声明书签名栏上划了一下。
没出水。
我又划了两下。干巴巴的,连个印子都没有。我甩了甩笔,往纸上再划——还是没水。
“啧。”我把笔往桌上一扔,“爸,你这笔放多久了?都干了。”
沈建国脸一沉:“怎么可能?我昨天才买的!”
“那你试试。”我把笔推过去。
他拿起来在自己手背上划了两道,脸更黑了——还真是没水。
“等着。”我站起来,“我屋里有笔。”
二叔立刻说:“快去快回,别磨蹭。”
我没理他,往自己屋走。经过周美芹身边的时候,我脚底下慢了一拍,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句:“别动那声明书。”
周美芹的手从衣角上松开了。
我进了屋,反手把门带上,没锁死,留了一条缝。
然后我走到衣柜旁边,蹲下来,把最底下一层抽屉整个抽出来。抽屉后头贴墙的位置,银灰色的保险柜嵌在里头,是当年买这房子的时候开发商送的,老式机械密码锁,转盘的那种。
我没急着拧密码。
我先把脸凑到锁眼跟前。
锁眼边上的漆皮有一道新划痕,米粒大小,露出底下银白色的铁皮。那道划痕的位置不对——正常开锁钥匙是直着进去直着出来,划痕应该在上沿正中,可这道划痕偏了半公分,往右下角斜着拉出去的。
那是拿错钥匙硬捅进去、别着劲儿拧,留下的印子。
我伸手摸了摸,指肚上蹭下来一点铁屑末子。
孙鹏。
他偷配的钥匙,捅了不止一回。
我嘴角往上一提。
转盘拧了三圈,密码对上了,锁舌“咔嗒”一声弹开。柜门拉开,里头就两样东西——奶奶那本牛皮纸封面的账本原件,用塑料袋裹着,压在最里头;上面平平整整搁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头是房产证,暗红色的皮儿,烫金的字反着光。
我把房产证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外头客厅里二叔的嗓门又起来了:“这丫头拿个笔怎么这么半天?是不是又憋什么坏呢?”
沈建国说:“她敢。”
我把房产证往外套内兜里一塞,账本原件往柜底最深处推了推,又从笔筒里随手抓了一支圆珠笔,在纸上划了两道,出水。
然后我拉开门,走回客厅。
“来了。”我说,“这支笔好使。”
二叔盯着我手:“笔拿来了就赶紧签。”
我走到茶几跟前,弯腰把圆珠笔搁在声明书上,笔头冲着签名栏。
“二叔。”我说,“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顺手翻了翻柜子,你猜我看见什么了?”
二叔眉头一皱:“看见什么?”
我没答他,把圆珠笔拿起来,笔尖对着签名栏那个空,悬着没落。
“我爸这声明书拟得挺全啊。”我抬头看沈建国,“放弃遗产继承权。爸,我问一句——遗产在哪儿呢?”
沈建国一愣:“什么遗产在哪儿?这房子!你奶奶留下的这套房子!”
“哦。”我点点头,“这房子啊。”
我把圆珠笔往桌子上一扔,手伸进外套内兜里。
“那你们先看看这个。”
我把暗红色的本子抽出来,“啪”一声拍在放弃遗产声明书上头。
封面上烫金的国徽底下一行字:**中华人民共和国不动产权证书**。
客厅里所有人的脑袋都往茶几上凑。
二叔离得最近,他眯着眼看了两秒,手伸过来想掀开封面。
我没拦。
他掀开了。
权利人那一栏,清清楚楚印着三个黑字——
沈听禾**。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声儿。
二叔的手指还搭在房产证封面上,指头肚儿蹭着烫金字,像摸到了烙铁似的,猛地缩回去。
“沈听禾?”他念了一遍,嗓子发干,“权利人……沈听禾?”
“二叔认字啊。”我把房产证从声明书上拿起来,翻到内页,往他眼皮子底下又送了两寸,“权利性质,出让。用途,住宅。面积,一百二十八点六。登记日期——二零二二年十一月十七号。”
沈建国从沙发上弹起来了。
他那个屁股在沙发垫子上压出的坑还没回弹,人已经蹿到茶几跟前,一把把二叔扒拉开,抢过房产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翻到权利人那页,他拿指甲盖儿刮了刮打印的字,好像刮一刮就能把“沈听禾”仨字刮成“沈建国”。
刮不掉。
“假的。”他抬头看我,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一样,“你从哪儿弄的假证?沈听禾,你胆儿肥了你,造假证是要蹲局子的你知不知道!”
赵红梅赶紧凑上来打圆场:“大哥你先别急,让我看看。”她伸手把房产证接过去,翻来翻去,嘴里念念叨叨,“编号……京(2022)朝阳区不动产权第……这编号看着是对的啊。登记日期……两年前?”她抬头看我,镜片后头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听禾,这房子不是你奶奶的名字吗?什么时候——”
“姑。”我打断她,“你手里那本,第二页,附记栏,你念出来。”
赵红梅翻到第二页,嘴唇动了半天:“……二零二二年十一月十七日,权利人由‘李秀兰’变更为‘沈听禾’,登记原因……存量房屋买卖。”她念完,嗓子眼儿里“咕噜”一声,“你……你把奶奶的房子买了?”
周美芹这时候才从厨房门框边上挪过来。她刚才一直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擦灶台的抹布,指头关节攥得发白。她凑到赵红梅旁边看了两眼房产证,又抬头看我,嘴唇哆嗦了两下:“听禾……你哪来的钱?你哪来的六……这房子值多少钱你知道不?你哪来的——”
“妈。”我看着她,“奶奶走之前,把拆迁款过户给我了。八十万。”
周美芹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
“八十万?”她嗓门拔高了,“你奶奶把八十万全给你了?一分没留?没跟任何人说?”
“没跟任何人说。”我弯腰把抹布捡起来,搁回灶台沿儿上,“就跟我一个人说了。奶奶说,这钱要是让爸知道了,得填了后妈的股票;要是让二叔知道了,得拿去补拆迁多报那二十平的窟窿;要是让姑知道了——”我看赵红梅一眼,“姑,你当年那三万,奶奶可都记着呢。”
赵红梅脸一僵,手里的房产证差点没拿住。
“别听她胡扯!”沈建国把房产证从赵红梅手里抽回去,往茶几上一拍,“老太太的拆迁款,那是老沈家的钱!她凭什么一个人做主给你?还有没有王法了?这房子写你名儿又怎么样?钱是老太太的,房子就是老太太的遗产,遗产就得全家分!”
“爸。”我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刚才不是让我签放弃遗产声明吗?我放弃。遗产我一分不要。”
沈建国一愣。
“我放弃遗产。”我一字一顿,“可这房子不是遗产。这房子是我二零二二年花六十五万买的,白纸黑字有合同有流水。我买的时候奶奶还在,她亲手签的委托书,让我全权办过户。房产证上从头到尾就写过一个名字——我,沈听禾。爸,你逼我放弃遗产,可遗产在哪儿呢?奶奶名下有一分钱存款吗?有第二套房吗?没有。钱在我这儿,房子也在我这儿,你让我放弃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五秒钟。
然后沈建国炸了。
“你放屁!”他一把抄起房产证,“老太太的钱是全家人的!你一个丫头片子,你凭什么——”他手举起来,拇指抠着房产证封皮,作势就要撕,“我告诉你沈听禾,今天这证我撕了,我看你拿什么跟我横!”
“爸。”我没动,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屏幕冲他一亮,“你撕。你撕一个角,我就报一个警。房产证撕了能补办,可你撕的是我私人财产,故意毁坏财物罪,五千块以上就够立案。这房子六十五万,你说够不够?”
沈建国的手悬在半空。
“再说了。”我拇指在手机屏幕上往左一划,翻出一张扫描件,放大,递到他脸前头,“你撕了也没用。过户回执,不动产登记中心出的,盖着档案查询章呢。我同学林树声,房产中介干了十年,当年这套手续就是他帮我跑的。回执原件在他那儿锁着,扫描件我手机里存着。你撕一张纸,我明天就能去补一本新的。”
沈建国盯着我手机屏幕。
那张回执上,卖方签字栏,“李秀兰”三个字歪歪扭扭——奶奶帕金森,手抖,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我太熟了。旁边红手印按得端端正正,指纹都看得清。
他手慢慢放下来了。
“林树声?”他嗓子发哑,“就你那个中介同学?他掺和这事了?”
“他帮我跑的腿。”我把手机收回来,“爸,你现在是不是特想知道——我哪来的胆子?我告诉你,奶奶给的。奶奶临走前三天,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听禾,这钱你拿着,买个房,写你自个儿名。你爸要是闹,你就说——奶奶让的。”
沈建国脸涨成猪肝色。
“奶奶还说了一句话。”我看着他,一字一字往外蹦,“她说——‘你爸那点退休金,全填了那个女人的股票窟窿。他自个儿兜里比脸上还干净。他要是跟你耍横,你就问问他,这些年一个月给过你多少抚养费。’”
沈建国眼皮子猛地一跳。
“三百。”我说,“一个月三百。给了三年。后来呢?后来你二婚办酒席那年,你跟我说——‘听禾啊,爸手头紧,你先跟着奶奶过。’那年我十岁。后来我十八岁上大学,你给过一分钱吗?我学费是奶奶的拆迁款里出的,生活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爸,你跟我算账,你算得着吗?”
赵红梅在边上拉我袖子:“听禾,别说了,你爸他——”
“姑,你别拉我。”我甩开她手,“你张罗这个家庭会议的时候,你不是挺能说的吗?你在群里发了多少条‘百善孝为先’?你发那些鸡汤的时候,你问过一句沈听禾这些年怎么过的吗?没有。你光看见沈建国住着三居室,你光看见周美芹二婚找了个包工头,你以为他们过得挺好。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的,他们全是住我的,白住。十年了,一分钱房租没给过。”
“听禾!”周美芹嗓门尖起来,“你这话说的——妈这些年没亏待你吧?你工资卡放我这儿,我不是替你攒着吗?”
“妈。”我转头看她,“你攒了二十一万。账本上记着呢。你替我攒的钱,你给孙鹏还过赌债没?你给孙鹏买过最新款手机没?你给孙鹏交过驾校报名费没?”
周美芹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鹏刚才一直窝在沙发角落里刷手机,这会儿听见自己名字,脑袋一抬,手机差点掉裤裆上。
“嫂子,”他讪讪地把手机往兜里揣,“你别听你妈瞎说,我什么时候——”
“你闭嘴。”我连看都没看他,“妈,孙鹏那八万赌债,债主堵门那天,你是不是从你替我攒的那张卡里取的钱?”
周美芹脸白了。
“取了。”我好整以暇地点点头,“取了八万三。账本上没记这笔,可你取钱那天,银行短信发我手机上了。那张卡是用我身份证开的,绑定号码是我的。妈,你以为你替我攒钱,其实你取一笔,我这儿就响一声。”
周美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沿儿上。
沈建国突然冷笑一声:“行啊沈听禾,你翅膀硬了。你奶奶给你钱,你买房,你瞒着全家,你还有理了?你再有本事,你也是我沈建国的种!你今天把房子认下来,那好,这房子是奶奶的钱买的,奶奶的钱是老沈家的钱,这房子就得有全家一份!”
“爸。”我笑了,“你这就没意思了。你刚才逼我签放弃遗产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全家一份?那时候你说的是——‘这房子是老太太的遗产,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住’,你原话。怎么着,现在成‘老沈家的钱’了?”
“我——”沈建国被噎了个正着。
就在这个当口,我余光瞥见沙发角上少了一个人。
孙鹏刚才窝在单人沙发里,这会儿那沙发上就剩一个坐垫凹坑。我眼角往走廊方向一扫——次卧的门刚才还关着,这会儿开了一条缝,缝里没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机不动声色地在裤兜里按了一下音量键,屏幕亮了,监控软件弹窗跳出来——一个红点,标注“次卧-移动侦测”。
我拇指在屏幕上往下一滑,画面加载出来:孙鹏撅着屁股蹲在保险柜跟前,钥匙捅进去别着劲儿拧,跟早晨锁眼上那道划痕一个路子。柜门已经开了,他一只手在里头扒拉,账本原件的塑料袋被他扒拉到柜底,他手往里头探,摸什么?摸房产证——可房产证在我外套内兜里,柜子里就剩账本了。
他摸了两把没摸到房产证,骂了句脏话,转手把账本原件抄起来了。
我眼睛眯了一下。
“二叔。”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问我笔怎么拿这么半天。我告诉你——我从屋里出来之前,把柜子里的东西挪了个地方。”
二叔一愣:“挪什么东西?”
“房产证。”我说,“我拿出来搁身上了。柜子里现在剩什么,你们猜?”
沈建国还没反应过来,我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屏幕朝上,音量调到最大。
视频开始播放。
孙鹏蹲在保险柜跟前,左手攥着钥匙,右手把账本原件从塑料袋里抽出来,嘴里骂骂咧咧:“操,房产证呢?那丫头片子把证儿挪哪儿了?操,这本破账本有屁用……”
他翻了两页账本,忽然听见客厅里动静大,慌慌张张把账本往柜子里一塞,钥匙一拧,门一带,转身就要往门口走。
视频里他脸转到一半——
我按了暂停。
客厅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二婶刚才一直缩在角落里嗑瓜子,这会儿瓜子壳粘在嘴唇上都不敢往下摘。赵红梅手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周美芹盯着手机屏幕,身子晃了两晃,伸手扶住墙。
沈建国看看手机,又看看走廊方向,嗓子里挤出两个字:“……孙鹏?”
次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孙鹏从里头出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的慌,一只手背在身后——账本原件让他揣外套里了,封皮一角从腰侧支棱出来。
“那什么,”他干笑,“我进去找个充电器……”
“孙鹏。”我坐回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你找充电器找到保险柜里去了?还拿钥匙捅锁眼儿?你什么时候配的我家保险柜钥匙?”
“我没——”
“视频我录着呢。”我把手机往上一举,“实时监控,带时间戳,你蹲柜子跟前骂街那段我存云盘了。孙鹏,你要不要看看你刚才那姿势?屁股撅得跟什么似的。”
孙鹏脸从白转红,从红转青。
“我——”他眼珠子乱转,往周美芹那边瞟,“周姨!周姨你帮我说句话啊!我就是好奇看看,我没偷东西!”
周美芹嘴唇哆嗦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孙鹏,半天挤出一句:“听禾……他、他就是手贱,他没拿东西……”
“没拿?”我点了一下手机屏幕,视频往后拖了两秒,放大,“妈,你仔细看他外套口袋——账本原件让他揣走了。这会儿还在他腰上别着呢。孙鹏,你把外套掀起来我看看?”
孙鹏下意识捂住腰侧。
“行啊。”我站起来,“那我报警。入室盗窃,保险柜都撬开了,账本价值——我算算,奶奶手写的,满满一本,按字画算,怎么也得值个万儿八千吧?够立案了。”
我手机刚拿起来,孙鹏“噗通”一声跪了。
“嫂子!嫂子我错了!”他膝盖砸在地砖上,响得整个客厅都震了一下,“我就是、我就是鬼迷心窍!我欠了人钱,债主说明天不还就堵门,我实在没法子了——”
“你欠多少?”
“八万。”他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似的,“连本带利八万三。”
周美芹身子一软,顺着墙出溜下去,一屁股坐地上了。
“八万三?”她嗓门都劈了,“你不是说就欠两万吗?上回我给你还那八万三——”
“那是上一回。”孙鹏不敢抬头,“这回又欠的……”
周美芹扭头看沈建国:“建国!你听见没?他又去赌了!你说句话啊!”
沈建国站在茶几后头,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吭声。
赵红梅想打圆场,往前迈了一步:“听禾啊,你看这事儿闹的……孙鹏他年轻不懂事,钱还上就行了,别报警了,传出去多难听……”
“姑。”我转头看她,“他偷的是奶奶的账本。奶奶临走前跟我说——‘这账本你收好,谁碰你跟谁拼命。’这是奶奶的原话。姑,你要不要听听奶奶最后那几天怎么跟你大哥说的?”
赵红梅闭嘴了。
周美芹坐在地上,忽然伸手拽我裤腿:“听禾……妈求你,别报警。孙鹏他爸跑路那年他才十九,是我把他带进沈家的,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我这脸往哪搁……”
我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圈红了,眼泪在眶里打转。那个表情我太熟了——从小到大,她每次跟我要钱,都是这个表情。嘴甜心狠,眼泪说来就来。
“妈。”我蹲下来,跟她平视,“你替他求情的时候,你想过没有——你替他取的那八万三,是从我工资卡里取的。我攒了十年的钱,你一声没吭给了继子还赌债。现在他又欠八万三,你还让我别报警?”
周美芹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行。”我站起来,“不报警可以。孙鹏,你站起来。”
孙鹏哆哆嗦嗦站起来,膝盖上裤子皱了一大团。
“账本还我。”
他从外套里把账本原件掏出来,双手捧着递给我。我接过来翻了两页,塑料袋都在,没撕没折,这才点点头。
“八万三的赌债,你自己惹的你自己还。妈,你不许再从我这卡里取一分钱。我把卡挂失了,新卡新密码,你取不出来。”我顿了顿,“孙鹏,你听好了——从今天起,你搬出去住。明天中午之前,你给我把这屋子腾干净。再让我知道你进我保险柜,监控视频我直接交派出所。”
孙鹏一个劲儿点头:“搬,我搬,明天一早就搬……”
“还有。”我转头看周美芹,“妈,你站起来。地上凉。”
周美芹扶着墙站起来,抹了把脸。
“孙鹏欠赌债这事儿,你自己跟你娘家那头说清楚。你二婚的老公那边,你瞒着他拿我的钱填窟窿,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
周美芹脸“唰”地白了。
这是她的死穴。她二婚那个包工头老公,最恨人背着他搞小动作。周美芹这些年在他跟前装得比谁都本分,要是让他知道她偷拿继女工资卡给继子还赌债——
“听禾……”周美芹嗓子发紧,“你、你别跟你李叔说……”
“我不说。”我把账本原件往外套里一塞,“但孙鹏明天搬走这事儿,你瞒不住。你自个儿想好怎么跟李叔圆。还有——”我扫了一圈客厅,“今天这个会,姑张罗的,爸拍板的,二叔二婶来助阵的。你们不是要个说法吗?我说完了。”
我拿起茶几上那张放弃遗产声明书,对折,再对折,当着所有人的面,撕成四半。
“遗产我放弃。房子是我的,谁也别惦记。散会。”
二叔张了张嘴,二婶拽他袖子,俩人缩在角落里没敢吭声。
沈建国站在茶几后头,手撑着桌沿儿,指节发白,胸口一起一伏,半天憋出一句:“沈听禾,你今天把话说绝了,你别后悔。”
“爸。”我回头看他,“你这话我听了十年了。每回你都说‘你别后悔’,我哪回后悔了?房子你住着,我没赶你。可你要再逼我签一个字儿,你信不信我明天就换锁?”
沈建国腮帮子咬得咯吱响,到底没再说话。
就在这时候,我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林树声发来的微信,就一行字:“你爸刚给我打电话了,问过户回执能不能撤。我跟他说撤不了,他挂了电话。你那边稳住。”
我嘴角扯了一下,刚想回,手机屏幕上又弹出一条提醒——
次卧监控,移动侦测。
我抬眼往走廊方向看。孙鹏那小子刚才趁我撕声明书,又溜到次卧门口了,手正搭在门把手上。
“孙鹏。”我手机往上一举,“我还开着监控呢。你手放哪儿呢?”
孙鹏跟被烫了似的缩回手,讪笑着往客厅退:“我、我收拾行李,收拾行李……”
我看着他缩回沙发角上,又低头看了一眼林树声那条消息。
我爸给林树声打电话了。他还不死心。
我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回过去:“回执原件你收好,明天我去你店里一趟,当面聊。”
林树声秒回:“行。对了,我门店租约的事儿,你之前说能帮上忙,还算数不?”
我回:“算数。明天一起说。”
刚发出去,沈建国忽然在背后开口了——
“沈听禾。”他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你那个同学,叫林树声的,他手里到底压着多少东西?”
我慢慢转过身。
“爸。”我笑了笑,“你猜?”
沈建国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我没再理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往自己屋走。经过周美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想拉我,手指头碰着我袖子又缩回去了。
“听禾……”她小声叫了一句。
“妈。”我没回头,“今晚碗你洗。明早二叔要是还来,你站我旁边,别插嘴。”
周美芹愣了一拍,下意识问:“饺子汤还喝吗?”
“喝。”我推开房门,“加勺醋。”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我听见客厅里二叔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大哥,这事儿……咱是不是得重新商量商量?”
沈建国没吭声。
赵红梅叹了口气:“我先回去了,群里……先别发消息了。”
门外的脚步声乱了一阵,又静下来。
我靠着门板,从外套内兜里把房产证和账本原件都摸出来。房产证封皮有点折了角,我拿手捋了两下,捋不平。账本塑料袋上沾了点灰,我拿袖子蹭干净,打开看了两眼奶奶最后一页那行红字——
“老二欠两万五,利息按银行算。他要是敢跟你耍横,你就说——奶奶让你先把零五年那笔还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二叔刚才缩了,可没走远。沈建国给林树声打电话这事儿,说明他还没死心。周美芹那八万三的窟窿,她二婚老公迟早知道。
我手机又亮了。
这回是赵红梅私发的微信:“听禾,你二叔刚在车上跟你二婶嘀咕,说明天要去找你奶奶那边老宅的原始档案,说要想办法证明拆迁款是全家共有财产。姑劝不住。你自己有个准备。”
我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
原始档案。
二叔这是要翻旧账。奶奶那八十万拆迁款,当年是打在奶奶个人存折上的,存折早就销户了,可拆迁办那边还留着底档。二叔在村里人头熟,真要让他翻出点什么来——
我翻到林树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早点去你店里,有急事。”
发完,我把账本原件锁回保险柜,密码换了,转盘拧了三圈。
房产证压在奶奶照片底下。
照片里奶奶坐在老宅门槛上,手里捏着蒲扇,笑得牙不见眼。
我对着照片说了句:“奶奶,二叔要翻你的旧账。”
照片里的奶奶当然不会说话。
可我总觉得她那蒲扇往下一压,像是让我别慌。
4 清账大决战
孙鹏膝盖砸在地砖上那一声,脆得跟摔了个生鸡蛋似的。
“姐……姐我错了,我真错了。”他跪着往前蹭了两步,手扒着沙发边沿,指甲盖都抠白了,“我就是手头紧,周转一下,我下个月准还你——”
“下个月?”我低头看他,手机举着没放下来,“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跟我妈说的,说发了工资就还。你工资卡在哪儿呢?”
孙鹏嘴张了张,没声儿了。
周美芹站在我旁边,整个人跟冻住了似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手机屏幕上那段视频——孙鹏蹲在次卧保险柜前头,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天,最后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抽出来一看是复印件,气得往地上一摔,骂了句“操,拿错了”。
“孙鹏。”周美芹声音都劈了,“你偷配钥匙?”
“妈,妈我不是……”
“你管谁叫妈呢!”周美芹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震得茶几上那盘瓜子都蹦了两颗,“我当初把你领进门,你爸欠一屁股债跑了,我跟你沈叔说你可怜,让你住下来。你倒好,你偷到家里来了!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她越说越急,嗓子眼儿里带出哭腔来,手往孙鹏脑袋上呼。孙鹏不敢躲,挨了两下,缩着脖子喊:“妈你别打了!我那八万块钱要是还不上,人家真堵门!上礼拜堵到楼下了,我跪着求人家宽限十天——”
客厅里静了一拍。
“多少?”沈建国从沙发上坐直了。
“八万。”孙鹏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连本带利八万三,就十天期限,今儿第五天了。”
周美芹的手悬在半空,脸上血色刷一下褪干净。她最好面子,亲戚跟前从来都是“我们家鹏鹏在考编”“鹏鹏在准备公务员”,现在当着一屋子人,继子跪在地上说欠了八万赌债,债主堵门。
二婶在旁边“哟”了一声,那声儿不大,可在这静下来的客厅里跟敲锣似的。“八万?美芹啊,你不是说鹏鹏在备考吗?考什么,考赌神啊?”
周美芹嘴皮子哆嗦了两下,扭头就要往孙鹏身上扑:“我打死你个不争气的东西——”
我一把拽住她胳膊。
“妈。”我声音不大,“站我旁边,别动。”
周美芹回头看我,眼圈红得厉害,嘴唇上咬出白印子来。她愣了两秒,硬是把手收回来了,站到我右手边,指甲掐着自己掌心。
赵红梅这时候从沙发上欠了欠身子,脸上堆出调解员那种笑:“行了行了,家丑不可外扬。听禾啊,鹏鹏这事儿咱回头关起门来慢慢说,今天先把正事办完——那协议……”
“姑。”我转过脸看她,“奶奶那三万块,你分了没?”
赵红梅的笑僵在脸上。
“什么三万?”她下意识问,可眼神已经飘了。
“奶奶零八年分的那三万。”我把手机揣兜里,手伸进外套内兜,摸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你在场,二叔也在,我爸也在。奶奶说这钱给你们几家分,一家三万,她自己留两千买药。姑,你那份儿,你拿了没拿?”
赵红梅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干笑:“听禾你这孩子,多少年前的旧账了,姑哪记得清……”
“你记得清。”我从档案袋里抽出一沓复印纸,当着所有人面翻开,指着其中一行,“零八年三月十七号,奶奶从信用社取了三万八,当场分的。姑你那三万,你存了定期,存单号奶奶都记了。后来你儿子上大学那年你取出来交学费,存单销户日期也有。”
赵红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二婶在旁边拿胳膊肘捅二叔,二叔咳了一声,没敢接话。
“姑,你在街道办调解了二十年,张嘴闭嘴‘百善孝为先’。”我翻着账本复印件,一页一页念,“零九年你儿子结婚,奶奶给了八千,账上记的‘红梅家娶媳妇,八千,不用还’。”
赵红梅错开眼。
“一一年你买房凑首付,又借两万,这个要还,奶奶标了红圈。”我抬头看她,“姑,这两万你还没还呢。”
赵红梅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来。她儿子去年刚考上事业编,正在政审公示期。我在街道办旁边那家打印店见过她儿子两回,小伙子挺老实,跟他妈不是一路人。
“姑不跟你掰扯这个。”赵红梅把脸别过去,声音低了大半截,“那都是你奶奶乐意给的。”
“对,奶奶乐意。”我把账本翻回前面,“那咱看奶奶不乐意的。”
我转向沈建国。
“爸,一五年到二五年,十年整。你从我手里‘借’走十九万八。”我手指头点在账页上,“第一笔是一五年三月,你说你后老伴要做个小买卖,周转三万,三个月还。没还。一五年九月,你说你车让人撞了要修,借八千。一六年过年你说发红包没现金,拿了两千。一七年你后老伴炒股亏了,你偷摸从我工资卡里划走一万五——那会儿我工资卡还没被我妈收走,我自己去银行打的流水,一笔一笔全对上。”
沈建国脸黑得能滴墨:“沈听禾——”
“我还没念完。”我打断他,“一八年到二一年你消停了三年,从二二年又开始,说是给你后老伴看病,前后又拿走六万多。爸,你后老伴那病是炒股亏出来的心病吧?”
沈建国“啪”一拍茶几:“你少在这儿胡咧咧!”
“我有没有胡咧咧,银行流水说了算。”我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沓纸,“这是你工资卡近五年的流水,你退休金每月到账五千二,你给后老伴转四千,自己留一千二。你从我这儿拿的钱,她不知道吧?”
沈建国的手停在茶几上。
他后老伴不知道他偷偷给前妻女儿塞过钱——这事儿我去年过年就摸清了。他每次从我这拿钱都嘱咐一句“别跟你姨说”,我那时候没吭声,账本上记一笔。
“爸,我再念一笔。”我翻到下一页,“二三年八月,你跟我说你后老伴住院,急用钱,拿了两万。可那年八月你后老伴在海南旅游,朋友圈发的椰子树照片我存了。”
沈建国后槽牙咬得咯吱响。
“两万你拿去干嘛了我不知道,但账上记着。”我把账本合上,拿在手里,“十年,十九万八。爸,你一个月退休金五千二,你拿什么还?”
“我是你爸!”沈建国腾地站起来,指着我鼻子,“我花你钱天经地义!我生你养你——”
“养我?”我看着他,“你跟我妈离婚那年我十岁,法院判你每月给三百抚养费,你给了三年,给了三十六个月,一共一万零八百。之后你换号码搬家,我奶奶托人找你要,你说‘闺女归老沈家养,跟我没关系’。”
沈建国嘴唇哆嗦。
“奶奶养我十八年,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你来看过几回?一只手数得过来。”我声音没抖,可我掐着账本边的手指头有点发白,“你倒是记得我是你闺女了,要签放弃遗产协议的时候记得可清楚了。”
赵红梅赶紧打圆场:“听禾,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你爸他——”
“姑,你先别说话。”我转头看她,“你那三万,奶奶账上记得清清楚楚,你签了保密条拿的钱,条子还在我这儿。你要我现在念一遍?”
赵红梅闭嘴了。
二婶这时候又想张嘴和稀泥,二叔拉了她一把。
“还有我妈。”我转向周美芹。
周美芹身子一绷,抬头看我,眼里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
“妈,你零九年拿走我工资卡,一直拿到去年。”我翻开账本,“十一年,你每月从我卡里转走八百到一千五不等,逢年过节多转。总共二十一万。我没记错的话,这钱你拿去填你二婚老公的工程窟窿了。”
周美芹嘴唇颤了颤,没反驳。
“你上个月还问我,能不能把房子抵押了给你老公周转。”我合上账本,“妈,你二婚老公那工程队,去年就黄了吧?他外面还欠多少,你心里有数。”
周美芹眼泪啪嗒掉下来,拿手背一抹:“听禾,妈知道对不住你……”
“你先别哭。”我把账本翻到最后几页,举起来给二叔看,“二叔,奶奶最后一页红字,写的什么你给我念一遍。”
二叔脸僵了,脖子往后缩。
“你不念我念。”我一个字一个字指着念,“‘老二欠两万五,利息按银行算。他要是敢跟你耍横,你就说——奶奶让你先把零五年那笔还了。’”
二叔的手攥在裤腿上,搓了两把。
“零五年那两万五,奶奶借给你买拖拉机。拖拉机第二年就卖了,钱你没还。”我看着他,“二叔,拆迁你多报二十平,这一条我还没在账本上写呢。你现在要是还琢磨去拆迁办翻底档——”
“别别别!”二叔终于坐不住了,屁股从沙发上弹起来,两只手一块儿摆,“听禾你听二叔说,那底档我就是问问,问问而已,我又没真去——”
“你去了。”赵红梅在旁边冷不丁来一句,“你今早给我发语音我听见了,你说‘下午我去趟拆迁办找老周’。”
二叔脸色变了,回头瞪赵红梅:“你——”
“你什么你!”二婶突然炸了,一巴掌拍在二叔后背上,“我就说你半道上接的那个电话不对劲!你背着我去拆迁办?你想干嘛?想把老太太钱再抠出点来?”
“我这不是为了咱家——”
“为了咱家你倒是把欠听禾奶奶那两万五还上啊!”二婶嗓门大,喊得一屋子人耳朵嗡嗡,“你成天跟我说听禾吃白饭,人家吃你家米了?人家有房产证!你连个拖拉机钱都赖着不还,你还有脸说人家!”
二叔被自己老婆当众数落,脸涨成猪肝色,指着二婶“你你你”了半天,最后一屁股坐回去,憋出一句:“那两万五……咱认,认行了吧。”
“认怎么认?”我追问,“光认不行,得还。奶奶说了,利息按银行算。”
“还还还,年底……年底还。”
“年底不行。今儿当着全家面,你给我写个欠条。”我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纸和一支圆珠笔——我早备好了,“零五年两万五,按五年定期利率算到今儿,连本带利三万四千二。你写,年底前还清。”
二叔瞪着那张纸,半晌没动。
“二叔,你要是不写,我现在就给拆迁办老周打电话。”我把手机掏出来,“你多报那二十平,按当年拆迁价一平补八百,你算算你要往外掏多少。”
二叔抓过笔就写。
写完了摁手印,我从茶几底下摸出印泥——也是提前备好的。二婶在旁边看着,没拦,嘴里还嘟囔:“早该还,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二叔把欠条拍在茶几上,闷头不说话了。
沈建国一直在旁边坐着,脸色变了好几茬。这时候他站起来,指着我鼻子:“沈听禾,你行,你真是我亲闺女。你把你爸你妈你叔你姑全算进去了,你账本记了十年,你够狠——”
“爸。”我抬头看他,“你说得对,我够狠。可你知道我为什么记十年吗?”
他没接话。
“我怕人说我不孝。”我声音低下去,“奶奶活着的时候跟我说,听禾啊,这钱你别急着要,等你爸你妈啥时候真拿你当闺女了,他们自己会还。奶奶让我等。”
沈建国嘴角抽了一下。
“我等了十年。”我把账本攥紧,“十年,你们谁拿我当过闺女?我妈收我工资卡的时候说‘替你存着’,我爸从我这拿钱的时候说‘下个月还’,二叔收了我奶奶的拖拉机钱说‘年底给’,姑你拿了奶奶的分家款说‘以后姑疼你’。”
赵红梅别过脸去。
“你们疼我什么了?”我把账本往茶几上一放,“四十七万。奶奶账上白纸黑字四十七万。你们今天不把这事儿说清楚,谁也别想出这个门。”
沈建国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瓜子花生蹦了一地:“我是你爸!我花你钱天经地义!你告我去啊!你把你亲爹告上法庭,你看街坊邻居怎么说你!”
“我不告你。”我摇摇头,“奶奶说了,一家人不上法庭。”
沈建国愣了愣。
“但你得认账。”我把账本最后一页翻过来,摊在茶几正中间,指着奶奶那行红字,“爸,你看清楚了。这是奶奶的笔迹。二叔刚才认了,该你还的,你也跑不了。”
沈建国盯着那行红字,脸上的横肉一抖一抖。
二叔这时候在旁边抬头看了沈建国一眼,闷声闷气地开了口:“大哥,这账……咱得认。”
“你闭嘴!”沈建国吼他。
“我认都认了,欠条都写了。”二叔把那张欠条往自己兜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大哥,不是我说你,你那后老伴啥人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填她那些窟窿,听禾账本上记着,你赖不掉。再说了——”
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
“听禾手里那房产证是真的。这房子是人家的,咱住人家的吃人家的,还逼人家签放弃遗产,说不过去。”
沈建国气得直喘,指指二叔又指指我:“你们……你们串通好的!”
“没人串通。”二叔往门口走,拉着二婶,“我丢不起那人。大哥,你自己掂量吧。”
二婶跟着往外走,经过周美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句:“美芹,你家鹏鹏那赌债,赶紧想办法堵上。八万不是小数,债主堵门是轻的,别闹出事儿来。”
周美芹嘴唇抖着,点了点头。
赵红梅站起来,包包往胳膊上一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我旁边站定,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听禾,姑那三万……姑回头给你补上。你弟弟政审,你别往外说。”
“姑,你当初拿钱的时候签的保密条,我可一直没往外说。”我看着她,“你儿子政审该过过,不碍事。但你得帮我一件事。”
“你说。”
“家庭群那十年聊天记录,你导出来发我。”
赵红梅咬了咬嘴唇:“那里面有些话……你爸你妈说的,可不好听。”
“我知道不好听。”我把手机递过去,“发我邮箱。”
赵红梅走了,门带上那一瞬间,客厅里只剩沈建国、周美芹、孙鹏和我。孙鹏还跪在地上,膝盖底下那块地砖都被他捂热了。
“姐……”他抬头看我,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那八万,姐你能不能——”
“不能。”我把手机揣兜里,“你那八万我一分不替你还。监控录像我留底,你再敢动我屋里一样东西,直接报警。”
孙鹏脸白了。
周美芹这时候突然往次卧方向冲——我反应快,横跨一步拦住她。
“妈,你干嘛?”
“你让开!”她推我胳膊,“我去拿账本,你把账本给我,我跟你爸重新算——”
“账本原件在哪儿你不知道。”我攥着她手腕没松,“妈,你别碰那本子。”
周美芹挣了两下没挣开,眼泪又下来了:“听禾,你连妈都不认了?妈拿你工资卡是不对,可妈那钱是给你存着的,妈没花——”
“妈。”我盯着她眼睛,“你二婚老公去年十月问你借六万,你从我卡里转的。存着?存哪儿了?”
周美芹的手一下子软了。
沈建国在旁边冷笑一声,抓起外套往门口走:“行,沈听禾,你行。你有房产证你有账本,你厉害。我走,我看你一个人能撑几天。”
门“砰”一声摔上。
孙鹏还跪在地上,周美芹靠着沙发慢慢滑下去坐地上,捂着脸哭。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账本复印件,复印件边角被我攥得卷起来了。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二叔发的微信,就一行字:“听禾,你爸往拆迁办老周那打电话了。你别慌,老周跟我熟,底档我帮你摁住了。但你最好快点想辙,你爸说他要去找你奶奶当年签字的村干部。”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
回他一个字:“好。”
然后翻到林树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树声,明天早上八点,带上全部东西来我家。越快越好。”
发完,我弯腰把周美芹从地上拉起来。
“妈,别哭了。你给孙鹏他亲爹打个电话,问问那八万赌债他认不认。不认的话,明天我帮你想办法跟债主谈。”
周美芹抬起泪眼看我,嘴唇哆嗦:“听禾……你还帮妈?”
“你是我妈。”我把她按在沙发上,“但潘多拉魔盒已经开了,账得一笔一笔清。”
我回屋锁了门,把账本原件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奶奶那行红字底下,我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二叔认账,欠条已签。”
字写得小,可墨迹压得实。
我盯着看了半天,外头门铃响了。
周美芹去开的门,紧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得跟铁锹刮水泥地似的:“沈建国呢?老沈!你给我出来!你工资卡上那钱呢?这都半年了,你就给我转了一千二?你外头养人了是不是——”
我叹了口气,把账本锁回保险柜。
沈建国后老伴,来得比我想的还快。
5 人齐摊牌了
门铃还在响,外头那个尖嗓子越叫越响:“老沈!你出来!你躲什么躲,你工资卡上那钱到底哪去了——”
我拉开保险柜的手停了一下,侧耳听客厅动静。周美芹已经把人放进来了,鞋底踩地板的声儿是硬跟,哒哒哒,跟剁饺子馅似的。
“嫂子,你坐,你坐啊。”周美芹声音发飘。
“坐什么坐?沈建国人呢?”
“刚、刚出去……”
我锁好保险柜出来,就看见沈建国后老伴站在客厅正中间,穿一件枣红羽绒服,领子上毛领掉了一半,左手攥着手机,右手提个超市塑料袋,里头装了半袋砂糖橘,袋子底下还滴着水。
她一眼看见我,拿手机往我脸上一指:“听禾,你爸呢?你爸工资卡上那钱——”
“阿姨,”我靠在过道门框上,“我爸刚摔门走的,往东边去了,估计去二叔家。”
“他工资卡上这半年就给我转了一千二。”她把手机屏幕怼过来,上面是银行短信,“你给评评理,他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钱呢?”
周美芹站在沙发边搓手,想说话又咽回去。我看了她一眼,她赶紧把嘴抿上,站到我侧后方去了,跟昨晚说好的一个样。
“阿姨你坐。”我指了指沙发,“这事儿我真不知道。我爸的退休金卡在您手里,没在我这儿。”
“你不知道?”她嗓门拔高,“你是他闺女你不知道?他前阵子还跟我说要给你凑什么钱——”
她话说到一半,自己刹住了。
客厅里静了两秒。周美芹在我背后小声嘀咕:“凑什么钱?”
后老伴脸色变了变,把手机往兜里一塞,拎起橘子又往门口走:“算了,我跟他说。”
“阿姨。”我喊住她,“您要是信我,您就坐这儿等。我爸一会儿准回来拿外套,他这会儿出去没穿棉袄,外头零下六度。”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我。
“您坐。我给您倒杯热水。”
后老伴把橘子往茶几上一墩,坐下了,屁股只挨着沙发边,跟坐在钉板上似的。
我进厨房倒水,周美芹跟进来,压着嗓子:“你叫她等?你爸回来撞上她不得炸?”
“炸。”我把杯子递给她,“你端出去,就说听禾说的,阿姨先喝口水,我爸跑不远。”
周美芹接了杯子,手指头在杯壁上蹭了两圈:“听禾……你姑刚才给我打电话了,问你爸是不是去找村干部了,她问我要不要过来。”
“你让她来。”
“啊?”
“让她来。越快越好。”
周美芹愣了愣,端着水出去了。
我掏出手机看时间,七点五十二。林树声说八点,他从来不迟。
果然,七点五十八,门又响了。
这回敲得不急,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我走过去开门。林树声站在门外,穿一件黑色半长羽绒服,手里拎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边角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他个子高,门框显得矮了半截,哈出来的白气扑在眼镜片上。
“来了。”我说。
“嗯。”他往屋里扫了一眼,看见沙发上坐着个陌生女人,眉头动了一下,没多问,把文件袋递给我,“东西齐了。合同、转账流水、过户回执、你奶奶签字的委托书,原件都在里头。复印件我多备了两套。”
我接过来,掂了掂,纸沉。
“进屋说。”
我们刚到客厅,外头楼梯又响,赵红梅的声音从楼道里传进来:“美芹!美芹开门!大哥给我打电话说——”
我一把拉开门。
赵红梅一只脚踩在门槛上,围巾缠到下巴,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看见我,话头一断:“听禾,你爸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来评评理……”
“姑,进来坐。”我让开路,“正好,人齐。”
赵红梅进门看见沙发上坐个陌生女人,又看见林树声站窗边,脚步迟疑了:“这是……”
“我爸后老伴,您叫嫂子就行。”我关上门,“那位是我同学林树声,做房产中介的,今天来给我送点文件。”
赵红梅哦了一声,眼神在我和林树声之间转了一圈,找了个单人沙发坐下,保温杯放膝盖上,拧开盖,热气冒出来,她没喝,就攥着。
客厅里五个人。周美芹站我左边,赵红梅坐右边单人位,后老伴坐长沙发中间,林树声靠窗,我站茶几旁边。
我低头看手机。八点零四。
“姑,”我开口,“你给二叔打个电话,问我爸到没到。”
赵红梅掏手机拨号,开了免提。
二叔接得快:“红梅?”
“二哥,大哥在你那儿没?”
“在。正骂街呢。”二叔声音压得低,“他说要找老周翻底档,我给他按住了。红梅我跟你说,这事儿咱不能由着大哥胡来,老周那底档一翻出来,我多报那二十平也得跟着露——”
“二哥。”赵红梅打断他,“听禾让问的。你让大哥接个电话?”
那头静了几秒,传来沈建国的嗓门:“不接!让她有本事自己来!”
后老伴在沙发上坐不住了,冲着赵红梅手机喊:“沈建国!你躲你闺女家算什么本事?你工资卡上钱呢?你今天不当着人面说清楚,我上你厂里问去!”
手机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三四秒,沈建国声音传过来,低了不少:“你、你怎么在那儿?”
“我上我闺女家怎么了?你出来!当面说!”
“我——”
“姑,把免提关了。”我说。
赵红梅关了免提,手机贴耳朵上,又听了几秒,抬头看我:“二哥说大哥往回走了,让咱等着。”
我点点头,把林树声的文件袋拿过来,拉开胶带,一样一样往外掏。
先是一沓A4纸,购房合同,第一页右上角别着张便利贴,林树声的字,写着“2016.3.12签”。合同翻到签字页,买方“沈听禾”,卖方“李秀兰”,底下两个指印。
然后是银行转账流水,三页纸,奶奶那笔八十万拆迁款到账记录、转出六十五万到开发商监管账户,一笔一笔,日期金额清清楚楚。
再是过户回执,房管局盖的章,登记日期2016年5月19号,权利人沈听禾,单独所有。
最后一张,奶奶签字的委托书,A4纸对折,展开来,上面是奶奶的手写体,歪歪扭扭,写到“全权委托孙女沈听禾办理购房及过户事宜”,底下签名“李秀兰”,按了个红手印,印泥有点洇。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奶奶写的:“树声作证。”
林树声在窗边开口:“那天我陪着去办的,老太太手抖,签了三回才签好。委托书是我找的模板,街道司法所小刘给做的见证,见证人签字在背面。”
我把委托书翻过来,背面真有俩签名,一个“刘建国”,一个“林树声”。
赵红梅凑过来看,保温杯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这……这是老太太的字。”
“姑,你认得?”
“认得。你奶奶写字爱把竖钩往左拐,你看这‘兰’字底下这一提——”她用手指头点了点,“错不了。”
后老伴也伸脖子看,看完了,脸上表情变了变,往沙发里靠了靠,不吱声了。
我正把材料往茶几上一份一份摆开,门锁响了。
沈建国推门进来,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清鼻涕,进门先看见一屋子人,脚步一僵。
“老沈。”后老伴从沙发上站起来,“你过来,你跟我说明白,你工资卡上这半年就转我一千二,剩下的钱呢?”
沈建国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两寸,眼神躲:“我、我这不是有应酬嘛……”
“什么应酬能应酬掉小两万?”后老伴往前迈一步,手指头戳到他胸口,“你是不是又偷偷给你前头那个塞钱了?你说!”
“我没有!”
“你没有?那你钱呢?你工资卡在你手里,你不给我,钱自己长腿跑了?”
沈建国被逼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鞋柜上,咚一声。
赵红梅这时候开口了:“嫂子,你先别急。大哥,你也是,钱的事儿你跟嫂子好好说——”
“红梅你闭嘴!”沈建国吼了一嗓子,手指头一转,指向我,“都是你!你把你妈、你姑、你二叔全叫来,你存心的是不是?你把你爸架在火上烤——”
“爸。”我打断他。
他噎了一下。
“林树声今天来送东西,你后老伴是自己找上门的,姑是你说让她来评理的。我架谁了?”
沈建国张了张嘴。
我把茶几上的材料往前推了推:“购房合同、转账流水、过户回执、奶奶签字的委托书,都在里头。房管局备案的电子档案树声也打印了一份,盖了查询章。”我指指林树声从文件袋最底下抽出来的那张纸,“爸,你要不信,你打这个电话,房管局档案科,报身份证号就能查。”
沈建国盯着那张纸,不接。
后老伴先伸手拿过去了,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声音变了调:“沈建国……这房子真是你闺女的?”
“我——”
“你跟我说这房子是你妈的遗产,全家都有份!”后老伴嗓门一下子炸开,“你让我把退休金卡给你,说凑钱打官司争房子,你——你把钱弄哪去了?”
客厅里所有人都看向沈建国。
沈建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硬:“我、我就是先拿着,等官司打赢了再——”
“打赢什么?”后老伴把那张查询回执拍在茶几上,“房本上写的是你闺女名!单独所有!你打什么官司?你拿我钱填什么窟窿?”
“我没填窟窿!”
“那你钱呢!”
周美芹在我背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填股市了吧。”
声音不大,可屋里静,人人都听见了。
后老伴猛地转头:“什么股市?沈建国你炒股?”
沈建国脑门上汗都下来了:“我就、就听人说了个消息,小投了点……”
“小投?你把退休金全填进去叫小投?”后老伴一把薅住他袖子,“我那三万块私房钱呢?你说帮我存定期,存哪去了?”
沈建国不说话了。
后老伴手一松,往后退了一步,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眼睛发直:“好哇……好你个沈建国,你两头骗。你跟我说你妈的房子你能争下来,你跟你闺女说你要凑钱打官司……合着你拿我的钱补你的亏空?”
她说着说着眼圈红了,抓起茶几上那半袋砂糖橘往沈建国身上砸:“姓沈的,你缺德不缺德!”
橘子滚了一地。沈建国站在原地,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肩膀缩着。
赵红梅站起来打圆场:“嫂子,嫂子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说什么说!”后老伴抹了把眼睛,“红梅你给评评理,我跟他过了六年,他工资卡我都没摸过几回,他说要争房子让我拿私房钱,我拿了三万,现在房本是人闺女名,我钱呢?”
赵红梅被问住了,保温杯攥在手里,干笑:“嫂子,这个……这个钱的事儿,得大哥自己说清楚。”
沈建国这时候缓过劲来了,梗着脖子,眼珠子一转,冲我来了:“沈听禾,房子的事儿先搁一边。我就问你一句,你奶奶瘫床上那三年,谁伺候的?你爸我!你姑你二叔轮流搭把手,你那时候在哪儿?你在城里上班!一年回来两趟,拎两箱牛奶!现在老太太走了,房子你独占,你孝不孝?”
屋里静下来。
后老伴不哭了,赵红梅坐回去,周美芹在我背后揪我衣服后摆。
我盯着沈建国看了三秒。
“爸,你说我不孝。”
“你自己说,你孝不孝?”
“我二十四岁那年奶奶脑梗住院,你儿媳妇打电话让我回来,我请假扣了半个月工资,在医院守了四十天。你来了几趟?三趟。每趟坐二十分钟。”
沈建国脸一僵:“我、我那时候厂里忙——”
“奶奶出院以后瘫在床上,你说接到你家照顾,让我姑我二叔每月各出五百块护理费。钱呢?你收了一万八,给奶奶请过一天护工没有?”
赵红梅在旁边坐不住了:“大哥,这个……这个当时是说请护工的。”
“你闭嘴!”沈建国冲赵红梅一瞪眼,又转回来,“沈听禾,你别给我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我就问,你奶的遗产,你一个丫头片子——”
“爸。”我声音不大,但把他截住了,“你一口一个丫头片子。我十岁你跟我妈离婚,你每月给三百块抚养费,给了三年零两个月,一共一万一千四。后来呢?后来你一分没给过。我上初中住校,学费是我奶奶卖鸡蛋攒的。我上大学,助学贷款我自己还的。我工作头三年,工资卡我妈收着,我手里每月就五百块饭钱。”
我顿了一下。
“我忍十年没吭声,就怕人说我沈听禾不孝。亲戚聚会你说我吃白饭,我低头扒饭;你在群里发‘闺女是外人’,我装没看见;我妈把我工资卡拿走,我连问都不敢问一句。”
我眼圈热了一下,没让它掉下来。
“爸,你说我不孝。那你们谁把我当过闺女?”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跟冻住了似的。
赵红梅手里的保温杯盖没拧,水汽从缝里往外冒。周美芹在我背后吸鼻子。后老伴坐沙发上,眼睛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沈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少在这儿装可怜——”
“爸,你要觉得我不孝,行。”我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纸,是我昨晚打印好的,奶奶账本上沈建国那十九万八的明细,“这是你十年从奶奶手里拿走的钱,一笔一笔,奶奶记的。你要是不认,咱去法院说,法院判我该给你多少赡养费,我一分不少给。但这十九万八,连本带利,你得先还。”
沈建国盯着那张纸,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我是你爸!我花你钱天经地义!”
“爸,你花的是奶奶的钱,不是我的。”我把纸放在他面前,“奶奶记的账,最后一页写着呢。二叔都认了,你要不认,咱就照法院的来。”
赵红梅这时候坐不住了,站起来拽沈建国胳膊:“大哥,你先坐下,坐下说。听禾,你也是,一家人别动不动就法院法院的——”
“姑。”我转头看她,“你当年从奶奶手里拿了三万,签了保密条。这事儿要是摊开来,你儿子明年考公政审,街道办那边问你家庭情况,你怎么填?”
赵红梅手一哆嗦,保温杯“咣”地磕在茶几沿上。
“听禾,”她声音一下子软了,往我跟前凑了凑,压低嗓门,“姑帮你说句话。你爸这事儿是他不对,可你看在姑面上……姑手里有你爸这十年在群里说三道四的聊天记录,你二叔借钱的、你爸骂你奶偏心的,姑都存着。姑给你,你拿着,这事儿咱家里了,别往外捅,行不行?”
她掏出手机,翻到微信收藏,屏幕往我面前一递:“你看,去年八月十五,你爸在群里说‘老太太那房子早晚得归我’,这话姑给你截了图。还有你二叔说多报面积那事儿,姑也有。”
我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她:“姑,你拿这个换什么?”
“换你……换你那三万别提。”赵红梅声音更低,“姑那三万早花了,给你表弟交补课费了。姑补你,姑分期补,行不行?你别在政审材料里提这个。”
我还没说话,后老伴突然“噌”地站起来。
“聊天记录?什么聊天记录?给我看看!”
赵红梅赶紧把手机往怀里一收:“嫂子你别急,这是我们家的事儿——”
“什么你们家的事儿?沈建国在群里怎么说我的?他说没说那三万私房钱?”
赵红梅被她薅住胳膊,手机差点掉地上。我伸手把赵红梅手机拿过来,翻了翻,找到一段,递给后老伴。
后老伴看了半分钟,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沈建国,你在群里说我‘败家娘们炒股赔光了活该’?”
沈建国腿一软,坐沙发扶手上:“我、我那是气话——”
“气话?你跟谁说的?你跟你前妻、你妹、你弟一块儿骂我?”后老伴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行,沈建国,你行。我今天回去就把你东西收拾出来,你爱跟谁过跟谁过!”
她抓起塑料袋转身就走,砂糖橘又滚了一地。
门“砰”一声摔上。
沈建国坐在沙发扶手上,整个人跟抽了脊梁骨似的,塌了。
赵红梅讪讪地收回手机,坐回单人沙发,嘴抿得紧紧的。
周美芹从我背后探出头,小声说:“听禾,你姑那聊天记录,你存一份。”
“妈。”我回头看她,“你现在知道站我这边了?”
周美芹眼圈又红了:“我、我这不是……”
“行了。”我拍拍她胳膊,“你站好。”
我把赵红梅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用我手机拍了一遍,重点截了沈建国说“房子归我”、二叔说“多报二十平没人知道”、赵红梅发“百善孝为先”配文“家和万事兴”那几条。
拍完了,赵红梅怯怯地问:“听禾,姑那三万……”
“你打欠条,分六期,一期五千。还清了这事儿翻篇。”
“好好好,姑打,姑现在就打。”她手忙脚乱找纸笔。
我转身去开保险柜,准备把聊天记录截图跟账本放一块儿。
保险柜门一开,周美芹从沙发那边“嗖”地站起来。
“听禾——”
我回头。
她眼睛直勾勾盯着保险柜里那本蓝皮账本,脸上表情变了,嘴角绷着,眼珠子发亮,跟赌桌上看见最后一张牌似的。
“你把账本给妈看看,妈就看一眼,妈保证不动——”
她说着就往过走。
我一把把保险柜门带上,手摁在柜门上。
“妈,别碰。”
“妈就看看!你爸你姑都在,妈得看看你奶奶到底记了妈多少——”
“妈。”我声音沉下来,“账本原件谁碰我跟谁急。”
周美芹脚步没停,绕过茶几往我这边来,嘴里还在说:“你让妈看一眼,你奶奶写妈的肯定没那么多,妈给你还,妈都给你还——”
她手伸过来要拉保险柜门。
我手一翻,攥住她手腕。
“妈!”
周美芹挣了一下,没挣动。她抬头看我,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听禾,你连妈都不认了?妈生你养你——”
“妈,你生我,你没养我。”我攥着她手腕没松,手在抖,可劲儿没卸,“奶奶养的我。账本上是奶奶的字,你碰它,就是碰我底线。”
周美芹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我手背上:“那你要妈怎么样?你要妈跪下来求你?”
“我不要你跪。”我盯着她眼睛,“我要你站直了,把你那二十一万的账认了,该打欠条打欠条,该还钱还钱。妈,你二婚要保,你继子赌债要平,可你不能拿我当冤大头。”
周美芹手一下子软了,整个人往下一滑,坐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赵红梅在旁边递纸巾:“嫂子,嫂子你起来,地上凉——”
周美芹没接,哭声从指头缝里往外漏。
我手还摁在保险柜门上,指尖冰凉,抖得厉害。
林树声在窗边一直没动,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听禾,材料我留这儿,你回头慢慢看。我店里九点半有客户,我先走。有事打电话。”
我点点头。
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看我:“你那房子要是想抵押周转,跟我说一声。我门店租约下个月到期,房东要涨三成,我正找钱。你利息按银行来就行。”
“我记着了。”我说。
他走了。
客厅里剩一屋子女人,一个瘫在沙发扶手上没了魂的老头。
周美芹还坐在地上哭,赵红梅蹲旁边劝。我弯腰把地上滚的砂糖橘一个一个捡起来,装回塑料袋里。
捡到沙发底下最后一个,我听见周美芹抽噎着说了一句——
“听禾,你奶奶那账本……最后一页写的啥?你给妈念一遍行不行?”
我手里攥着橘子,直起腰。
“念了,你就肯打欠条?”
周美芹抬起头,眼睛肿成一条缝,点了点头。
我拿钥匙开保险柜。
锁芯转开那一瞬,沈建国突然从沙发扶手上弹起来,两步蹿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冲楼道里喊——
6 账本清账散人
“老周!老周你上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我手一顿,账本从保险柜里抽出来一半。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
赵红梅脸色变了:“大哥你叫谁呢?”
沈建国回过头,嘴角扯着,笑得有点瘆人:“叫拆迁办的老周。你不是有房产证吗?行,我让老周翻底档,倒查你奶奶那八十万拆迁款怎么下来的。多报面积的不光你二叔——你奶奶那房子,当年也少报了十平。这事儿捅出去,你那房产证合不合法,咱让公家说话。”
我攥着账本的手一紧。
楼梯声越来越近。
赵红梅一屁股坐回沙发里:“完了……”
周美芹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我和门口中间,声音发颤:“沈建国你疯了?那是你亲妈!”
“亲妈怎么了?亲妈也不能把房子全塞给她孙女!”沈建国站在门口,脸上的肉抖着,“沈听禾,你不是能吗?你接着能。老周上来,咱当面说清楚,你奶奶那委托书是瘫床上签的,她那时候脑子清不清楚,你说了不算——”
他话没说完,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头推门进来,头发花白,手里拎个公文包,看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落在我攥着的蓝皮账本上。
“建国,”老周开口,“你电话里说的多报面积,还有那八十万拆迁款,有证据没?没证据我不好翻底档。”
沈建国一拍胸脯:“有!我弟亲口说的,多报二十平。你查,查出来那房子手续有问题,房产证就得重新审——”
“老周。”我开口。
老周转过头看我。
“我手里有份东西,我奶奶临终前按了手印的委托书,见证人是街道司法所刘建国。购房款是从奶奶拆迁款里出的,流水、合同、过户回执,房管局备案可查。”我把账本往茶几上一放,又去文件袋里抽那张委托书,“您要翻底档,行,我配合。但您翻之前,先看看这个。”
老周接过委托书,从公文包里摸出老花镜戴上,看了两分钟。
看完他抬起头,看看沈建国,又看看我,把委托书还给我。
“建国,”老周把公文包扣上,“这事儿我管不了。人家手续齐全,房管局备案的,你让我翻什么底档?你要举报,你去局里正式递材料,我这儿不接。”
沈建国急了:“老周!咱多少年交情——”
“交情是交情,规矩是规矩。”老周拎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听禾,你奶奶当年拆迁那事儿,底档我确实经手过。多报少报,我回去自查,有结果我告诉你。但你爸说的那个‘少报十平’,我印象里没这回事。老太太当年还主动说按实际量,多出来那半间灶房她没要钱。”
他走了。
门没关严,楼道里风灌进来,沈建国站在门边,脸上一阵白一阵青。
赵红梅从沙发上站起来:“大哥,你、你叫老周来,这不是把事儿越闹越大吗?”
“滚!”沈建国冲她吼。
赵红梅一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我低头看手里账本,奶奶最后一页红字底下是我添的那行小字,墨迹还没干透。
我把账本合上,抱在怀里。
周美芹还挡在我前头,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妈。”我伸手拽她袖子,“你让开。”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
我冲沈建国说:“爸,老周走了,你还有什么招?”
沈建国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一屁股坐门槛上,两手捂着脸,肩膀抖起来。
屋里没人说话。
就听他闷着声从指头缝里漏出来一句:“我、我就是不甘心……那房子,妈凭什么都给你……”
赵红梅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大哥,起来吧,地上凉。”
他没动。
我抱着账本转身回屋,走到卧室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周美芹站那儿哭,赵红梅蹲地上劝沈建国,一地砂糖橘没人捡。
我把账本锁回保险柜,锁了两道。
外头赵红梅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就听她“喂”了一声,然后声音一下子变了:“什么?政审?现在?谁让你交的——”
我手停在保险柜旋钮上。
赵红梅嗓门拔高:“你哥我儿子!我儿子政审材料怎么了?街道办谁打电话说的——”
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红梅手机“啪”掉地上。
周美芹问:“怎么了?”
赵红梅嘴唇哆嗦着,抬头往卧室方向看:“听禾……街道办说,有人递了材料上去,说我儿子家庭情况有问题,让我补说明……”
她话没说完,沈建国从门槛上抬起头,脸上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咧了一下——
“我递的。”
赵红梅蹲在地上捡手机,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屏幕裂了一道纹,她拿袖子蹭了两下没蹭干净,抬头冲沈建国喊:“大哥!你递的?你递我儿子材料干啥?他招你惹你了?”
沈建国从门槛上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脸上那点眼泪早干了,换了一副“你们逼我的”神情。
“我招他?我招你们所有人!”他嗓子劈了,“房子没了,钱没了,我连个住的地方都要看人脸色,凭啥你们一个个都好好的?赵红梅,你当年分那三万块,当我不知道?”
赵红梅脸唰地白了。
我抱着账本站在卧室门口,把这一幕看全了。
沈建国这是疯了。他拿赵红梅儿子政审当刀,捅的是赵红梅,实际冲的是我。他算准了赵红梅一急就得来找我闹,让我知道“你姑也不是啥干净人”。
可他想岔了一步。
赵红梅愣了两秒,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冲着沈建国就去了:“你递的?你凭啥递?我儿子政审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沈建国我跟你没完!”她嗓门拔得比沈建国还高,街道办调解员那套架势全出来了,“你当年跟妈要钱的时候咋不说了?妈账本上你那十九万八,你当我不清楚?”
得。
我还没开口,他俩先咬起来了。
周美芹缩在沙发角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嘴张了两回没插进去。孙鹏更别提,自打沈建国说要报警那会儿就缩在阳台门后头,这会儿恨不得把自己塞进花盆里。
我走过去,把账本往茶几上一搁——没撒手,一只手按着。
“姑。”
赵红梅回头看我。
“你儿子政审材料,是爸递的,不是我递的。你要闹,冲他去。”我顿了一下,“但你要是想让我帮你把材料撤回来,咱得另说。”
赵红梅眼珠子一转,声音立马矮了半截:“听禾,姑平时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那三万块姑一口没动,存着呢,你要的话姑现在就能转你——”
“存着?”我打断她,“姑,你去年买车,八万块,首付三万,你当我不知道?”
赵红梅嘴张在那儿,半天合不上。
我翻开账本,翻到奶奶记她那笔那页,指头点着:“奶奶写的是‘红梅三万,说是借,其实心里有数’。姑,这‘心里有数’啥意思,你比我明白。”
赵红梅一屁股坐沙发上,两手捂脸。
沈建国趁这空当,忽然往茶几这边迈了一步,手朝我胳膊底下那本账本伸——
我猛地把账本抽回来抱胸口,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脊梁撞上电视柜。
“谁碰这账本我跟谁拼命。”
这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听见声音在抖,不是怕,是别的。像有人拿针扎我后脊梁,扎了十年,今天那针还在肉里。
我死死搂着账本,指头攥得本皮子都皱了。
“爸,你听好了。这房子是我买的,房产证上是我名,你翻不了。钱是我账本上记着的,一笔一笔有奶奶签字,你赖不掉。你现在两条路:要么乖乖按我说的办,要么我直接走法院,你欠我那十九万八,咱连本带利当庭算。”
沈建国手悬在半空,收回去不是,伸过来也不是。
“你敢告你爹?”
“我敢。”我盯着他,“你递我姑材料的时候咋不想想她是你妹?你摸着良心说,这十年你把我当过闺女没?”
这句话一出去,客厅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周美芹忽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没说话,把手搭我肩膀上。手掌潮乎乎的,攥得我肩膀那块布都紧了。
沈建国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难听:“行,行,你们娘俩一条心。那你妈二婚那个姓孙的,你倒是管管啊,他儿子欠八万赌债,债主堵门堵到我家门口来了,这事儿你咋算?”
来了。
我等的就是这句。
我把账本往周美芹手里一塞——“妈,拿着。”——然后从裤兜摸出手机,翻到监控录像那一段,把屏幕转过去对着沈建国。
“孙鹏欠八万,我没说不管。但钱不是我欠的,我不替他还。不过——”我手指头在屏幕上点了一下,孙鹏跪地上翻保险柜那段开始播,“这录像我留着。孙鹏再赌,再有一回债主上门,我直接报警,入室盗窃未遂加上偷配钥匙,够他在里头蹲几天,你们自己掂量。”
孙鹏在阳台门口扑通一声:“姐!姐我错了!我不敢了!我戒!我真戒!”
周美芹攥着账本,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继子欠债这事儿,她最怕的就是在亲戚跟前被抖落。可这会儿我当着赵红梅、沈建国的面全说了,她面子里子碎一地。
但她没吭声。
她攥着账本,指节发白,低头瞅了一眼,忽然小声跟我说:“你奶奶这字……写得真周正。”
我鼻子一酸,没接话。
“行了。”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回来,“今天当着姑的面,我把最后方案说了。就一遍,谁也别插嘴。”
我竖起一根手指头。
“第一,房子我收回。限你们一个月之内搬走,东西收拾干净,钥匙放茶几上。这房子我以后租出去还是自己住,跟你们没关系。”
沈建国张嘴要说话,我抬手截住。
“第二,四十七万欠款,按银行同期利率算利息,我回头让林树声算个准数,每个人写欠条,分期还。爸你那十九万八,妈你那二十一万,姑你那三万,二叔那两万五加利息,一个都跑不了。欠条写清楚每月还多少,逾期我直接起诉,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赵红梅抬起头:“听禾,姑那三万——”
“姑,你那三万,加利息三万二。你补上这三万二,我帮你把政审材料那事儿摆平。老周今天说了,拆迁底档他回去自查,街道办那边我有个同学在档案科,帮你把材料补正不难。但你得先把钱还了,还得当众把你分钱这事儿说清楚,别让爸再拿这个捅你。”
赵红梅咬了咬嘴唇,点头:“行,姑认。”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头。
“第三,孙鹏那八万赌债,我不替他还。他要是再赌,我报警没商量。妈——”我转头看周美芹,“孙鹏他爹那边你咋想的我不管,但孙鹏在咱家住着这事儿,你得跟他亲爹商量。他亲爹跑路欠一屁股债,别到时候债主找上门,牵连咱这房子。”
周美芹点头:“我今晚就跟他亲爹打电话。”
“第四。”我看向沈建国,“爸,你那个后老伴炒股亏空你退休金的事儿,我不往外抖。但你得当着姑的面签个东西:跟后老伴的财务切割清楚,以后你的退休金你自己管,别填她那个无底洞。你要是不签,我明天就把你退休金流水打印出来贴小区公告栏。”
沈建国脸涨成猪肝色。
“第五,妈。”我又转向周美芹,“你得当着姑的面把孙鹏欠债这事儿说清楚,发家庭群里也行,不能藏着。你越藏,爸越拿这个捅你。你那个二婚,你自己得立住。”
周美芹眼圈红了,点头:“我发。”
“第六,二叔那边,他多报那二十平,我给他三天时间自己去街道办更正。他要是不去,我就把拆迁底档复印件寄到区纪委。”
我说完了。
客厅里没人说话。
赵红梅低着头抠沙发扶手,沈建国站那儿胸口起起伏伏,周美芹攥着账本站我旁边,孙鹏缩在阳台门口不敢动。
过了大概有一分钟,赵红梅先开口:“听禾,姑那三万二,明天一早就转你。”她站起来,把手机从沙发上捡起来,屏幕还裂着,“政审那事儿……你真能帮我?”
“能。但你得先转会钱,还得在群里把当年分钱的事儿说清楚。”
赵红梅一咬牙:“行。”
她转身冲沈建国:“大哥,你递材料这事儿,我记下了。咱俩的账回头再算。”
说完拎包就走,门摔得砰一声。
沈建国站那儿,看看我又看看周美芹,忽然一跺脚:“我签!我签还不行吗!那房子我不住了,我回老家去!”
“老家房子早塌了。”我提醒他。
他噎住。
“你后老伴那边不是有套房?你去住。但你得先把退休金的事儿切割清楚,别到时候又让人家把你那点钱霍霍完了,回头又来找我。”
沈建国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一屁股坐沙发上,两手抱头:“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我没理他。
我低头看了一眼周美芹手里那本账本,奶奶的字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最后一页底下我添的那行小字还空着结局,今天终于能落笔了。
一个月后。
搬家的那天是个礼拜六,天阴着,没下雨。
二叔二婶头一个搬,二叔闷着头扛箱子,二婶跟在后头嘟囔“这破锁都生锈了”,二叔回头瞪她一眼,她立马闭嘴。搬完二叔站门口磨蹭了半天,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我手里:“听禾,那二十平我昨天去街道办更正了。这是你二婶让我给你的,两千块,当利息。”
我没推,接了。
二叔搓搓手:“那两万五,我年底前还清。”
“行。”
他走了。
赵红梅是下午来的,开着她那辆首付三万的白色小车,后备箱塞满了编织袋。她儿子跟在后面搬东西,小伙子瘦高个,戴个眼镜,冲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赵红梅把三万二转到我微信上,又当着我的面在家庭群里发了条长语音,把当年分奶奶三万块的事儿说了个大概。
发完她叹了口气:“听禾,姑这些年……对不住你。”
“姑,你以后少在群里发鸡汤就行。”
她笑了一下,上车走了。
孙鹏搬得最晚。他东西不多,一个拉杆箱一个双肩包,磨蹭到天黑才下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没说话,低着头走了。
周美芹是最后走的。
她把东西收拾完,客厅里就剩几个纸箱子。我坐在沙发上翻账本,她进厨房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搁我面前茶几上。
“汤我热过了,你喝两口。”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还是那个味儿,醋搁多了。
她站那儿看我喝了两口,忽然说:“你奶奶当年包饺子就爱搁多醋,我学了好几回没学会。”
我鼻子又酸了,使劲咽了口汤压下去。
“妈,你搬过去好好过日子,那个姓孙的要是再欺负你,你给我打电话。”
她眼圈红了,点了点头,弯腰把灶台上那个不锈钢汤碗拿起来——今早她热汤用的,没洗——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挤了一滴洗洁精,把碗里里外外洗了一遍,倒扣在灶台上沥水。
她洗完手在围裙上蹭了蹭,解下来叠好放台面上,拎起最后一个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听禾,那馅饼……你回头自己学着做,我搁冰箱里冻了二十个,够你吃一阵。”
“嗯。”
她走了。
门关上,整个屋子就剩我一个人。
我端着那碗饺子汤,从客厅这头走到那头,又从卧室走到厨房,把所有房间转了一遍。次卧孙鹏住过,墙角还塞着一双臭袜子,我扔垃圾桶了。主卧沈建国住过,床头柜上有一圈茶杯印子,擦不掉,算了。阳台那盆绿萝让孙鹏烟头烫了三个洞,还活着,顽强。
我把账本摊在茶几上,翻到最后一页。
奶奶红笔那行字底下,我拿钢笔添了一行:
“账清,人散,奶奶我做到了。”
写完了盯着看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给林树声发消息。
“房子不抵押。租约那事儿我帮你跟房东谈,我认识他闺女。”
那头回得很快:“谢了。”
“客气什么。”
发完我把手机扔沙发上,从茶几底下摸出保险柜钥匙,把账本原样锁回去,锁了两道。
然后我从包里拿出房产证,红本本,翻开看了一眼,户主名那栏印得清清楚楚。我把它合上,搁在电视柜上奶奶的遗像底下,照片里老太太穿件蓝布衫,笑得露出一颗金牙。
我把饺子汤喝完,碗搁灶台上,跟周美芹洗的那个并排放着。
窗户外头有人放了个窜天猴,嗖一声上天,啪地炸开。
我坐回空客厅,沙发中间塌下去一块,那是坐了十年的印子。茶几上一圈一圈茶杯印,砂糖橘早吃完了,只剩几片干了的橘皮粘在桌面上。
我伸手抠了一片下来,放鼻子底下闻了闻。
还是那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