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九天之上,清冷上神玄凌身边的一只小狐狸。整日除了吃,便是睡,偶尔蹭蹭他的衣摆,听他无奈又纵容地叹一句:“阿九,莫闹。”
九重天上的日子,过得像一池无波无澜的静水。玄凌是上古遗留下来的神祇,性子淡,话少,千年如一日地打坐、处理公务,偶尔去听个法会。我修炼了几百年,连个最基础的人形都化不出来,一直是毛茸茸的一团,连九重天上洒扫的小仙童都能拎着我的后颈皮把我提溜起来。他们都笑话我,说玄凌上神养了只没用的废狐狸,除了吃睡,一无是处。
玄凌从不理会这些闲言碎语。他会在夜深人静时,把我抱到膝上,用指尖顺着我的脊背,替我梳理毛发,渡些灵力给我。我舒服得直哼哼,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他说:“不急,慢慢来。”
他不急,有人替我急。
那位仙子名叫清羽,是瑶池那边伺候过王母几日的,生得一副袅袅婷婷的模样,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眉眼弯弯,仿佛能滴出水来。她总爱来玄凌的宫殿送些仙果琼浆,借口是“上神清修辛苦,聊表心意”。每次来,都要捏着嗓子逗我:“呀,小狐狸今天又胖了一圈呢,上神可别把它喂得太馋了,将来化不了形,可怎么好?”
我龇牙,她就掩嘴笑:“还凶呢,真有活力。”
玄凌只说:“无妨,我养得起。”
清羽仙子脸上的笑就僵一僵。
变化发生在那年蟠桃会后。玄凌受天帝所托,下界处理一桩旧怨引发的灾祸,去了小半月。走前他把我托给殿中留守的仙娥照料,嘱咐我乖乖等他回来。清羽仙子倒是殷勤,三天两头来“帮忙”照看,给我带些我没吃过的糕点。我虽然不喜她,但嘴馋,又闻着那糕点确实香,便吃了。
吃了没两次,我就觉得不对。浑身灵力乱窜,压都压不住,像要被撑爆了一样。我疼得在殿里打滚,清羽仙子就在一旁看着,手里捏着一方帕子,捂着嘴,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光。她说:“哎呀,是不是上神走前给你渡了太多灵力,你这小身板受不住啦?要不,我帮你疏导疏导?”
她伸手过来,指尖带着一股阴寒之气。我本能地觉得不对,拼命躲开,她却一把掐住我的后颈,压低声音:“躲什么?你一个连人形都化不出的畜生,占着上神的宠爱,在九重天上蹭吃蹭喝,你不嫌丢人,我都替你臊得慌。”
我懵了。原来那些好脸色,那些甜糕,背后都是这个。
我挣扎着咬了她一口,她尖叫一声松了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又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眶红红地对着殿门口喊:“上神!您可算回来了!小狐狸它……它不知怎么了,突然发狂咬我……”
玄凌就站在殿门口,风尘仆仆,眉宇间还带着下界除祟的疲色。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清羽仙子渗血的手背。
我嘴里还咬着半块没咽下去的糕,浑身灵力乱窜,连站都站不稳,冲他呜呜地叫。我想说,是她,是她给我吃的东西有问题!
可玄凌没看我。他走过去,看了眼清羽仙子的手,说:“烦请仙子先回去处理伤口,此事我自会查问。”
清羽仙子抹着泪走了,走得一步三回头,委屈得不行。
殿里只剩下我和他。他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张开嘴,看了看我嘴里残留的糕饼渣,又探了探我体内紊乱的灵力。半晌,他叹了口气:“阿九,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愣住了。
他说:“清羽仙子好心照看你,你贪嘴吃了太多灵食,自己压不住灵力,还要咬人。你在这九重天上,当真是一点规矩都学不会吗?”
原来他认为是我的错。是我不识好歹,是我贪吃惹祸,是我辜负了人家的好意。
我想辩解,想告诉他不是这样的,那些糕点有问题,清羽在背后掐我、骂我,可我张了张嘴,发出的只有狐狸的呜咽声。灵力在经脉里撞得生疼,我连站稳都做不到。
玄凌把我关进了一间偏僻的偏殿,说让我“静思己过”,把紊乱的灵力理顺了再出来。他大概是想让我吸取教训,以后别再这么“无法无天”。可我在那间偏殿里疼了三天三夜,灵力不但没理顺,反而越来越乱,经脉像是要碎了一样。我咬着尾巴忍着,等不来玄凌,只等来清羽仙子。
她站在偏殿门外,隔着栅栏看我,笑吟吟的:“小畜生,上神让我来瞧瞧你死了没有。他还说,若你再不悔改,就把你扔下诛仙台,省得在九重天上丢人现眼。”
我不信。玄凌不会说这种话。
清羽仙子继续说:“你以为上神真把你当回事?他不过看你可怜,养个玩意儿解闷罢了。你真当自己能当上神的宠物一辈子?我告诉你,等我成了上神夫人,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剥皮抽筋,做个围脖。”
她说完就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偏殿里疼得打颤。
疼到第三天夜里,我突然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灵力像是找到了缺口,倾泻而出,把我整个人——不,整个狐狸——包裹起来。骨头咔咔作响,皮肉撕扯着重新生长,我疼得昏死过去好几次。等最后一次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上盖着那层跟了我几百年的狐狸皮,可身下……是人的手脚。
我挣扎着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偏殿角落那面落满灰的铜镜前,抹掉镜面上的灰。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说不上多美,但确确实实是一张人脸,眉眼灵动,带着点狐狸的狡黠,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念了个最基础的人形维持咒——没散,稳住了。
我化了形。在那间破偏殿里,在灵力最乱、身体最疼的时候,我莫名其妙地突破了。
可我没觉得多高兴。我披上那身狐狸皮当衣裳,趁夜摸出了偏殿。偏殿往外走,经过玄凌的书房,里面亮着灯。我本想进去告诉他,阿九化形了,阿九能说人话了。可我刚走到窗边,就听见清羽仙子的声音。
“上神,小狐狸这次闹得太不像话了。我那天好心去看它,它隔着栅栏呲牙咧嘴,还拿灵力撞我。您说,我好歹也是个仙子,它一个畜生,仗着您的宠爱,连仙人都敢伤,这传出去,您的脸面往哪儿搁呀?”
玄凌没说话。
清羽又说:“我倒有个主意。下界有个镇子,最近闹妖,不如把小狐狸扔下去历个劫,磨磨性子。若它命大,还能回来;若回不来,那也是它自己作孽……”
“它灵力低微,下界历劫,九死一生。”玄凌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
我心里一暖,他还是在意我的。
可清羽仙子下一句话,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可它这次实在太过了。上神,您不能总护着它。再说了,一只化不了形的狐狸,扔下去历练历练,兴许因祸得福,能化形呢?我这也是为它好呀。”
“为它好”三个字,我太熟了。清羽给我甜糕的时候,说的也是这三个字。
玄凌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明日再说吧。”
明日再说。他没有拒绝。
我蹲在窗外,夜风把我吹得透心凉。我忽然就明白了,在他心里,我大概真就是个“玩意儿”。养着解闷可以,护着也行,但要在“天规”和“脸面”面前,在清羽仙子那一套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面前,我随时可以被丢出去。
我回了偏殿,盯着那面铜镜看了半宿。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我不等他扔我。我自己走。
我用了仅剩的一点灵力,捏了个最粗糙的传送诀,定位凡间。九重天到凡间,中间隔着罡风层、雷云层,寻常仙人下去也得脱层皮。我一个新化形的小狐狸,灵力还乱着,这一跳,真就是赌命。
赌就赌。总比被人当棋子摆布强。
我从偏殿后墙翻出去,一路躲着巡夜的仙兵,摸到了九天边缘。往下看,云海翻涌,望不见底。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深吸一口气,闭着眼,跳了下去。
罡风差点把我撕碎。我一边往下坠,一边给自己念护身咒,灵力耗尽了就硬扛,扛不住就蜷起来,把新长出来的胳膊腿护在身前。不知道坠了多久,我砸穿了一层厚厚的云,又砸断了几根树枝,最后“砰”一声巨响,砸进了一个……不知道谁家的猪圈。
是的,猪圈。
我趴在一堆烂泥和猪粪里,半天爬不起来。旁边一头老母猪哼唧着凑过来,拿鼻子拱我。我抬起脸,跟它四目相对。
“看什么看,”我哑着嗓子说,声音粗得不像自己,“没见过狐狸摔猪圈啊?”
老母猪又哼了一声,扭头走了。
我在猪圈里躺到天亮,缓过一口气,爬出来,找了个水塘把身上洗干净,又拿仅剩的灵力把狐狸皮变成了一身还算体面的粗布衣裳。头发不会盘,拿根草绳随便绑了个马尾。
然后我站在镇子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深吸一口气。
凡间,我来了。
我可没想到,凡间这么好玩。
灵力虽然不多了,但到底有九重天的底子在,帮人看看风水、驱驱小鬼、给老太太找找走丢的猫,绰绰有余。我不接大活儿,只做小买卖,赚够当天吃住就行。剩下时间,我就在市集上晃,吃糖葫芦、看杂耍、听墙角——咳,听书。
镇东头卖豆腐的王婶说我一个姑娘家总在外面抛头露面不好,非要给我说媒。镇西头开酒馆的赵掌柜看我长得不错,想雇我去当招牌。隔壁县一个土财主派人来提亲,说愿意出五十两银子当聘礼。我听完,叼着根糖葫芦把人打发走了。
五十两?我在九重天上吃的仙果,一颗就值五十两。土财主抠抠搜搜的,不嫁。
我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胡九九。简单好记,又带点狐狸味儿。
就这么混了小半年,我的灵力居然慢慢稳下来了,还隐隐有了往上走的趋势。看来在凡间接地气,比在九重天上吸那冷冰冰的仙气顶用。我高兴坏了,盘算着再攒点钱,租个铺面,卖点狐狸周边——咳,卖点灵符,正经驱邪那种。
然后,玄凌找来了。
那天我刚帮城隍庙的老庙祝收拾完一只偷供果的黄鼠狼精,揣着赚来的二十个铜板,准备去街角吃碗馄饨。还没走到摊子前,一阵风刮过来,带着那股我闻了几百年的、冷冽的沉水香。
我脚下一顿。
前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长发玉冠,眉眼跟画里拓下来似的,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周围的大姑娘小媳妇全扭头看他,有个卖花的小姑娘直接把手里的篮子扔了,花撒了一地。
玄凌。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落在我脸上就没移开过。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衣裳,头发乱糟糟,嘴里还叼着半颗从老庙祝那儿顺来的枣子。行吧,形象是差点,但关他什么事。
我叼着枣子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迈得稳稳的。
“阿九。”他在身后叫我。
我装没听见,往馄饨摊走。
“阿九。”他又叫了一声,带着点只有我能听出来的急切。
我停下,回头,把枣核吐出来,冲他一笑:“这位公子,认错人了吧?我叫胡九九,不叫阿九。”
他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你耳朵后面有撮白毛,小时候被仙鹤啄的,没长齐。”
我下意识摸了摸耳朵后面。……还真有。这狗男人记性倒好。
但我能认吗?我不能。
“白毛怎么了?我娘生我就这样。”我理直气壮,“你谁啊你,上来就摸姑娘耳朵后面,登徒子啊?”
旁边卖馄饨的老刘头立刻抄起擀面杖:“姑娘别怕!老刘给你撑腰!”
玄凌看了老刘头一眼。老刘头擀面杖“咣当”掉锅里了,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嘴里念叨着“好冷好冷”,缩回摊子后面去了。
我翻了个白眼。得,上神威压,搁谁谁不哆嗦。
我不管他,坐下吃馄饨。他就在旁边站着,也不说话,也不走。我吃了一碗,又要了一碗,吃到第三碗的时候,他终于又开口了:“你灵力不稳,在凡间用一次少一次,吃这么多,消化不了。”
我把碗一撂:“您管得真宽。我吃我自己的,又没吃您的。”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玉瓶,放在桌上:“固元丹。你拿着,一天一粒。”
我看了一眼那瓶子,认得。上品固元丹,九重天上的好东西,我以前当糖豆吃。现在……我确实挺需要的。但我不接。
“这位公子,”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您是不是脑子有病?上来就送药,怎么,您卖假药的?我告诉你,我胡九九在镇子上混了半年,街坊邻居都认识,你敢骗我,我喊一嗓子,全镇的人都来揍你。”
隔壁桌正吃馄饨的大汉立刻站起来,捏了捏拳头:“姑娘,要帮忙不?”
玄凌看了那大汉一眼。
大汉“咣”一声坐回去了,埋头喝汤,喝得呼噜呼噜响。
我:“……”行,你是上神你了不起。
我端着我那碗没吃完的馄饨,换了个桌子。他跟过来,又站我旁边。我再换,他再跟。最后我烦了,把碗一推,仰头瞪他:“你到底想干嘛?”
他垂眼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跟我回去。”
我笑了。
真的,我笑出声了。周围人都扭头看我,以为我疯了。我说:“回去?回哪儿?回九重天?回去继续当您脚边一只连人话都不会说的小畜生?回去让清羽仙子给我喂那些乱七八糟的糕点?回去听您说‘阿九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脸色变了变:“清羽的事,我查清了。是她……”
“您查清了?”我打断他,“什么时候查清的?我跳下来之前,还是跳下来之后?”
他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仰头看他。半年没见,他好像憔悴了一点,眼底有淡淡的青,但关我屁事。
“玄凌上神,”我头一回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您听好了。我胡九九现在是人,有名有姓,在凡间有一口饭吃,有一张床睡,街坊邻居都拿我当人看,没人嫌我化不了形,也没人琢磨着把我扔下诛仙台——哦对了,诛仙台那事儿,是清羽仙子跟您说的吧?您当时没答应,可您也没说不行,对吧?”
他唇线抿紧了。
“您别解释。”我摆摆手,“您来凡间,要么是闲得慌,要么是良心发现。但不管是哪样,我都不要。您回您的九重天,我当我的胡九九。咱俩之间,翻篇了。”
说完我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他的声音,低低的:“阿九,我没答应她。”
我脚步没停。
他又说:“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把清羽贬去了北冥幽狱。我找了你半年。”
我还是没停。
“阿九,”他声音里多了点什么东西,我没听过的,“你耳朵后面的白毛,是我拿仙露给你擦药擦好的。你爱睡我书房窗台上,因为那儿有太阳。你偷吃我炼丹炉里的茯苓糕,拉肚子拉了三天,是我守着你熬过来的。这些事,我没忘。”
我站在街角,风吹过来,路边的酒旗哗啦啦响。
我深吸一口气,扭头冲他龇了龇牙——狐狸那种龇法,后槽牙都露出来。
“您记性这么好,那您记不记得,我在偏殿里疼得打滚的时候,您说我‘太让您失望了’?”我歪头看他,“玄凌上神,我一只狐狸,能听懂人话,能记住事儿。您那一句话,比清羽喂我的十斤烂糕点还扎心。”
他的脸白了一瞬。
我冲他挥挥手,扭头走了。
这回他没跟上来。
我拐进巷子,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匀了,才慢悠悠往家走。走到家门口,掏钥匙——我租了个小院,一进一出,带个巴掌大的天井——一抬头,看见院墙根底下蹲着个东西。
毛茸茸的,白的,拿尾巴把自己圈起来,耳朵耷拉着。
我走近一看,是只幼年雪狐,冻得直哆嗦。我左右看了看,没见着母狐狸,估计是被遗弃了。我蹲下去,戳了戳它脑门:“喂,你谁家的?”
小狐狸抬起眼睛看我,湿漉漉的,跟玄凌刚才那眼神一模一样。
我:“…………”
我把它拎起来,提溜着后颈皮。它四条腿蜷着,尾巴夹得紧紧的,跟当年我被仙童拎着的时候一个怂样。
我叹了口气,推开门:“行吧,进来吧。不过说好了,我这儿只有萝卜干配白粥,你爱吃不吃。”
小狐狸“嘤”了一声,脑袋往我手心里拱。
我把它搁在天井的石桌上,进屋舀米熬粥。一边熬一边想:玄凌,你可以啊,自己追不着,派个小的来打前站?这招跟谁学的?
粥熬好了,我分了一碗给小狐狸。它吃得头都不抬,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
我拿筷子敲了敲它的脑门:“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小狐狸抬起头,眯着眼睛冲我笑——狐狸那种笑,嘴角咧到耳朵根。
我忽然就想起自己当年在玄凌宫里蹭吃蹭喝的日子了。那会儿我也这样,吃高兴了就往他袖子里钻,拿他腰带擦嘴。
我甩了甩头,把那些事儿甩出去。
“说好了啊,”我戳着小狐狸的鼻尖,“你住这儿可以,但别给我提‘玄凌’俩字。提一次,扣一顿饭。”
小狐狸眨眨眼,埋头继续吃粥。
得,今晚加菜。
小狐狸在我这儿住了三天,我就发现不对劲了。
第一天它老老实实蹲在石桌上喝粥,第二天它开始拿爪子扒拉我院角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第三天它半夜扒开我窗户,钻我被窝里,拿尾巴盖在我脚面上,暖烘烘的。
我拎着它后颈皮把它从被窝里提溜出来:“你到底是狐狸还是狗?这么黏人?”
它眯着眼笑,拿脑袋蹭我手腕。
第四天,我开始教它修行。倒不是我大发善心,主要这狐狸太笨,连个辟谷都不会,一天三顿吃我的白粥,我工坊里那点存货经不起这么造。结果这一教,把我教愣住了——我往它体内探灵力的时候,发现它经脉里头盘着的东西,跟我这只狐狸当年一模一样,是被什么人刻意封过的。
封得不算高明,但手法我认得。
九天上神玄凌的独门封印,我当了他两百年的跟宠,天天趴他膝盖上看他画符,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我松开小狐狸,在院子里站了半天。
然后我蹲回去,掰开小狐狸的嘴看牙口,又捏了捏它后腿骨,最后把它翻过来看肚皮——有朵淡金色的云纹,藏在绒毛底下,不仔细找根本瞧不见。
“你爹是玄凌。”我说。
小狐狸“嗷”了一声。
“还是你娘是玄凌?”
小狐狸拿爪子捂脸。
我:“…………”
我深吸一口气,把狐狸放地上,进屋翻出一把旧剪子,银的,以前玄凌拿它修眉,有回我偷来剪窗花,挨了好一顿训。我攥着剪子出来,冲小狐狸比划:“来,把你尾巴毛剪了,我给你做个记号,省得你爹来找的时候认错狐。”
小狐狸夹着尾巴往后退,退到墙根没处退了,拿两只前爪抱着脑袋,屁股撅在外面,活像个毛球。
我笑得剪子都拿不稳。
笑完了,我蹲下来,拿剪子背敲了敲它的头:“行了,不逗你了。你爹要是想用你这招来套我,估计是脑子被门夹了。不过既然你来了,就好好练功。你经脉里那封印,我帮你解。解开了,你至少能化个人形,省得我天天对着个毛团子说话,跟个孤寡老妖似的。”
小狐狸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说到做到,当晚就动手解封。灵力探进去的时候,我差点骂出声——这封印里头还裹着一层,极其隐蔽,藏在经脉拐角处,要是不仔细看,解完外层就收手了,里层一激活,能把狐狸整个人炸成烟花。
玄凌不会干这种事。他封印的手法虽然霸道,但从来留三分余地。
能干出这种事的,我掰着指头数了数,九天上不超过三个。其中最有可能的,是清羽。
我把那层暗封印挑出来,拿我自己的灵力裹住,慢慢碾碎了。碾的时候牙咬得咯吱响——清羽啊清羽,你当年把我挤兑走还嫌不够,连只小狐狸你都不放过。这狐狸要是死了,玄凌不得疯?你是想让他疯,还是想让他恨我?
不管哪种,我都不打算让你如愿。
解封解到后半夜,小狐狸撑不住睡过去了,四仰八叉躺在石桌上,肚皮朝天,尾巴耷拉在桌沿儿,一荡一荡的。
我把它抱进屋搁枕头上,自己坐在门槛上看月亮。
月亮大得很,白晃晃的,跟九天上的一个样。我托着腮想事儿,想了一会儿,听见院墙外头有脚步声,轻得跟猫踩瓦似的,但踩到第三下的时候顿住了。
我头也没回:“墙头上有我埋的符,你踩一脚,我搭的葡萄架子就塌了。塌了的话,你赔我。”
墙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声音低低地响起来:“……我赔。”
“拿什么赔?”
“你想要什么?”
“离我远点。”
又是沉默。我听见他手指头抠墙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当年我挠他门框催他起床一个动静。
“阿九。”他叫我,声音哑得很,“那只狐狸……”
“你的种?”
“……我师弟的遗孤。你走之后,我替他养着,一直封着修为。”
我扭过头,有点意外。玄凌那个师弟,我见过一回,确实是个好人,早些年没了,没想到还留了个崽。
“那你把它丢我院里干什么?”
“它自己跑下来的。”玄凌的声音隔着墙,闷闷的,“我找了你三个月,顺着气息找到长安,还没想好怎么见你,它先溜了。我只好在附近守着,怕你把它扔出来。”
我“哦”了一声:“那现在你知道了,我没扔。你可以走了。”
墙外没动静了。
我等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回屋睡觉。刚走两步,墙头上冒出来半个脑袋,头发上沾着草屑,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哪还有半点九天上神的样子。
“阿九,我就问一句。”
“问。”
“清羽那个事,是我糊涂。我查清楚了,是她往你茶里下东西,让你现了原形,又引你去见她跟我的‘那场戏’。我那时候不该冲你发火。”
我站定了,回头看他:“玄凌,你查了多久?”
“……三个月。”
“那你怎么查的?”
他愣了愣。
我笑了一声:“你回九天,挨个问人,调记录,翻旧账,花了三个月,查出来是清羽干的。对吧?”
他点头。
“可我当年在九天,被你一句话砸下来,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我在你身边两百年,抵不上她一张嘴。你查了三个月,才想起来我委屈。”
他手扒着墙头,指节发白。
“你回去吧。”我说,“那只小狐狸我养着,养到能自己化形就放它走。你就不用操心了。”
我推门进屋,把门闩插上。
第二天一早,我开门出去买菜,看见院门口摆着一只食盒,三层,漆得锃亮,打开一看,第一层是桂花糕,第二层是蜜渍果子,第三层是我在九天时最爱吃的那个——御膳房老师傅做的水晶肘子。
食盒底下压了张笺纸,上头就俩字:“赔你。”
我把食盒拎回屋,琢磨了一下,吃了。
小狐狸蹲在旁边流口水,我分了它一块肘子皮:“吃吧,你爹送的。不吃白不吃。”
它高兴得在桌上打了个滚。
接下来半个月,我每天开门都能捡着东西。有时候是食盒,有时候是灵果,有一回门口搁了个包袱皮,打开一看,是块料子,月白色的,上头暗纹绣的九尾狐——我原先那身皮毛的花色。料子底下压着张字条:“看你身上那件旧了,扯的布给你做新的。”
我把料子抖开看了看,做成衣裳确实好看,但嘴上没客气:“谁要穿这个,我现下是凡人了,穿这个出门人家当我是唱戏的。”
我让小狐狸叼着字条搁回墙头。
第二天门口又多了一双鞋,软底的,鞋尖绣了只小狐狸,笨头笨脑的,一看就是玄凌自己画的样。我把鞋收了,塞床底下没穿。
小狐狸看不下去了,有天晚上拿爪子扒拉我膝盖,嘤嘤嘤地叫。
我戳它脑门:“你叫什么叫,你还没化形呢就替你爹说话?”
它拿尾巴扫我脸。我一把薅住,揉了两把,忽然觉得不对劲——它经脉里灵力涨得飞快,比正常速度快了三倍不止。
“你偷吃什么了?”
小狐狸心虚地缩脖子。我拎起来一闻,嘴里一股丹药味,奶香奶香的,是九天给幼崽补灵力的那种温补丹,一天一颗正好,吃多了撑得慌。
我抱着狐狸出门,往墙根底下一站:“玄凌,出来。”
这回他没磨蹭,一个翻身从墙头落下来,衣裳上沾着露水和墙灰,也不知道蹲了多久。
我把狐狸往他怀里一塞:“你自己看,喂丹药喂三倍量,你是想让它爆体还是想让它长成个胖子?”
他接住狐狸,低头检查,眉头皱起来:“我没喂三倍……一天就一颗。”
“那多出来的是谁喂的?总不能是我,我穷得连丹炉都当破烂卖了。”
小狐狸在他怀里扭了扭,然后颤巍巍地举起一只前爪,指了指自己。
玄凌脸黑了:“……你自己偷的?”
狐狸把脑袋埋进他胳膊弯里。
我憋不住,笑出了声。笑完了发现玄凌在看我,眼神直勾勾的,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我收了笑,板起脸:“看我干什么,我脸上有花?”
“你笑了。”他说,“你到长安之后,头一回在我面前笑。”
我转身就走。
他在后头喊:“阿九,明天我炖鱼,你来不来吃?”
“不来!”
第二天我去了。不为别的,他炖的是我之前最爱的那条河里捞的银线鱼,九天独有,凡间没有。我怀疑他把九天的鱼塘搬下来了,这事儿搁以前够他写一百遍检查的。
吃饭的时候我们仨——我、玄凌、小狐狸——蹲在我那小天井里,围着一口锅,拿筷子捞鱼。小狐狸蹲在石桌上,面前摆个碟子,玄凌给它挑刺,挑得仔细。
我扒着饭,忽然说:“清羽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玄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的仙籍我革了,打落凡尘,永不得返。”
“你舍得?她可是你姨母的侄女。”
“我姨母的侄女多了。”他把鱼肚子上最嫩那块夹到我碗里,“害了我的人,一个也留不得。”
我嚼着鱼肉,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日子这么过着,他天天来蹭饭,蹭完饭洗碗,洗完碗修我院里那几盆兰花——他偷偷拿灵力养的,早不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抽了新芽,开了花。我不让他进我屋,他就在天井里搭了个窝,把小狐狸放进去,自己靠着墙根打坐。
有回半夜下大雨,我起来关窗,看见他坐在廊檐底下,半边衣裳湿透了,小狐狸缩在他怀里,他拿袖子给狐狸挡雨。
我看了两眼,把窗户关上,没管。
第二天他感冒了。上神感冒,说出去笑死人。我熬了姜汤,往石桌上一搁:“喝了,别传染给我。”
他端着碗,热气蒙了一脸,声音闷闷的:“阿九,你什么时候才让我进屋?”
“等你什么时候能记住,我是一只狐狸,不是一件衣裳,想起来就拿出来穿,想不起来就挂回去。”
他端着姜汤没说话。小狐狸从桌上跳他肩膀上,拿脑袋蹭他耳朵,嘤嘤地叫了两声。
过了两天,清羽找上门来了。
我开的门。她站在院外头,仙籍是革了,但九天上养了两千年,那股子端着的劲儿还在,只是衣裳换了素的,头上钗环都没了,看着倒比从前顺眼些。
当然,只是看着。
“阿九。”她叫我,嘴角扯了个笑,“我来看看你。”
“看完了?走吧。”
她没走,手搭在门框上,指甲掐着木头:“你别得意。他就是一时新鲜,等他想明白了,你一只凡间狐狸,连飞都飞不起来——”
我回头朝院里喊:“玄凌!有人砸门!”
下一秒,清羽整个人被一道灵力弹出去三丈远,摔在巷子口的烂泥地里。玄凌从院里走出来,手都没抬,声音冷得跟井水似的:“我让你滚的时候,你耳聋?”
清羽从泥地里爬起来,头发散着,嘴唇哆嗦:“表哥……”
“别叫我表哥。你下毒害阿九的时候,没想起来我是你表哥。”
清羽的眼泪说来就来,噼里啪啦往下掉:“我那是鬼迷心窍……我就是太喜欢你了,我两千年了,我从做仙童起就跟着你——”
“所以我留了你一条命。”玄凌往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她,“你要再敢碰阿九一根毛,我就把你扔进畜生道,让你从头修起。滚。”
清羽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靠着门框看热闹,看完拍了两下手:“了不得,玄凌上神今日好大的威风。”
他转过来看我,那副冷脸立刻垮了,嘴角往下撇,跟个受了委屈的大狗似的:“我能进屋了吗?”
我侧了侧身:“进来吧。不过说好了,喝茶自己倒,我不伺候。”
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一跤。小狐狸从屋里冲出来,蹦到他脑袋上,拿尾巴糊了他一脸。
我坐回摇椅上,看这俩在院子里扑腾,忽然觉得长安的太阳也不错,暖洋洋的,晒得人犯困。
后来?后来我开了个小铺子,卖什么您猜?卖狐狸。泥捏的,瓷烧的,毛毡戳的,有白的,有红的,还有九条尾巴的。玄凌帮我烧瓷,小狐狸蹲在柜台上当招财狐,一天下来能挣不少铜板。
我收钱,他干活,小狐狸负责卖萌。日子过得挺美。
至于九天?谁爱去谁去。我这凡间小院,住着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