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确诊阿尔茨海默病第三年,已经彻底忘了我叫周念。
每天早上看见我,她都客客气气地叫我一声大姐,问我吃过早饭没有。
可不管刮风下雨,她每天七点都会攥着二十块钱,偷偷溜去老菜场买一条活鲫鱼。
我一直想不通,我妈这辈子闻见鱼腥味就头疼,家里三十年没炖过一回鱼汤。
直到那天大雨,我跟着她走到老菜场鱼摊,听见摊主笑着说了一句话。
01
清晨六点四十,我妈攥着二十块钱和红塑料袋站在玄关,客客气气地叫了我一声大姐。
“大姐,我去老菜场买条活鲫鱼,很快回来,不耽误你上班。”
我光着脚站在微凉的水磨石地上,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灶台边那个蓝色塑料盆里,已经挤着四条她前几天买回来的活鲫鱼,正没精打采地吐着泡泡。
我妈确诊阿尔茨海默病第三年,彻底忘了眼前这个三十二岁的女人是她的亲闺女周念。
可我更想不通的,是她这辈子闻见鱼腥味就头疼,家里三十年没炖过一回鱼汤。
我蹲下身,把她没提上脚后跟的鞋帮往上拉了拉:“妈,我不是大姐,我是周念。”
“这么早,你又要去菜场?”
她听见“周念”两个字,眼神明显停顿了一瞬,像是隔着一层厚雾听见了什么熟悉的声音。
可不过三秒钟,那点光亮就散了。
她客气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怕给借宿的远房亲戚添麻烦一样,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
年轻时她在棉纺厂上夜班落下严重鼻炎,连过年亲戚送的冻带鱼,她都是捂着鼻子转手送给邻居。
可这周她已经连续五天,雷打不动地在七点钟往菜场跑,非要拎回来一条活鲫鱼。
我既不敢当着她的面把鱼送人,又不会杀鱼,每天早上看着那几条鱼在水盆里打转,心里又闷又堵。
“家里盆里的鱼还没吃呢,今天别买了,行不行?”我尽量放软声音,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塑料袋。
她却像护着什么紧要物件一样,飞快把手背到身后,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那怎么行?放过夜的鱼不鲜了,熬出来发腥,孩子喝了胃要不舒服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孩子?”
她眼神发直,看着防盗门上贴得发黄的福字,嘴里含糊地念叨了一句。
“我家小念呀,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胃不好。”
我的心口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
她连站在眼前的我都认不出来,嘴里却还念着十年前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周念。
我没再拦着她,只转身回屋拿了件厚外套披在她肩上。
又把写着我电话号码的塑封卡片,仔细塞进她棉袄最外层的口袋。
“去吧,早点回来,别走远了。”
她冲我点了点头,笑得像个听话的孩子:“谢谢你呀大姐,你真是个好人。”
绿色的老式防盗门轻轻合上,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我走到厨房,看着蓝色塑料盆里那四条转圈的鲫鱼,忽然觉得一阵说不出的疲惫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02
去年秋天我离了婚,年底又赶上公司裁员,恰好社区张姨打电话说我妈出门买菜走丢了两回。
我连夜退了省城的合租屋,扛着行李回了老家。
可真正住进这间六十平米的老房子,比照顾病人更难熬的,是我们母女俩三十年的生分。
我妈这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
小学考九十八分拿全班第二,她只冷着脸问我那两分丢哪儿去了。
大二冬天宿舍没暖气,我想要件两百块的羽绒服,她说棉袄套两件一样暖和,别跟城里孩子攀比。
就连去年我打电话说要离婚,她第一句话也是冷冰冰的:“怎么别人都能好好过日子,就你过不好?”
中午十一点,我妈拎着红塑料袋慢悠悠走回家,塑料袋里果然又躺着一条巴掌大的活鲫鱼。
她轻手轻脚把鱼倒进蓝色塑料盆,转头看见我在切土豆丝,又客气地笑了一下。
“大姐,麻烦你搭把手了,等我闺女放假回来,我让她好好谢你。”
我手里菜刀顿在案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不知怎么的,连日来失业的焦虑、离婚后的空落,加上这三十年憋在心底的委屈,在这一刻突然涌到了嗓子眼。
我转过身,看着她那双已经开始浑浊的眼睛,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涩。
“妈,我就是周念,我就在你眼前站着,你到底还要买多少条鱼?”
她被我陡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
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双手紧紧绞着围裙边,嘴唇嗫嚅了两下。
“对不起呀大姐,我是不是弄脏你家地了?我这就擦干净。”
说完,她真的蹲下身,用袖口去抹地上溅出来的几点水渍。
那一瞬间,我心里所有的火气一下子全泄光了,只剩下密密麻麻的愧疚和无力。
我蹲下去拉起她的手,发现她手指关节因为常年冷水洗衣,早就肿得变了形,手背上干裂着几道细口子。
我拿干毛巾替她擦干袖口:“妈,对不起,我不是凶你。”
“以后买鱼我陪你去,别自己乱跑了。”
她点点头,可没过十分钟,端着饭碗坐在桌边时,她又抬头看着我,笑眯眯地问:“大姐,你吃过饭没有?”
那天晚上,趁她睡熟,我狠下心,把她藏在枕头底下的零钱和抽屉里那几张散钞全都收了起来。
我天真地以为,只要身上没了钱,她就不会大清早往菜场跑,至少能安安稳稳待在家里。
03
我的这个决定,三天后就酿成了大祸。
那天是周四,入梅前的第一场暴雨下得毫无征兆。
上午十点多,天空黑得像傍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老房子的铁皮雨棚上,震得窗户玻璃嗡嗡直响。
我因为前一夜帮她起夜三次没睡好,吃过午饭后在沙发上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等我被一阵穿堂冷风惊醒时,客厅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下午一点半。
绿色防盗门大敞着,门廊下的伞架上两把伞整整齐齐插在原地,门口那双黑布鞋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疯了一样冲进卧室、厨房、阳台,全都是空的。
茶几上我用来放买菜钱的铁盒子被翻开了,里面本来就没剩几张钞票。
里面只留着一点买菜零钱,如今少了一枚五毛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
我以为收走了她枕头底下的钱就万事大吉,没想到她还是翻了出来。
我抓起一把伞冲出楼道,暴雨瞬间浇透了我的裤脚。
老城区的巷子纵横交错,雨幕白茫茫一片,十米开外根本看不清人影。
我扯着嗓子喊她的名字,喊“妈”,喊“陈桂兰”,声音全被雷声和雨声吞得干干净净。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新闻里老人走失后掉进河沟、被车撞倒的画面,我的手抖得连伞柄都握不稳。
我一路狂奔过她常去的副食店、棉纺厂旧大门、社区医院,每一个认识的街坊都摇头说没看见。
两个钟头过去,我的嗓子彻底喊哑了,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冷得打颤。
绝望正一点点漫上来时,我突然想起了巷子最深处那个快要拆迁的老菜场。
下午三点半,菜场早就散市了,铁皮棚子底下空荡荡的,积水没过脚踝。
我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满地烂菜叶,转过水产区那道拐角,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最里面那个还没收摊的鱼摊雨棚底下,我妈正蜷缩在一张矮塑料凳上。
她没打伞,身上那件灰棉布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花白的头发一绺一绺糊在额头上,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
她的手里,却死死攥着那张浸得发软的十块钱纸币,正急得直掉眼泪。
她低着头喃喃自语,声音带着哭腔:“钱不够呀,我怎么就带了十块钱呢。”
“不够买活的,死的发腥,闺女喝了要吐的。”
我的眼眶一下子烫得发疼,几步冲进雨棚,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她身上冰凉得像一块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我声音发抖,抓着她的肩膀直哆嗦:“妈,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下这么大雨,你一个人跑出来干什么!”
她被我摇晃着,抬头迷茫地看了我一眼,却死活不肯松开手里那张湿透的十块钱。
“大姐,你别拉我回家,我还没买到鱼呢。”
04
就在我又急又无力、几乎要当场崩溃的时候,鱼摊后头钻出来一个系着黑胶皮围裙的五十多岁男人。
是老菜场卖了二十年水产的老刘。
他手里拎着一个刚装好的红塑料袋,看清是我,重重叹了口气,走过来把袋子塞进我妈冰凉的手里。
“陈姨,鱼称好了,今天便宜,十块钱刚好够两条。”
我妈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慌忙把手里湿透的十块钱递给老刘。
“谢谢你呀刘师傅,你手艺好,帮我把背上的硬刺都挑净了吧?”
老刘笑着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挑净了,肚子里的黑膜也刮得干干净净。”
“里头我多塞了两片老姜和一根小葱,回家直接下锅煎,一点腥味没有。”
我妈这才彻底放了心,把红塑料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了什么稀世珍宝。
我站在雨棚底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刚想掏钱包把差价补给老刘,老刘却摆了摆手拦住了我。
他看了看正低头数着姜片的我妈,转头对我轻声说了一句。
“大妹子,你是陈姨闺女吧?别凶老太太了,她这阵子天天来我摊上,比闹钟还准。”
我鼻子发酸,低声说:“刘师傅,她糊涂了,她自己最讨厌鱼腥味,家里水盆里已经养了五条了。”
老刘听完,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浮出一丝唏嘘。
“糊涂是糊涂了,可有些事她记着呢。”
他指了指塑料袋里那两条刮得干干净净、连背刺都剪掉的野生小鲫鱼。
老刘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每次来,站在鱼盆边上都捂着鼻子直打喷嚏,可还是非要亲自挑最活蹦乱跳的。”
“我问她,陈姨你闻见鱼腥就头疼,买这玩意儿干嘛?”
老刘顿了顿,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她闺女在省城加班熬坏了胃,昨晚半夜打电话哭着说胃疼,想喝一口家里炖的奶白不腥的鲫鱼汤。”
轰的一声,雨棚外头的雷声仿佛直接劈在了我的头顶。
我站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整个人彻底僵住,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就在我脑子一片空白时,老刘突然伸手从胶皮围裙内兜里摸出一把生了锈的小铜钥匙,塞进我冰凉的掌心。
“大妹子,去年底陈姨彻底糊涂前,特意托我收着这把钥匙。”
“她说哪天看见她亲闺女哭着找过来,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
“她说衣柜顶上那只老式红漆木匣子里,藏着她这辈子最对不起你、也最不敢让你知道的事。”
05
掌心里那把小铜钥匙硌得生疼,我盯着它,十年前那个冬夜的记忆猛地砸了过来。
那是我刚去省城实习的第一个冬天,我住在一间潮湿的地下室出租屋里。
连续加了三天班,半夜急性胃痉挛,疼得在床上直打滚。
我迷迷糊糊给我妈拨了通电话,哭着说省城外卖难吃,想喝一口热乎不腥的奶白鲫鱼汤。
那天她在电话那头没说半句软话,只冷冰冰训了我一顿,说谁让我不好好吃饭、不听话考老家公务员。
我一直以为她早就把那通电话忘了。
可十年过去,她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老伴走了,忘了眼前的女儿长什么样。
她的记忆,却永远卡在了十年前我半夜胃疼哭着想喝鱼汤的那一晚。
我背着浑身湿透的我妈一步一步走回老房子,一公里不到的路,我觉得走了整整十年。
她的身子轻得吓人,伏在我背上,手里还死死拎着那个红塑料袋,生怕两条鱼颠出来。
回到家,我打来热水替她洗了澡、换上干爽的秋衣,又煮了一大碗姜糖水喂她喝下。
她折腾了一下午,喝完热姜汤很快靠在床头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嘴角却带着一丝安心的笑。
我轻手轻脚替她掖好被角,转身坐在床边的小木凳上,目光落在她床头柜半开着的小抽屉里。
那里躺着一本封面磨毛的黄色便利贴,旁边压着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把那本便签拿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是三年前刚确诊那阵的字迹,症状还轻,钢笔字写得方正工整。
“十月十二日,省城降温,给念念寄两斤老家红糖,顺便把新织的羊绒护膝塞进去。”
“十月二十五日,去老菜场问了卖鱼的刘师傅,鲫鱼要刮净肚子里的黑膜。”
“用猪油煎至两面金黄,冲开水放三片老姜,熬出来的汤才是奶白色,一点不腥。”
“十一月三日,念念吃芒果过敏,起红疹子,以后寄水果不能买芒果。”
我一页一页往下翻,指尖越来越凉。
到了去年秋天,本子上的字迹开始变得大小不一,笔画发抖,有的字甚至缺了偏旁部首。
“周念,电话一三八开头,别打太晚,影响她睡觉。”
“今天又忘了关火,不能告诉念念,她刚离婚心情不好,别让她操心。”
再往后翻,最近这半年,很多字她已经写不出来了,歪歪斜斜的笔画划破了薄薄的纸页。
最后整整十几页,反反复复只写着四个像蚯蚓一样扭曲的字。
“别忘买鱼。”
“别忘买鱼。”
“别忘买鱼。”
便签本最后一页的背面,还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省城火车票存根。
日期是十年前的腊月二十八。
我盯着那张褪了色的粉红硬纸票,手指微微发僵。
十年前那个冬天,我胃痉挛住院挂了两天水,出院那天正赶上春运。
我抢不到回家的票,打算一个人留在地下室过年。
可这张票是从老家开往省城的硬座,发车时间就在我打电话哭诉胃疼的第二天清晨。
我忽然记起来,那年大年三十中午,出租屋楼下的宿管大爷曾敲门递给我一个保温桶。
大爷说是同乡托他顺路捎来的热鸡汤和手擀面。
大爷当时还嘟囔了一句,说那老太太在冷风里站了半个钟头,死活不肯上楼,只怕耽误我加班睡觉。
我那时候还纳闷是哪个亲戚路过省城。
原来是晕车晕得厉害的我妈,坐了八个小时绿皮硬座赶过去。
她连我面都没敢见,放下保温桶又连夜坐车回了老家。
我低着头,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把那个“鱼”字晕开了一小团模糊的墨迹。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个冷硬、苛刻、从不肯给我半分偏爱的母亲。
我甚至怨了她三十年,怨她在我考九十八分时不夸我,怨她在我离婚时只问我怎么过不好日子。
原来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这辈子没学过怎么把爱说出口,笨拙到连心疼女儿,都要板着脸骂两句。
等到她终于悄悄学着炖一锅不腥的鱼汤时,时间却残忍地按下了清除键。
把她的记忆,一点一点抹了个干净。
06
那天夜里,我一夜没睡。
听着卧室里我妈均匀的呼吸声,我搬出衣柜最顶层那只带铜锁的老式红漆木匣子。
小时候我一直以为里面锁着什么值钱的金首饰,每次伸手去够,我妈都会拍开我的手说小孩子别乱动。
我拿出老刘交给我的那把旧铜钥匙,插进匣扣的小铜锁里轻轻一拧,咔哒一声开了锁。
掀开匣盖,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几叠用橡皮筋勒得整整齐齐的旧纸。
最上面是一叠按年份排好的邮局汇款单,从我大二那年开始,一直到我工作第三年。
我捏起最上面那张,日期正是大二冬天我说宿舍冷、想买羽绒服的第三天。
汇款金额三百五十块,收款人却是我的大学辅导员,附言栏里写着我妈工整的小字。
“麻烦老师帮忙给周念买件厚羽绒服,别说是家里寄的,怕她舍不得穿。”
我愣在原地,突然想起大二那个冬天,辅导员确实发过我一件崭新的深蓝色羽绒服。
当时老师说是学校给困难学生的暖冬补助。
我穿着那件羽绒服熬过了整个北方冬天,还傻傻地给学校写了封感谢信。
汇款单底下,还夹着一叠我从小学到高中的旧成绩单,边角都被摩挲得发白起毛。
其中最上面那张,正是我考了全班第二、拿了九十八分的那张小学期末卷子。
卷子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极小极工整的字:念念这次考得真好,全班第二,比上次进步了五名。
旁边还贴着一朵从挂历上剪下来的小红花。
原来她并不是没夸过我,只是她把所有的骄傲和偏爱,都偷偷藏在了我看不见的背面。
再往下翻,是几张叠得方方正正的银行回执,落款是三年前的冬天。
那时候我妈刚察觉自己老忘事,趁着脑子还清醒,一个人跑了银行和公证处。
她把攒了半辈子的十二万退休金和老房子继承手续,全都办到了我的名下。
回执底下压着两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条,前面一张是三年前写的,字迹还算稳当。
“念念,妈去医院查了,大夫说这病治不好,早晚会糊涂,房子和存折先留给你兜底。”
后面一张是去年底写的,笔画已经抖得厉害,墨迹深一脚浅一脚。
“妈这辈子嘴笨,离婚那天说你过不好日子,其实我是气你前夫不护着你。”
“离婚不丢人,没了工作也不丢人,别怕。”
“往后妈要是糊涂了认不出你,你别难过,也别嫌妈拖累你。”
“实在累了就把妈送养老院,千万别委屈自己。”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捂住脸,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
三十年积攒下来的那些委屈、怨怼和不甘,在这一刻碎得连渣都不剩。
木匣最底下,还压着一张泛黄的医院挂号单和半截没织完的深灰色毛线。
挂号单上是社区医院耳鼻喉科的诊断:重度过敏性鼻炎,忌鱼虾腥气及油烟刺激。
可就在那张诊断单旁边,压着一张药房买防雾霾口罩的小票,一买就是五盒。
社区张姨前两天在楼道里遇见过我,曾随口提过一句。
她说前两年冬天,总看见陈姨戴着两层厚口罩在阳台刮鱼鳞。
一边刮一边直打喷嚏,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我当时听完还当张姨记错了人,毕竟我妈从不碰鱼。
现在手里捏着那张诊断单和口罩小票,我才彻底明白。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角落里,那个嘴硬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早就默默替我铺好了退路。
她怕我没衣服穿,怕我离婚后没地方落脚。
甚至在自己即将跌入黑暗遗忘之前,最先想到的,还是怎么不成为女儿的累赘。
07
现实终究不是童话,看懂了母亲的爱,并不能阻止阿尔茨海默病一点点吞噬她。
入夏后的第一个雷雨夜,我妈的病情迎来了一次剧烈的退行。
半夜一点,我听见客厅里有搬动椅子的声音。
推开房门,看见她穿着睡衣站在防盗门前,正死命拿扫帚顶住门把手。
看见我走出来,她脸上露出极度的惊恐,挥舞着扫帚冲我喊。
“你是谁!你别过来!这是我家,快出去!”
我僵在原地,轻声叫她:“妈,我是念念,你别怕。”
“你骗人!”她哭得浑身发抖,死死抱住墙角一个旧书包。
“我闺女才七岁,还在小学念书呢!你们都是坏人,想抢我闺女的书包!”
扫帚柄重重打在我胳膊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换作两个月前,我大概早就委屈得崩溃大哭,甚至会跟她大声争执。
可这一次,看着她满头白发、像个惊慌失措的孩子一样护着我二十多年前的旧书包。
我心里再没有半分委屈,只剩下沉甸甸的疼。
我没有硬去夺她的扫帚,而是慢慢退后两步,在沙发边蹲下身,把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陈阿姨,您别害怕,我是小念的班主任周老师。”
她挥舞扫帚的动作果然停了下来,警惕地盯着我:“周老师?”
“对,今天外面下大雨,小念在学校值日,托我先送书包回来,怕淋湿了。”
我指了指茶几上温着的一杯水:“您先坐下喝口水,等雨小了,我就把小念平平安安送回来,行不行?”
她愣愣地看了我好几秒,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松了下来。
她放下扫帚,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那个掉漆的旧书包抱在怀里拍了拍灰。
“周老师,真麻烦你了。”
“我家小念胆子小,打雷的时候你让她别怕,千万别饿着她。”
我端起温水递到她手里,笑着点了点头:“放心吧陈阿姨,小念很乖,一点都没饿着。”
那天夜里,我就那样陪着她坐在沙发上,扮演了整整两个小时的小学班主任。
听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七岁的周念爱吃糖醋排骨、写字老爱咬铅笔头、冬天睡觉老踢被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手里却还死死攥着那个掉了漆的书包带子。
“周老师,念念这孩子性子倔,受了委屈从来不往外说。”
“我脾气不好,老爱板着脸训她,其实我心里最心疼的就是她。”
“她爸跑长途运输一年到头不着家,我怕自己太软弱撑不起家里,才天天逼着她要强。”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留了一盏橘黄的小夜灯,照在她满是皱纹的侧脸上。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听着这些她清醒时一辈子也不会当面对我说的话。
原来母亲的严厉,从来不是因为不够爱,而是她用自己唯一懂得的笨拙方式,替女儿披上的一层硬壳。
窗外雷声渐歇,她靠在我肩头慢慢睡熟了。
原来,当我们不再执着于跟遗忘较劲,而是顺着她的记忆走进去陪她坐一会儿,黑夜也没那么难熬。
08
第二天清晨,雨过天晴,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泥土味。
六点半,我妈又准时醒了,换上那双黑布鞋,习惯性地去摸口袋里的零钱。
我没有拦着她,反而提前换好了外衣,手里拎着一个干净的编织菜篮,笑着走到玄关。
“妈,今儿我陪你一起去老菜场买鱼,行不行?”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还是有些陌生,客气地笑了一下:“大姐,太麻烦你了吧,我自己能找着路。”
我笑着应了一声:“不麻烦,顺路。”
说完,我自然地挽起她的胳膊,把她手腕上有点松的袖口往上折了两道。
清晨的老菜场热气腾腾,卖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老刘看见我俩挽着胳膊走过来,远远就乐了。
他手脚麻利地从水盆里捞出两条最鲜活的野生小鲫鱼。
“大妹子,今儿终于陪陈姨一块来了?”老刘把鱼放在案板上,动作利落地刮去鳞片。
“前两年陈姨刚来学杀鱼那会儿,一靠近水盆就打喷嚏,我都劝她别遭这罪了。”
“可她说闺女在省城胃不好,等闺女哪天突然回家,她得亲手炖一锅不腥的鱼汤。”
老刘把刮净黑膜的鲫鱼装进袋子,又塞了两根刚洗干净的小葱递给我。
“今儿这两条算叔请陈姨的,回去好好熬一锅。”
我眼眶微微发涩,诚诚恳恳冲老刘道了声谢,还是执意把二十块钱压在了秤盘底下。
离开鱼摊,我又在旁边菜摊挑了一块老姜、一把嫩白豆腐和几根小葱。
回到家,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没有像以前那样把鱼养进塑料盆。
我翻开那本泛黄的便签本,照着我妈三年前写下的步骤一步步来。
热锅化开一小勺猪油,两条擦干水分的小鲫鱼滑进锅里,滋啦一声腾起淡淡的油烟。
我小心地把两面煎到微黄,抓起几片老姜扔进去,紧接着倒进满满一壶刚烧开的滚水。
大火咕嘟咕嘟翻滚起来,不到十分钟,原本清亮的汤水竟然真的变成了温润诱人的奶白色。
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二十分钟,我放进切块的嫩豆腐和一小撮细盐,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揭开锅盖的那一瞬间,满厨房都是醇厚鲜甜的香气,竟然真的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我妈一直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静静看着,鼻尖微微动了动,这次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捂着鼻子皱眉。
我关了火,用汤勺撇去浮在最上面的一层细沫,空气里漫着猪油煎过的焦香和嫩豆腐的豆香。
以前我在省城加班到深夜,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大太冷,连一碗合胃口的热汤都找不到。
直到这一刻,站在老房子窄小的厨房里,听着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看着门口小板凳上满眼期待的我妈。
我心里那股漂泊了十年的悬空感,突然落了地。
她看着锅里翻滚的奶白鱼汤,轻轻说了一句:“真香呀,就是这个味儿。”
09
我将炖好的鲫鱼汤端上饭桌,先盛了满满一大碗。
仔仔细细用筷子把鱼肉里可能残留的细刺挑了一遍,才推到我妈面前。
“妈,你先尝一口,看我炖得行不行。”
她拿起瓷勺,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喝了一小口。
滚烫鲜甜的鱼汤咽下去,她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慢慢抬起头,原本一直笼着一层薄雾的眼睛,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清亮了些许。
她定定地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眉眼一路落到我有些泛红的眼角。
下一秒,她伸出那双干瘦、关节变形的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颊。
“大姐,你别哭呀。”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心疼:“你哭起来,真像我家念念。”
我绷了整整三个月的防线,在这一句话里彻底决堤。
我没有躲开,而是把脸轻轻贴进她温热粗糙的掌心,握住她的手,眼泪顺着指缝落进碗里。
三十年来,那些我一直等不到的夸奖、让我耿耿于怀的冷言冷语,还有离家漂泊时的孤独和委屈。
在这一刻,全都被这双粗糙的手抚平了。
我声音有些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踏实:“妈,我不哭了。”
“以后我不跑远了,我就在老家找份活干,天天在家给你炖鱼汤。”
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完全听懂,只是弯着眼睛笑了起来:“好,炖鱼汤,多放两片老姜,不腥。”
那天下午,我没去人才市场,而是拉着我妈在楼下老槐树荫里晒了两个钟头的太阳。
邻居王奶奶路过,递给我妈一把刚煮好的嫩毛豆,笑着打趣:“陈姨,今天怎么没去老菜场买鱼呀?”
我妈剥开一颗毛豆塞进嘴里,得意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大姐中午刚给我炖了一大锅,香得很,一点不腥。”
她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两颗包着糖纸的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塞进我手里。
“大姐,你天天照顾我辛苦了,吃块糖,甜一甜。”
那是我小时候每次发烧打完针,她才会舍得买给我吃的牌子。
我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味慢慢化开,连带着心底最后一丝苦涩也跟着散了。
王奶奶愣了一下,随即笑眯眯地冲我眨了眨眼。
我握着我妈晒得暖烘烘的手,也没解释,只顺手替她把滑落到耳边的白发别回耳后。
叫妈也好,叫大姐也罢,只要她还坐在我身边,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就比什么都强。
10
初夏的傍晚,老城区的天黑得晚,夕阳把窗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黄色。
我在老家的一家小出版公司找了份朝九晚五的文职工作,薪水不算高。
但离家只有十五分钟路程,正好够我每天下班顺路去菜场买菜。
我妈的病没有出现什么医学奇迹。
她依然记不住今天是星期几,依然经常在早上醒来时,客客气气地叫我一声大姐,问我吃过早饭没有。
我也不再执着于每天纠正她。
她叫我大姐,我就笑着应一声大姐。
她想起七岁的周念,我就陪她聊聊七岁的周念。
我还在老屋的冰箱门上贴了一排大字便利贴,写着喝水、吃药、别忘关火,字写得又粗又黑。
我把家里的旧煤气灶换成了自动断电的电磁炉,又在社区居家养老站给妈报了白天的日间照料班。
早上上班前我送她去养老站听戏打牌,傍晚五点半下班,正好顺路接她一起去菜场买鱼。
日子不像在省城时那样光鲜体面,甚至有些琐碎忙碌,可每天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心里是安稳的。
只是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大清早一个人偷偷溜出门去买鱼了。
因为每天傍晚五点半,我都会准时拎着两条老刘现杀刮净黑膜的鲜鲫鱼推开家门。
在灶台前慢火炖出一锅奶白不腥的鱼汤。
周末天气好的时候,我会推着她去河滨公园看别人放风筝,或者去棉纺厂旧址门口走一走。
老厂房早就改成了文化广场。
可她站在大铁门前,偶尔还能指着墙角那棵老梧桐树,说出当年几个老姐妹的名字。
医生说,她的记忆还会继续一点点褪色,以后可能连七岁的周念、连买鱼这件事也会慢慢忘掉。
我不再像刚回来时那样害怕那一天了。
因为她已经把这辈子最沉、最暖的那份爱,借着这碗鱼汤交到了我手里。
这天晚饭,我照例把鱼汤端上桌。
我妈拿起公筷,仔仔细细把鱼腹上最嫩、一根刺也没有的一块肉夹进空碗里。
浇上两勺奶白的热汤,又拿一只白瓷盘严严实实盖在碗口。
她转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脸上带着温和又笃定的笑。
“大姐,天快黑了,我闺女快放学了,咱给她留着热乎的。”
屋里亮着暖黄的顶灯,饭菜的香气漫在小小的客厅里。
我端起自己的碗,笑着重重点了点头。
“好,留着,她马上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