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恩公,你救我一命,我予你一缘。”
“从今往后,你若对着他人说出一句话。”
“你看我,像甲,还是像乙?”
“你须在问话时,将甲、乙分别说清楚。只要对方听明白了,并且给出了回应,你便能变成他所选择的那个东西。”
01
陈二狗住在武旦城城南,从小就死了爹娘,吃百家饭长大。
一路走来,卖豆腐的王婆,开药铺的孙先生,打铁的老周头,城门口卖烧饼的刘叔,还有住在东街、总爱拿他打趣的吴家姑娘等,这些人都对他不错。
当然,也有一些顽皮小孩总是嘲笑他,问他爹娘在哪,怎么连个正经姓名都没有,更有甚者还会扔石头砸他的脚。
王婆看不下去,常常拿着烧火棍追着那些欺负他的孩子打。“二狗,你怎么就不知道还手?”陈二狗坐在门槛上,摸着自己红肿的脚,小声道:“打不过。”
“打不过也不能让人白欺负!”
“那要是打得过呢?”
王婆一愣。
陈二狗想了想,又道:“要是打得过,人家肯定更怕我。我不想让人怕我。”
王婆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只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心眼倒是不坏,就是性子太软了。”
陈二狗也觉得自己胆子太小,每次城外有军队经过,他都躲在家里,连门都不敢出。
陈二狗十岁那年,王婆把他送到了城东一家米铺当伙计。
米铺掌柜姓赵,早年丧妻,没有子女,见陈二狗做事勤快,便留他在铺子里帮忙。
每天搬米、扫地、记账,偶尔还得跑腿送货。
日子虽说辛苦,却也算有了着落。
陈二狗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傍晚收工后,坐在米铺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运气好的时候,偶尔还能听到对面茶馆说书先生说他最喜欢的霸王故事。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等年纪大些,攒些钱,或许能娶个媳妇。
若是日子过得宽裕些,还能给王婆买几斤上好的白面。
十一岁春末,因为最近周边战乱频繁,米铺的赵掌柜让他进山收些中草药,为此赵掌柜还特意教他如何辨认可以用的中草药。
武旦城北面有座青石山,山势不算险峻,却有不少野兽出没。
陈二狗背着竹篓一个人在山里转悠了小半个时辰,采了半篓中草药和一些菌子,正准备往回走,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叫声。
像是小孩哭,又像是野猫叫。
他循声走过去,扒开一片灌木,发现山石缝里躺着一只黄皮子。
那东西个头不大,毛色发黄,腹部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血已经把周围的泥土染红了。
它的一条后腿也断了,身体不住地抽搐。
陈二狗吓了一跳。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黄皮子抬起脑袋,朝他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很亮。
不像寻常野兽的眼睛。
陈二狗心里发毛,转身就想走。
他听老人说过,山里的黄皮子最邪门,尤其是这种受了伤的,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扑上来咬人。
可他刚走出几步,又停住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发高烧,躺在街边无人问津,是王婆把他抱回去的。
那时候他也像这只黄皮子一样,浑身没力气,只能躺着等死。
02
陈二狗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转了回去。
“你别咬我啊。”
他蹲在黄皮子面前,声音很轻。
黄皮子没有动。
陈二狗从竹篓里翻出一块布,又从腰间取下水囊,慢慢凑了过去。
伤口很深,像是被利爪抓开的。
他不懂医术,只能先用清水把伤口周围的血污洗净,再撕下自己的里衣,勉强替它包扎起来。
刚好竹篓采集到一些止血的中药材,他嚼碎后敷在黄皮子伤口上。
忙完这些,他又把竹篓里的几个野果拿出来,放在黄皮子嘴边。
“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黄皮子舔了舔野果。
陈二狗看它似乎还能吃东西,心里松了口气。
他在旁边守了一阵,直到天色渐暗,才准备下山。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黄皮子已经不再抽搐,正趴在石缝里,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陈二狗朝它挥了挥手。
“活下去吧。”
说完,他背起竹篓,沿着来时的山路往下走。
走出不到百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恩公,且慢。”
陈二狗浑身一僵。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又响了起来。
“救命之恩,不敢不报。”
陈二狗缓缓转过身。
只见那只黄皮子已经站了起来。
它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四肢却像是恢复了力气,正直勾勾地看着他。
陈二狗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会说话?”
黄皮子点了点头。
“会。”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握紧竹篓带子。
“你是妖怪?”
“算是吧。”
黄皮子说话时,嘴巴几乎没有动,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进了陈二狗耳中。
“我在山中修行多年,今日遭了仇家暗算,若不是恩公出手,恐怕已经死在这里。”
陈二狗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跑,却发现两条腿已经有些发软。
黄皮子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倒也没有靠近。
它低下头,朝陈二狗行了一礼。
“恩公,你救我一命,我予你一缘。”
陈二狗愣了一下。
“什么缘?”
黄皮子抬起脑袋。
“从今往后,你若对着他人说出一句话。”
它顿了顿。
“你看我,像甲,还是像乙?”
陈二狗眨了眨眼。
“甲和乙是什么?”
“你须在问话时,将甲、乙分别说清楚。只要对方听明白了,并且给出了回应,你便能变成他所选择的那个东西。”
03
陈二狗听得一头雾水。
“变成东西?”
“不错。”
黄皮子道:“若你问他,你看我像一只老虎,还是像一只兔子?他若答你像老虎,你便能化作老虎。”
陈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那我岂不是能变成很多东西?”
“只有一次机会。”
黄皮子摇头。
“此缘一生只能用一次。问过之后,无论成败,缘分便尽了。”
陈二狗有些失望。
黄皮子又道:“还有一事,你须记牢。你所选择的东西越是违逆天理,所需付出的代价便越大。尤其是那些不该存在于世间的东西,往往会损耗应答之人的阳寿、气运,甚至令其身死道消,乃至失败。”
陈二狗听到这里,脸色变了。
“那要是对方不愿意呢?”
“他若不应,便不成。”
“若是他应了,却说错了呢?”
“以他最终回应为准。”
黄皮子看了他一眼。
“不过,恩公最好不要拿此缘去害人。天道有数,强求来的东西,未必能让你承受得住。”
陈二狗点了点头。
他其实没太听明白。
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这东西只能用一次。
而且可能害人,害人之余还有可能失败。
那就不能随便用。
黄皮子见他没有再问,便转身朝山林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它忽然停下。
“恩公。”
陈二狗抬起头。
“什么事?”
“你救我时,自己也怕得很吧?”
陈二狗没有说话。
黄皮子轻轻笑了一声。
“怕归怕,还是救了。”
说罢,它钻入草丛,再也不见踪影。
陈二狗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山风吹得他打了个寒颤,才背起竹篓匆匆下山。
回到米铺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赵掌柜。
赵掌柜听完,笑得直拍桌子。
“你小子莫不是采药草采迷糊了?”
陈二狗不敢再说。
后来,他又把这件事告诉王婆。
王婆一边给他缝补衣裳,一边骂他胡思乱想。
“山里的黄皮子要是都会说话,那咱们这些人还怎么活?”
陈二狗挠了挠头。
他也觉得自己可能是遇见了山鬼。
不过,那个黄皮子说的话,他却一直记着。
陈二狗时常想,若有一天自己遇上了过不去的坎,或许真能用上这份缘分。
04
陈二狗十二岁那年,北边打起了仗。
起初,武旦城里的人并不怎么在意。
毕竟这年月,哪个地方不打仗?
城里的茶馆每天都有说书先生讲北边的战事,今天说某位将军大破敌军,明天又说哪座城池被围困。百姓听完,最多感慨几句,转头还是该卖菜卖菜,该做生意做生意。
直到入冬前,武旦城的城门开始加固。
守城的兵士多了起来,城外的流民也一天比一天多。
赵掌柜托人打听了几次,回来后总是眉头紧锁。
有一日,他把陈二狗叫到跟前。
“二狗,最近不要往城外跑了。”
“知道了,掌柜。”
“若是有人来买粮,能卖便卖,不能卖也别争。尤其是那些穿军服的,千万不要招惹。”
陈二狗点点头。
赵掌柜看着他,犹豫片刻,又道:“要是真打起来,你就往南边跑。城南有条小路,沿着河走,能去附近的村子。”
陈二狗听出些不对劲。
“掌柜,咱们武旦城守得住吧?”
赵掌柜没有回答。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塞到陈二狗手里。
里面是十几两碎银子。
“收着。”
“我不要。”
“让你收着就收着。”
陈二狗推了回去。
赵掌柜瞪了他一眼。
“你这孩子,平日里让你听话的时候不听,关键时候倒懂事起来了?”
陈二狗不敢再推。
他把银子收好,心里却有些发沉。
没过几天,武旦城外来了第一批逃难的百姓。
他们拖家带口,衣衫褴褛,脸上满是疲惫。
逃难人群中传出消息:北边的三座县城已经丢了,敌军一路南下,沿途烧杀抢掠,连老人孩子都不放过,敌军主将陈启,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消息传进城里,百姓开始恐慌。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到有一天清晨,城外响起了号角声。
敌军到了。
那天的雾很大。
陈二狗正在米铺后院搬米,忽然听见街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大喊:
“敌军来了!”
紧接着,城头响起了战鼓。
陈二狗手里的米袋掉在地上。
他跑到街上,爬上北城门不远处的城墙处。
北城门城墙上,已经挤满了守军。
城外黑压压一片,全是敌军的营帐。
那些军旗迎着寒风展开,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05
陈二狗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他只觉得喉咙发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浑浑噩噩的走回米铺。
赵掌柜从米铺里出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别看了,回去收拾东西。”
“掌柜,城里不是有守军吗?”
“守军也得吃饭,也得睡觉。他们能守几天,谁知道?”
赵掌柜说着,回屋拿了几件衣裳,又把账房里的银子装进布袋。
陈二狗帮着收拾。
两人刚把东西搬到门口,便听见城头传来一声巨响。
敌军开始攻城了。
第一轮箭雨落下时,街上顿时乱成一团。
百姓哭喊着往南城门跑。
有人摔倒,有人被踩伤,还有人抱着孩子在人群里找自己的家人。
陈二狗被人撞倒在地。
他刚爬起来,赵掌柜已经不见踪影,只看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王婆。
她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包袱,正艰难地往前走。
“王婆!”
陈二狗跑过去,扶住她。
王婆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后抓住他的手。
“二狗,你怎么还在这里?快走!”
“你跟我一起走。”
“我走不动了。”
“我背你。”
王婆摇头。
“你背着我,咱们两个都走不了。”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烙饼,塞进陈二狗手里。
“拿着,路上吃。”
陈二狗没有接。
“你跟我走。”
王婆急了,抬手推他。
“听话!”
她的声音很大,吓得陈二狗愣了一下。
趁着这个空当,王婆把他往人群里推。
“我在城南等你,你快去!”
陈二狗还想说什么,却被后面的人流裹挟着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王婆已经被人群冲散了,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小时候那个躺在街边发烧的孩子。
06
一队溃散的守军从北面冲了过来。
有人浑身是血,有人丢了兵器,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喊:
“守不住了!快逃!”
“敌军已经上城了!”
“援军呢?援军什么时候到?”
一个年轻兵士跌跌撞撞地跑到街边,扶着墙大口喘气。
陈二狗认得他。
那人叫周三,平日里常来米铺买酒。
陈二狗赶紧过去。
“周大哥,城墙守住了吗?”
周三看了他一眼,眼神涣散。
“守个屁!”
“援军呢?”
“援军还在五十里外,至少两天才能到!”
他说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可咱们连半天都撑不住了。”
陈二狗愣住了。
两天。
五十里。
城墙守不住了。
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王婆、赵掌柜、孙先生,还有街上那些曾经给过他一口饭的人。
他们都在往南逃。
可城里这么多人,真的都能逃出去吗?
他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摔倒在地,旁边的人顾不上扶她,只能踩着她的衣角往前挤。
他看见一个老头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半袋米,嘴里不停喊着自己儿子的名字。
他还看见一个守军的尸体横在路边,身上插着两支箭,眼睛却还睁着。
陈二狗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停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烙饼。
那是王婆给他的。
饼已经被他捏得变了形。
他想起王婆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在城南等你。
可如果城破了,王婆还能不能等到他?
陈二狗慢慢转过身。
他看向北城门的方向。
那里有火光。
还有不断传来的惨叫声。
周三已经跑远了。
街上的人流仍旧朝南涌去。
陈二狗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他很想跟着逃。
他的腿已经开始发抖。
他甚至想好了,等到了城南,自己就去找王婆,然后跟赵掌柜一起逃到南边。
可就在这时,他看见一个穿着红袄的小姑娘被人群挤倒。
她摔在地上,怀里还抱着一只布兔子。
她哭着喊娘。
没人停下来。
陈二狗认得她。
她是东街吴家的小女儿,平日里总爱跟着他,喊他二狗哥哥。
他曾经给她买过一串糖葫芦。
那时她高兴得不得了,追着他跑了半条街。
现在,她就躺在地上。
07
陈二狗的脚动了一下。
他想过去。
可下一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北城门的方向,升起了一股浓烟。
有人喊道:
“城门要破了!”
那一瞬间,陈二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没有再想。
他冲进人群,逆着逃跑的人流,朝那个小姑娘跑去。
他把小姑娘抱起来,交给不远处被人群挤着的一个妇人。
“带她走!”
妇人接过孩子,连声道谢。
陈二狗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继续往北跑。
越往前,人越少。
那些原本守在街口的兵士已经逃得差不多了。
地上散落着刀、盾牌和长矛。
陈二狗跑到一具尸体旁边,脚下踩到一滩血,险些摔倒。
他扶住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想起山里的黄皮子。
想起它说过的那句话。
一生只能用一次。
只要对方回应,你便能成为他所选择的东西。
陈二狗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布包。
里面有赵掌柜给他的碎银子。
还有王婆塞给他的烙饼。
他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些东西?
他又不是要去做什么大事。
他只是想让那些人活下来。
仅此而已。
陈二狗继续往前走。
终于,他看见了已经破出一个半人高洞口的城门。
城门前,最后一批守军正拼命抵挡着敌军的进攻。
一个身披甲胄的将领站在城门楼前面不远处,手持长刀,正指挥士兵想再次跨过守军继续撞击城门。
那人身材高大,满脸胡须,额头上有一道刀疤。
他便是敌军主将,陈启。
陈二狗听说过他的名字。
不过他现在也想不了那么多。
他只知道,如果城门被完全撞开,武旦城便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掌很小。
指节上还有前些日子搬米留下的伤口。
这样的手,连一把长刀都未必握得稳。
可他还是走到了路边。
那里躺着一个死去的守军。
守军身旁有一杆长矛。
陈二狗蹲下身,把长矛捡了起来。
矛杆很沉。
他用两只手才勉强握住。
然后,他朝着城门走去。
08
陈二狗弓身穿过城门的破口走到城门外。
城门前的喊杀声遮天蔽日。
他看见一个守军被敌军的长刀砍倒,鲜血溅在城墙上。
又看见一个兵士举着盾牌冲上去,转眼便被数人围住。
他很害怕。
害怕得连牙齿都在打颤。
可他没有停下。
城门楼前的陈启很快注意到了他。
起初,他以为是哪个守军落了单。
可等那人走近些,他才发现,那竟是个半大的少年。
少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身上没有甲胄,手里握着一杆比他还高的长矛。
陈启皱了皱眉。
“哪来的孩子?”
身旁副将看了一眼,笑道:“怕是吓疯了。”
守将没有说话。
因为一个看上去才十岁多的孩子,拿着一杆长矛走向数万大军,他也是头一回见。
就在这时,陈二狗忽然停下脚步,抬起头,朝着敌军大吼一声。
“呔!”
这一声并不响亮。
甚至有些破音。
可不知为何,竟让附近的人都停了下来。
陈二狗双手握紧长矛,努力让自己站直。
他看着那面迎风飘扬的敌军大旗,又看着旗帜下那个高大的身影。
他想起王婆、赵掌柜,以及那些曾经给他饭吃、给他衣穿的人。
最后,脑海画面定格在曾经看过的霸王戏台。
他深吸一口气。
“匹那鼠辈,可敢与我单独一战!”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些。
紧接着,敌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有人指着他骂。
有人说他不知死活。
还有人扬起手中的刀,作势要冲过来。
陈启却抬起了手。
笑声渐渐停了。
09
“你叫什么名字?”
陈二狗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
“陈,陈二狗!”
陈启沉默片刻。
“你可知我是谁?”
陈二狗摇头。
“不知道!”
“那你可知我有多少兵马?”
陈二狗看了一眼城外。
黑压压一片。
他没有数。
也不敢数。
“不知道!”
陈启忽然笑了。
“既不知我是谁,也不知我有多少兵马,你凭什么敢挡在这里?”
陈二狗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因为城里有很多好人。
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忍不住哭出来。
他干脆不回答,直接把长矛往地上一顿。
“我胜,你们原地驻地三天,不得入城扰民!”
“我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我败,任你处置!”
陈启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笑。
他见过太多贪生怕死的人,也见过太多自诩忠勇的将军。
可眼前这个少年,明明连矛都握不稳,却敢当着数万大军的面提出这样的赌约。
这份胆气,倒真不像是装出来的。
“你若死了,你身后那些人怎么办?”
陈启问。
陈二狗回头看了一眼。
城门后面,仍有不少百姓没有逃出去。
他们躲在街角、屋檐下,透过门缝看着他。
“那就让他们跑。”
陈启微微一怔。
陈二狗又道:“我挡不住你们太久,但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让陈启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他翻身下马,将手中长刀交给副将。
“给他一场公平的决斗。”
副将急忙道:“将军,此子不过是个孩子,何必。”
陈启瞥了他一眼。
“我说的话,你听不懂?”
副将不敢再劝。
陈启走到阵前。
他身高近九尺,肩宽背厚,身上披着一副乌黑铁甲。
陈二狗站在他面前,显得格外瘦小。
陈启拔出腰间长剑。
“你若能胜我,我便依你所言,三日之内不入城。”
陈二狗点头。
陈启又道:“若你输了,我不会杀你。你这份胆气,倒值得我留你一命。”
陈二狗握着长矛,没敢回答。
他忽然想起黄皮子说过的话。
只要对方回应,便能成为对方选择的东西。
机会只有一次。
他原本还想过,自己以后会不会用这份机缘换一身金银,或者换一座大宅子。
可现在,他不想了。
他看着眼前的陈启。
这个人很强。
强到只要他愿意,随时都能杀了自己。
陈二狗知道,自己必须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回答。
10
于是,他把长矛往地上一插,抬头问道:
“将军。”
陈启看着他。
“何事?”
陈二狗咽了口唾沫。
“你看我,像霸王,还是像蠢人?”
陈启先是一愣。
随后,他放声大笑。
“好一个霸王!”
他抬手指向陈二狗。
“你这身板,瘦得像根竹竿,偏偏敢挡在我数万大军面前。若你不是霸王,谁又当得起这两个字?”
他的话音刚落,陈二狗便感觉胸口猛地一热。
仿佛有一团烧红的铁块,突然从胸腔里炸开。
他低头看去。
只见自己胸前的衣裳微微鼓起,皮肤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游走。
下一刻,一道沉闷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然后无数男女老幼的狂热呼喊声在脑海响起。
“霸王!霸王!霸王!”
陈二狗的双手不再发抖。
原本沉重的长矛,在他手里忽然变得轻若无物。
他的呼吸变得平稳,心跳却越来越有力。
他甚至能听见陈启的心跳声。
还有对方握刀时,手腕筋骨轻微的颤动。
陈二狗抬起头。
眼前的陈启仍旧高大,可他已经不觉得那人不可战胜。
他知道对方下一步会往哪里迈。
也知道那柄剑会从哪个方向劈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仿佛他曾经无数次经历过这样的战斗。
仿佛他曾在千军万马中冲杀,曾在尸山血海里拔剑,曾经面对过比眼前更加可怕的敌人。
他不是陈二狗。
他是霸王。
而此时此刻,陈二狗的身体里,有了霸王的影子。
陈启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察觉到了不对。
刚才那个连长矛都握不稳的少年,气势竟在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那双眼睛不再躲闪。
甚至隐隐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
陈启下意识握紧了剑柄。
“来!”
他大喝一声。
陈二狗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长矛从地上拔了起来。
这一刻,决斗开始。
11
陈启率先出手。
他没有因为对方是个孩子便留手。
战场上,刀剑无眼,既然答应了决斗,便要拿出真正的本事。
长剑自上而下劈落,带起一阵风声。
陈二狗下意识侧身。
剑锋擦着他的肩膀落下,砍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碎石。
陈启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一剑,他虽然没有用尽全力,却也不是寻常人能够躲开的。
尤其对方还是个没有练过武的孩子。
他刚要收剑,陈二狗手中的长矛已经刺了过来。
这一刺并不快。
可陈启却感觉自己避不开。
他急忙横剑格挡。
铛!
金铁交鸣。
陈启只觉得虎口一麻,整个人竟被震得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剑还在。
手却已经有些发麻。
周围的敌军渐渐安静下来。
他们看见了什么?
一个十多岁的孩子,竟然逼退了他们的主将?
陈启没有理会旁人的反应。
他重新摆好架势,盯着陈二狗。
“好!”
他大喝一声,再次挥剑。
这一次,他的动作快了许多。
长剑接连劈出,剑光在陈二狗身前交织。
陈二狗没有后退。
他手中的长矛时而挑,时而刺,时而横扫。
每一次出手,都恰好落在陈启最难受的位置。
他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些招式。
只是身体自己动了。
仿佛有人曾经拿着长枪,教他如何在万人军阵中杀出一条血路。
陈启越打越惊。
眼前的少年,力气大得惊人,招式更是诡异。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那不是一个十多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里面有轻蔑,有愤怒,还有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
拓跋烈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是许多年前,父亲曾经讲过的故事。
楚汉争霸,西楚霸王项羽。
巨鹿之战,破釜沉舟。
乌江之畔,自刎而亡。
父亲说,那是个真正的英雄。
纵然败了,也没有向任何人低头。
陈启当年听完,曾经立誓,要做一个像霸王那样的人。
如今,他竟在一个少年身上,看到了几分霸王的影子。
可他终究不是普通将领。
陈启猛地踏前一步,长剑横斩。
陈二狗抬矛格挡。
砰!
矛杆应声裂开一道缝隙。
陈启趁势一脚踹出,正中陈二狗胸口。
陈二狗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
他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
陈二狗趴在地上,他很想起来。
可胸口疼得厉害,仿佛肋骨都断了。
他试着撑起身体,手臂却一软,再次摔了下去。
陈启皱眉。
“你若不行了,便认输。我陈启不杀无还手之力的人。”
陈二狗听见这话,忽然想笑。
他当然知道自己不行。
12
从小到大,他做什么都不行。
就连今天,他也是被吓得腿软,才一路走到这里。
他根本不是什么英雄。
他只是一个害怕得要死,却不敢再往后退的孩子。
只是,他这辈子亏欠武旦城的人太多了。
陈二狗用力抓住地面。
手指抠进泥土里。
他一点一点撑起身体。
陈启看着他,神色终于变了。
“你还要打?”
陈二狗吐掉嘴里的血。
“打。”
“你不要命了?”
“要。”
陈二狗扶着断裂的矛杆,慢慢站直。
“可我不能输。”
陈启沉默了。
下一刻,陈二狗忽然动了。
他没有再使用之前那些复杂的招式。
手中的长矛已经断裂,他便将断矛当作短枪,猛地朝前刺出。
陈启侧身躲避。
可陈二狗刺出的方向,却在半途发生了变化。
断矛擦过拓跋烈的腰甲,带起一串火星。
陈启反手一剑。
陈二狗没有躲。
他以肩膀硬接这一剑,另一只手抓住了陈启的手腕。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陈启脸色一变。
他想抽刀,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死死钳住。
陈二狗低吼一声。
下一刻,肩膀猛地向前一撞。
陈启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退去。
陈二狗趁势抬膝,撞在他的腹部。
陈启闷哼一声。
手中的长刀终于脱手。
陈二狗没有停。
他用断矛抵住陈启的咽喉。
周围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见了。
敌军主将败了。
败在一个十多岁的少年手里。
陈启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喉咙前的断矛,半晌没有说话。
陈二狗的手仍旧很稳。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快撑不住了。
胸口疼得厉害,肩膀也在流血。
自己毕竟还年少,身体一直太弱,就算得到了霸王的勇武,也一时无法完全发挥出来。
他看着陈启,声音沙哑。
“你输了。”
陈启缓缓抬起头。
“我输了。”
他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让旁人动手。
陈二狗松开断矛,踉跄着退了两步。
“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陈启看着他。
“我陈启说过的话,从不反悔。”
他转过身,朝着身后的军队大喝:
“传令,全军后撤三里,原地扎营!”
副将急忙上前。
“将军!”
陈启看了他一眼。
“我说,后撤!”
副将不敢再劝。
敌军开始缓缓后退。
武旦城的百姓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知道那个少年赢了。
那个平日里连狗都不敢招惹的陈二狗,竟然真的赢了。
陈二狗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敌军。
他忽然感觉眼前一黑。
身体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13
陈二狗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躺在孙先生的药铺里,胸口缠着厚厚的布条。
王婆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赵掌柜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药。
见他睁眼,王婆立刻扑了过来。
“醒了!二狗醒了!”
陈二狗被她压得胸口生疼,忍不住咳嗽起来。
“王婆,轻点。”
王婆赶紧松开手,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这混小子,吓死我了!”
陈二狗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你没事就好。”
王婆愣住。
她伸手摸了摸陈二狗的脸,哭得更厉害了。
赵掌柜走过来,把药碗放在床边。
“你这孩子,倒是做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陈二狗苦笑。
“我差点死了。”
“知道怕了?”
“知道。”
“那以后还敢不敢?”
陈二狗想了想。
“还敢。”
赵掌柜举起手,似乎想打他。
最后却只是叹了口气。
“喝药。”
陈二狗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了下去。
药很苦。
他皱着眉头,忽然问道:
“城外那些兵呢?”
赵掌柜脸色微微一变。
“还在。”
“他们没有退?”
“退了三里,扎了营。那敌将倒也说话算数,昨夜没有进攻。”
陈二狗松了口气。
赵掌柜又道:“只是他们人太多,咱们城里的守军已经所剩无几。援军还没到,若三天后仍没有援军,恐怕。”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陈二狗看着屋顶。
他忽然想起自己与陈启的约定。
三天。
从昨日起算,今日是第二天。
还有一天。
“赵掌柜。”
“怎么?”
“你说援军明天能到吗?”
赵掌柜沉默片刻。
“应该能。”
陈二狗没有再问。
他知道,赵掌柜是在安慰自己。
可到了夜里,城中还是出现了骚乱。
有些百姓听说敌军只答应驻军三日,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趁着夜色逃走。
这一天,武旦城仍旧没有等来援军。
城外的敌军大营一片安静。
陈启没有派兵骚扰,也没有派人叫阵。
副将对此很是不解。
“将军,咱们兵力远胜武旦城。那小子虽然赢了您,可他已经重伤,何必真等三日?”
陈启正在擦拭长刀。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
“你觉得我输给他,是因为大意?”
副将不敢回答。
陈启把刀放在桌上。
“我年轻时听过一个故事。说楚霸王项羽曾在巨鹿破釜沉舟,率领数万兵马击溃秦军。那时候,我便觉得,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兵多,而是有些人一旦决定了要做什么,便不会再回头。”
他看向武旦城的方向。
“那个孩子身上,有这样的东西。”
副将仍旧不解。
“可他毕竟只是个孩子。”
陈启没有反驳。
他只是问了一句:
“若你有他的年纪,有他的处境,你敢站出来吗?”
副将沉默了。
陈启重新拿起长刀。
“我既然答应了他,便不会食言。”
14
第三日清晨,武旦城的百姓几乎一夜未眠。
城头上的守军不断向远处张望。
陈二狗已经能够下床。
他不顾孙先生的阻拦,披上衣裳,扶着墙走到了城头。
王婆跟在他身后,嘴里不停念叨。
“你这身子还没好,乱跑什么?”
陈二狗没有回答。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
太阳渐渐升高。
城外的敌军大营仍旧没有动静。
到了午时,城里已经有人开始绝望。
一个守军坐在城墙边,抱着刀哭了起来。
“援军不会来了。”
陈二狗看着他。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援军。”
那守军抬头看了他一眼,苦笑道:
“你倒是相信。”
陈二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相信。
他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撑到了第三天,便不该在最后这几个时辰放弃。
午后,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最先发现的是城楼上的瞭望兵。
他站起来,朝着北面看了许久。
忽然,他扯开嗓子大喊:
“援军!”
“援军来了!”
城墙上的守军纷纷站起身。
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面红色军旗缓缓出现。
随后是第二面、第三面。
越来越多的骑兵从远处奔来。
那是武旦城所属的镇北军。
领兵的是副将沈怀山。
他原本奉命率军前往邻郡支援,接到武旦城被围的消息后,立即率兵赶来。
只是沿途道路被敌军斥候骚扰,耽搁了不少时间。
如今,援军终于到了。
城中的百姓欢呼起来。
王婆抱着陈二狗,哭得浑身发抖。
赵掌柜也站在城墙上,望着远处的军旗,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陈二狗没有高兴太久。
他看见城外的陈启已经开始集结军队。
对方显然也发现了援军。
一旦援军进入战场,敌军必然会发动攻击。
果然,陈启很快下令。
敌军开始向两侧展开,准备迎战。
陈二狗想做点什么。
他扶着城墙,朝着城外大喊:
“陈启!”
声音很快被风吹散。
陈启听见有人叫他,转头望去。
只见城墙上站着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少年。
正是陈二狗。
陈启微微一愣。
“你还活着?”
陈二狗笑了笑。
“托将军的福。”
拓跋烈也笑了。
“你身体如何?”
“不太好。”
“那就好好养伤,别再出来送死。”
陈二狗看了一眼正在靠近的援军。
“将军,你已经守约三日。”
拓跋烈点头。
“不错。”
“那我也送你一句话。”
“说。”
陈二狗扶着城墙,努力站直身体。
“你若今日退兵,我武旦城上下,记你一个人情。”
陈启沉默片刻。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军队。
若此时退兵,确实可以避免一场恶战。
可他奉命南下,若无功而返,回去也难以交代。
他最终摇了摇头。
“陈二狗,你是个好孩子。可我身后还有数万将士,我不能因为与你的一场决斗,便放弃他们的前程。”
陈二狗点了点头。
“我明白。”
陈启没有再说话。
他举起长刀。
下一刻,敌军开始冲锋。
镇北军也在沈怀山的指挥下展开阵型。
两军终于交锋。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陈启军队虽然兵力占优,却因连日驻军,错失了攻城的最佳时机。
而镇北军兵锋正盛,沈怀山又熟悉当地地形,双方交战后,敌军渐渐落入下风。
到了傍晚,陈启终于下令撤军。
武旦城守住了。
陈二狗站在城头,看着远去的敌军,忽然觉得浑身疲惫。
他坐在地上,靠着城墙。
王婆走过来,递给他一块烙饼。
“吃吧。”
陈二狗接过烙饼。
他咬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只是这一次,他吃得格外慢。
15
武旦城之战结束后,陈二狗的名字很快传遍了附近几个郡县。
有人说他是天生神力,有人说他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还有人说他早已修炼成仙,故而能够一人击败敌军主将。
传言越传越离谱。
到了后来,甚至有人说他当时身高三丈,手持一柄丈八长枪,杀得敌军数万人不敢近身。
陈二狗听了,只觉得好笑。
他哪里有那么厉害?
当时他手里的明明只是一杆普通长矛。
至于身高三丈,更是无稽之谈。
他把这些话告诉赵掌柜,赵掌柜却说:
“你管别人怎么说?反正你是救了武旦城。”
陈二狗没有再争辩。
几日后,沈怀山派人来请他。
陈二狗原本不想去。
他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百姓,不懂军中的规矩,更不懂那些将军们说话的方式。
可赵掌柜坚持让他去。
“人家好歹是救了咱们城的将军,你总不能不去道谢。”
陈二狗只好换了身干净衣裳,跟着来人去了军营。
沈怀山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旧伤,身材不算高大,却十分结实。
他见到陈二狗,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陈二狗?”
陈二狗点头。
“见过将军。”
沈怀山摆摆手。
“坐。”
陈二狗坐下后,沈怀山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
“听说你在城外与陈启决斗,一招便震退了他?”
陈二狗摇头。
“没有一招,打了很久。”
“你会武艺?”
“不会。”
沈怀山有些意外。
“不会武艺,你怎么赢的?”
陈二狗想了想。
“可能是他让着我。”
沈怀山笑了。
“你倒是谦虚。”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拿出一封军报。
“陈启已经退回北境。此战武旦城能够守住,你功不可没。我已经向上面递了折子,朝廷会对你有所封赏。”
陈二狗听到这里,连忙摆手。
“将军,我不需要封赏。”
“为何?”
“我只是想让城里的人活下来。”
沈怀山看着他,忽然收敛了笑容。
“你今年多大?”
“十三。”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爹娘。”
“那以后想做什么?”
陈二狗想了想。
“还想回米铺做伙计。”
沈怀山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个少年会趁机索要金银,或者请求入伍谋个前程。
没想到,他竟然只想回去做伙计。
“你可知道,若是入了军中,以你的名声和功劳,将来未必不能做个将军?”
陈二狗摇头。
“我不懂打仗。”
沈怀山笑道:
“不会可以学。”
陈二狗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那天倒在城门前的守军。
想起周三说援军还有两天才能到。
他忽然觉得,自己若是懂些兵法,或许能让更多人活下来。
可他又想起王婆。
想起赵掌柜。
想起米铺里那些熟悉的日子。
他有些舍不得。
沈怀山看出了他的犹豫。
“你不必急着答复。我只是觉得,你有一身胆气,不该埋没在米铺里。”
陈二狗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
“那我先学着试试。”
沈怀山点头。
“好。”
一个月后,朝廷的封赏终于下来。
陈二狗因守城有功,被破格授予偏将军衔,暂领武旦城守备营。
消息传到城中时,百姓们都不敢相信。
那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竟然真的成了将军。
王婆高兴得连夜做了一桌饭菜。
赵掌柜从米铺里拿出最好的米,蒸了一大锅白米饭。
孙先生也送来了一壶酒。
陈二狗被众人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
他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有人敬酒,他便喝一口。
有人夸他,他便低头笑笑。
直到夜深人散,他才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忽然想起那只黄皮子。
若不是当年在山里救了它,自己或许永远不会有今天。
可他知道,自己大概再也不会遇见它了。
16
三年后,陈二狗已经成了镇北军中颇有名气的年轻将领。
陈二狗开始认真习武。
沈怀山教他骑射,教他识别军阵,也教他如何看地形、辨粮道。
因为有霸王的基础,他学得很快。
军中不少老兵都喜欢他。
因为他从不拿身份压人,也不会随意责罚犯错的士兵。
有人说他不像将军,倒像个老好人。
陈二狗听见了,也不生气。
他知道自己不是个天生的统帅。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不让手下的人白白送命。
三年后的一个秋天,陈二狗奉命带兵巡视青石山一带。
那座山,正是他当年救下黄皮子的地方。
他骑着马走到半山腰,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叫声。
像是小孩哭,又像是野猫叫。
陈二狗勒住马。
他翻身下来,循声走进灌木丛。
果然看见一只黄皮子。
它趴在石缝里,腹部有一道伤口,血已经染红了泥土。
陈二狗蹲下身。
那黄皮子抬起脑袋,看了他一眼。
一人一兽对视许久。
忽然,黄皮子开口了。
“恩公,好久不见。”
陈二狗愣住。
随即,他笑了。
“是你?”
黄皮子点点头。
“正是我。”
陈二狗蹲下来,查看它的伤口。
“怎么又弄成这样?”
黄皮子苦笑。
“山中修行,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
陈二狗从怀里取出伤药,替它敷上。
黄皮子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
“恩公,你那一缘,可用掉了?”
陈二狗点头。
“用了。”
“用在了何处?”
“武旦城。”
黄皮子似乎并不意外。
“那你可曾后悔?”
陈二狗想了想。
“没有。”
黄皮子沉默片刻。
“当年我曾提醒你,此缘不可轻用。你可知道,陈启当时答你霸王二字,折损了多少阳寿?”
陈二狗的手停了一下。
“他怎么了?”
黄皮子道:
“他本有将星之命,虽不至于长生,却也该有数十年寿数。那一日,他与你应答,阳寿折损,气运亦受牵连。后来数次战事,他都险些丧命。”
陈二狗皱眉。
“那他现在……”
“尚在人世。”
黄皮子看着他。
“不过,他的命数已经变了。”
陈二狗沉默了。
黄皮子站起身,准备离开。
陈二狗忽然问:
“你还会给别人这样的机缘吗?”
黄皮子回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的,已经还完了。”
它顿了顿。
“况且,这世上的人,大多只想得到力量,却不愿意承担力量带来的后果。”
陈二狗没有说话。
黄皮子朝他行了一礼。
“恩公,后会有期。”
说完,它钻进山林。
这一次,陈二狗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望着黄皮子消失的方向。
过了许久,才转身上马。
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陈二狗忽然想起十一岁那年,自己蹲在石缝前,害怕得不敢伸手,却还是替一只黄皮子包扎伤口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确实胆小。
可他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也许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