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事故说明会上,影后宋明珂把认责书推到向栀面前:“你一个安全统筹,不替剧组负责,难道让我负责?”受伤工人还在医院,制片人唐峥却扣住她的工资,放话让她永远接不到戏。前上司乔曼劝她签字,称这是换取医药费的唯一办法。向栀撕下认责书的附加页,发现他们连她的辞职声明都写好了。她找上代理伤者的律师裴叙,不求谁大发慈悲,只求把那场爆破戏重新查一遍。当保险调查员韩素要求调取原始记录,所有人都以为她死定了——他们不知道,最先喊停拍的人,正是她。
正文
一、说明会逼签
“你不负责,难道让我负责?”
宋明珂把认责书推到向栀面前,笔已经拔了帽。
向栀没接。她摊开笔记本,指着刚记下的两个名字:“事故说明会开始前,我先确认一下,陈师傅和小周的住院押金续上了吗?后续手术谁对接?”
唐峥把手机扣在桌上:“签完,财务就走流程。”
会议室门边还放着剧组的折叠担架,没来得及收。向栀裤脚沾着医院门口的泥,桌上的纸杯却换了新的,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份打印材料。只有伤者救治安排,没有书面文件。
她翻开第一页。
“本人向栀擅自更改爆破安全方案,违规允许人员进入警戒区,并同意提前点火……”
“我没有同意点火。”她把纸压平,“事故前,我发过停拍通知。”
唐峥伸手挡住记录员的电脑屏幕:“这句先别记。现在是内部核实,不是让你推责任。”
宋明珂手背贴着一小块纱布。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声音低下来:“昨天我也在现场。大家等了那么久,你一直没说能不能拍,我才问了一句能不能快点。向栀,不能因为最后出了事,就把正常沟通说成催命。”
“那就核对记录。”向栀看着唐峥,“请提供点火指令记录、对讲录音和执行时间。谁下令,谁复核,一项一项对。”
没人接话。
空调出风口挂着一小截透明胶带,吹起来又贴回去。唐峥端起杯子,发现里面没水,重新放下。
乔曼把椅子挪近了些:“你昨晚没睡,先喝口水。”
她曾是向栀做场务时的上司,也是第一个批准她调班去考安全证的人。那时乔曼说,女孩子做现场,光肯吃苦不够,手里得有能站住脚的东西。向栀一直记着,这份认责书却是从她的文件夹里拿出来的。
“乔姐,记录呢?”
“设备组在整理。”乔曼没看她的眼睛,“现在最着急的是医院。唐总也要给投资方一个交代,钱才能拨下来。”
唐峥顺势接过话:“你还有四万六尾款没结。出了这种事故,项目有权暂缓。至于医疗垫付,前面那笔是我协调的,后面我不批,财务不会动。”
向栀握笔的手停住:“伤者救治,和我签不签这份东西有什么关系?”
“项目的钱不是我个人的钱。”他往椅背上一靠,“你肯配合,我就有理由继续申请。你非要争,那只能等责任查清楚。”
宋明珂的助理从门外探头,指了指手机。她别过脸,压低声音说“商务那边先拖着”,再转回来时,眼圈已经红了。
“我还有代言,还有正在送评的片子。网上一句影后耍大牌,谁管真的假的?你只是岗位失误,我被写进去,整个项目都得受影响。”
向栀看了一眼她,又低头翻纸:“所以,你们已经决定是谁失误了。”
她翻到最后,签字栏下只露出半页附件。订书钉压得很紧,遮住了附件标题。向栀用笔帽挑开钉脚,把几页纸彻底拆开。
最下面是一份《个人辞职及情况声明》。
“因个人专业能力不足,对本次事故深感愧疚,自愿辞去安全统筹职务。此前有关停拍的沟通,系本人判断反复所致……”
连日期都填好了,就是今天。
她把那一页转过去,推到桌子中央:“我还没解释完,你们连我怎么辞职都写好了?”
记录员的手从键盘上撤开。宋明珂先看唐峥,唐峥却盯着乔曼。乔曼伸手想把附件收回,向栀按住纸角,另一只手拿出手机,将这份递给她的材料逐页拍下。
“这是未定稿。”乔曼说。
“那把这一点写进会议纪要。认责书未定稿,我未认可,也未签署。”
唐峥终于坐直:“向栀,你想清楚。上次你喊停吊车戏,后来半年谁敢用你?这次不是换个组就能躲过去。行业推荐电话打到我这儿,我不可能替你说好话。”
那半年,她搬回父母家,在饭桌上整理证书。父亲下夜班回来,工服袖口蹭着机油,问她是不是证没考下来。她说考下来了,只是暂时没活。
如今尾款里有下季度房租,还有她答应给家里换窗户的钱。
向栀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会议日期、地点,以及自己要求核验的记录名称。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本人愿配合事故调查,不认可现有材料中的责任认定,伤者救治请另行落实并书面告知。”
她签的是这张纸。
“收到材料请签收。认责书,我不签。”
乔曼按住她准备起身的手腕,把声音压得只有近旁能听清:“先救人,再谈清白。你以为我愿意做这个坏人?事故再拖,公司季度分红都得冻结,我带的团队也等着结钱。你先退一步,后面我帮你争取。”
“先把医疗保障写下来。”
“现在谁能给你保证?”
向栀把手抽了出来。
会议结束时,唐峥没有签收。她站在门边,将自己那张书面说明拍照,发给他和乔曼,并发送至项目工作邮箱,保存了发送回执。走廊保洁正在换垃圾袋,她让开半步,等拖把过去才下楼。
次日上午十点,剧组声明发了出来。
声明没有等待任何点火记录,直接点了向栀的名字:安全统筹未按规定履行复核职责,擅自违规放行,剧组已停止其相关工作,保留追责权利。
配图是宋明珂在医院走廊的背影。
向栀放大照片,认出陈师傅病房外那张塑料椅。昨晚他妻子在那里坐了四个小时,脚边是用超市袋装来的换洗衣服,照片裁掉了她。
第一通取消面试的电话,十点十二分打来。
对方还算客气,说新项目调整筹备计划。第二家只发了六个字:“岗位暂不招人。”
第三家是之前约她下午去看片场的现场制片。电话里,对方沉默了几秒才说:“向栀,我知道你做事细,但唐总那边打过招呼。我们爆破戏多,出不起岔子。”
“你看过我的停拍记录吗?”
“没必要发了,老板不会冒险。”
通话结束,桌上的泡面已经泡软了。向栀把招聘页面关掉,将三次取消的时间记进本子,随后打开昨晚留存的邮件文件夹。里面有停拍邮件、发送回执,还有她按时间整理的现场工作记录。
她刚选中几份文件,医院电话进来了。
陈师傅妻子的声音很轻:“小向,他们说垫款还没到,让家属今天尽快补押金。我问制片那边,叫我找乔总。乔总说……你们还没谈妥。”
“医生怎么说?”
“眼下治疗照常,就是后面的手术和护理还要准备钱。我不是怪你,我就是不知道该找谁了。”
向栀看着银行卡余额,先转去两千元,让她留着吃饭和买日用品。她父亲也在工厂受过伤,母亲那时拿一只信封装缴费票据,数一次就舔一下干裂的手指。她不敢说医药费自己来想办法,那点存款撑不了多久。
下午,乔曼到了她租住的楼下。
她没带助理,手里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楼道灯坏了一盏,两人站在门口,乔曼先看见桌上的泡面,又把视线移开。
“我替你争取了一半,能保医药费。你不用再签昨天那份。”
向栀没有让她坐,接过文件袋,抽出协议。首页标题是《事故善后和解协议》,医疗费用几个字被荧光笔划了出来。
“剧组什么时候拨钱?”
“你签了,我马上给唐总打电话。”乔曼将笔放在鞋柜上,“医院那边,你也接到消息了。今天别再拖。”
向栀翻到第二页,乔曼伸手按了一下纸面:“先看我标的重点,其他都是格式条款。”
她没松手。
隔着几页纸,向栀摸到后面还有一处订书钉,钉的位置和前面不同。她把协议收进自己的文件夹,拿起手机。
“我先找人看。”
乔曼留在鞋柜上的笔没有收回:“那你最好快一点。”
二、和解书多出一页
“这不是保医药费的协议,是让你替他们还债。”
裴叙拆开订书钉,把最后一页放到向栀面前。那页没有标题,字体比前面小了一号,签名栏上方写着:因本次事故产生的赔偿、保险追偿及其他损失,均由乙方最终承担。
向栀捏着医院催缴单:“乔曼说,签了就拨三十万。”
“哪一条写了三十万?”
她翻回第一页,又往后翻。裴叙没有催,桌角放着半杯冷水,杯口留着一道茶渍。他今天刚接下两名伤者的委托,文件夹里一边是陈师傅的手术安排,一边是小周家属拍来的费用明细。
协议翻到最后,向栀的手停了。
正文只有一句:甲方视项目资金情况,协调有关医疗支出。
没有金额,没有期限,连付款主体都没写清。
“你承担责任,是确定的。他们给不给钱,不确定。”裴叙用铅笔圈出“最终承担”,“标题叫和解,不代表每句话都在解决问题。”
向栀把手机拨给乔曼,开了免提。
“附页的全部追偿,什么意思?”
那边安静了两秒,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找律师了?”
“我问的是条款。”
乔曼没接,先问陈师傅明天是不是还要用药。向栀把催缴单压在协议上:“所以我才来核对。三十万,什么时候到医院,为什么不写?”
“栀栀,唐总现在不肯批钱。我磨了一个上午,才换来这个口子。”乔曼放轻声音,“附页是苛刻,但签字只是给财务一个拨款依据,不是真的让你赔一辈子。”
裴叙接过话:“我是伤者委托的律师裴叙。请把金额、账户和付款期限写进去,删除与救治无关的认责条款。”
电话那头换了个地方,背景声小了。
“裴律师,你应该清楚项目已经超支。没有人签责任,财务不可能无限垫付。”
“那就请你书面说明,不签认责书便不支付医疗款。”
“你这是在给我设套。”
“我是在确认你刚才提出的条件。”
向栀盯着那张附页。乔曼曾替她批过考试假,还在调岗申请上写过“做事可靠”。现在,同一双手替她送来的纸上,连保险公司的追偿都算进了她的余生。
乔曼终于叫了她的名字:“向栀,我年底的分红也压在这个项目里,我不可能跟你说漂亮话。事故拖一天,公司就多一天损失。我想把事压下来,也确实想让伤者有钱治。你非要先争清白,最后谁等得起?”
“那就别把这叫帮我。”
“你先把纸留着。想好了,再找我。”
电话断了。打印机旁一张废纸被空调吹落,卡在柜脚边,裴叙弯腰捡起来,放进回收盒。
向栀打开电脑,把留存的邮件、现场照片和工作群截图拖进一个文件夹。
“我全发出去。”她说,“他们敢拿医药费逼我,我就让大家看看是谁不让撤人。”
裴叙看见一张照片里的住院腕带,伸手挡住屏幕:“先别发。”
“又是先别发?”
“里面有伤者身份信息,有没核实的转述,还有别人的联系方式。”
“那就删名字。”
“删名字也不等于能发。你把所有东西一次扔出去,对方只要抓住一个时间错误,就能把争议从事故责任变成你造假。”
向栀把鼠标攥紧:“声明已经挂了一天。三个工作黄了,尾款扣着。我要等他们把所有人都教会怎么说,再慢慢核实?”
裴叙站着没动。
桌上电话亮了,是陈师傅的妻子。她发来一张缴费窗口的照片,问明天的费用有没有着落。照片一角露出她的鞋,鞋面还沾着工地的白灰。
“我接受的是伤者委托。”裴叙把手机转给向栀看,“我可以帮你守住证据,但不能拿他们接下来怎么治,押你今晚能不能在网上赢。”
“你的意思是,我还得忍?”
“我的意思是,你发完以后,谁保证钱到账?”
向栀没回答。
她父亲在车间干了三十年,家里存折每年只有一次明显增长,是年底结工资的时候。她知道三十万对两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也知道签下这页纸,自己家那点积蓄填进去都不够。
裴叙把文件夹拉回桌子中间:“我以前做制片公司法务,写过一份分期赔偿协议。第一笔给得很快,后面每一笔都让伤者家属再退一步。我当时也说,先拿到钱要紧。”
他停了停,拿笔划掉协议上的签名提示。
“那不是救急,是把急着救人的人绑住。你不用签。但我们得分开做——医疗催付继续,证据保全继续,你要回应,也只能回应现在能证明的部分。”
向栀把鼠标松开,掌心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停拍邮件呢?原文是我写的,回执也在。”
“可以核对。它能证明你提出过停拍,不能单凭它证明所有责任归谁。”
“够了。”她重新打开邮箱备份,“先让他们承认,我喊过停。”
两人把邮件原件另存,核对发送时间与收件人,公开副本遮掉私人邮箱和联系电话。照片、群聊和工作日志全部留在本地,没有上传。裴叙另行给制片公司发送医疗费用催付函,要求明确回复,并让伤者家属继续留存票据。
晚上八点十七分,向栀发出回应。
没有长篇控诉,只有一段话:
“剧组声明称我违规放行,与我留存的工作记录不符。事故发生前,我已向制片及现场执行负责人发送停拍邮件,要求撤离警戒区人员,完成复核后再行拍摄。以下为邮件及发送回执。事故责任请依法调查,伤者救治不应以任何人先行认责为条件。”
配图里,邮件主题清楚写着“暂停爆破拍摄并撤人”。
最初的评论仍在骂她。
“出事才知道补材料?”
“发封邮件就算尽责了?”
过了十几分钟,有人圈出了回执时间,比事故早了二十三分钟。一个常跑剧组的灯光师转发:“收到停拍通知后,现场有没有执行?这件事该查。”
随后,一个取消她面试的副导演私信问:“原件还在吗?”
向栀没有求人恢复面试,只回:“在,会交调查。”
乔曼的电话紧跟着打来。向栀没有接,对方很快发了语音:“我给你留余地,你却把我们放到火上。现在唐总说,所有拨款都要重新审核。”
裴叙让她保存消息,不要争吵。向栀听完第二遍,将语音导出,文件名写上日期和时间。
窗外便利店换了夜班,穿蓝围裙的店员正把门口的纸箱往里搬。
不到半小时,剧组律师函送进了她的邮箱。
函件要求她删除“不实信息”,停止披露项目内部资料,并保留追究影片商誉损失的权利。转发律师函的官博下面,已经有人开始替他们算票房损失。
向栀一页页翻完,问:“没指出哪一句不实?”
“没有。”裴叙看了附件,“先保存。律师函不是调查结论,我们书面回复。”
她刚把文件下载,乔曼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劝过你别把路走死。现在不是删掉就能结束了。”
几乎同时,唐峥的账号更新。
“安全工作不能只截取有利片段。向栀当日已签字确认现场具备拍摄条件,事后再用一封邮件切割责任,对伤者并不公平。”
下面是一张扫描件。
抬头是事故当日的安全确认单,“警戒区清场完成”“人员撤离完毕”“具备点火条件”三项后,都打着勾。最下方的安全统筹签名栏,落着两个字。
向栀。
向栀把图片放大,拉到纸页底部。她签名字时习惯把“栀”字最后一笔拖短,笔锋会往上翘一点。图里的笔迹,连这个习惯都对得上。
原本替她说话的评论下面,已经有人追问:“既然你叫停了,为什么又签字?”
裴叙将电脑转近,没替她下结论,只问:“这张单,你签过吗?”
她看了很久,把桌上的协议推到一旁。
“签名是我的。”
裴叙的笔停在记录本上。
向栀指着签名上方那三行确认事项:“但我没签过这张纸。”
三、错位的签字页
“签名是我的,这一页不是当天的。”
向栀点开项目文档,准备调出签署记录。屏幕转了两圈,跳出一行字:账号已停用,请联系管理员。
唐峥刚晒出的安全确认单还挂在网上,照片里,她的名字压在“现场具备拍摄条件”下方。不到十分钟,已有合作过的副导演转发,配了一句:签完字再喊停,出了事就想摘干净。
她拨给资料员,对方只说:“唐总让收回离组人员权限。”
“我没有离组。”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名单里有你。”
裴叙把她再次输入密码的手挡住:“先留存停用提示和通知时间,别反复试。你要证明的是文件被怎么处理,不是今天还能不能登进去。”
桌上的律师函压着半张医院缴费单。向栀截完屏,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保险事故调查,明早九点,核验签署文件。
落款,韩素。
第二天,韩素没有让她先讲委屈。
临时会议室里只开了一半灯,墙边堆着未拆封的宣传画。韩素把保险公司收到的确认单放在桌上,指尖落在签名处:“是不是你签的?”
“是。但我签的是前一天的场地检查,不包括事故当天的复拍许可。”
“有什么能核对?”
“项目原文件。我的账号昨晚被封了。”
韩素翻开笔录:“那就先核对你自己。既然你说签字只针对前一天,为什么事故当天才发停拍邮件?现场条件什么时候发生变化,你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向栀从包里拿出工作日志。塑料封皮磨白了,夹页里还留着食堂的早餐票。她翻到事故前一天,逐项说明当时核验的范围,再翻到次日新增的人员调度和未完成的撤场清点。
韩素没有接本子,先问:“这是当天写的,还是事故后补的?”
向栀手指停在页角。
裴叙拉开椅子坐下:“可以核验墨迹、关联消息和照片时间,但不能因为她留的是私人日志,就直接推定是补写。”
“我也不会因为她发过停拍邮件,就直接认定她没有责任。”韩素看向他,“我以前信过制片方盖章的材料,赔错过一笔。这次谁的说法都要对。”
门在这时被推开。唐峥带着项目资料员进来,没坐,先把一份打印件摆到韩素面前:“我们已经反复提交了。向栀最近状态不好,总把不同环节混着说。”
他衣领上沾着一点纸屑,伸手掸掉,又转向向栀:“尾款还在结算。你把交接做完,别让大家难办。”
向栀没结尾款的话。她将网上照片放大,与韩素桌上的报备件并排:“请把最后一页翻过来。”
照片裁掉了页脚,保险公司收到的扫描件没有。
签字页右下角露出一串编号,日期属于事故前一天。
唐峥俯身看了一眼:“沿用模板,编号没改,很常见。”
“正文页码是五页,这张写的是第三页,共三页。”向栀把两处圈出来,“连总页数也沿用?”
资料员伸手想拿文件,被韩素按住。她没看向栀,而是打开电脑,调出保险系统前一天的报备附件。两张签字页上,编号相同,签名旁有同一条斜着的扫描阴影。
会议室外有人拖走一箱矿泉水,纸箱底擦过地板。唐峥拉开椅子坐下,刚才放在桌边的手机被他收回口袋。
韩素问资料员:“当天是谁上传的?”
“公用账号,我……得查。”
“那就查上传记录。原扫描件、组卷文件和修改记录都要保留,不能只给我重新打印一份。”
唐峥笑了一下:“材料整理出错,我们配合补正。但事故责任不能靠一个页码定。”
“这句话没错。”韩素将两份材料分别装袋,“所以我现在核验的是,为什么前一天的签字页会出现在当天的确认单里。不要拿责任还没定,代替回答文件怎么来的。”
向栀握着笔,终于松开了一点。
唐峥起身时,目光落在她的日志上:“私人本子写什么都行。真要查,你自己漏的手续也跑不掉。”
门关上后,韩素把核验清单推过去:“他说的后半句,你要有准备。”
“查。”向栀将整本日志放到桌中央,“不是只查对我有利的那几页。”
裴叙据此整理了诉前证据保全申请。他没有把“签字被挪用”直接写成结论,而是列明版本冲突、账号停用,以及电子记录存在灭失风险,请求对相关文件和记录采取保全措施。
向栀看见申请人一栏,问:“用陈师傅他们的案子?”
“这是伤者事故索赔需要的证据,我会向他们说明,也取得确认。”裴叙把另一份委托文件递给她,“你的欠薪、名誉问题,要另办委托,不能混成一件事。”
她低头翻页,笔尖在签名栏上停了片刻:“我怕等下去,所有人都认定是我。”
“所以今天就申请。但伤者授权我查事故,不等于授权我拿他们的治疗谈你的澄清。”
窗台上有一盆干了半边的绿萝。向栀把文件看完,签了自己的那份,又把日志中折起的一页展开。
“这里可能是我的疏漏。”
事故当天下午,她被临时调去外围疏散。调度消息留在手机里,但她没有取得接班人的书面确认,只在日志上写了“内场仍停拍,待撤人复核”。
裴叙看了几秒:“为什么没补?”
“当时外围有人翻围挡。我以为停拍通知已经送到,没我复核就不能继续。”
她把那行字抄进情况说明,没有改成更好听的说法。
韩素收取日志时,要求她对补记内容单独标注。向栀照做,连事故后凭记忆补上的一句也圈了出来。韩素翻到那页,原本准备追问的话停住,换成了另一项:“设备记录,我会直接向保管单位核验。你们提供的截图不够。”
两天后,设备方带来了留存记录。
核验桌上摆着设备编号、导出记录和现场影像。技术人员先说明设备时钟的偏差,再与可核对的拍摄时间交叉比对。向栀没催,只把调度消息和自己到达外围后拍的清场照片依次排开。
她在十四点十二分收到外围疏散安排;十四点十七分,照片显示她已经站在外侧围挡旁。
设备记录中的点火执行时间,在这之后。
唐峥派来的资料主管立刻说:“她不在旁边,不代表没远程同意。”
向栀抬起头:“你们公开说明写的是,我在内场签字放行。”
对方没接话,低头翻文件。韩素要求将这处冲突记入核验笔录,并让设备方确认导出范围是否完整。那张曾被唐峥当作定论晒出去的签字页,如今只能与两份不同日期的材料一起,等候继续查证。
向栀看着打印出来的时间线,拿起手机:“至少可以先告诉大家,签字页有问题,我也不在点火现场。”
“你可以说材料存在争议,正在核查。”韩素伸手挡住桌上带人员信息的附件,“这套完整记录不能直接发。里面有设备操作人员和现场证人的信息,我也不会替你写‘已经排除责任’。”
“还不够?”
“设备只能证明何时执行,不能证明谁批准。你离开内场,也不能自动排除你事先发出过指令。我们需要把这段补齐,不是挑一个时间点站队。”
向栀把手机扣下。屏幕熄灭前,还亮着一条催她“有本事晒原件”的评论。裴叙没有劝她忍,只将核验笔录推近,让她看清其中仍空着的两栏:指令来源,批准人。
她逐页确认后签了字,在补充事项中写下,请求核验完整对讲录音,包括她离场前后的连续内容。
韩素看完,把申请夹进文件袋:“现场说录音归制片组保管。我已经要过一次,给我的是剪辑后的片段。”
裴叙问:“缺哪一段?”
“从调她去外围,到点火。”
向栀伸手按住了文件袋封口:“那段不是没有人说话。”
韩素重新拿起笔。
“把你听到的最后一句,先记下来。”
四、切割反成对证
“手续由我补齐,你只管拍。”
宋明珂把手机推到调查人员面前,屏幕上是唐峥发来的消息。她的助理站在门边,接连按掉两通电话,第三通没敢再按,低声说:“品牌方暂停续约谈判了,要书面说明。”
“那就告诉他们,我也是被欺骗的。”
宋明珂摘下口罩,眼下压着一层没遮住的青色。她要求把聊天记录完整登记,末了又补一句:“奖项那边也在问,我需要证明,现场手续不是我负责的。”
韩素没有答应给她证明,只把手机交给负责提取材料的工作人员。
“这条消息之前,你向唐峥提了什么要求?”
“调整拍摄顺序。”
“为什么调整?”
宋明珂看了一眼门边的助理,没接话。
向栀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摆着待核对的停拍记录。桌腿垫了一块折叠纸板,有人一挪椅子,水杯里的水就晃。她没有追问商务行程,只翻出事故当天的排班表。
“原定下午拍。上午撤人检查没结束,你为什么已经进了候拍区?”
“我怎么知道你们没检查完?”宋明珂声音低下来,“现场几十个人等着,我说相信专业团队,也错了吗?”
“相信谁,就把谁的指令交出来。别再用‘你们’。”
手机还没提取完,唐峥到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存储盘,外套搭在臂弯,衬衣领口有一道折痕。进门后,他先看宋明珂,再问工作人员:“她交的东西,是不是也要核验前后文?”
宋明珂把口罩攥进掌心:“你承诺手续齐全。”
“我承诺补手续,没承诺替你扛全部损失。”唐峥把存储盘放到桌上,“投资方刚通知我,项目损失要追到个人。既然要查,就别只查她挑出来的几句话。”
里面是现场录音基站导出的对讲录音。
唐峥解释,这是场地设备商按项目要求留存的,他此前让助理取回,准备处理延期结算。韩素要求登记来源,并联系设备商核对原始文件;确认不是当场剪出的片段后,工作人员先播放了其中一段,供在场人员辨认声音。
宋明珂的声音先响起来。
“我一点半必须走,车已经在外面了。这条拍完再查不行吗?以前更危险的镜头我都拍过。”
随后是现场执行的询问:“安全那边还没放行。”
“她去外围了。”唐峥说,“按原计划准备,别再拖。”
向栀把笔横放在纸上。那正是她被安排去疏散围观人员的时段,设备记录里的点火时间就在几分钟后。
录音里,有个声音急促插进来:“等一下,后区还有人没撤。”
紧接着,唐峥说:“镜头里看不见,按点位来,点火。”
工作人员暂停了播放。
墙上的空调出风口贴着一截松开的胶带,风一吹,边角就翻起来。唐峥伸手拿杯子,发现是空的,又放了回去。
“那句‘有人没撤’,当时频道里很乱。”他开口,“我理解的是外围。”
向栀把撤人表转向他:“外围归我,我没有报清场。后区也有人明确报了未撤。哪一个区域能让你批准?”
“我不是爆破专业人员。”
“所以你更不能代替安全确认。”
宋明珂往后靠了靠:“你听见了,还让我站在那里?”
唐峥转头看她:“现在知道怕了?是谁说再等十分钟,商务违约金就让剧组承担?”
“那是我的工作安排,不是让你伤人!”
她抢过自己的手机,翻到另一段对话,要求追加提交。唐峥向她抱怨过向栀“不懂变通”,还发过一句:不用等她回来签,昨天那页能用,资料组会处理。
“你说这是流程调整。”宋明珂指着屏幕,“不是我让你换签字页。”
唐峥站着没动。
韩素把材料编号写进核验清单,要求进一步调取资料组收发文件的记录,以及提交保险报备件的邮件原件。
“谁提出提前拍,谁批准点火,谁安排处理签字页,分别核实。今天的材料不能只留截图和拷贝件。”
向栀看着那几项新编号,终于把一直压在文件袋底下的旧签字页拿了出来,放进待比对材料里。
这一次,不再只有她一个人说那张确认单有问题。
离开会议室时,唐峥在走廊拦住她:“你那笔尾款还想不想结?以后哪个组会用一个把内部文件往外送的人?”
向栀打开手机录音,屏幕朝着他。
“刚才那句话,请再说一遍。”
唐峥盯了两秒,转身走了。她没有追,把这次谈话的时间和地点补进日志,笔尖划破了薄薄的纸页。
真正的新麻烦,却已经到了医院。
陈师傅的妻子给她发来一张聊天截图。群里有人说,向栀事故前就到处留证,出事后又找专做劳动争议的律师,所谓停拍,不过是在替高额索赔铺路。
截图下面,还有乔曼发来的语音。
“我理解你们着急,可公司现在不敢拨款,是怕钱到了账,她又拿来做文章。你们要分清,谁需要治疗,谁需要翻身。”
向栀赶到医院时,陈嫂坐在病房外的小凳子上,手里捏着续费单。她没责问,只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小向,我不是不信你。可他下周还要清创,我不能等你们争完。”
向栀从包里拿出电脑:“我有完整记录。我现在就发,让他们把话收回去。”
裴叙按住了电脑盖,却没有用力。
“先别发原件。”
“他们已经拿这些话去堵家属了。下一次呢?是不是要陈嫂来劝我认罪,才算够?”
走廊另一头有人推着送餐车经过,车轮卡在地砖缝里,护工弯腰抬了一下。裴叙等车过去,才把陈嫂的缴费单接过来。
“我是伤者的代理律师。第一件事,是让治疗继续,不是证明我们比乔曼更会发声明。”
“所以我的清白还得排他他们付宽面面?”
“不是。是不能让付款继续取决于你有没有闭嘴。”
电话里,韩素听完她准备公开的内容,立刻指出原始材料里还带着资料员账号、设备商联系人,以及报出后区未撤那个人的姓名。
“这些人还没全部完成询问。你现在公开,对方可以先找他们,也可以先教他们怎么说。”
向栀停在上传页面,文件名后面有个小小的叉号。
韩素又说:“我不会替你保证调查结论。你自己的检查交接有没有缺项,仍然要核。但保护材料来源,不是在帮唐峥。”
向栀把上传任务取消,合上电脑:“那今晚的费用怎么办?”
裴叙已经抽出和解书,在空白背面列了三个付款主体。
“另签医疗垫付协议。制片公司、实际用工主体先明确谁付款,投资方来协调资金。保险责任继续核,不把医院等钱的期限绑在理赔结论上。”
“他们凭什么签?”
“因为这笔钱只是先用于救治,不替任何人免责,也不决定最终责任。”他把纸转给她,“钱直接进医院账户,金额、到账时间写死。删掉你的认责、家属弃权,以及不许投诉这些条件。谁垫的钱,将来按责任再结算,不能让伤者先承担争议。”
陈嫂抬起头:“签这个,不是说以后不能再要赔偿?”
“不是。我会逐项解释,你们可以拿走看,不用当场签。”
向栀看了裴叙一会儿,把电脑挪到他面前,打开空白文档。
“你说,我打。口头同意不算。”
她敲下第一行时,乔曼的电话打了进来。对方听完要求,仍用了熟悉的口气:“栀栀,你非得把每条路都堵死?公司愿意救急,总要一个交代。”
向栀没争,把免提打开,陈嫂坐在旁边,裴叙将新拟的条款推到手机前。
“救急就签救急的协议。谁承担事故责任,交给调查。你说只有我认责才能付钱,请把这个条件也发成书面。”
那边停了片刻。
“九点,医院楼下会议室。唐总可以谈,但我提醒你,他不会空着手来。”
电话结束后,向栀继续补上收款医院和付款期限。陈嫂报完住院号,伸手扶住了有些晃的电脑。
裴叙收到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是唐峥的律师:可以商议垫付,前提是向栀停止对外披露事故材料。
他把手机放到桌面,没有遮挡。
向栀看完,在协议里另起一行:医疗垫付不得附加向栀认责或限制依法维权的条件。
“打印吧。”她说,“这一条放第一页。”
五、天亮后换了合同
“钱可以先付,向栀得承诺,不再对外发表损害项目声誉的言论。”
乔曼把协议推过来,手指按在最后一页。她的指甲缺了一个角,封口的咖啡从昨晚放到现在,还没拆。
裴叙没碰笔。
“这是医疗垫付协议,不是封口协议。”
“账户上能调动的钱有限,投资方也要一个保障。”乔曼转向病床边的家属,“再拖,耽误的是谁?”
伤者老周的妻子攥着缴费单,嘴唇动了动。向栀原本已经拉开椅子,看到她把单子折起,又坐了回去。
“你别问她。”向栀说,“她丈夫还在住院。”
裴叙把修改稿放到乔曼手边,要求写明:垫付款不附认责、撤诉或放弃索赔条件,不限制各方依法陈述事实;款项直接进入伤者医院账户,后续费用按诊疗需求及时补足。
乔曼翻到第二页:“你们拿到钱就开直播,公司凭什么签?”
“因为医疗费本本来就不该拿来交换她认错。”
裴叙把电话拨给项目公司的负责人,开了免提。他没有提热搜,只逐项报出医院催缴时间、已经提交的证据保全材料,以及拒绝垫付可能引发的后续争议。
走廊保洁推着车经过,车轮卡在门槛上。乔曼侧过身去,给分管副总发消息:不签,今天很难降温。
她盯了半分钟,终于收到回复。
“删掉限制发言。”电话里的人说,“医疗款今天走加急审批。”
乔曼没有接话,把那页纸抽出来,重新打印。
签字前,裴叙逐条向家属解释。老周的妻子问了两遍“以后还能追责吗”,他都回答了。向栀站在窗边,等她签完,才低声说:“昨晚我想直接放原件,是我急了。”
“想自证没错。”裴叙收好协议,“但不能让他们替你承担后果。”
他停了停,又说:“以前我替制片公司谈赔偿,也把急着交医药费的人当过突破口。”
向栀没追问,只把医院回执拍照归档。中午十二点四十七分,三名伤者的首笔款项全部到账,医院收费窗口核验后,家属才在群里发来确认。
直播开始前,韩素又打来电话。
“证人的姓名、岗位组合都要遮,不能只打掉身份证号。完整录音也不要公开,涉及正在核查的人。”
“那外面会说我只敢放半截。”
“你可以让人核验你提交了什么,不能让网友替调查定责。”韩素语气很硬,“保险公司的版本异常,我会如实写进报告。你的流程有没有疏漏,也一样写。”
向栀把直播文件里的两张截图撤下,换成脱敏后的提交凭证:“好,不拿你的名字给我背书。”
开播时,镜头里只有一张桌子。桌角掉了漆,电脑垫着一本旧安全规范,旁边是她从场务转岗时考下的资格证。
评论滚得很快。
“签字的时候不说话,出事就甩锅?”
“医药费到账了,开始谈价了?”
向栀没有先讲自己的经历。她将三个时间并排放上屏幕:前一天场地检查签署时间、事故当天停拍邮件发送时间、设备记录中的点火时间。
“第一,签名是我的,签字页对应的是前一天的场地检查,不是事故当天的复拍许可。项目提交的确认单,正文和签字页编号不一致。”
“第二,我发出停拍通知时,撤人检查还没完成。通知之后,没有我的复拍确认。”
她点开经过遮蔽的邮件回执,保留时间、标题及送达状态。原文件已进入证据保全程序,屏幕上的版本只用于说明先后关系,不包含证人信息。
有人追问:“你人在现场,为什么没拦住?”
向栀把事故当天的岗位调动记录放大。
“我被调去外围疏散。点火前,我报过还有人没撤。是谁听见、谁批准,由调查核实。我不替他们下结论,也不替他们认。”
评论里第一次有人开始问文件页码。
裴叙坐在镜头外,给她递来一张纸:别读未核实的姓名。向栀将刚要展开的录音清单合上,改为展示正式提交记录。
就在这时,乔曼所在的宣传账号发出一段旧录音。
里面是向栀的声音:“赔偿条件不谈清楚,我不会签。”
配文只有一句:所谓坚持原则,也有价格。
直播间涌进一批新账号。向栀看完,反而让工作人员把那段录音从头播放了一遍。
“这话是我说的。乔总录音的时候,我也在录。”
她调出当时已留存的会谈记录,只播放与争议有关、经过脱敏的一段。乔曼先说,医药费可以垫,但向栀必须承认擅自更改安全方案;接着,向栀明确要求,把工人的治疗保障、自己的欠薪和事故责任分开处理。
那句“不签”之后,还有一句:
“伤者后续治疗谁承担都没写,你让我签结清?”
直播间短暂卡住,随后满屏开始追问乔曼为什么删掉后半句。原本转发短录音的账号悄悄编辑了文案,一个与项目合作的行业媒体来电,要求核验完整材料。
向栀没有趁势骂人,只把当天签好的医疗垫付协议放上屏幕。
“今天他们已经同意,不认责也付医疗款。这不是我涨价,是那份条件本来就不该有。”
桌边的水杯留下一圈水痕。她抽了张纸擦干,等评论慢下来,才继续回答下一个问题。
那一夜,几家业内账号把她喊停的记录转了出去。邀请采访的消息挤满手机,有人称她是“敢按停拍键的人”,也有人拿“封神”两个字做标题。
第二天,宋明珂的两家代言先后宣布终止合作。她不再维持“只是相信剧组”的说法,又向调查人员补交了唐峥要求统一口径的消息;唐峥则坚持要求登记她赶商务的完整行程,拒绝一个人承担项目损失。
项目公司撤掉唐峥的制片职务。撤职通知没有替任何人免责,拼接确认单、提前点火及相关责任,仍在继续调查。
乔曼删掉短录音后,给向栀打过一次电话。
“你现在有名气了。换家公司,待遇翻倍,何必把路走死?”
向栀收到的邀约里,确实有一份报价高得让她看了两遍。但附件要求她协调原安全组签署保密承诺,停止就原项目提出公开异议,新岗位也只有“建议暂停拍摄”的权限。
她把附件退回去,抄送裴叙。
“工资可以买我的工作,不能买他们闭嘴。建议停拍,也不是停拍权。”
电话那端静了几秒。乔曼问:“你知道多少人想要这份合同吗?”
“那就把条款写得值得他们签。”
数月后,欠薪和违法解除劳动合同的赔偿款分笔到账。向栀核对完数额,先给父亲回了一条“拿回来了”,又把原安全团队叫到新项目的会议室。
这次没有人催他们先签名字。
新制片人拿着合同,仍在最后一条上犹豫:“停一次,场地、演员、设备都在烧钱。如果判断错了呢?”
“复盘,可以追查失职。”向栀将条款划给他看,“但基于合理风险判断喊停,不能扣工资、降岗,不能把人从后续项目名单里删掉。否则谁都只会等别人开口。”
裴叙补上书面复核程序。争议记入日志,安全条件未确认前不恢复拍摄;复拍须由安全统筹与相关专业负责人共同审核,不得以制片人的口头指令代替。
会议拖到天亮,新制片人终于让法务出清洁版。
原班安全组逐人核对签名。负责撤人清点的小陈特意把反报复条款折了一角,说以后进组先看这一页。向栀让他别折,另打一份放值班室,合同自己留好。
首次开机那天,道具组在布景边搬箱子,地上还有昨夜留下的泥点。副导演拿着待拍单来找向栀,远处有人举起手,等她确认后通知各部门就位。
她没有接笔,而是把入场登记和撤人清点表并排摊开。登记里有一名临时进去检查线缆的灯光助理,撤出栏却没有对应签名。小陈又数了一遍,将对讲机递过来。
向栀按住待拍单。
“撤人清点少了一个名字,先停。”
副导演站着没动,随后把手放了下去。
对讲机里传来回复:“收到。各组原地等待,清点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