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总监说要开除我,我让他再说一遍。
他把皮鞋翘上我的项目资料,当众笑出声。
“看你不爽就开了,你算什么东西,还要挑个理由?”
我点头回到工位,给全体股东发了一封邮件。
附件是我家的投资授权书。
正文只有一句话。
一小时内撤掉他,否则我方停止追加三千万投资,启动退出程序。
二十三分钟后,他冲过来抢我的电脑。
因为股东回复的第一句话是:许小姐,您要不要顺便查一下,谁冒用了您的签名?
【第一章】
“开除理由能再说一遍吗?刚才没录清。”
我把手机往前推了推。
会议室里,十几个人同时抬头。
新来的总监贺志成翘着腿,皮鞋压在我熬了三个通宵的项目验收报告上。
他盯着亮着的录音界面,忽然笑了。
“许宁,你是不是没听懂?”
“我说,看你不爽就开了。”
“公司给你工资,是让你听话,不是让你来教我做事。”
我没关录音。
“所以,不是因为项目延期,也不是因为我工作失误。”
“是因为我拒绝在一份没有交付记录的验收单上签字。”
贺志成脸上的笑淡了。
旁边的人事负责人周敏伸手按住那份验收单。
“许宁,先别把话说得这么严重。”
“贺总也是为了推进工作。”
我看向她压住的那一页。
总价六百八十万。
服务内容写的是数据迁移及客户交付支持。
可项目从立项到上线,所有数据都是我们组迁的,所有客户培训都是我们组做的。
合同上那家万程咨询,我连一个对接人的电话都没见过。
昨天晚上,周敏突然给我发消息,让我今天带着项目章来开会。
我以为是补验收流程。
进门才知道,补的不是流程。
是一个要我背的窟窿。
“签不签?”
贺志成拿笔敲桌面。
“今天十点前签,奖金照发。”
“过了十点,不光奖金没了,你给公司造成的损失,公司还要追究。”
姚佳坐在我右手边,手指猛地攥紧。
她负责项目测试。
昨晚十一点,她还在客户现场核对最后一批数据。
这笔奖金,她等了半年。
我把她手边的纸杯挪开,拿回被贺志成踩住的报告。
纸张抽出来时,被鞋底蹭出一道黑印。
“这份报告,参与交付的同事一共十七个。”
我翻到最后一页。
“他们的名字都在这里。”
“万程咨询的人,在哪一页?”
贺志成忽然把笔拍在桌上。
“我现在说的是你的态度!”
“一个打工的,拿着公司饭碗,还查起公司账来了?”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进来?”
我看着他。
“那你可以找一个愿意签的人。”
“但不能用我们的工作,替别人证明六百八十万花得值。”
会议室静了两秒。
贺志成站起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
“周敏,给她办离职。”
“按严重违纪走,补偿一分钱没有。”
“通知行政,把她工位清了。”
周敏没有立刻动。
贺志成扭头瞪她。
“怎么,你也不想干了?”
她终于拿起手机。
姚佳突然开口。
“许宁的项目评级是优秀,季度考核也是优秀。”
“贺总,您上任第一天就——”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贺志成转向她。
“再多说一句,你跟她一起滚。”
我按住姚佳的手。
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
周敏明显松了口气。
贺志成重新坐回椅子,伸手整理袖口。
“早这么懂事不就行了。”
我拿起手机和项目报告,走到门口又停下。
“你说今天十点前?”
他抬腕看表。
“还有五十五分钟。”
“不是我签字的期限。”
我看着他。
“是你收东西的期限。”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
笑声一直跟到我回工位。
我打开电脑,把录音文件存好。
然后新建邮件,收件人填入公司全体股东及董事会秘书的公开工作邮箱。
主题是:关于暂停本轮新增投资及撤换项目总监的正式通知。
附件有三份。
我的投资人代表授权书。
本轮投资协议中的交割前提清单。
以及刚才的完整会议录音。
正文第一段,我只写了一句话。
请于一小时内解除贺志成的管理职务及系统权限,否则晋禾投资将暂停本轮三千万元追加投资,并启动既有投资的约定退出程序。
发出去的时候,九点零八分。
姚佳站在我身后,嘴唇动了两下。
“许宁,你这是……”
我拉开抽屉,拿出半盒昨天没吃完的切块西瓜。
“等回复。”
九点十分,周敏带着离职表过来。
她把纸放到我键盘上,声音压得很低。
“别闹了,先签个自愿离职,我帮你争取把奖金留下。”
我拨开那张纸。
“我没说自愿。”
她看见邮件页面,脸色忽然变了。
“你怎么会有股东邮箱?”
我没回答。
身后的总监办公室门被推开。
贺志成边走边接电话,语气还带着笑。
“董事长,我正想跟您汇报,刚处理了一个不服管理的——”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他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第二章】
贺志成看向我的第一眼,是恼火。
第二眼,才是迟疑。
他把手机拿远一点,盯着屏幕确认来电。
然后重新贴回耳边。
“您说谁?”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连打印机吐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我叉起一块西瓜。
贺志成的目光落在我的电脑上,又落到那张被周敏带来的离职表上。
“不是,这里面有误会。”
“她就是我们项目组一个普通员工,工牌上写得清清楚楚……”
他听了几秒,脸色一点点发白。
我知道电话里的人在说什么。
董事会昨天已经收到晋禾的授权变更通知。
从今天起,我是这轮投资的项目代表。
此前的尽调报告由外部团队完成,我负责最后的交割前复核。
这不是我临时向家里讨来的撑腰。
这是我原本就要做的工作。
只是正式见面会安排在下午。
贺志成提前五个小时,让我认识了他。
两年前,我来云禾的时候,公司只有一层办公室。
晋禾是早期投资方。
我妈提出过让我直接去投后岗位,我没答应。
账表里的客户留存率,我想看看究竟是怎么留住的。
报告里的交付人效,我也想知道究竟是谁在熬夜。
所以我进了项目组。
做了两年,升到项目负责人。
每个月工资按岗位拿,每一次奖金跟着组里一起算。
董事会知道我的身份。
办公室里不知道。
我没觉得有必要拿一张股东授权书去换别人替我加班。
但现在,有人要用我的加班,换走六百八十万。
贺志成挂掉电话,走到我面前。
他先看了一眼周围。
“许宁,进我办公室聊。”
“这里能聊。”
“这是工作场合。”
“刚才开除我,也是工作场合。”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周敏还拿着那支笔,笔帽被她捏得发白。
贺志成把离职表一把抽走。
“人事流程先暂停。”
“本来就是沟通有偏差,我没说一定要辞退。”
姚佳抬起头。
“您刚才说,补偿一分钱没有。”
贺志成瞪过去。
她把自己的手机放上桌。
“我也录到了。”
贺志成的脸彻底沉下来。
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十六分。
“还有五十二分钟。”
他压低声音。
“你到底什么意思?”
我把邮件附件点开。
授权人名称、授权范围、有效期限,全部在第一页。
贺志成俯下身,看见晋禾投资的公章时,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他伸手想滑动鼠标。
我按住鼠标。
“别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
“晋禾是你家……”
“投资人是晋禾。”
“授权代表是我。”
“你需要知道的只有这两点。”
他直起身,忽然扯出一个笑。
“许总,您早说啊。”
“您说您,跟大家开这么大一个玩笑。”
“我刚来,不了解情况,认错了人。”
姚佳忽然问他。
“那如果没认错呢?”
贺志成没有看她。
她的声音却比刚才稳。
“如果许宁只是普通员工,没有这份授权书,那份验收单是不是就必须签?”
“没身份的人,就只能认?”
贺志成猛地转头。
“我跟许总谈事情,你插什么嘴!”
我把西瓜盒盖上。
“她问的,也是我要问的。”
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管理总要有力度。”
“公司这么多人,没有规矩,下面的人就敢蹬鼻子上脸。”
“您是站在投资人的角度,应该理解——”
“我理解。”
我把那份有鞋印的报告翻开。
“所以你现在解释一下,万程咨询交付了什么。”
“六百八十万的定价依据在哪。”
“为什么在项目负责人不知情的情况下,你要她补签整体验收。”
他的视线从报告上移开。
“这是商务机密。”
“那就发给董事会。”
“有些流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没替你简化。”
我指了指收件人列表。
“全体股东都在。你可以完整解释。”
他不说话了。
周敏站在旁边,额头出了一层细汗。
我的邮箱弹出新消息。
董事会秘书确认收到授权书,通知启动临时会议,同时要求在复核结束前暂停相关合同尾款支付。
我抄送财务和内控。
贺志成看清最后一行,忽然伸手来抢电脑。
我把笔记本往后一收。
姚佳直接站起来,挡在桌前。
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响。
贺志成的手还伸着。
十几双眼睛看着他。
他终于意识到不对,缓慢地把手缩回去。
“我只是想看清楚。”
这时,第二封回复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董事会秘书。
只有两行字。
许小姐,请确认附件中的专项授权是否由您本人签发。
该文件系贺志成受聘及万程合同获批的重要依据。
我点开附件。
文件最后,赫然签着我的名字。
【第三章】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足足三秒。
许宁。
笔画连转折都很熟悉。
那确实来自我的手写签名。
但上面的内容,我一个字都没见过。
文件写着,我作为晋禾投资代表,推荐贺志成担任交付总监。
同时,认可由万程咨询承接专项整改服务。
出具日期,是上个月十五号。
那一天,我在客户机房里待到凌晨两点。
姚佳给我送过晚饭。
那份三明治,我只来得及吃一半。
贺志成看到文件时,反而不再慌了。
他抬手整理领带。
“我刚才就觉得奇怪。”
“许总,咱们不是自己人吗?”
四周传来细小的抽气声。
姚佳挡在我前面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她转头看我。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我没有让她等。
“这份文件,我没签过。”
贺志成笑了一下。
“上面是你的名字。”
“有我的名字,不等于我签过。”
“那你说是我伪造的?”
“我在要求核验。”
他的声音忽然抬高。
“大家都听清楚了啊!”
“我拿着投资人代表的授权来干活,现在人家不认了。”
“前面嫌公司成本高,让我来整改。”
“现在下面的人一闹,又把我推出来背责任。”
姚佳的脸绷紧了。
他瞥见她的反应,话说得更快。
“我为什么让你们签验收?因为这是投资人指定的服务商。”
“我为什么整顿团队?因为有人说人效太低。”
“你们现在维护的人,才是要砸你们饭碗的人。”
工位间安静得发闷。
我合上西瓜盒,把它放到一边。
然后接通临时会议。
屏幕上陆续亮起股东的头像。
我没有先争辩。
“第一,暂停万程咨询全部未付款项。”
“第二,保存该项目所有审批记录和文件版本。”
“第三,在文件真伪查清之前,贺志成不应继续接触相关员工、系统和资料。”
贺志成立刻打断。
“你这是先定罪再调查!”
我看向他。
“我要求暂停权限。”
“你刚才要求把我按严重违纪开除。”
“现在你终于知道,处理一个人,需要依据了?”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屏幕里有人询问他是否对录音内容有异议。
贺志成换了个站姿。
“话是说重了,但管理过程中有情绪很正常。”
“她当众顶撞我,我总不能没反应。”
我点开录音。
他的声音从电脑里响起。
一个打工的,拿着公司饭碗,还查起公司账来了。
周敏抬手擦了一下额角。
姚佳没再看我,转头看向贺志成。
录音接着往下放。
按严重违纪走,补偿一分钱没有。
贺志成伸手。
“别放了。”
我没有停。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进来。
你跟她一起滚。
最后一句播完,办公室里静了片刻。
姚佳先开口。
“报告上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见过万程的人。”
“我们的工作记录可以逐项核对。”
“谁写的程序,谁迁的数据,谁跟的上线,都能查。”
贺志成冷笑。
“你们当然帮她说话。”
我把项目原始记录的目录发进会议。
“她不需要帮我。”
“数据会说明是谁干的活。”
九点三十七分,董事会形成临时决定。
撤销贺志成交付总监职务,立即停止全部管理权限。
关于劳动关系及责任问题,另行调查处理。
万程咨询合同进入专项复核。
相关员工不受此前口头处分影响。
贺志成的手机响了一声。
紧接着,又响了一声。
我看见他工作平台上的管理员标识消失了。
他点进财务审批,页面提示无访问权限。
他连续点了三次。
第三次时,手指已经在抖。
“就因为她一句话?”
他猛地抬头。
“我给公司做了三个月整改,省了多少钱?”
“一个黄毛丫头,有几个臭钱,就能说撤谁撤谁?”
我看了一眼时间。
“不是一小时。”
“三十二分钟。”
姚佳把刚才那张离职表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您这张不用了。”
贺志成一把抓起纸,揉成团。
可下一刻,他突然看着我笑了。
那笑让我停住了关电脑的动作。
“你以为把我撤了,就没事了?”
“许宁,你最好看完附件。”
“别光看签名。”
我重新打开邮件,往后翻了一页。
付款记录里,四百八十万已经转出。
而附在付款依据里的,是一份项目组优化名单。
姚佳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下面一行备注,标着补偿预算取消,按绩效问题清退。
签批意见只有四个字。
同意执行。
签名,还是我。
【第四章】
姚佳站在我旁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她没有出声。
只是刚才替我挡过人的那只手,慢慢攥紧了。
指节泛白。
我把文件往下拉。
第二个名字,是刚休完产假的测试工程师。
第三个,是跟了公司五年的运维。
十七个人。
整整齐齐。
就是那份验收报告上的十七个人。
他们拿项目奖金的月份,正好也是计划被清退的月份。
我把名单放到会议共享页面。
“这份文件,我同样没签过。”
贺志成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你当然可以不认。”
“反正你有钱,说什么都有人信。”
我看向姚佳。
“你不用因为认识我,就相信我。”
“这两份文件一起查。”
“查清之前,我申请回避对文件真实性的最终认定。”
她抬起头。
“我不是在怀疑你。”
“我是在想,上周周姐为什么突然让我写工作交接清单。”
周敏的脸一下白了。
我转向她。
她往后退了半步。
贺志成突然开口。
“正常管理动作,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许宁,你想查就查。”
“不过我提醒你,资本方代表也得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
他说着,抬脚就往总监办公室走。
我叫住他。
“相关办公资料已经要求封存。”
“你现在不能单独进去。”
“里面有我的私人物品。”
“可以由人事陪同取走,列清单。”
他盯着我,眼神阴沉。
“你管得够宽。”
我没有接话。
内控发来第一份核对结果。
所谓专项授权,并未从晋禾的正式邮箱发出。
公司收到的是贺志成提交的扫描件。
在招聘流程中,他把这份文件解释成投资方不便公开的人事安排。
在采购流程中,他又称万程是投资方指定的整改单位。
两条线,都没有向晋禾再次核实。
我把结果投到会议上。
贺志成嘴角的弧度僵住了。
“非正式沟通就不能算沟通了?”
“有些话本来就是私下说的。”
“你爸妈怎么安排的,你自己去问。”
我第一次站起身。
“你刚才说,这份授权是我给你的。”
“现在又说,是我家里人安排的。”
“到底谁给你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每个细节。”
“你会需要的。”
我把两个签名同时放大。
它们在不同文件上的大小不同。
但末端有一个极细的小顿点,位置完全一致。
那是我上个月填员工信息确认表时,笔尖顿住留下的痕迹。
当时笔快没水了。
周敏把表格递给我,让我写大一点,方便归档。
我抬头看她。
她的目光躲开了。
“上个月十二号,你是不是收过我的信息确认表?”
周敏声音很低。
“全公司都收了。”
“原件在哪?”
“档案室。”
贺志成忽然笑起来。
“你该不会想说,人事也跟我合伙害你吧?”
“许宁,差不多得了。”
“公司就这么大,今天让你闹完,明天大家还怎么干活?”
姚佳猛地把那份报告拍在桌上。
“你拿我们的工作领钱,还准备把我们一分钱不给赶走。”
“现在问我们怎么干活?”
贺志成脸色骤变。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你已经不是总监了。”
姚佳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怕。
我看得出来。
她的声音尾部在抖,手指也一直没有松开。
可她没有退。
贺志成看了她几秒,忽然把矛头重新对准我。
“行。”
“你想玩,我陪你。”
“但四百八十万已经付出去了。”
“你把我撤了,客户那边下午要的最终交付文件,谁来给?”
他拿出手机,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万程掌握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我没伸手抢,也没跟着他的手机转头。
“你现在是以被撤职员工的身份说话。”
“还是替万程说话?”
他举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会议还没结束。
录音提示灯一直亮着。
就在这时,我收到一封客户邮件。
对方要求我们说明,为什么当天上午收到通知,称项目核心人员集体离职。
通知附件里,还有一份交付团队变更函。
发件人,贺志成。
【第五章】
邮件发出的时间,是九点二十二分。
那时候,他刚确认我的身份。
正在我工位旁边,一口一个许总。
我把邮件抄送董事会。
贺志成也看见了。
他脸上没有半点歉意。
“风险预警而已。”
“你公开威胁撤资,团队不稳定,我当然要通知客户。”
“你不是有钱吗?”
“客户索赔的时候,希望你也这么硬气。”
我直接拨通客户工作群里的会议链接。
姚佳立刻坐回工位,打开项目后台。
我没有向客户介绍公司内部争执。
只确认了三件事。
项目组人员全员在岗。
交付节点没有变化。
任何团队调整,均以双方确认的正式通知为准。
客户要求现场演示关键功能。
姚佳把电脑屏幕共享出去。
测试账号、日志、交付清单,一项项打开。
她讲到第四项时,原本有点发颤的声音已经稳了。
项目是我们自己做的。
没有人比我们更清楚,它究竟能不能跑。
贺志成站在旁边,几次想插话,都被我抬手挡住。
演示结束,对方在会议里确认下午按原计划验收。
我把确认信息存档。
然后退出会议。
整个过程,用了十七分钟。
贺志成的下颌绷得很紧。
他以为我会先哭着解释。
会急着向同事证明自己。
会在那两份带着签名的假文件里,花半天时间自证清白。
他可以趁这半天,把客户、团队、资金全部搅乱。
只要事情乱到没人敢接手,他就还有谈价的机会。
我把客户确认发进公司工作群。
姚佳补了一份项目组在岗情况。
十七个人的名字,一个不少。
贺志成盯着群消息。
“你们现在是一起排挤我?”
姚佳抬头。
“不是。”
“我们是在干活。”
这句话落下,他的脸涨得通红。
我的电脑又收到一份财务明细。
四百八十万预付款,分两次支付。
第一次在上个月二十号。
第二次在上周五。
按合同约定,今天上午十点半,还要支付两百万尾款。
尾款的付款条件,正是项目负责人签署整体验收单。
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急着把我的名字摁上去。
不是立威。
不是新官上任。
是十点半之前,那两百万必须出去。
现在是十点零六分。
我给财务回邮件,确认尾款已暂停。
对方很快回复,付款指令尚未执行。
贺志成看见那行字,突然把椅子踢开。
椅脚撞到旁边桌腿,发出一声闷响。
“你知不知道合同违约要赔多少钱!”
“六百八十万的合同,你说停就停!”
我把合同翻到验收条款。
“付款前提没满足。”
“你比谁都清楚。”
“你今天不逼我签字,那两百万就到不了账。”
他往前一步。
姚佳立刻拿起手机。
“你再动手,我报警。”
他停下了。
嘴唇抖了几下,突然转头看向周敏。
“你就站着?”
周敏一直靠在打印机旁边。
听见这句话,她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你跟许总解释。”
“当初是不是她自己签的字?”
“是不是她说过,人事安排不用再问她?”
周敏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贺志成向她走过去。
“想清楚再说。”
“你家里的情况,公司一直照顾着。”
“你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不容易。”
周敏握着手机的手垂了下去。
我看见她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字不多。
但足够清楚。
不想一起进去,就按之前说好的讲。
发送人,贺志成。
她抬头看我。
那一瞬间,她眼里满是求助。
是被逼到最后一步的慌乱。
我没有说替她保密。
也没有答应保住她的工作。
“周敏。”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进入调查记录。”
“你可以不帮我。”
“但别再替他添一份假的。”
她的嘴唇发白。
贺志成猛地伸手,想拿她的手机。
周敏退开一步。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躲他。
他愣住了。
周敏按住手机,声音又轻又哑。
“那份授权,不是许宁给我的。”
“是你让我把她的签名页发给你的。”
【第六章】
贺志成抬手就要推她。
我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挡在两人中间。
椅背撞上他的膝盖。
他骂了一声,踉跄着后退。
姚佳已经拨通园区安保。
周敏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却没有伸手擦。
“你说,只是给投资方更新员工资料。”
“你说,她身份特殊,材料要单独整理。”
“后来你又让我把交接名单提前做好。”
“我问为什么连项目还没验收的人都要交接,你说这是上面的意思。”
贺志成指着她。
“你放屁!”
“你自己违规提供员工资料,现在想往我头上扣?”
“周敏,你拿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我看向周敏。
她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贺志成也意识到自己说快了。
他立刻改口。
“我说的是加班补贴。”
“工作补贴。”
我没有替任何人把这句话圆过去。
“什么钱?”
周敏闭了闭眼。
“三万。”
姚佳站在我旁边,手慢慢垂下。
周敏望着我。
“他说是整改项目的临时奖金。”
“我家里急用钱,我就收了。”
“我知道不该私下收。”
“但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拿你的签名做哪两份文件。”
我点开调查记录,把她刚才说的话逐条记下。
“聊天和转账记录保留。”
“你愿意提供,就直接交给独立调查人员。”
“我不能答应你没事。”
周敏的眼泪掉得更快。
“我知道。”
“我现在知道了。”
贺志成开始往门口走。
园区安保正好进来。
他们没有碰他,只按公司安排守住封存的办公室和资料柜。
他停了两秒,换了个方向。
“我出去打个电话。”
没有人拦他离开公共区域。
但周敏忽然叫住他。
“你昨天说过,如果许宁不签,就让我拿那份优化名单压她。”
“你说她年纪轻,最怕同事觉得她有钱还装穷。”
“只要把名单往群里一发,她就得为了证明自己,先把验收签了。”
贺志成扭头,眼睛都红了。
“你闭嘴!”
周敏抖了一下,还是继续说。
“你还说,钱到手之后,项目组留不留都行。”
“反正最终负责的人,不是你。”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
办公室里有人低低骂了一句。
不是冲着周敏。
贺志成快步走回来。
“你有证据吗?”
“你上下嘴皮一碰,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周敏把手机抬起来。
“有。”
“你让我把资料交到你家那次,我怕说不清楚,开了录音。”
贺志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录音没有当着全办公室播放。
我让周敏保存原文件,等待调查人员接收。
我不想用一场公开围观,代替该做的核查。
但她说出的那几个词,已经足够让他站不稳。
与此同时,内控送来万程的供应商准入资料。
我翻到紧急联系人一栏。
联系电话和贺志成履历中的家庭备用电话一致。
登记地址,是他提交报销材料时用过的收件地址。
法人不是他。
是与他有亲属关系的人。
这些关联在原始准入资料里都没有披露。
我把资料摆在桌上。
“为什么不申报关联关系?”
贺志成忽然笑了。
“亲戚开公司怎么了?”
“谁规定亲戚不能做生意?”
“服务做没做,值不值这个钱,你一个项目经理懂什么?”
我看着他。
“刚才你说,万程是晋禾指定的。”
“现在你承认,是你亲戚的。”
“你每次解释,都在替调查省时间。”
他眼角跳了两下。
接着,他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个电话。
“把下午的支持先停了。”
“对,都停。”
“客户问就说云禾内部不认可合同,让他们找许宁。”
他盯着我,声音一点点拔高。
“不是有本事吗?”
“你自己收拾。”
我等他说完,才转头看姚佳。
“我们交付所需的全部资料,是否都在公司正式库里?”
姚佳点头。
“昨晚完成归档。”
“权限也已经核过,万程没有独占项。”
贺志成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把项目清单翻到最后。
“你所谓的支持,从来就不在我们的交付链条里。”
“你想停的东西,本来就不存在。”
电话那头似乎有人急着说话。
贺志成的脸色突然又变了。
他把电话挂断,低头翻消息。
我只看见了弹出的半句话。
今天不到账,抵押那边……
他迅速锁了屏。
可这一次,他先低下了头。
“许宁。”
“我们单独谈一下。”
【第七章】
我没跟他进办公室。
“就在这里。”
贺志成扫了一眼周围。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是你要谈。”
他喉结滚动,声音压得很低。
“尾款别停。”
“我可以走。”
“我给你道歉,给所有人道歉。”
“你们项目组的奖金,我也可以帮着争取。”
姚佳气笑了。
“我们的奖金,还要靠你争取?”
贺志成没有理她。
他只盯着我。
“总得给人留条路。”
我把那份优化名单放到他面前。
“你给他们留的是什么路?”
“十七个人。”
“交完项目,不给奖金,不给补偿,按能力不达标清退。”
“他们给公司留了交付成果。”
“你准备给他们留一份难看的离职记录。”
他烦躁地抹了一把脸。
“做企业,哪有那么多讲究!”
“人不用了就换,钱没了公司就死了!”
“我也是为了资金周转!”
最后一句说出来,他自己都停住了。
我看着他。
“谁的资金周转?”
他没回答。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内控刚收到万程提交的一份延期交付说明。
对方没有继续坚持服务已全部完成。
而是提出,因内部经营困难,请求云禾提前支付剩余款项。
我把文件点开。
贺志成看见第一页,猛地骂了一声。
他又去拨电话。
这一次,对方没有接。
他连打三遍。
第三遍挂断后,他把手机重重扣在桌上。
“蠢货!”
整间办公室都听见了。
我没追问电话里是谁。
文件已经说得足够清楚。
一边催我们签全额验收。
一边承认还要延期交付。
两件事放在一起,不需要我多解释。
贺志成撑着桌面,肩膀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抬头看我。
“你们这种人,根本不懂缺钱是什么滋味。”
“你家拿三千万出来,眼睛都不用眨。”
“我跑了那么多年业务,陪了多少酒,才坐上这个位置。”
“我拿点钱,有什么错?”
姚佳站在他对面。
“拿点?”
“六百八十万叫拿点?”
“许宁昨晚给我们垫的夜宵钱,一百八十六,她报销单上连零头都没多写。”
“你拿我们的活套钱,还拿缺钱当理由?”
他的脸扭曲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
姚佳没有退。
“我是你那份名单上的第一名。”
“你要把我弄走,至少得记住我叫什么。”
贺志成张着嘴,几秒都没接上话。
我把桌上的西瓜盒重新打开。
冰块早化了。
叉起一块放进嘴里,已经不凉。
他看着我吃东西,眼神越来越难看。
“你还吃得下?”
我咽下去。
“下午还要验收。”
“总不能因为你,把我的午饭也耽误了。”
他的手指狠狠蜷了一下。
我知道,他开始恨我没有陪他一起慌。
从他抬脚踩上项目报告开始,他要的就不只是一个签名。
他要我低头。
要所有人看着我低头。
一个刚上任的总监,只要当众压服项目负责人,后面的命令就好发了。
而六百八十万,只是这份服从要替他送出去的第一笔钱。
我的邮箱又收到董事会回复。
未交割资金继续暂停。
既有员工的正常工资和已确认奖金,从公司现有账户单独列支,不得挪作完程款项。
专项调查由独立团队负责。
我的回避申请一并通过。
我把与员工有关的部分发到工作群。
姚佳盯着屏幕看了两遍,才坐下去。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贺志成却突然笑了。
“撤资啊。”
“你不是说你家撤资吗?”
“怎么,不敢真让公司倒了?”
我抬头。
“我暂停的是没交割的钱,要求退出的是投资风险。”
“不是拿同事工资替你陪葬。”
“你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他脸上的笑僵住。
下一刻,他抓起桌上的离职表。
不是刚才给我的那份。
是他自己随身文件夹里的一份补充协议。
他啪地拍到我面前。
“那你先看看这个。”
“我走可以。”
“但你们要先赔我两百万。”
【第八章】
协议最后一页盖着公司公章。
贺志成指着其中一条,手指用力得发白。
非因本人重大过错提前解除任职安排,应支付专项补偿。
金额,两百万元。
他终于找回一点气势。
“合同白纸黑字。”
“你们股东会开得再快,也不能当废纸。”
“许宁,今天你让我多难看,这笔钱就得一分不少地打过来。”
我翻到第一页。
协议签署时间,是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还是外部整改顾问。
今天,是他正式接任总监的第一天。
我把协议扫描给负责复核的团队。
没有在现场替任何人做结论。
“该付的,按约定处理。”
“不该付的,你也别急着算到账上。”
贺志成把椅子拉开,坐了下去。
“那就等。”
“反正我有的是时间。”
他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
他看见来电号码,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
没接。
对方紧接着发来消息。
他把手机扣住。
手指却没有离开。
我没有拆穿。
他没有时间。
从他一定要在十点半之前拿到尾款开始,就没有时间。
周敏从档案室回来了。
她手里拿着我的员工信息确认表原件。
右下角的签名,和两份争议文件里的字完全一致。
她还带回来一份顾问入场材料清单。
“这是当时归档的版本。”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他提交的利益冲突声明,写的是与公司现有及拟合作供应商不存在关联关系。”
贺志成忽然起身。
“你翻我档案?”
周敏的手颤了一下。
她没把文件收回去。
“这是公司的档案。”
“不是你的私人东西。”
他一把抓住文件边角。
周敏没松。
纸张在两个人中间绷出褶皱。
安保向前一步。
贺志成终于撒手。
“你们合起伙来整我。”
我把文件压平。
“关联关系是不是你签字否认的?”
“万程是不是你推荐的?”
“全额验收是不是你今天逼我签的?”
他猛地拍桌。
“我让她签个字怎么了!”
“一个签字而已,谁让她这么多事!”
话出口,他怔住。
我没有追问。
会议记录里,又多了一条。
午后一点,复核团队发来阶段性意见。
任职协议中的专项补偿条款,并不免除对虚假陈述、利益冲突及相关损失的调查。
公司暂不认可贺志成提出的付款要求。
同时启动对万程预付款的追偿。
贺志成看完那封邮件,嘴唇一点点发青。
“这不是最终结果。”
“对。”
我点头。
“所以没人让你现在认。”
“你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出要求。”
“但今天没有人会因为你拍桌子,再往万程打两百万。”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最后,他抓起外套,往门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许宁,今天这件事,没完。”
我拿起那份沾着鞋印的报告。
“我知道。”
“项目还没验收。”
他盯着我,牙齿咬得很紧。
电梯门打开,他终于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有人靠回椅背。
有人低头揉眼睛。
姚佳站在我旁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我刚才真怕。”
我看她。
“我也怕。”
她不信。
我把报告翻到签名页。
“我怕你们真以为,那份名单是我定的。”
她看了几秒,鼻尖有些红。
“你要真想裁我们,就不会凌晨两点还跟我一起查日志。”
“有钱人也不至于专门熬夜来骗我。”
我终于笑了。
但这口气没松太久。
一点四十七分,姚佳把手机推过来。
她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一篇长文正在公司相关的工作群里传播。
标题写着,富二代隐瞒身份潜伏基层,投资方为逼员工无偿加班,联手设局开除改革总监。
配图是我那封暂停投资的邮件。
最关键的内容,被裁掉了。
只剩下撤人、三千万和我的姓名。
【第九章】
我把那篇长文从头看完。
没有摔手机。
也没有立刻发消息骂他。
贺志成把自己写成了受委屈的改革者。
他承认和我发生冲突。
但原因,被改成了他坚持为员工争取补偿,而我要求控制人力成本。
那份伪造的优化名单,被他打上了水印。
我的签名留着。
名单上的十七个人,全部遮住。
他还放了半段录音。
从我说一小时内撤掉他开始。
前面他踩报告、逼签字、威胁不给补偿的内容,一秒没有。
姚佳站在旁边,气得手都在抖。
“他怎么能这么不要脸?”
“因为办公室里,他说不过原始记录。”
“所以他换个地方说。”
她拿起手机就要回。
我按住她的手。
“先保存。”
“别把客户信息和同事名单发出去。”
她看着我。
“那就让他这么说?”
“当然不。”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但不是按他的规矩说。”
下午两点,客户验收准时开始。
我带着团队进会议室。
贺志成的长文还在继续传播。
有人把链接发给我,问是不是出了事。
我统一回复,项目按计划交付,相关事项正在核查,后续以正式说明为准。
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
姚佳一开始有些走神。
翻到第五页时,停了一下。
我伸手点了点她屏幕上的数据。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讲。
项目不是给贺志成做的。
那十七个人熬过的夜,也不能最后都变成他制造的一场争吵。
三点二十六分,客户确认通过验收。
双方签署正式文件。
验收范围里,没有万程额外提供的任何服务。
交付团队名单上,十七个人,一个不少。
姚佳把电子回执下载下来时,眼睛红了。
“终于签完了。”
我看着那枚确认章,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肩膀。
松下来的瞬间,后颈酸得发麻。
我们走出会议室,办公室里响起掌声。
不是为我。
是为整个项目。
我把那份带鞋印的旧报告放在旁边。
新的验收文件压在上面。
那道黑印,终于看不见了。
四点整,公司正式说明发出。
内容不长。
一,贺志成相关管理权限已被撤销,原因包括不当管理、争议合同及未披露的供应商关联事项。
二,网络流传的两份签批文件,正由独立团队核验,投资方确认未曾签发相应授权。
三,涉事项目已经正常交付,员工工资及经确认的奖金不受影响。
四,公司将保存原始证据,依法处理相关争议。
没有公布员工的隐私。
没有用一篇更长的小作文跟他比谁委屈。
姚佳只转发了这一份说明。
配上当天的客户验收结果。
她写了一句话。
我们负责交付,他负责替我们离职。
这句话,比贺志成那篇长文传得快。
参与项目的同事,陆续跟着转发。
有人放了打码后的工作记录。
有人放了深夜的交付排期。
还有人只写了日期,和自己完成的模块。
贺志成在评论里回复。
他说这些人受我控制。
说拿了工资,就当然替资本说话。
姚佳把他的回复截图,存进证据文件夹。
“他是真的觉得,我们都没有嘴。”
我没说话。
因为周敏走了过来。
她已经交回了人事负责人权限。
脸色很差,手里拿着一份书面情况说明。
“录音我交了。”
“转账也交了。”
“还有一件事。”
她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是贺志成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让她证明,那份优化名单是我口头交代的。
作为交换,他愿意承担她收钱的事,并再给她十万。
周敏的回复只有一句。
请不要再联系我,全部记录已提交。
下一条,是贺志成发来的语音。
周敏按下播放。
他的声音又急又狠。
“你现在装什么清白!”
“没有我,你能拿到那三万?”
“名单本来就是拿来压她签字的,谁真让你照着裁了!”
姚佳猛地抬头。
我看向周敏。
她低声说。
“我没诱导他。”
“是他自己发的。”
我把语音原件的提交要求发给她。
然后通知调查团队补充接收。
傍晚五点,贺志成删掉了那篇长文。
可五点零七分,他又打来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嚣张。
“许宁,钱我退。”
“你让他们先别往下查。”
【第十章】
我开了免提。
姚佳站在旁边,周敏坐在对面。
通话记录按要求保存。
“哪笔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万程那笔。”
“能凑多少,我先退多少。”
“你跟董事会说一声,咱们内部处理。”
我看着屏幕上的号码。
“调查已经移交独立团队。”
“退款走公司账户和正式流程。”
“你不需要向我求情。”
贺志成呼吸急促。
“许宁,我今天是说错话了。”
“我给你道歉。”
“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不给你面子。”
“你要什么面子,我现在都给你。”
直到这时候,他还以为问题是没给我面子。
我靠回椅背。
“你踩的不是我的面子。”
“是十七个人的工作。”
“你要我签的,也不是一张让我难堪的纸。”
“是六百八十万。”
“你拿同事的饭碗和客户的交付,替你自己的窟窿凑钱。”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东西被砸落的声音。
“那又怎么样!”
他的声音一下高起来。
“你们家那么有钱,少几百万能死吗?”
“我就差那最后两百万!”
“你签一下,大家都好过!”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他喘了几下,似乎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语气又软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今天太着急了。”
“许宁,你年轻,有些事没必要做这么绝。”
我打断他。
“你今天早上说,外面很多人想进来。”
“现在你可以出去看看。”
我挂了电话。
姚佳盯着熄灭的屏幕,半天才吐出一口气。
“我还以为,他最后真知道错了。”
“他知道。”
我把电话记录补进材料目录。
“他知道,自己认错了能欺负的人。”
周敏低下头。
我看向她。
“你也一样。”
她手指一颤。
“你今天愿意提供证据,是一回事。”
“你收钱、违规提供资料、配合准备清退名单,是另一回事。”
“我不会因为你最后帮了我,就说前面的事情没发生。”
周敏沉默很久,点了点头。
“我明白。”
她离开之前,把最早那张离职表放到我桌上。
就是她让我签自愿离职的那张。
纸角已经皱了。
她声音很轻。
“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
有些东西,不能因为说一句对不起,就变成没关系。
那天下班前,我撤回了针对公司整体退出的即时要求。
不是原谅谁。
是董事会已经完成了最初承诺的管理纠正,并接受独立核查和后续整改条件。
三千万没有当晚到账。
我不会因为贺志成倒了,就认定公司其他地方都干净。
尾款继续冻结。
预付款进入追偿。
供应商准入、投资人授权核验、人事处分流程,都要重新查。
姚佳看着我的工作清单,咂了下嘴。
“你这算不算给自己找了好多活?”
“算。”
“那你图什么?”
我把客户签好的验收单发回项目群。
“图以后有人说不签的时候,不需要先证明自己家有多少钱。”
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走我那盒没吃完的西瓜。
“别吃了,都放一天了。”
“我请你吃新的。”
我跟她一起下楼。
电梯口,贺志成那张刚挂上去的总监介绍还没来得及撤。
照片里的他西装笔挺。
下面写着擅长组织管理与成本优化。
姚佳看了两秒。
拿手机拍下来,发给行政提醒撤换。
没骂,也没笑。
她只是说。
“这个岗位,以后得让会做事的人来。”
一个月后,调查有了明确进展。
两份争议文件都不是我本人签发。
贺志成提交虚假材料、隐瞒供应商关联关系及款项去向等问题,被正式移交处理。
万程退回了部分预付款。
剩余款项继续追偿。
他的两百万补偿要求,没能变成当天那笔救急的钱。
周敏退回了私下收取的三万元,离开了人事岗位,并继续配合后续调查。
她后来发来过一条消息。
没有再求我帮她保工作。
只问我,员工资料访问权限的新流程是不是已经上线。
我回了两个字。
上线。
贺志成的后续反扑也没有停在那通电话。
他找过新的合作机会。
把云禾经历写成受邀推动组织改革。
可对方进行履历核验时,公司只提供已经确认、可以披露的事实。
不夸大。
也不替他遮掩。
他曾经靠信息差拿到的位置,后来被同样完整的信息挡住。
这些不是我需要每天盯着的事。
我还有交付复盘,还有新项目。
也还有十七个人等了半年的奖金。
奖金到账那天,姚佳在工位上突然站起来。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数字没错。
没有扣。
也没有那笔莫名其妙的整改成本。
周围接连响起提示音。
有人笑出声,有人立刻给家里转账。
还有人低头看着到账记录,看了很久。
我打开电脑,把这次的项目总结发出去。
贡献人员名单一共十七个。
按实际工作排列。
没有贺志成。
没有完程。
也没有因为我是投资人代表,就把我的名字单独放在最前面。
下午,董事会确认了整改复核结果。
晋禾按重新确认的交割条件完成投资。
那三千万最终进入公司账户时,我正在跟姚佳对下个项目的需求。
她收到内部通知,抬头看我。
“所以,你家最后还是投了?”
“投了。”
“那他要是看见,不得气死?”
我把需求里不合理的部分标红。
“他一直以为,我是在选他,还是选公司。”
“其实我选的是,钱要花得明白,人要被当人。”
姚佳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笑。
“那你那天说一小时,是真的一小时?”
我打开日历,把那天的提醒给她看。
九点零八分发出。
十点零八分到期。
她盯着那个已经完成的事项,笑得肩膀发抖。
“他可能以为你只是在放狠话。”
“我没有。”
我关掉日历,拿起桌上新的项目报告。
这一次,纸很平。
没有鞋印。
临下班前,我收到贺志成最后一条消息。
他说,如果那天早知道我的身份,绝不会跟我那么说话。
我看了一遍。
把消息存档。
然后拉黑。
姚佳凑过来问。
“他又说什么?”
我把电脑合上。
“他说,他还是没明白。”
她拎起包,顺手拿走我桌上空了的西瓜盒。
“那就别教了。”
我点头。
电梯门打开时,工作群又弹出一条消息。
新项目有人提出,某个外包交付项没有证据,不能签验收。
负责审批的人回复得很快。
不签,退回补齐。
下面没有人问她算什么东西。
也没有人问她家里有什么人。
我看着那两行字,终于笑了。
那天被我叫停的,不只是三千万。
还有他们以为,谁都必须低头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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