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房东赶出门那天,我先把前男友送的项链扔进了证物袋。
他堵着楼梯冷笑:“离开我,你连今晚睡哪儿都不知道。”
假千金也发来消息,劝我认命。
我没回。
因为楼下那个开着豪车的男人,刚拿出了亲子鉴定。
我跳上车:“爸,先开远点,我嫌脏。”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的手机响了。
假千金在那头撒娇:“爸爸,你找到那个女人了吗?”
【第一章】
房东把我的被子扔下楼时,周延正站在台阶下。
他没接。
被角落进积水里,他抬脚踩住,冲举着手机的邻居笑了笑。
“闹分手呢,不用拍。她离开我,连房租都交不起。”
我的缴费记录还亮在屏幕上。
房东看都不看,伸手往外推我。
“钱我退你。别给脸不要脸,周先生都来接了,你还端什么架子?”
我没去捡被子。
我转身,拎起门口的灭火器。
周延脸上的笑停了。
“苏禾,你想清楚。”
我抡起来,砸开了门上新换的挂锁。
哐的一声。
围观的人齐齐往后退。
我把灭火器放回原位,抖了抖发麻的手。
“我的租期还有十九天。谁准你锁我的东西?”
房东张嘴要骂,我已经拨通了报警电话。
报地址,说明门锁被换、个人物品被扣、有人阻拦我取走证件。
每个字,我都说得很慢。
周延终于拔脚上楼。
“你非要把事情闹这么难看?”
我把通话中的手机朝他举过去。
他停在两步之外。
我以前最怕他这个表情。
他一沉脸,我就会想,是不是自己又说错了话。
这一次,我只觉得他挡光。
“让让。我要拿身份证。”
隔壁的唐敏把镜头转向房东。
“我拍到了,你们先换的锁。她上周刚交房租,你昨天还在群里夸她爱干净。”
房东伸手挡镜头。
唐敏退进自己家,半扇防盗门护着身体,手机仍举得稳稳的。
“别碰我。我做本地探店的,最会拍完整过程。”
周延没有再看她。
他只盯着我,从鞋柜里取走证件袋,又拉出床底下的旧行李箱。
箱子缺了一只轮子。
他曾经说,给我买新的。
条件是辞职,搬去他的公寓,把手机里的男性联系人清干净。
我没答应。
于是我的工作突然没了,房子也突然不能住了。
我拉着箱子出门时,手机跳出一条消息。
许嘉宜发来的。
“女孩子要懂得适可而止。周延已经给你台阶了,你再纠缠,只会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有。”
她是周延口中的重要客户。
上个月,她挽着周延出席宴会,被人问是不是好事将近。
周延没否认。
我提分手,他却把我的门堵了一夜。
现在我被赶出家门,她比我还先知道。
我截完图,回了一句。
“台阶留着,你俩慢慢磕。”
然后打开与周延的聊天框。
我当着他的面,发出最后一条消息。
“恋爱关系结束。停止跟踪、骚扰及干涉我的工作生活。以后涉及财物,请通过律师联系。”
拉黑。
连同许嘉宜一起。
周延的下颌绷紧了。
“你今晚准备睡桥洞?”
我正要回答,楼下有人叫我。
“苏禾。”
声音有些发抖。
一个穿深灰色外套的男人站在车边,手里捏着文件袋。
他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先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我三周前去采集寻亲血样时见过的民警。
对方在视频里确认了他的身份,让我可以先去派出所核实相关材料。
我看向文件袋。
男人抽出鉴定报告,又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小女孩坐在木马上,右耳后有一颗小痣。
我的手指停在耳边。
“我是许正川。”
他咽了一下,眼睛红得厉害。
“孩子,我是你爸爸。”
周延走到我身后,呼吸忽然乱了。
我第一次听见他叫得这样急。
“许董。”
那个男人却没有回应他。
他只问我:“先跟爸爸去核实身份,好不好?”
我点头,摘下脖子上的项链。
周延猛地伸手。
“那个不能扔!”
我低头看着他。
“为什么?”
他没出声。
我把项链放进透明收纳袋,再摘掉手表,取出他送的备用手机。
唐敏从门后探出头。
“你上次说定位总关不掉的,就是这几个东西?”
我点头,把袋口封好。
“麻烦帮我保管一下。民警到了,交给他们检查。”
周延的手停在半空。
我拉着破箱子下楼,坐进车里。
“爸,能先开远一点吗?”
这一声爸,让许正川眼角的水彻底掉了下来。
车门刚关上,他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嘉宜。
他接通,对面传来柔软的女声。
“爸爸,你找到那个女人了吗?”
【第二章】
车里很安静。
我听见许嘉宜又说:“周延给我打电话了,说她情绪不稳定,你别被吓着。”
许正川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我先伸手,指了指屏幕。
他看懂了,打开免提。
“哪种不稳定?”我问。
对面顿住。
“砸锁那种,还是把你们一起拉黑那种?”
许嘉宜的声音一下变紧。
“苏禾,你怎么在爸爸车上?”
我看向许正川。
“这也是你女儿?”
他点了点头,随即解释。
我四岁走失,母亲在多年寻找后病逝。许嘉宜是后来依法收养的孩子,如今在家里的基金会工作。
不是谁临时找来的替身。
她有自己的身份,也有本该属于她的生活。
许正川把这些说得很清楚。
电话那头却急了。
“爸爸,你为什么跟她说这些?我只是担心你。她和周延之间的事很复杂,她一直拿分手威胁他,还跑去我们活动现场闹过。”
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上个月的门禁录像。
周延堵在我家门口,从晚上九点站到凌晨三点。
中间踢过门,扯过电闸。
我把视频递给许正川。
“这是她说的,我威胁他。”
许正川看完,手指在膝盖上压出了白痕。
“嘉宜,你亲眼看见过什么?”
许嘉宜开始抽泣。
“我就是怕你受骗。现在技术那么多,一张报告也不能说明……”
“报告不是她给我的。”
许正川打断她。
“寻亲线索来自警方。复核也是我安排的。你是在质疑她,还是质疑我?”
哭声停了。
我盯着窗外,看见周延追了几步,又停下打电话。
那是他第一次没能把我叫回去。
许正川挂断电话,转头问我。
“她以前欺负过你?”
我没有说没事。
也没有替他们解释。
我把被退回的求职邮件、被突然撤掉的录用通知,还有许嘉宜刚才发来的消息,一张张给他看。
“我不知道哪些是她做的,哪些是周延做的。”
“我只知道,这一个月,我去哪里,周延都找得到。”
“我不想再和他坐下来好好谈了。”
说到最后一句,我嗓子有些哑。
许正川没有劝我冷静,也没有问我是不是先惹了对方。
他只是把车上的水拧开,放进我手里。
“那就不谈。”
“先保证你安全,其他事交给该处理的人。”
车子去了派出所。
身份材料核实后,我才真正看清鉴定报告上那一行结论。
纸很薄。
我捏着边缘,半天没有翻过去。
许正川坐在旁边,想碰我的头发,又把手放了回去。
“你不习惯,可以先不跟我住。”
“酒店也好,单独的房子也好,你自己选。”
我抬头。
“我能先吃饭吗?”
他愣了一下,立刻站起来。
“能。想吃什么?”
“热的。”
早上到现在,我只吃了一块压扁的面包。
现在终于有人不逼我选谁,不逼我认错,不逼我懂事。
我才发现,胃已经疼得直不起腰。
晚饭摆上来时,唐敏给我发来消息。
她把封好的物品交给了民警,房东也承认收了周延的钱,让我提前搬走。
租金和押金已经原路退回。
另外,她问完整录像能不能交给警方之外,再留一份给我。
我说可以,暂时不要公开。
她回了个好,又补上一句。
“你家箱子我给你搬下来了。被子脏了,但你的毕业证没事。”
我握着筷子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许正川没有追问,只把那碗汤往我面前推近。
我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烫,喉咙却终于松开了。
饭吃到一半,许正川的手机再次亮起。
这回不是电话。
是一张请柬。
许嘉宜与周延的订婚宴,定在三天后。
我看着屏幕上的合照,慢慢放下筷子。
原来我跟他提分手的那天,他们连请柬都印好了。
许正川还没开口,紧接着又来一条消息。
“爸爸,宾客已经通知了。苏禾的事能不能等订婚宴之后再说?我只有这一次,不能让人看笑话。”
【第三章】
许正川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这场订婚,我没同意。”
许嘉宜之前告诉他,周延正在替基金会做展览项目,两人想先接触。
请柬上的主婚人,却已经印了他的名字。
我夹起一块鱼。
“没同意就不去。我也没同意过给她当笑话。”
鱼刺卡在筷子尖上,我一根根挑出来。
以前周延嫌我吃饭慢,说带我出去丢人。
现在桌边没有人催。
许正川等我吃完,才问:“你愿意见她吗?”
“不愿意。”
我回答得很快。
他点头。
“那今天不见。”
当晚,我住进了他另外一处住所。
没有许嘉宜,没有满屋子等着评判我的亲戚。
床头放着新的生活用品,包装都没拆。
房门的钥匙交在我手里。
许正川站在门外,告诉我,家里安保会拦住周延,未经我同意,谁也不能进我的房间,包括他。
我关上门,反锁。
第一次没有把椅子顶在门后。
第二天,周延换了个号码联系我。
我接通后按了录音。
他先沉默了几秒,声音放得很低。
“昨天是我冲动。房东误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怕你住那里不安全。”
“你打算赔多少?”
他卡住。
“什么?”
“搬家损失、损坏的物品、提前退租产生的费用。你不是来道歉的吗?”
周延的呼吸重起来。
“苏禾,你是不是觉得有许家撑腰,就可以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没有许家,我也要算。”
他终于不装了。
“你是不是忘了这两年谁管你?你生病是我陪着,你找工作是我帮忙,连你现在用的电脑都是我买的!”
我打开电脑购买记录。
“电脑六千八,分十二期。我每月还款,你只替我点了付款。”
“你陪我看病那次,拿走了我的医保卡,逼我答应以后出门报备。”
“至于工作,我已经问过前主管。你给他打电话,说我准备结婚,不再续约。”
电话里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我那是替你考虑!”
“那你以后替自己考虑。”
我挂断,把新号码加入黑名单。
手心出了汗。
但没有再抖。
下午,许嘉宜来了。
她进不了住宅,就站在外面的访客区,要求和许正川说话。
许正川先问我意见。
我想了想,把椅子往窗边一拉。
“你们谈。我就在这儿听。”
屏幕亮起来,许嘉宜那张精心收拾过的脸出现在门禁视频里。
她眼睛红着,手里拎着礼品袋。
“爸爸,我给姐姐买了东西。我知道她受了委屈,但也不能只听她一面之词。”
我隔着话筒问:“你买了什么?”
她愣住,把袋子提起来。
“衣服,还有首饰。她刚回来,什么都不懂,我总要帮她打点,免得以后出去……”
“出去给你丢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东西拿回去。你知道我穿多大码吗?”
她抿紧嘴。
我对她没有什么真假千金的竞争欲。
我的生活已经够累。
谁爱表演知书达理,谁去。
许正川问她:“你和周延从什么时候开始交往?”
许嘉宜攥紧了袋子。
“上个月。”
“知道他有女朋友吗?”
“他们早就分手了,是苏禾一直……”
我把手机上周延前天发来的消息,投到会客屏幕上。
他说,让我再闹最后一次,周末必须搬回去。
落款还是他自称的老公。
许嘉宜的脸肉眼可见地白了。
她咬住唇,转而看向许正川。
“爸爸,我也是受害者。你不能因为亲生女儿回来,就把所有错都推给我。”
许正川没接她的话。
他问:“那你为什么要求延后公布寻亲结果?”
许嘉宜突然哭出声。
“我怕!我怕你找到她,就不要我了。我在这个家这么多年,难道连害怕都不行吗?”
我伸手关小了音量。
太吵。
就在这时,我的旧邮箱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周延的项目助理,郭鹏。
他只写了两句话。
周总让我注销这只工作邮箱,我觉得你应该先看一样东西。
两年前,他不是偶然认识你的。
附件是一份扫描材料。
封面写着寻亲线索核查。
我往下滑,看见了自己的证件照片、毕业院校、实习地址。
最下面是许嘉宜的手写批注。
暂不提交父亲,安排周延接触。
我抬起头。
门禁屏幕里,许嘉宜还在哭着说她害怕失去爸爸。
而那份文件的日期,比我认识周延,整整早了十七天。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问许嘉宜。
先给郭鹏回了邮件。
“原件在哪里?你为什么交给我?”
他很快打来电话。
“许小姐让我们把旧项目的资料都清掉。周总说,出了事让我承认,是我私自搜集客户信息。”
他的声音发紧。
“我是拿工资的,不是替他坐牢的。”
我开了免提,叫住准备起身的许正川。
“爸,你先听这个。”
郭鹏不是一开始就想帮我。
两年前他负责整理许嘉宜交给周延的材料,知道有人在查我。
那时他以为,这是一次普通的寻亲核实。
后来周延追我,他们都说只是巧合。
直到最近,周延让他联系房东、打听我的面试、整理我的出行记录。
他才察觉不对。
“联系房东的电话,是我打的。”
郭鹏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
“苏小姐,对不起。我愿意把记录交出去,但他们现在要我一个人认下所有事。”
我指甲压着掌心。
“你做过的,自己承担。你没做过的,也别替人背。”
许正川接过话,把律师的联系方式留给他,要求他保留原始设备和邮件,不要再删除文件,也不要擅自传播。
挂断后,我把那张批注递过去。
许正川看了很久。
他的背一点点弯下去。
“我去年还去过你实习过的城市。”
“她陪我去的。”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告诉我,条条线索已经排除了。”
我看着照片里那个刚毕业的自己。
那时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正在做展陈设计的实习生。
第一次有正式工资。
也第一次,有人每天绕半座城来接我下班。
周延记得我喜欢的口味,知道我最怕下雨天鞋湿,连我从福利机构带出来的旧杯子,他都夸好看。
我以为终于有人认真看见我。
原来他只是认真读过资料。
许正川伸出手,停在我肩膀上方。
我没有躲。
他才轻轻落下来。
“是爸爸没查到底。”
我摇头。
“现在查。”
“查清楚了再难过,不然白哭。”
他闭了闭眼,点头。
门外,许嘉宜还不肯走。
我重新打开门禁声音。
她看见我,立刻擦眼泪。
“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我也在这个家生活了这么多年,你不能一回来就……”
“你两年前就见过我的照片。”
我说。
她的嘴停在半张的位置。
我把那页文件举到摄像头前。
“你告诉爸爸,线索排除了。”
她抓紧包带,指节发白。
“这种东西谁都可以做。你刚回来就想挑拨我和爸爸,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许正川从我身后走出来。
“嘉宜,原始邮件会核实。经手的人也会问。”
“我只问你一次,你有没有隐瞒?”
许嘉宜猛地看向他。
“你信她,不信我?”
“我信证据。”
她的眼泪忽然停了。
停得很干净。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没有修饰过的恨意。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我只是让人先确认,难道凭一张照片,我就要把整个家让出去?”
许正川的手重重压在桌沿。
“谁让你让家?”
“你找了她二十二年!”
她突然抬高声音。
“我拿奖你不在,我毕业你不在,你永远在找她!现在她回来了,我是什么?你做慈善留下的一张证明吗?”
我把摄像记录保存下来。
“你对他有意见,可以跟他说。”
“你不能把我关在你们的帐里。”
许嘉宜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
她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属于她的秩序,被我打乱了。
许正川让安保结束会面,随即暂停了她在基金会的职务权限,交由独立团队核查相关业务。
她还想冲过来,被拦在门外。
“爸爸,你不能这样对我!后天就是订婚宴!”
许正川没有回头。
我以为她会就此收手。
二十分钟后,唐敏发来一个视频链接。
视频里,我举着灭火器砸锁。
前因后果全被剪掉。
字幕写着:攀上豪门后,女子当街发疯,前男友好心劝阻反遭羞辱。
发布账号的认证主体,正是周延的公司。
【第五章】
视频下面,第一个高赞评论问我这种人凭什么进许家。
第二个说,亲生的未必比养大的有教养。
我没往下看。
把手机递给律师,问:“这条也算进去,对吧?”
对方点头。
我便起身去洗澡。
从前周延一句话,我能翻来覆去想一夜。
现在他花钱让几千个人骂我,我只担心饭会凉。
许正川守在客厅,看见我出来,立刻把屏幕扣下。
“我已经让人处理了。”
我坐到他旁边。
“别只删。完整视频能发吗?”
他先看律师。
确认隐私遮挡与发布范围后,我给唐敏打了电话。
“敏姐,把我昨天那段发出来吧。”
她只问一句:“确定?”
“确定。地址和无关的人都打码。”
半小时后,唐敏发布了完整时间线。
视频从房东搬出我的行李开始。
缴费记录、房东锁门、周延踩住被子,一样没漏。
我的报警电话也完整保留。
随后,是房东在民警到场后承认收钱、退还租金的片段。涉及执法人员的部分没有公开,只附了经允许使用的结果说明。
唐敏没有替我喊冤。
她只在结尾说:“一个人拿起灭火器之前,先发生过这些事。”
风向变得很快。
最先转发的,是当天围观的住户。
有人说,周延不是第一次来堵门。
有人补充,那天我抱着证件袋蹲在楼道,等了很久才敢进屋。
原视频下面,开始有人追问公司为何发布歪曲事实的内容。
周延给唐敏发律师函警告。
唐敏直接转给我的律师,自己吃饭去了。
她发来一张餐盘照片。
“你也吃。别让烂人耽误饭点。”
我笑出了声。
这是这几天,第一次笑得没有停顿。
下午,许正川的企业发布了寻亲成功的简短公告。
没有公布我的住址,没有展示我的身份证件。
只说亲属关系已经依法核实,感谢相关部门,后续不接受围绕私人生活的炒作。
我以为到这里就够了。
许正川却拿过手机,自己补了一句。
“我的女儿不需要通过任何人的教养考试,才有资格回家。”
我盯着那句话,指尖慢慢收紧。
以前周延最爱说,等我学会懂事,再带我去见真正重要的人。
我为了那张入场券,练过礼仪,换过衣服,也吞过很多次难堪。
原来有些门,本来就不该由他替我守。
公告发出不到十分钟,周延来了。
他没进住宅,在访客区站着,要求归还双方交往期间的贵重物品。
我隔着门禁屏幕,听见他说。
“分手我同意,但账总要结。”
他身边还放着一只大箱子。
箱子里是我用过的杯子、拖鞋、几本书,最上面压着一件旧睡衣。
许正川脸色骤沉。
我拦住他。
“让他说。”
周延抬头看摄像头,声音变得清楚。
“苏禾,你在我家住过,你别想换个姓就把过去抹掉。”
我胸口起伏了一次。
随后,按下通话键。
“成年人谈过恋爱,很丢人吗?”
他没接上。
“还是你觉得,跟你谈恋爱特别丢人?”
站在他身后的郭鹏低下了头。
周延猛地转脸瞪过去。
我接着说:“财物清单交律师。属于我的,你无权公开;属于你的,核实后返还。再拿隐私威胁我,继续报案。”
周延的脸涨红了。
“你现在倒是挺会装清高!当初怎么求着我别走的,你忘了?”
我没有否认。
“没忘。所以我现在嫌自己眼光差。”
“但眼光差,不是终身服刑的理由。”
我关掉通话。
身后,许正川原本抬起的手缓缓落下。
他没有替我骂回去。
只是问:“那些东西,还要吗?”
“证件和书要。其他能依法处置的,处理掉。”
我转身时,郭鹏发来一条新消息。
周总带来的不是全部。
你那套设计稿,许小姐已经拿去参加基金会的公开评审了。
名字写的是她。
【第六章】
我打开基金会活动页面。
首页那张展陈效果图,是我画的。
左下角的儿童互动区,我改过十一版。
那是我最早接到的独立项目。
周延说,客户预算有限,希望我先做好全套方案,再谈费用。
后来又说,客户取消了。
我拿不到尾款,还赔进去三个月。
现在,它挂在许嘉宜名字下面。
作品介绍写着,她深入了解流动儿童的需求,将多年公益经验融入设计。
我滑动页面,掌心凉得发黏。
那片可调节高度的展示台,是因为我小时候够不到机构墙上的画。
那条通往出口的黄色引导线,是因为我记不清自己当年究竟在哪一个岔口走丢。
这些我都在方案会上说过。
周延坐在我对面,听得很认真。
原来他当时不是在理解我。
是在替她记材料。
许正川把页面打印下来。
“这是今年基金会重点项目。嘉宜申报时说,是她带团队原创。”
“预算多少?”我问。
他报出一个数字。
我盯着他。
我没拿到的尾款,只有那个数字的二十分之一。
可申报资料上,设计服务已经足额支付。
收款方是周延的公司。
事情从偷走一份署名,变成了另一笔账。
独立核查团队当天调取了合同与付款资料。
我把旧电脑从行李箱里搬出来,接上电源。
开机很慢。
周延曾经嫌它丢人,想替我扔掉。
幸好我穷。
舍不得。
文件夹里,从第一张手绘草稿,到最终版本的导出记录,全都在。
邮件里也有我逐次发送源文件的时间。
我不是突然学会留证据。
我只是改稿改怕了,习惯每一版都另存。
律师逐一核对时,我坐在旁边,把缺失的设计说明补齐。
这一次,不是替别人赶工。
是把我自己的名字放回去。
傍晚,许嘉宜给许正川打电话。
她发现项目权限被停,合作方开始要求说明。
“爸爸,你查工作就查工作,为什么连我的个人账户都要问?”
许正川说:“没人有权随便查你的私人账户。核查的是基金会付款流向。你若认为资料不该提交,可以让律师说明。”
她被噎了一下。
接着哭。
“现在外面都说我是假千金,说我鸠占鹊巢。你满意了吗?”
我坐在旁边,没有避开。
许正川把话说得很慢。
“我从没让人这样称呼你。你是依法收养的女儿,这件事不会因为小禾回来就变假。”
“但亲属关系,不是你拿别人作品、隐瞒寻亲线索的许可。”
对面静了几秒。
随后,传来一声刺耳的笑。
“别人?她是别人吗?现在你眼里只有她!”
“那些设计她卖给周延了!买来的东西,写谁名字不都一样?”
我接过电话。
“买来的东西,也不能随便写作者。”
“何况,他连钱都没给完。”
许嘉宜立刻拔高嗓门。
“你缺那点钱吗?爸爸都给你多少了,你还要毁了我的评审!你就是看不得我好!”
“是我的,我就要。”
我说完,喉咙里的硬结突然松开了。
小时候分东西,别人总让我让一让。
我年纪大一点,应该让。
我能自己穿衣服,应该让。
我看起来没那么难过,也应该让。
后来周延说,许嘉宜是客户,我应该懂分寸。
原来只要我肯让,他们就永远有下一件需要我让出去的东西。
“评审我会申请暂停。”
“署名、费用、损失,我都会主张。”
“许嘉宜,你有钱,不代表我就该免费。”
她在那头尖叫我的名字。
我把手机还给许正川。
晚饭前,核查团队送来了第一批异常材料。
其中有一份著作权转让协议。
签名是苏禾。
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六日。
我看见那一天,胃里猛地一缩。
那天,我根本没有见任何客户。
我被周延反锁在他的公寓里,整整一夜。
【第七章】
我把协议放平,问律师:“签名不是我的,可以鉴定吗?”
“可以申请。还要结合合同形成过程、原始载体和其他证据判断。”
我点头,去翻旧手机。
十一月十六日那晚,我第一次认真提分手。
周延拿走了我的手机,把门反锁,说我什么时候想通,什么时候出去。
我用工作电脑给唐敏发过求助消息。
她那时已经是我的邻居,也是介绍租房的人。
她到公寓楼下按门铃,周延才把门打开。
出来后,我在便利店坐了半夜。
她劝我报警。
我捧着热水,说再给我两天,我先搬走。
那两天,后来变成了很久。
周延道歉,生病,发誓,说自己只是太怕失去我。
每次我想离开,他就恰好有事。
我不是没有走过。
我只是每次走出去,都会被他从另一个入口堵回来。
许正川听完,眼睛一片红。
他站起身,又坐下。
“还有多少?”
我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先处理已经知道的。”
我把水杯递给他。
“爸,我今天不想再讲一遍了。”
他立刻接住。
“好。不讲。”
下午,我在律师陪同下补充报案材料。
项链和备用设备里的定位功能,也有了初步检查结果。
其中一台设备的管理账号,不是我的。
对方可以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查看位置记录。
相关设备和数据都留作进一步调查。
我在笔录上签字时,突然想起周延那句,这些都是为了你好。
我把笔按紧,一笔一画写完名字。
为了我好的人,不会怕我报警。
从办案地点出来,周延等在远处。
郭鹏站在他身边,手里抱着文件袋。
见我出来,周延抬脚就想靠近,被律师挡住。
他看了一眼我身后的许正川,脸上挤出一个笑。
“许董,私人感情,没必要上升到这个程度。”
许正川没有跟他握手。
“你先弄清楚,谁是来谈感情的。”
周延脸上的笑挂不住。
他转向我。
“苏禾,我们两年,你非要把我送进去?”
“你有没有违法,不由我决定。”
“我只是把发生过的事说出来。”
他抬高声音。
“你当时也没说不愿意!你现在有钱有势,当然能把我说成坏人!”
我拿出手机,播放那晚给唐敏发出的语音。
录音很短。
只有我压低声音说,门打不开,他拿走了手机,我不敢再砸门。
周延的脸僵住。
郭鹏往后退了一步。
我把手机收好。
“你还要我怎么说不愿意?”
周延突然伸手,想抓我的手腕。
许正川挡在我前面。
律师立即出声提醒,旁边工作人员也看了过来。
那只手停住了。
周延的眼神从我的脸,移到许正川的衣领,再移到门口的标识。
他终于意识到,这里不是他可以随便关门的公寓。
“好。”他咬牙,“你不念旧情,那就公事公办。”
他一把抽走郭鹏怀里的文件袋,摔在我面前。
“转让协议在这儿。钱进了你的账户,签名也是你的。你拿什么说嘉宜偷?”
我没有弯腰。
郭鹏却蹲下,捡起散出来的一页纸。
“周总,这份不能用。”
周延转头瞪他。
“你闭嘴。”
郭鹏的脸很白,声音却没有停。
“这是第二版。”
“第一版上没有苏小姐的签名,是你让我把签名图片贴进去的。”
周延猛地扑过去抢纸。
文件散了一地。
郭鹏退到工作人员身后,举起手机。
“原邮件我已经交了。你让我今天把责任认下,我认不了。”
他看向我。
“苏小姐,还有一份录音。”
“许小姐说,只要你永远回不了许家,周总想怎么管你,她都不插手。”
【第八章】
订婚宴当天,许嘉宜没有取消场地。
她换掉了主婚人的姓名,把宴会改成私人答谢酒会。
评审已经暂停,基金会也通知她不得以项目名义对外活动。
可她还是请了媒体。
活动预告里写着,她将公开回应近期争议,并出示原创证明。
我盯着那四个字,给律师发了消息。
“我们去。”
许正川正在替我剥橘子,动作停住。
“没必要去受气。声明和诉讼都能处理。”
“我不是去受气。”
我把打印好的源文件目录装进包里。
“她公开拿走的,我想公开拿回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剥好的橘子放进我手里。
“那我陪你。”
我没有穿许嘉宜送来的裙子。
那只袋子早就原封退回。
我穿自己的白衬衫、黑长裤,头发扎起来。
唐敏经过授权,以见证者的身份和我们一起进场,只记录与争议相关的公开环节。
她看了看我的鞋。
“平底的,好。”
我明白她的意思。
想站就站,想走就走。
不用再为了任何人的体面,把脚挤进不合适的鞋里。
我们到场时,许嘉宜正在台上说话。
“我尊重姐姐,也欢迎她回来。但这不代表我必须放弃经营了二十年的一切。”
台下有镜头对着她。
她抬手擦泪,正好看见我。
眼泪停在眼角。
“姐姐,你终于肯来听我解释了。”
我走到台前。
“你不是要出示原创证明吗?”
“我来听这个。”
她握紧话筒,嘴角僵着。
“今天这么多人,你一定要让我难堪?”
“请人来的是你。”
我看向屏幕上那张效果图。
“把作者说清楚,也不算难堪吧?”
周延从侧边走出来。
他眼下发青,领带打得很紧。
“作品归属已经进入法律程序,你没资格在这里闹。”
律师接过话,明确说明我们仅针对对方公开的作者身份主张进行回应,相关争议仍由法定程序处理。
周延伸手示意工作人员关屏幕。
许嘉宜却拦住了。
她不能关。
她请了人,请了镜头,说自己有证据。
现在关掉,就等于当众承认这场酒会只是喊冤。
她抬起下巴。
“你说是你画的,你证明。”
我打开带来的电脑。
第一张,是最早的手绘草图。
第二张,是她申报材料里所谓的原创灵感页。
两页并排。
她那一张,连我擦掉一半的铅笔线都保留着。
台下有人把相机举高了。
我没有讲大道理,直接把模型源文件调出来。
“这片展示墙,为什么没有做到顶?”
许嘉宜没说话。
“为什么通道拐角要多留三十厘米?”
她看向周延。
“为什么儿童留言区不用固定座椅?”
周延上前半步。
“设计团队合作,不代表每个细节都要由负责人……”
“你们申报的是个人原创。”
我翻出公开页面。
“不是团队负责人。”
许嘉宜的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我逐个解释设计依据,再展示每次修改的邮件时间和客户反馈。
最后,屏幕停在付款记录上。
“这是我的实际收款。”
“这是基金会给周延公司的设计服务款。”
两个数字并排出现。
台下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许嘉宜猛地抢过话筒。
“够了!你到底要多少钱?”
话筒传来尖锐的回响。
我离得近,耳膜刺痛了一下。
她盯着我,眼里的泪彻底没了。
“你画了几张图,就想抢走整个项目?没有许家,没有我,你那些破东西卖得出去吗?”
全场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
“谢谢,你终于承认图是我画的。”
【第九章】
许嘉宜的脸瞬间失了血色。
周延伸手要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我是说,她参与过!你们断章取义!”
台下有人问,既然参与过,为什么申报材料里没有名字。
她张了张嘴,转头看许正川。
“爸爸,你就让她这样欺负我?”
许正川走到台前,没有接她递来的手。
他只对着公开镜头说,基金会已暂停该项目评审,启动独立核查;涉及作品署名和款项异常,将分别交由相应程序处理。
“在结论出来前,不会用家庭关系替任何人担保。”
许嘉宜往后退了一步。
“你这是要毁了我。”
“是你还想拿我的名义,继续做担保。”
许正川看向请柬残留的背景板。
上面虽然撤下了他的名字,仍留着许家企业标识。
“我已经书面要求取消。你没有照办。”
她的嘴唇抖起来。
周延忽然开口。
“许董,您也不用把话说得这么绝。嘉宜这么做,还不是因为您心里只有亲生女儿?”
他把自己往后撤,话却往许嘉宜身上推。
“当初也是她让我去找苏禾。她说,只要把人留在外面,别来争家产,其他事她都不管。”
许嘉宜猛地转头。
“周延!”
“怎么,我说错了?”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发硬。
“现在项目停了,账户被核查,你还要我一个人扛?合同是你催着做的,材料也是你拿去报的!”
现场的镜头全转了过去。
两个人终于不再对着我演。
他们开始计算,谁能先把另一人推出去。
许嘉宜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是你说她好哄!给点甜头就能养住,找个地方结婚生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往外跑!”
我的手指停在电脑边缘。
原来我曾经以为的未来,是他们给我选的围墙。
周延脸色骤变,伸手捂她的嘴。
她用力推开,声音更尖。
“你别碰我!你不是说已经把她管住了吗?她去采寻亲血样,你为什么不知道?”
我忽然笑了一下。
周延看过来。
我说:“因为我没告诉你。”
那天我趁面试结束,绕路去了采集点。
项链忘在家里,备用手机没电。
我只是想试一次。
试一次,世界上会不会还有人在找我。
他们做了那么多安排。
最后漏掉的,不过是我还有一点没被磨干净的念头。
周延盯着我,眼神越来越沉。
“你早就防着我了。”
“对。”
我合上电脑。
“可惜防得还不够早。”
他猛地向前一步。
“苏禾,我对你就没有一点好?”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
每一次,都要我拿那一点好,去抵消更多的坏。
我从前会想很久。
现在不用了。
“有。”
他眼睛亮了一瞬。
我接着说:“但不够抵你的错。”
许嘉宜突然把手里的话筒砸在地上。
巨响之后,她指着我,指尖发抖。
“你什么都没做!你回来几天,就拿走了所有东西!凭什么?”
我看着她。
“因为那些原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
“爸爸不是奖品,我也不是你可以藏起来的物件。”
“你最怕的不是我抢走什么。”
“是我回来以后,终于能自己开口。”
她喘着气,精心盘好的头发散下来一缕。
我没有替她整理。
也没有继续等她体面。
我把电脑交给唐敏,准备离开。
门口,郭鹏正带着工作人员进来。
他手里抱着原始项目档案。
周延看见他,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郭鹏没有看我,只朝工作人员说明哪一份文件对应哪一笔款项。
相关线索已经被受理,需要进一步核查。
周延被要求配合调查时,仍盯着我。
“你会后悔的。许家养了她那么多年,她都能被丢出去。你以为你就不会?”
我停下脚步。
许正川也停了。
我没有躲到他身后。
“那也轮不到你接着关我。”
周延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还想说什么,郭鹏已经把另一份材料递出去。
那是公司内部保存的资金分配表。
收款人名单里,许嘉宜的名字就在第一行。
【第十章】
酒会结束后,我没有立刻搬进许家的老宅。
也没有按照谁的建议,马上改姓、学管理、接手公司。
我先睡了三天。
第一天,手机静音。
第二天,关掉闹钟。
第三天醒来时,许正川坐在客厅,膝盖上放着一本菜谱。
他听见开门声,立刻抬头。
“饿不饿?”
我点头。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
“汤有点咸。我重新弄。”
我跟进厨房,尝了一小口。
确实咸。
我把碗放下。
“加点水,别浪费。”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笑到一半,眼圈又红了。
我没有问他为什么。
只是拿起另一个碗,放在自己旁边。
“你也吃。”
后面的事,没有一夜结束。
我补过材料,接受过询问,也和律师核对过很多次时间线。
有些曾经觉得不值一提的小事,要重新说出来。
不容易。
但每次结束,我都能自己回家。
门不再被别人反锁。
手机也不需要交给谁检查。
房东赔付了提前解除租约造成的损失,另外就散布不实内容向我作出书面道歉。
我没有要求他对着镜头哭。
拿到该拿的钱,就够了。
设计署名争议处理得比刑事案件快。
在完整创作材料与合同形成记录面前,周延公司所谓的独家转让依据没能站住。
相关机构撤销了许嘉宜的申报资格,更正公开资料。
我的名字,终于出现在作品下面。
苏禾。
两个字。
我盯着看了很久,把页面打印出来,贴在新的工作台前。
至于项目款项,并不是许正川一句话就能定性。
核查团队将发现的异常移交后,办案人员继续追查合同、流水和参与人员的实际行为。
周延试图把所有责任推给郭鹏。
郭鹏交出了原始邮件,也如实说明自己参与过的环节。
他没有因为最后反水就变成无辜的人。
但也没有替周延吞掉全部后果。
许嘉宜被暂停职务后,一度把自己的遭遇说成豪门弃养。
她录视频,哭着讲许正川这些年多偏心亲生女儿。
完整酒会录像随后公布了争议部分。
她亲口承认安排周延接触我,亲口质问他为什么没把我管住。
那些话,不需要别人替她加工。
她关闭评论,又重新开启。
最后,删除了视频。
许正川没有登报否认她曾经是家人,也没有用血缘替自己的失察开脱。
他只公开澄清,她不再担任基金会职务,也无权代表企业和家族作出商业承诺。
过去依法属于她的财产,不会因为他生气就凭空收回。
同样,不属于她的钱,也不能因为她哭就留下。
几个月后,涉及周延的多项行为有了相应处理结果。
其中,对我实施非法拘禁的事实经审理认定,他为此承担了刑事责任。
公司项目里的资金问题,则与相关人员的参与程度分别处理。
许嘉宜涉案的部分也没有被家庭关系遮过去。
我不再盯着每一个消息等他们倒霉。
律师通知进展,我听。
需要我到场,我去。
其他时间,我做自己的事。
许正川想送我一家设计公司。
我摇头。
“我暂时不想管那么多人。”
他又问,要不要替我安排进集团设计部。
我还是摇头。
“我想先试试,按自己的节奏接项目。”
他沉默片刻,有些小心地问:“是不是不愿意花爸爸的钱?”
我抬起头。
“不是。”
“房子我住了,饭我吃了,你给的生活费我也收了。”
“爸,我没有靠吃苦证明自己值得被认回来的打算。”
他怔住。
我把工作台上的预算表递过去。
“但你也别拿一家公司,把我重新安排满。”
他接过表,认真看了好一会儿。
上面只有小工作室的租金、设备、软件授权和备用金。
最后一栏,是休息预算。
他指着那四个字问我,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活的时候,我也可以不害怕。”
许正川把表折好。
“这个好。”
后来,我在离他住处不远的地方租了工作室。
没有盛大的开业仪式。
唐敏带着一盆绿植过来,顺便替我换掉了行李箱坏掉的轮子。
她问:“都开工作室了,还留这个?”
我推了推箱子。
四个轮子一起滑出去,终于没有刺耳的拖拽声。
“还能用。”
我说。
“而且现在,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第一笔独立项目尾款到账那天,我请许正川和唐敏吃饭。
我拿自己的银行卡结账。
不是证明不靠许家。
只是那顿饭,我想请。
吃到一半,律师发来消息。
周延托人转来一封道歉信,询问我是否愿意接收。
我看着手机,没有打开附件。
“拒收。后续需要依法处理的事项,仍请直接联系您。”
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唐敏问是谁。
“一个以后不用我哄的人。”
许正川把最后一块鱼夹进我碗里。
这次,他先挑干净了刺。
饭后,我们走到门口。
许正川的车已经等着。
他替我拉开车门,却没有催我上车。
我想起被赶出门那天,周延站在楼梯上问,我今晚准备睡哪儿。
那时我的被子泡在脏水里。
箱子少一只轮子。
我连一顿热饭都没吃上。
现在,我掏出手机,给律师补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周延那边应当支付的赔偿,不接受以道歉替代,也不接受所谓的念旧情减免。
发完,我收起手机,弯腰坐进车里。
许正川问:“回家?”
我系好安全带。
“回家。”
车门合拢前,我又探出头,朝唐敏挥手。
“敏姐,下周来我家吃饭。”
她笑着问,吃什么。
我看了看正等着我选的爸爸。
“随便。”
“反正这回,我不用先看谁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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