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出来的皇帝,登基后给我封了个养猪的官。
庆功宴上,萧承岳搂着敌国公主,把任命书扔进我的酒杯。
“许铮,你一个倒腾粮食的,真以为朕会让你入朝议政?”
满殿哄笑。
没人记得,三年前,他连给亲兵裹伤的布都找不到。
是我拆了家里的棉被,一条条塞进那口能连通古代的老箱子。
也是我卖了婚房,替他养出十七万大军。
现在天下定了。
他觉得我没用了。
耳机里忽然响起我提前录好的警报。
“锚点正在被移动,返程通道将在一炷香后中断。”
我看着他腰间那把我送的刀,笑出了声。
他以为挪走箱子,就能把我永远留在这里。
可他不知道,那口箱子从来不是粮仓。
我是。
【第一章】
任命书落进酒里时,墨迹还没干。
酒液顺着桌沿滴到我裤腿上。
我没擦。
萧承岳看着我,唇边带着一点笑意。
他身边的赫连玉拿起那枚铜印,翻过来瞧了一眼。
“御苑牧监。”
她念得很慢。
“倒也合适。许先生最懂喂养,替陛下管些猪羊,也算人尽其才。”
殿里有人笑出了声。
紧接着,一片笑声。
我抬头,看向御座旁的杜衡。
他曾经饿得把皮甲煮了吃,后来管着我送来的粮食,每次写信都称我一声许兄。
此刻,他举着酒杯,避开了我的目光。
萧承岳屈指敲了敲桌面。
“还不谢恩?”
我把任命书从杯里捞出来。
纸烂了一个角。
“你请我过来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
他脸上的笑意淡了。
“朕说过,让你衣食无忧。”
“你说,朝堂上会有我的位置。”
“牧监不是位置?”
他反问得理直气壮。
赫连玉笑着贴近他,指尖轻轻拂过他胸前的金龙。
“许先生,陛下念旧,才给你这个体面。商人最忌贪心,你送几袋粮食,难道还想坐在诸位将军头上?”
几袋粮食。
我垂下眼,看见自己虎口那道疤。
前年冬天,为了赶在暴雪封路前装车,我被断裂的钢带划开了手。
缝了九针。
那天送过去的,是六百名伤兵的药和三千条棉被。
萧承岳在回信里说,他此生若负我,天地不容。
现在他端坐高处,等着我跪。
我没有动。
一名内侍过来按我的肩膀。
“许大人,别误了吉时。”
他的手刚碰到我,我就推开了。
席间顿时安静。
萧承岳放下酒杯。
“许铮,朕容你不懂规矩,可不是让你恃恩生事。”
“我只问你一句。”
我看着他。
“你许诺给伤兵的田,分了吗?”
他眼神沉了。
我来这里半个月,没等到封官,先等到了亲兵撤换。
起初,我以为他忙。
后来,我去看伤兵营,发现营地已经被拆了。
那些替他攻城、断了手脚的人,被赶到城外一座破庙里。
负责照料他们的赵成拦住我,没敢哭,只把一张粮单塞进我手里。
整整四百七十二人。
每天两锅稀粥。
我亲眼看见一个没了双腿的汉子,抱着空碗舔了三遍。
可我前一天才送来一批粮。
足够他们吃半年。
我去问杜衡。
他说新朝初立,到处要钱,让伤兵们再忍一忍。
今天赴宴之前,我又去了一次破庙。
赵成被抓走了。
罪名是侵吞军粮。
殿上,萧承岳终于答了我。
“朝政之事,不劳你操心。”
“赵成呢?”
“一个贪墨小吏,也值得你在御前叫嚷?”
“他右臂是替你挡箭断的。”
“所以朕才留了他一条命。”
我手里的湿纸彻底裂开。
萧承岳看见了,声音陡然发冷。
“许铮,你是不是觉得,没了你,朕这个皇帝就当不成?”
耳机里的警报,恰好在这时响起。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进宫前,我给留在偏殿的箱盖装了一个小报警器,连接随身耳机。
箱盖一旦离开标记位置,就会触发提醒。
我还在家里设置了定时绞盘。
到点没人取消,绞盘就会收回箱盖上那枚铜扣。
那是我试过几十次,唯一能稳定关闭通道的办法。
我原本防的是意外。
没想到,防住的是他。
我伸手碰了碰耳机,站了起来。
萧承岳盯着我。
“朕没让你起身。”
我从袖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三年来,你向我借粮、借药、借铁,亲笔签押共一百九十六次。”
“你说那些东西是借的。”
“我今天听明白了。”
“在你这里,都是赏你的。”
他猛地拍桌。
“放肆!”
门外的甲士同时按住刀柄。
我却笑了。
这半个月,我总想再问清楚一点。
再给他一次解释的机会。
直到今天才发现,他每一句话都说得很清楚。
只是我不肯听。
“那就到此为止。”
我转身往殿外走。
萧承岳冷声道:“拿下。”
两名甲士扑过来。
我扯开一直背着的布包,抽出了里面那块带铜边的旧木板。
赫连玉皱起眉。
“他要干什么?”
我按下铜扣。
掌心骤然一空,熟悉的凉意顺着手腕往上爬。
甲士抓住了我的外袍。
下一刻,衣料撕裂。
我摔回了自家仓库。
膝盖撞上水泥地,疼得我倒抽一口气。
耳机里还传来萧承岳的怒喝。
“封宫!”
“谁敢放走他,诛九族!”
我爬起来,摸到控制开关。
关掉绞盘。
然后亲手取下箱盖上的铜扣。
声音戛然而止。
仓库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地上,看着掌心蹭出的血。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骂了一句。
“去你大爷的。”
【第二章】
我认识萧承岳,是在父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
那年我二十七。
接手了家里的粮油铺,也接手了一屁股欠款。
我清理祖屋,在床底下翻出那口老箱子。
木头烂了两块,锁早没了。
我本来打算劈了当柴。
结果箱子里有人咳嗽。
我掀开盖子,看见一只沾血的手。
那只手抓着半块树皮,手指瘦得发青。
我当场把箱盖砸了回去。
过了半个小时,我拿着擀面杖又开了一次。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有人吗?”
“求你,给口水。”
我灌了一壶水,拴上绳子放下去。
绳子猛地绷紧。
很快,水壶被送了回来。
里面多了一枚玉佩。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萧承岳身上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他当时被困在北境孤城。
朝廷断饷,主将逃了,敌军围城。
他领着七百余人,已经熬了十一天。
我从箱子里送了两袋米。
第二天送了四袋。
第三天,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字很难看,纸也破。
他说城里还有百姓,能不能再借一点。
我看了很久。
然后把粮店的卷帘门拉了下来。
那天,我把库存全送了过去。
我不是一开始就想当什么救命恩人。
我只是没法对着一封列着孩子姓名的求救信,说自己看不见。
萧承岳靠那些粮食守住了城。
他给我送金子。
我卖掉其中一部分,买粮、买药,修了仓库。
两边的往来,渐渐有了规矩。
大件拆开,小件装箱。
每批货都登记。
他缺什么,提前三天写信。
我不能供应的,就老实告诉他。
我给过他农具、种子和水车图纸。
也跟他说过很多次,粮食不能永远靠我送。
他回信总是痛快。
许兄放心。
待此战结束,必劝课农桑。
可他的仗,一场接一场。
后来我才明白,买一座城的民心,比攻一座城麻烦。
有人给粮,便更没耐心去做那些慢事。
第三年春天,他称帝。
请我过去的信,足足写了六页。
他说天下已定,让我亲眼看看自己救下的人。
他说为我留了一座府邸。
还说登基那日,他特意空着右手边的位置。
我信了。
甚至在过去之前,把手里最后一笔周转金也换成了粮食。
粮商老周问我,是不是脑子坏了。
“给你打款的人呢?”
我说快了。
老周指着账本。
“许铮,交情不能抵运费。”
这句话,我现在才听懂。
回来的第二天,我关掉了仓库所有待发订单。
已经装好的货,付违约金,原地卸下。
负责开叉车的刘师傅愣住。
“不是说那边急用?”
“以后不送了。”
他看了看我手上的伤,没再问。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账摊开。
房子卖了。
存款空了。
仓库还有七十多万贷款。
萧承岳之前送来的金银,并没有传说里那么多。
战争花钱。
我知道他难,所以一次又一次垫。
他最后那封信,还说等我过去,就把欠款一并结清。
我盯着那句话,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真疼。
疼得我彻底清醒。
第三天,我重新装上铜扣。
通道只开了一指宽。
一封信立刻被塞了过来。
是杜衡的字。
陛下宽仁,不究前罪,着你即刻返京谢恩。
我拿起笔,在背面写了四个字。
先还欠款。
纸送过去。
不到半个时辰,又来一封。
这次是萧承岳亲笔。
许铮,适可而止。
我把纸扔进碎纸机。
第四天,他要十万石粮。
第五天,减成三万石。
第六天,信里第一次没有自称朕。
许兄,军粮关系无数性命,莫要负气。
我攥着那封信,手背绷得发白。
出事了,就来跟我谈人命。
克扣伤兵口粮的时候,他怎么没想过人命?
我回了一张单子。
归还欠款。
释放赵成。
发还伤兵田产。
三项办妥,才谈下一步。
当天下午,箱子里掉下来一件血衣。
衣服右袖打了死结。
赵成的。
紧接着,是一截断指。
我呼吸停了一瞬。
信上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前不见粮,朕每日剁他一指。
我盯着那截手指,胃里一阵翻腾。
那个人已经只剩一只手了。
萧承岳知道。
他比谁都知道。
我冲进洗手间,吐得额头冒汗。
回来后,我没有回信。
我把通道关了。
随后翻出赴宴时随身带着的摄像机。
这半个月,我怕错过这里的一切,几乎每天都开着它。
赵成最后一次见我时,也被录了进去。
画面里,他朝我递粮单,左手压着纸角。
四根手指。
他的左手小指,早在两年前冻坏截掉了。
我立刻回头,看向桌上那截断指。
是一根完整的小指。
萧承岳骗我。
可还没等我松一口气,视频里的赵成忽然抬了眼。
他先看我的摄像机,再看我。
然后用仅剩的手,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盖。
【第三章】
我把那段视频来回看了十几遍。
赵成写完,门外就有人喊。
他立刻把桌上的水迹抹掉。
当时我只顾着看伤兵名单,根本没留意。
盖。
我想起离开前,那次通道警报。
有人在动偏殿里的箱盖。
也想起我刚到京城时,赵成趁没人,问过一句话。
“许先生,这箱子是不是只能你开?”
我说差不多。
他当时低着头,过了半天才笑了一下。
“那就好。”
我的后背开始发冷。
这不是临时起意。
萧承岳早就在查。
我重新打开通道,送过去一张纸。
我要见赵成。
半个时辰后,萧承岳回了话。
粮到,人活。
我又写。
让他亲自写信,我认得他的字。
这次等了很久。
箱子里传来窸窣声时,我已经握着笔坐了一下午。
送来的是一张认罪书。
赵成承认自己侵吞军粮,远守国法。
最后,他求我顾全大局,别让十几万将士挨饿。
字是他的。
但落款旁边,多了三个很轻的点。
我看得心口发紧。
以前两边传信,偶尔遇到敌军突袭,萧承岳会派人冒充军需官骗取物资。
我和赵成为此约定过。
被人逼着写信,就在落款旁边点三下。
他还活着。
而且,他有话说不出来。
我把认罪书压平,打开台灯。
赵成只剩一只手,落笔很重。
纸面上除了字迹,还有一些不自然的凹痕。
我用铅笔轻轻扫过去。
一行字慢慢显出来。
御苑东墙,有旧箱底。
我愣住。
我带过去的,是一块旧箱板。
留在偏殿的,是能承接通道的箱盖。
这是三年来一点点试出来的。
老箱子拆下来的木板,都有这种奇怪的能力。
但必须有铜扣与主箱相连,才能通行。
距离、大小、开口时间,都有限制。
我一直没把这些告诉萧承岳。
他说那是仙器。
我懒得解释,便顺着他说。
可赵成说的旧箱底,是怎么回事?
我翻遍仓库,找到三年前的送货记录。
有一批棉衣,怕受潮,我拆了老箱子底下一块薄板垫在货物下面。
那时我还没摸清规律。
东西送出去,也没再要回来。
我沿着记录往后找。
那批棉衣的签收人,正是赵成。
他留着那块板。
我捏住纸,心跳得越来越快。
偏殿的箱盖被守住了。
但我还有第二个落点。
我等到深夜,取下箱盖铜扣,贴在主箱底部那道空缺边缘。
木头先是发凉。
接着,箱底响起轻微的敲击声。
一下。
两下。
三下。
我把摄像机放下去。
画面晃了几下,停在一张带着伤疤的脸上。
是赵成以前带过的小兵,石头。
他看见镜头,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许先生。”
“我等到你了。”
我抓起对讲机。
“赵成在哪?”
石头抹了把脸,声音压得很低。
“天牢。赵哥让我守这里,他说你一定看得懂。”
“那截手指是谁的?”
“宫里一个偷吃饼的杂役。”
我闭了闭眼。
石头还在说。
“赵哥偷听见他们商量,说你在那边还有粮仓,还有银钱。”
“只要扣住你,让你把运粮的法子写出来,往后就不用看你脸色。”
我慢慢握紧对讲机。
这事我已经猜到了。
可石头接下来的话,让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庆功宴那天,他们在偏殿摆了火油。”
“说问完法子,就把你和箱子一起烧掉。”
“再传旨天下,许先生功德圆满,登仙去了。”
仓库的排风扇还在转。
我却觉得连呼吸都费劲。
原来那个养猪的官,根本不是打发我。
是羞辱。
是试探。
只要我低头,他们就会一点点把我榨干。
如果不低头,宴会结束,就是我的死期。
我把摄像机的录制键重新按亮。
“石头,你现在能出宫吗?”
“能。东墙这里原先是运粪的暗门,我就是从这儿钻进来的。”
“去找两个人。”
“一个叫秦烈。”
“另一个,是户部的沈砚。”
石头怔了一下。
“他们都下狱了。”
我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萧承岳这半个月,真的很忙。
忙着把所有记得我恩情的人,全都关起来。
【第四章】
秦烈是萧承岳麾下最能打的将军。
也是最早反对继续打仗的人。
两个月前,京城已经拿下,他写信给我,说应当让士卒归乡,赶上春耕。
我把信转给萧承岳。
萧承岳回我,说秦烈只懂厮杀,不懂天下。
后来,我没再收到秦烈的信。
沈砚则是个管账的。
第一次见面,他把我送去的盐和铁逐项记了价,还问我,愿不愿意收田契抵债。
我说不用,先给百姓留耕地。
他听完,起身朝我行了一礼。
那半个月,只有他会当着朝臣的面,叫我一声许先生。
萧承岳每次听见,脸色都不太好。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他的皇位可以得自天命,可以得自血战。
唯独不能得到一个粮贩子的施舍。
石头蹲在墙根,把他知道的事一点点告诉我。
秦烈因反对给降国宗室封地,被夺了兵权。
沈砚查出军粮被送进内库,追着问了三天。
第四天,人就进了牢。
罪名都是结党。
我问:“军粮送进内库干什么?”
“修宫,换马,还有给那位公主置办嫁妆。”
“哪来的公主?”
“就是庆功宴上那位。说是议和,可她弟弟还守着北边三座粮仓,一粒米都没往京城送。”
我沉默了一会儿。
萧承岳所谓的平定天下,只是把京城占了。
南边遭灾,北边的粮道还在别人手里。
他为了尽快登基,接受了赫连家的条件。
把粮仓留给对方。
把田地分给对方。
再拿我的供应,养着满朝上下。
难怪他急着扣住我。
他压根就没有活路之外的第二条粮路。
我让石头先离开皇宫。
他却摇头。
“这里没人看着,赵哥以后就找不到你了。”
“人比木头重要。”
我把一卷绳索、一把小手锯和一袋饼干送下去。
“把那块板拆下来,带走。”
石头睁大了眼。
“能拆?”
“当然能。”
我以前把它说得太神。
他们竟然忘了,那首先是一块木头。
两个时辰后,石头带着板,躲进了城南一座废弃染坊。
我重新接通。
画面里多了三个伤兵。
其中一人只剩一条腿,见到摄像机便往地上跪。
我立刻喊住他。
“别跪。我有事请你们帮忙。”
他们不肯收我给的金子。
只收了药。
石头说,城里欠饷已经两个月,牢里当差的人也没领到钱。
这年头,拿一袋白米,比拿圣旨好使。
我听得心里堵得厉害。
过去三年,我拼命送粮。
他们却仍旧饿着。
我到底养活了谁?
第三天夜里,石头带回来一个狱卒。
那人姓梁,瘦得颧骨突出。
他看着屏幕里的我,扑通跪下。
“我娘前年染病,吃过先生送的药。”
我没接这句话。
“我给你粮,不是让你拼命。你先说,能做到哪一步。”
梁狱卒抬起头。
“把三位的口信带出来,不难。”
“把人带出来?”
他咬了咬牙。
“难。”
“那就先带口信。”
我不能为了自己出口气,就让别人去送死。
第二天,秦烈的口信到了。
只有一句。
给我看赵成的手。
我让梁狱卒照办。
又过了一天,石头拿来一块写满字的布。
秦烈终于信了。
布上第一行写着,他手里还有三千旧部。
第二行写着,西营军中已断炊两日。
第三行,是一个我见过的名字。
邵川。
西营副将。
三年前,他十四岁的弟弟发高热,是我连夜找医生问了用药,把药和体温计送了过去。
萧承岳的江山里,到处都是我帮过的人。
只是我从来没想过,要他们回报。
我照着秦烈的意思,写信给邵川。
没提救命恩情。
只问了他一句。
你麾下将士的家眷,拿到过许诺的田吗?
当天夜里,邵川来了。
他摘下头盔,露出额头上新鲜的伤口。
“陛下说,先给赫连家的降军。”
“我们忍了。”
“昨夜弟兄们去领粮,领到半袋发霉的糠。”
他把一只布袋扔到镜头前。
里面有虫子在爬。
邵川盯着那只袋子,声音一点点发哑。
“先生,我们还得忍多久?”
我看着他。
“忍到你们自己不愿意忍为止。”
【第五章】
救人的那晚,我没有睡。
我坐在仓库里,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
一台接染坊。
一台接石头带着的摄像机。
还有一台,显示着偏殿箱盖的位置。
萧承岳仍旧派人守在那里。
每天往箱子里塞催粮的信。
他以为我关掉通道,是在和他赌气。
他甚至让人送来一道赦书。
赦我御前失仪之罪。
我没看完,就撕了。
夜里二更,天牢换岗。
邵川带了二十个可靠的人,拿着调防文书进去。
文书是真的。
他本来就有权调换外围守军。
梁狱卒则把送饭的木车推进监区。
镜头晃得厉害。
我看见潮湿的地面,看见一串钥匙,也看见石头紧紧抿着的嘴。
他害怕。
握住车辕的手一直在抖。
但他没有停。
最先出来的是沈砚。
他被人扶着,左腿拖在地上。
接着是秦烈。
最后,赵成被抬了出来。
我盯着屏幕,眼睛顿时酸了。
他的右边袖管空着。
左手肿得发黑。
脸上没有一块完整的皮。
石头低声喊他。
“赵哥,许先生来接你了。”
赵成嘴唇动了动。
我把音量开到最大。
才听清他说什么。
“别来。”
“让他别来。”
我的手指死死按住桌沿。
到了这时候,他还怕我回来送死。
木车刚过第二道门,远处忽然有人喊。
“站住!”
镜头猛地转过去。
一名内侍带着人冲进来。
“陛下有旨,即刻提审赵成!”
梁狱卒的脸白了。
邵川上前,伸手拦住。
“犯人已经押往刑部。”
内侍看见木车上的血,目光一厉。
“车里是什么?”
没人回答。
他拔腿就往前走。
邵川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镜头里传来一声闷响。
接着是兵器出鞘的声音。
我猛地站起来,却只能看着。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
隔着屏幕再着急,也替不了他们挨这一刀。
好在天牢外围的守军,本就是邵川的人。
冲突没有持续多久。
可宫里一定会知道。
他们必须立刻出城。
我提前租下的冷库已经清空,找了认识的外科医生待命。
我对他说,有几个特殊伤患,来路一时解释不清。
他看了我一眼。
“先救人,后面的手续你负责。”
我点头。
赵成穿过通道时,已经烧得神志不清。
我们把他抬上担架。
医生掀开衣服,脸色变了。
“谁干的?”
我没回答。
也不用回答。
那些烫伤、鞭痕和被硬生生撕开的伤口,已经说明了一切。
沈砚不肯过来。
他说城里还有账本,必须拿到。
秦烈也不走。
“我走了,三千弟兄就是叛军。”
他扶着门框,抬头看向镜头。
“许先生,我求你最后帮一回。”
我心里一紧。
我怕他开口又是十万石粮。
怕这些人也觉得,我活该把家底掏空。
秦烈却说:“借我些纸。”
我怔住。
“纸?”
“把你的账,把陛下的借条,都印出来。”
“我们替他拼了三年,得知道自己到底在替什么人卖命。”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点头。
天亮之前,第一批传单从箱子里送了过去。
没写讨伐檄文。
没写天命归谁。
我只列了账。
某年某月,粮多少。
要多少。
棉衣多少。
送往哪里,谁签收。
最后附上萧承岳亲笔写过的那句承诺。
将士有田,伤者有养,亡者家眷终身不绝粮米。
那张纸的下方,是赵成伤口的照片。
上午,西营拒绝出操。
中午,南营派人来问,传单是不是真的。
下午,沈砚拖着伤腿,把内库账本送到了染坊。
我打开第一页,就看见一个刺眼的数字。
过去半年,我送来的粮,有将近三成,被转卖了。
买家是赫连家。
我盯着账本,半晌没说话。
萧承岳用我的粮,换取敌国公主的婚约。
赫连家在囤着这些粮,等着掐他的脖子。
他竟然还觉得自己赢了。
【第六章】
赵成醒来时,第一反应是藏手。
他把肿胀的左手往被子里缩,疼得嘴唇发颤。
我按住他肩膀。
“别动,医生刚处理完。”
他看见我,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先生,我没说。”
我喉咙发堵。
“我知道。”
“他们问箱子怎么开,问你家在哪,问你是不是还有亲人。”
“我都没说。”
我拿纸巾替他擦脸。
擦了两下,自己先受不了了。
我起身走到门外,扶着墙站了很久。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怎么开通道。
也不知道我家在哪。
可萧承岳不信。
他宁可把一个断臂的老兵折磨成这样,也不愿相信,这世上有人帮他,并不是为了藏着更大的好处。
下午,偏殿那边又送来一封信。
萧承岳终于不装了。
他骂我煽动军心。
骂我勾结乱臣。
最后一句写着,朕能给你荣华,也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看完,拿起对讲机。
“石头,城里现在怎么样?”
“粮铺关了六家。”
“官兵还在抓贴纸的人,可抓不过来。”
“西营把粮官绑了,南营在追饷。”
他停了一下。
“宫里说,你施了妖术,让粮食凭空消失。”
我差点气笑。
粮食不会凭空消失。
它只会被人吃掉,卖掉,藏起来。
萧承岳比谁都清楚。
可他需要一个罪人。
我就最合适。
第二天,京城贴出告示。
许铮盗取国粮,挟粮邀功,蛊惑军民,罪同谋反。
告示后面,还跟着一道命令。
所有曾与我往来的人,三日内到官府自首。
逾期,按同党论处。
这道命令一出,秦烈笑了。
他笑得牵动胸口的伤,咳了半天。
“他怕了。”
我却笑不出来。
与我往来的人太多。
领过药的伤兵,帮忙运粮的民夫,照着图纸修水车的工匠。
他真要抓,半座城都得进牢。
秦烈按住桌子。
“不能再等。”
当天,西营拔营。
他们没有攻城。
而是去接城外的伤兵和流民。
南边有座安平县,县令孟正,早在三个月前就因拒绝向赫连家移交民田,被朝廷停了职。
他打开城门,接纳了秦烈。
沈砚跟着过去。
他们给我送来一份新写的文书。
不是劝进表。
是一张借据。
借粮两千石。
抵押物,是县库现银和三处官营作坊的收益。
用途,安置流民,恢复春耕。
末尾还有一句。
粮只发于册内百姓及守城军民,不供私宴,不入私库,每旬核账。
我看着这张纸,久久没有说话。
秦烈站在镜头前,神情有些拘谨。
“先生若不愿意,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我问他:“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摇头。
“我怕你们最后也变成萧承岳。”
秦烈没有拍胸脯发誓。
他把刀解下来,放在桌上。
“所以不能只靠我一句话。”
沈砚接过话。
“粮册由三方签押。军中一份,县里一份,先生一份。”
“任何一方对不上,即刻停发。”
“先生供应多少,由先生定。我们什么时候还,也写死。”
我伸手摸了摸桌上的那张借据。
这一次,没有人跟我谈恩情。
反而让我踏实。
我签了字。
第一批送过去的,不是军粮。
是种子、农具、药,还有能撑过青黄不接的口粮。
我让老周帮忙联系货源。
他把报价单递给我,先问了一句。
“这回还赊?”
我把沈砚送来的银锭放到秤上。
“不赊。”
老周瞧了瞧我,忽然笑了。
“总算长脑子了。”
安平县开始放粮的第三天,萧承岳派来了使者。
他站在县衙门外,当众宣旨。
赦秦烈之罪,复大将军职。
赦沈砚之罪,复户部侍郎职。
至于我。
封安国公,食邑三千户。
附在圣旨后面的,还有一封私人信件。
许兄,之前是朕一时失言。
我把那封信念给赵成听。
他坐在病床上,盯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我问:“你觉得呢?”
赵成抬起头。
“先生,我这只手,也是一时没的吗?”
我把信撕了。
【第七章】
萧承岳开始到处找我。
这件事,是石头告诉我的。
他先派人搜遍京城所有粮仓。
再派人找做木器的匠人。
宫里那口箱盖被拆了又装,装了又拆。
有道士说要以血祭器。
他便真的杀了人。
可箱子里仍旧掉不出一粒米。
偏殿那边,我只保留了送信的窄口。
每次打开,都能看见新的信堆在下面。
先是命令。
然后是许诺。
再后来,萧承岳开始写从前的事。
他说第一次吃到我送的白米粥,哭了。
说那年冬天,我送来的棉衣,救了很多人。
说他一直把我当兄弟,只是帝王有帝王的难处。
我看完,回了两句话。
你有难处的时候,我没让你下跪。
我有难处的时候,你想烧死我。
这之后,整整两天没有信。
第三天,赫连玉来了安平县。
她坐着八人抬的轿子,身后跟着一队骑兵。
秦烈没有让骑兵进城。
她在城门外等了半个时辰,最后自己走了进来。
我通过摄像机看见她时,她仍旧穿着那件金线织成的外袍。
只是脸上没了宴会那天的从容。
沈砚把平板放到她面前。
屏幕亮起。
她先是一惊,随后很快收住神色。
“许先生。”
我没有应声。
她捏紧袖口,开门见山。
“赫连家愿与你交易。”
“买什么?”
“粮、铁,还有你手里的仙家器物。”
“用什么付?”
“北地六城的商路。”
我笑了。
她脸色微变。
“先生嫌少?”
“我只是想起,你在庆功宴上说,我不过是送了几袋粮。”
她抿住唇。
过了片刻,低声道:“那日是玩笑。”
“赵成身上的伤,也是玩笑?”
“那些事,我并不知情。”
沈砚在旁边翻开账本。
赫连玉的目光落上去,顿时停住。
那几笔粮款,都盖着赫连家的印。
我说:“不知道他抓我,总知道自己买了多少粮吧?”
她没有再辩。
反而挺直了腰。
“许先生,你既是商人,就该知道,天下的买卖没有清白一说。”
“你帮萧承岳,不过图他的回报。如今他给不起,我们给得起。”
“秦烈只有一座小县城,他能给你什么?”
我看着她。
“他能让我睡个踏实觉。”
赫连玉终于沉下脸。
“你要为了几个残兵,和整个北境作对?”
我把镜头往旁边转了转。
赵成坐在轮椅上,左手缠着纱布。
他看见赫连玉,身体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只是一下。
我的脸就冷了。
赫连玉也看见了。
她的眼神终于躲开。
我问赵成:“你认得她?”
赵成嘴唇发白。
“她来过牢里。”
“说我的手,既然不肯写,就不必留。”
赫连玉猛地站起来。
“一个刑徒的话,也能作数?”
我没有跟她争。
我只看向沈砚。
“记下来。”
沈砚拿起笔。
赫连玉终于慌了。
“许铮,你别以为供着几千人,就能跟两国争天下!”
“萧承岳再不济,也有十几万大军!”
我盯着她。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
她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我接着问:“你们不是有三座粮仓吗?”
她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一次,我知道自己猜对了。
赫连家不缺粮。
缺的是能把粮卖出去,还能全身而退的局面。
萧承岳已经盯上了他们。
我断供之后,最先变成肥肉的,就是曾经跟他分赃的人。
赫连玉走的时候,轿子都没坐稳。
她刚出城,秦烈收到军报。
萧承岳扣下了赫连家的二十七名宗室。
命赫连玉三日内送粮入京。
否则,每日斩一人。
我看着那封军报,忽然觉得无比熟悉。
他会的招数,原来一直只有这一种。
【第八章】
安平县收留的人越来越多。
粮也不是无穷无尽。
第一个月月底,沈砚把账送给我。
库存只够吃十九天。
秦烈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这一次,我没有主动承诺。
我翻完账,问:“你们准备怎么办?”
沈砚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水路。
“南边的商船可以来。只是沿途关卡都在朝廷手里,过去要交四遍粮税。”
秦烈说:“我去清路。”
我抬头。
“打下来之后呢?”
他沉默了一下。
“免商税三月,派兵护送。粮价由商户自定,但不许掺假,不许强买。”
沈砚补了一句。
“县库出钱,平价收粮。先生的粮,只留作应急。”
我点头。
“那就去做。”
那天以后,安平县没有再把箱子当成唯一的活路。
秦烈清了水路。
孟正带人修堤、分田。
沈砚把原本逃散的小吏找回来,重新造册。
我这边的供应,反而一点点减了下来。
老周不太理解。
“客户越做越大,你怎么卖得越来越少?”
我说:“他们能自己吃上饭,这买卖才长久。”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笑我。
第二个月,第一艘运粮船抵达安平。
石头扛着摄像机去码头,跑得满头汗。
画面里,百姓围着船,没人抢。
粮袋一包包卸下。
沈砚当场过秤,当场付钱。
一个船主拿到银子,翻来覆去地看。
他问:“真不补税?”
孟正说:“告示怎么写,就怎么收。”
船主把银子揣进怀里,转头就喊伙计。
“回去再拉一船!”
我看着屏幕,终于松了口气。
可当天夜里,萧承岳的军队到了。
两万人。
领兵的是杜衡。
他在城外立起大旗,命秦烈交出妖人许铮,缴械请罪。
秦烈让人把城门打开一道缝。
没有出兵。
只送出去一车东西。
不是粮。
是一百九十六张借据的拓印。
以及西营、南营历年欠饷的账。
杜衡当场下令烧掉。
已经迟了。
这些纸,早被投进了营地。
夜里,石头在城墙上架起喇叭。
那是我送过去的旧广播设备。
他不会说大话。
只照着账,一笔一笔念。
念某营哪年哪月领过多少棉衣。
念哪个医官签收过多少药。
念那些本该分给士卒,却被划给赫连家的田。
城外起初还有骂声。
后来,越来越安静。
杜衡命人放箭。
箭落在城墙下。
石头缩了一下,又爬起来。
他握着话筒,嗓子已经哑了。
“你们不信账,可以问问自己家里。”
“媳妇孩子吃上饭了吗?”
“伤了的弟兄养起来了吗?”
“欠的军饷,发了吗?”
没人回答。
直到后半夜,城外忽然响起一阵吵嚷。
一个百户带着几十个人,抬着自己的伤兵走到城下。
他不敢靠近,站得远远的。
“秦将军!”
“我们不是来抢粮。”
“能不能给点药?”
秦烈当即让人放下吊篮。
药送了出去。
百户抱着药包,蹲在地上哭。
天亮时,杜衡撤了三里。
不是他想撤。
是营里一夜跑了六百多人。
第二天,萧承岳派人送来督战诏书。
后退者,斩。
第三天,杜衡率亲卫攻城。
打了不到一个时辰,后营先乱了。
那些被抽空口粮的士卒,发现督战官的帐篷里,有整袋白米和两坛肉。
督战官被拖出来时,还在喊军法。
没人听。
杜衡最终只带走了不到两千人。
其余人放下兵器,站在城外。
秦烈没有立刻收编。
先给伤者治病,再核实名册。
愿意留下的,重新登记。
愿意回乡的,发三天干粮。
我问他,放走了不怕他们再来打?
秦烈说:“他们本来就是为了活命。”
他停了一下。
“我们不能让人吃饱了饭,还得替谁卖命。”
我没有接话。
只在新一批订单上,多添了些药。
【第九章】
杜衡退兵后,京城彻底乱了。
赫连玉没有送粮。
她在边境换了马,直接回了北地。
被抠下的宗室,成了她舍弃的筹码。
萧承岳斩了三个人。
没有换来一袋米。
反倒把城里的降军逼反了。
石头没法再回京城。
消息是逃出来的商人带来的。
后来,宫里一个小内侍抱着那块箱盖,逃到了安平。
他把箱盖交给沈砚时,手指一直在抖。
“陛下疯了。”
“他每日守着这个东西,不许旁人靠近。”
“有时骂,有时喊许兄。”
“昨天他杀了两个匠人,说他们修不好仙器。”
我看着那块被劈得满是缺口的木板,半晌没有出声。
小内侍从怀里摸出一沓信。
“这些是没送出去的。”
“他让我去找,去所有有粮的地方找。”
“他说,找不到许先生,就不要回去。”
我没有拆信。
让沈砚给他登记,按普通逃难百姓安置。
没有谁必须为了曾经侍奉过一个暴君,继续替他受罪。
又过了七天,京城开门。
秦烈率军入城前,专门给我送来消息。
他说宫中已经没有可用之兵。
萧承岳把最后三千禁军,派去抢城南富户的粮。
结果禁军带着粮,自己散了。
城里几个尚未逃走的官员,把传国玺送到城外,请秦烈入宫。
秦烈没接。
先派人去了天牢。
放出被牵连的百姓。
再封内库,登记粮银。
最后,才去找萧承岳。
找到他时,他就在偏殿。
抱着另一截被拆下来的烂木头。
嘴里不停喊我的名字。
这些话,是秦烈后来告诉我的。
但见到萧承岳,是我自己决定的。
赵成听说后,沉默了很久。
“先生,还要过去?”
“有些账,得当面结。”
他看着我。
“我跟你去。”
医生不赞成他折腾。
可赵成很坚持。
最后,我带着他,重新走过通道。
落点已经设在安平县的公仓。
门外站着秦烈和沈砚。
没有跪拜。
也没有答案。
秦烈走上前,伸手扶了一下赵成的轮椅。
沈砚把一册账交给我。
“先生,这是第一期还款。”
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数额不大。
可每一笔都有来处。
我把账合上。
“走吧。”
萧承岳被押到安平时,已经没了龙袍。
他穿着一件脏污的中衣,下巴上全是胡茬。
看见我的瞬间,他猛地站了起来。
锁链绷紧。
身后的军士把他按住。
“许铮!”
我停在他面前。
他盯着我,眼眶迅速红了。
“你终于来了。”
这语气,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在等我救他。
我没说话。
他先看了看秦烈,又看了看沈砚。
“你们都出去。”
没有人动。
他的脸一下涨红。
“朕与许兄说话,轮得到你们在这里听?”
秦烈抬起眼。
“你已经不是皇帝了。”
萧承岳身体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
“许铮,我们单独谈。”
“没有单独谈的必要。”
“你信他们?”
他指向秦烈,声音陡然拔高。
“他不过是想要朕的位置!沈砚不过是想要权!他们利用你,你看不出来?”
我看着他。
“所以你承认,你也是这么利用我的?”
他张了张嘴。
声音卡住了。
旁边,赵成把轮椅往前挪了一点。
车轮碾过石缝,轻轻一顿。
萧承岳看见他,脸上最后一点底气也散了。
“赵成。”
“你还活着。”
赵成抬起那只缠着纱布的手。
“托陛下的福。”
萧承岳急忙看向我。
“是下面的人擅作主张!”
“朕没让他们用重刑!”
沈砚把一张审讯令放到他面前。
朱批清清楚楚。
不惜刑讯,务得其法。
下面是他的印。
萧承岳看着那张纸,呼吸越来越急。
我取出另一张。
是那封用赵成性命逼我送粮的信。
再一张,是他最早写的借据。
再一张,是御苑牧监的任命书。
纸已经干了。
酒渍留在上面,边角破损。
我把它们一张张放好。
“你有什么难处,可以现在说。”
萧承岳盯着那张任命书,肩膀开始发抖。
忽然,他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地上,声音很重。
“许兄,我错了。”
“是我糊涂。”
“我把国库给你,封你王爵,你想要什么都行。”
我低头看他。
“国库已经封了。”
“你能给我的东西,现在都不归你了。”
他的嘴唇哆嗦起来。
“我们三年的交情。”
我点头。
“所以我才回来。”
他眼里猛地有了光。
我接着说:“回来告诉你,这三年,到今天结清。”
那点光,灭了。
【第十章】
萧承岳没有立刻认命。
他跪了半晌,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军士上前,被我抬手拦住。
我想听听,他还要说什么。
“许铮,你根本不懂。”
他咬着牙,眼里全是血丝。
“你知道他们怎么议论我?”
“说我的江山,是你一袋米一袋米喂出来的!”
“说没有你,我早死在孤城!”
“我每打一场胜仗,他们都谢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我是皇帝!”
“我不能让天下人都知道,我离了一个商人就活不下去!”
我看着他抓住裤脚的手。
三年前,那只手从箱子里伸出来时,也抖得这么厉害。
那时是饿的。
现在是怕的。
我慢慢蹲下。
“所以,你就想把我烧死。”
他不说话了。
我继续问:“把账烧了,把箱子烧了,把记得这件事的人都杀了,就没人知道了,对吗?”
他的手一点点松开。
旁边,秦烈的脸已经冷得没有表情。
沈砚低着头,把萧承岳刚才的话逐字记下来。
我站起身。
“你最怕别人说,你的江山是我喂出来的。”
“可你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自己把粮种出来。”
萧承岳猛地抬头。
“我哪有时间!”
“你有时间给赫连家划田。”
“那是为了议和!”
“你有时间修宫。”
“皇帝岂能没有威仪!”
“你有时间把伤兵赶出去,有时间抓秦烈,有时间审赵成。”
他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
我盯着他。
“唯独没有时间,让跟着你的人吃一顿饱饭。”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承岳忽然笑了。
笑声干涩,听得人牙酸。
“你以为他们能做得比我好?”
“等秦烈坐上那个位置,他一样会防你,一样会恨你!”
秦烈终于开口。
“所以,供粮的账公开。”
“军中不能碰民仓。”
“官府借粮,写契还款。”
“谁违了,谁担责。”
萧承岳扭头看他,神情扭曲。
“你装给谁看!”
秦烈没有跟他争。
转身把公仓大门打开。
门外站着几十个百姓。
有来领种子的,有送还农具的,还有几个拄着拐的老兵。
他们没有喊万岁。
看见沈砚,先问的是一件事。
“沈大人,东渠那边的田,明天能领水了吗?”
沈砚答:“午前放水,按册轮灌。”
有人点头。
有人赶紧回去报信。
他们甚至没有多看萧承岳一眼。
萧承岳怔住了。
他拼命想保住的威仪,在这些人眼里,还不如明天能不能浇田重要。
这比骂他,更让他受不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锁链撞得哗哗响。
“看清楚!”
“朕在这里!”
“朕是你们的皇帝!”
一个老兵回过头。
我认得他。
那是破庙里,抱着空碗舔了三遍的人。
他撑着拐,盯了萧承岳片刻。
“皇帝。”
“你欠我的那亩田,还算数吗?”
萧承岳脸上的血色,彻底褪了。
公审在三日后举行。
我没有坐主位。
秦烈也没有。
审案的是几名从外县请来的官员,旁边坐着军民推举的人。
沈砚负责呈交账册。
赵成作证。
梁狱卒作证。
被强夺田产的百姓作证。
还有负责修宫的匠人,押运粮食的民夫,以及差点被烧死在偏殿的杂役。
没有谁把萧承岳骂一顿,就算结案。
每一笔钱,每一条命,每一道诏令,都要对清。
萧承岳开始还喊冤。
后来,只问一件事。
“许铮在哪里?”
没人回答他。
我在城外看水车。
那是我两年前送去的图纸。
当时萧承岳说,等天下安定,就照着做。
两年过去,纸都快烂了。
现在,安平县的工匠只用了二十多天,就把第一架造了出来。
木轮转动。
水顺着槽流进田里。
一个孩子蹲在田埂边,伸手碰了碰水,立刻被他爹拎了起来。
“别堵着!”
孩子笑着跑远。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石头跑来找我,喘得满脸通红。
“先生,判了。”
萧承岳被判死罪。
不是因为他羞辱我。
也不是因为他欠我钱。
是因为他下令屠村征粮,刑杀无辜,侵占赈粮,谋害证人。
一条条,都有人证物证。
我点了点头。
石头犹豫了一下。
“他还想见你。”
“不见。”
“他说,有句话,只能跟你说。”
我把手里的水车图纸折好。
“那就让他留着。”
不是所有迟来的话,都值得有人去听。
行刑那天,我已经回了家。
仓库里新到了一批货。
刘师傅开着叉车,问我放哪。
我指了指右边。
“这批是卖给安平的。”
他看着标签。
“农具啊。”
“嗯。”
“以后不送那么多粮了?”
我笑了一下。
“他们今年自己种。”
三个月后,安平第一批粮食入仓。
沈砚给我寄来结算单。
欠款还清了一小半。
随信还有几匹布,几件木器,都是当地作坊做出来的。
他说往后可以按价交易。
我找人做了检测,办好该办的手续,把东西放进店里。
第一单卖出去时,我拍了张照片给他。
他回信很快。
只有两句话。
做买卖,果然该有来有往。
先生这回,总算没有吃亏。
我把信收进抽屉。
里面还有一张旧纸。
是萧承岳第一次送来的求救信。
我原本想烧掉。
后来没有。
我留下它,不是念旧。
是提醒自己,求救时真诚的人,得势后也可能变。
一个人值得帮,不代表他永远值得帮。
又过了半年,秦烈接了各地推举。
他没有急着登基。
先定田契,清军饷,重修户籍。
赫连家那边,因为封锁粮道,又逼得部众四散,最终丢了北地三城。
赫连玉被她自己的叔父押来求和。
沈砚问我,要不要见。
我回了两个字。
依法。
我不是皇帝。
也不想当谁头上的神。
他们该有自己的律法,自己的官府,自己的粮仓。
我的箱子,只能做一条路。
不能做所有人的命。
赵成的手没能完全恢复。
以后提重物会疼,阴雨天也会疼。
他没有回军中。
在安平管了一间伤兵作坊,带着那些失了手脚的人做木器、编藤筐。
他说总领粮,心里不安。
我告诉他,那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
他认真点头。
“我知道。”
“可我们还能做事。”
后来,他给我做了一把椅子。
扶手打磨得很光滑。
椅背上刻了我的名字。
许铮。
没有仙师。
没有国公。
也没有御苑牧监。
我坐上去试了试,很稳。
那天,秦烈送来一封信。
问我愿不愿意再去一趟。
新粮入仓,伤兵分田,他想请我亲眼看看。
末尾特意写了一句。
不是赴宴,就是吃顿便饭。
我看完,想了想,回他。
可以。
饭前记账。
没多久,箱子里递来一张纸。
秦烈的字还是不好看。
他说,记我的,别记公账。
我笑出了声。
出发前,我照旧检查铜扣,检查返程板,检查家里的定时绞盘。
一样都没剩。
然后,我推开箱盖。
另一头,赵成正坐在院子里削木头。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先生,来了?”
“来了。”
厨房里有人喊,饭好了。
我闻见米香。
那米,是他们自己的田里种出来的。
我迈过去,随手把返程板放在椅边。
这一次,没人盯着它看。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你,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