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老婆烧的纸钱,成了阴司追杀我的罪证。
街坊都说,我娶了个死了千年的女鬼。
她不吃饭,不晒太阳,每到子时,就飘回房里,坐在我床边。
我怕她缺钱,也怕她受苦,白天卖棺材,夜里替她烧纸,求她早日投个好胎。
她没生气,还把我满是木屑的衣服洗了。
直到一群鬼差踹开我家的门,扬言要将她剥皮点灯。
她放下缝到一半的衣裳,抬了抬手。
满院鬼差,全部跪死在地。
领头那位看清她的脸,连牙齿都在打颤。
“冥尊……您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还没缓过神,她却先捂住了我的耳朵。
“夫君,接下来的话,脏。”
【第一章】
娶苏离的第三天,我的棺材铺被砸了。
孙魁领着六个泼皮,先把摆在门口的寿材劈开,再把我爹留下的招牌扔进泥里。
我扑过去捡,一只鞋踩住我的手。
“顾昭,给死人做买卖还嫌不够,现在连死人都敢睡?”
围观的人笑了。
我没笑。
那块招牌是我爹一刀一刀刻的。他死的时候,我连副好棺材都买不起,用铺里最薄的一副送了他。
我一直想着,等挣了钱,给他换块体面的碑。
可我攒了三年的钱,前几天全交给了孙魁。
他说我家的地契有问题,要么补税,要么封铺。
现在,补税的收据还没捂热,他又来了。
“谁让你砸的?”
我抬头问。
孙魁把鞋底往下碾。
指骨传来的疼,让我后背一下出了汗。
“你那鬼老婆冲撞了城隍爷。许先生说了,要洗你家的晦气,得烧屋,还得把她拖到庙前晒死。”
我往他身后看。
许福站在人群外,穿一身崭新的道袍,手里捏着三炷香。
前天,他刚找过我,要花二两银子买走苏离带来的旧木匣。
我没卖。
苏离别的什么都没有,就这么一件东西。她睡觉时都放在枕边。
现在我知道,他买不到,准备抢了。
“阴婚不算婚。”许福慢悠悠地开口,“顾昭,把她交出来,你还是个清白人。”
我用没被踩住的手,摸到了柜台下面的木槌。
“孙魁。”
“想明白了?”
“你的左腿,前年断过一次吧?”
他愣了一下。
木槌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他自己的叫声。
他松了脚。
我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拽到柜台边,把凿子抵在他下巴底下。
几个泼皮刚要上来,我手往前松了半寸。
孙魁立刻尖叫:“别动!都别动!”
我手疼得发抖,凿子却没挪。
“我卖棺材,不代表我怕死人。”
“赔钱,捡牌子,滚。”
许福脸上的笑没了。
“你可想好了,窝藏阴邪,要折寿的。”
“我的寿数轮不到你算。”
我盯着孙魁。
“数三声。”
他最后扔下五两碎银,被人架着走了。
临出巷口,许福回头看我,嘴角抽了一下。
“你娘也曾这么硬气。”
我握着凿子的手猛地收紧。
我娘死了十七年。
那年她才二十九,夜里睡下,第二天就没醒。
郎中说是急病。
可许福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追出去时,他们已经上了马车。
车帘晃动,我看见里面露出一只黑底金纹的靴子。
那不是许福能穿的东西。
我回铺子,苏离正蹲在门口,把招牌上的泥一点点擦掉。
她身上的红嫁衣旧得发白,袖口还破着。
她抬头,看见我的手。
“谁伤的?”
“不小心碰的。”
我把手藏到身后,去找干净布。
她没追问,起身替我取药。
药粉落在伤口上,刺得我倒吸一口气。
她动作顿住,轻轻吹了吹。
苏离的气息很冷。
但那阵疼,竟真的缓了。
“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活人也有讨人厌的,鬼怎么了?”
她垂着眼,给我缠好最后一圈布。
“你不怕我?”
怕。
第一夜,我看见她双脚不沾地,差点从床上摔下去。
可那天我受了寒,烧得说胡话,是她在床边守了一夜,换了十二回湿布。
我醒来时,她的手泡得发白。
我没把这些说出来,只摸了摸肚子。
“我更怕今晚没饭吃。”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夜,我照例在后院给她烧纸钱。
火刚起来,院门外有人重重咳了一声。
“别烧了。”
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
“再烧,你们两口子都得死。”
【第二章】
门外站着一个穿灰衣的瘦老头。
他叫曹九,替城里几家铺子送丧帖,走路一高一低,从不在太阳底下停。
我爹生前就认识他。
他盯着火盆,脸白得吓人。
“这些纸,谁教你裁的?”
“我娘留下的样子。”
寻常纸钱,中间打方孔。
我娘教我的,边缘得裁出三道缺口,再用指尖按一下中央。
她说这是给家里人用的,别乱烧。
我从柜子里翻出一本旧账册。
“她还留了这个,都是些裁纸、记账的东西。怎么了?”
曹九伸手要接,指尖刚碰到封皮,突然缩了回去。
他手上冒出一缕黑烟。
我愣住。
他却比我更慌,扭头就要走。
苏离不知何时站在了门边。
“说完再走。”
曹九抬头看她,膝盖一软,差点跪下。
苏离看了一眼屋里,他硬生生撑住了。
“纸有旧规矩,不能乱用。”曹九低着头,“有人盯上你们了。”
“许福?”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答。
我堵住门。
“今天他提了我娘。你认识我娘,是不是?”
曹九脸上的皱纹绷紧了。
“顾昭,有些事不知道,能多活几年。”
这话让我胸口直堵。
“我不问,他们就不来了?”
他看着我受伤的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从怀里掏出一张丧帖。
上面写着赵婆婆的名字。
寿终时辰,是今夜子时。
我认得赵婆婆。
她在巷口卖馄饨,丈夫儿子都不在了,只守着一个七岁的孙女小桃。
今天早上,她还多塞给我两个馄饨,说年轻人得吃饱。
“她身体好着呢。”
“丧帖已经发了。”
曹九说完,把纸塞进我手里,匆匆走了。
我越看那张丧帖,越觉得不对。
寻常丧帖,得人死了,家里才往外发。
赵婆婆家只有一老一小,谁替她提前发帖?
我抓起外衣就往外走。
苏离叫住我。
“你去,也可能惹祸。”
“她早上给我的碗都没收回去。”
我指着灶台。
“我不能看着。”
苏离没再拦,只取了一根红线,系在我手腕上。
“疼了就喊我。”
我赶到赵婆婆家时,她正蹲在灶前烧水。
看见丧帖,她先是骂了两句缺德,又笑着让我坐。
“小昭,你就是心实。哪有人死前自己接丧帖的?”
话没说完,她手里的瓢落了地。
整个人往后一栽。
我冲过去抱住她,摸到她的脖颈,那里还在跳。
可她的脸已经灰了。
小桃吓得哭起来。
门外这时响起锁链拖地的声音。
我扭头,看见两个青年男人站在院里。
他们脚下没有影子。
其中一个摊开册子。
“赵氏,寿数已尽,随我等走。”
我抱紧赵婆婆。
“你们是谁?”
“阴司办差,活人避让。”
另一人甩出锁链,直接穿过我的胳膊,勾住赵婆婆胸口。
我看见一道淡薄的人影,被生生扯起半截。
小桃扑上来抱奶奶,被他一脚踢倒。
孩子的额头磕在门槛上,血一下流进眼里。
那鬼差嫌恶地啐了一口。
“小东西,再嚎,连你一块收。”
我脑子里那根弦断了。
顺手抓起灶边的烧火钳,狠狠夹住锁链。
那东西冷得扎骨,我掌心立刻裂开,血顺着铁钳往下淌。
鬼差先笑,随后脸色变了。
沾到我血的锁链,竟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猛地松手。
我趁机拽回那道魂影,按进赵婆婆身体。
她胸口猛地一颤,咳出一口气。
“你敢夺差!”
鬼差抽出腰刀,朝我头上劈来。
我手腕上的红线忽然收紧。
刀停在我额前,再落不下半寸。
苏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滚。”
两个鬼差连狠话都没敢留下,转身就逃。
我扶着赵婆婆坐起,手还在抖。
苏离走进院里,看了眼地上的丧帖。
她把纸翻过来。
纸背有一行极小的字。
借寿十三载,归入许氏长子名下。
【第三章】
许福的大儿子许成,今年二十六。
从小病得起不了床。
可半个月前,他突然好了,不但能走,还在酒楼连摆三天流水席。
我去送过桌椅。
许福当时摸着胡子说,是祖宗积德。
我现在只觉得胃里翻腾。
他儿子的命是命,赵婆婆的命就能拿去填?
苏离收起丧帖,蹲下替小桃擦血。
我盯着她。
“你认识那些东西。”
“见过。”
“你不是普通的鬼。”
她手停了一瞬。
“你先把伤包好,我慢慢告诉你。”
我正要开口,外头忽然敲起铜锣。
孙魁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来。
“顾家鬼物偷人阳寿,赵家老妇已遭毒手!关门闭户,莫受牵连!”
赵婆婆气得要起来骂,被我按住。
我推门出去,看见许福站在巷口。
他身边摆着一只法坛,坛上压着我家的地契。
“顾昭,把鬼物和木匣送出来。”
“你还要不要脸?”
我抬手指向屋里。
“赵婆婆好端端活着。倒是你儿子的病,怎么好的,你敢当街讲吗?”
许福眼皮一跳。
“邪物入身,活着也非本人。”
他朝孙魁使了个眼色。
几个泼皮抬来油桶,摆在我家门口。
“天亮之前不交,烧屋除祟。”
街坊往后退。
有人劝我认了,也有人骂我害了整条巷子。
我听着这些话,心口发冷。
他们砸我的铺子时,没人说话。
他们要烧我的房子了,大家先怪我没把老婆交出去。
我捡起地上的半块砖,走到油桶前。
孙魁拄着拐杖,眼里又有了笑。
“这回还想打我?”
我没碰他。
一砖砸开油桶,踹进了许福的法坛底下。
黄纸、桌布、道袍下摆,瞬间浸满了油。
接着,我拿起坛上点着的蜡烛。
许福脸色彻底变了。
“你疯了!”
“火不是你们要放的吗?”
我往前一步,他往后退一步。
“今晚我家门口要是起一点火,我就去你家门口点。”
许福想骂,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敢。
孙魁更是连拐杖都不要了,拖着伤腿往后缩。
我抬手,将蜡烛摁灭在桌沿。
“滚远点。”
人散后,我掌心全是冷汗。
苏离站在门内,手里捧着一盆水。
“其实,你不必这么拼。”
我洗掉手上的油。
“你嫁进来,不是让人拿去烧的。”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替我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
“顾昭,今晚无论看见什么,都站在我身后。”
我还想问,院里那盆纸灰突然自己转了起来。
门上的木闩,从中间断开。
十几个鬼差踏进院门,腰间挂着黑铁令牌。
领头的高个子展开一张血色文书。
“顾昭私铸冥钱,盗取生民寿元。女鬼苏氏,假冒旧尊,蛊惑活人。”
“奉裴府君令,拘魂入狱。”
我抓紧凿子。
高个子瞥了一眼,笑得露出黑牙。
“还想拿这玩意儿伤我?”
“你家这女鬼,先剥皮,再点灯。至于你,舌头拔了,去油锅里认罪。”
他伸手来扯苏离的头发。
苏离正坐在床边,替我缝补被扯开的衣襟。
她把最后一针穿过去,咬断线。
随后抬手。
砰的一声。
满院鬼差,全跪下了。
石砖一块块裂开,他们的膝盖深陷其中,连惨叫都发不出来。
高个子拼命抬头,刚看清苏离眉心浮起的一点暗金纹路,脸就白了。
“冥尊……”
“您不是已经死了吗?”
我握着凿子,站在原地。
苏离走到我面前,抬手捂住我的耳朵。
可我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
“本尊封渊千年,让你们管着生死。”
“你们就管成了这副模样?”
高个子伏在地上,头磕得砰砰响。
“属下只认令,不知是尊上亲临!”
“那就说说,私铸冥钱,是怎么回事。”
苏离松开手,翻过我的掌心。
高个子看见那道伤口,浑身抖得更厉害。
“不是铸钱……是对账。”
“顾家后人烧的不是纸钱,是旧司的销账凭。”
我听不懂。
苏离看着我,眼底有了很重的歉意。
“你每烧一张,就有一笔偷走的寿数,回到原主身上。”
我想起许福突然来买的木匣,想起曹九让我停火,想起赵婆婆那张提前送来的丧帖。
原来他们不是怕鬼。
他们是怕我把账烧明白。
高个子还在磕头。
“尊上,不能再烧了!那最后一页若也对上,裴府君拿来镇城的十七万亡魂,全都要醒!”
【第四章】
屋里静了很久。
我看着苏离。
“他们叫你冥尊。”
“嗯。”
“上古那个?”
“是。”
我又看向床边那件刚补好的衣服。
针脚密密齐齐,破口已经找不见了。
这几天,我总嫌纸钱烧得少,怕她在底下吃苦。
昨天还特意给她折了两匹纸马。
我嗓子发干。
“那些纸马……”
“收着了。”
苏离认真回答。
“你折得很好。”
院里有个鬼差没忍住,喉咙里发出半声响。
苏离看过去。
他立刻把脑袋砸进碎砖里。
我终于回过神。
“我娘是怎么死的?”
苏离眼里的柔和一点点收了。
她没用含糊的话搪塞我。
“我不知道全部。但她不是寿尽。”
她拿出那只旧木匣,放在桌上。
匣底有个凹槽,正好能放进我娘留下的账册。
两样东西合上时,木头内部响起细微的咔声。
账册上原本记着米面油盐的墨迹,逐渐淡了。
露出来的,是一列列人的名字。
有的旁边写着减寿三年,有的写着移魂一次。
第一页最底下,写着我娘的名字。
顾芸。
应寿七十二。
死亡二十九。
夺余寿四十三载,补入裴氏命库。
我盯着那个四十三。
看了很久。
我娘死前还答应,等开春给我做双新鞋。
她把鞋底拿好,放在窗台上。
后来我爹收拾遗物,拿着那双没做完的鞋,坐了一整夜。
我一直觉得,是我们家命不好。
原来不是。
是有人拿走了她四十三年。
我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抖得碰不准。
“谁干的?”
院里的高个子往后缩。
苏离没有抬声。
“说。”
“裴府君下令,许福在阳间动的手。”
他哭着说。
“顾家是旧制校簿人,能看两界原账。顾芸查到命库,藏走副册,府君便说她勾结阴邪……”
我转身就去拿刀。
苏离没有拦我的手,只站到了门口。
“我陪你去。”
她这句话,让我眼里的热意猛地涌了上来。
我咬住牙,没让自己哭。
“你怎么会到河边?”
我是在三天前的暴雨里,把她从城外河滩背回来的。
那时候她满身冷水,手里死死抱着木匣。
我以为她是遭了难的姑娘。
怕坏她名声,还请隔壁赵婆婆做见证,拜了天地。
夜里才知道,她不是活人。
苏离说:“千年前,幽渊决口。我留在下面封门,将掌司印交给裴衡,让他代管阴司。”
“我沉睡时,留了一缕神识,在旧司原匣里。”
“你母亲死前,用最后一张校簿凭唤醒了它。她请我护你。”
“可原匣被镇在河底。我直到你开始烧平,才挣开封印。”
我喉咙发涩。
“所以你嫁给我,是因为我娘?”
苏离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护你,是应她。”
“嫁你,是我自己答应的。”
她将我手里的刀抽出来,换成柜台下那柄凿子。
“这个你使得顺手。”
我攥紧凿柄。
院里的高个子忽然拼命摇头。
“不能去!裴府君把命库连在城民命契上,他若死,城里的人也要死!”
我心里一沉。
苏离的神色并不意外。
“难怪他明知我醒了,还敢派你们来。”
她将那份血色文书展开。
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第一个,是我。
第二个,是赵婆婆。
再后面,是小桃,是曹九,是整条街认识或不认识的人。
裴衡要的不是抓我们。
他是借这群鬼差,给苏离送来一程人质。
【第五章】
我们到许家时,许福正在收拾金银。
四只箱子敞着,里面不光有银锭,还有房契、田契,和一沓没填名字的丧帖。
他看见我,先是一怔,接着盯住苏离。
手里的茶盏掉了。
我一脚踹开门,抓住他后领,把他按在箱子上。
“顾芸,记不记得?”
他嘴唇直抖。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我把那张写着我娘名字的账页摊在他眼前。
“再想。”
许福突然扯开嗓子喊救命。
几个护院冲进来,刚越过门槛,就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苏离站在门边,连衣袖都没动。
许福终于不喊了。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那年我儿子快死了。”
我手指缓缓收紧。
“所以你就杀我娘?”
“我只有那一个儿子!”
他突然激动起来。
“她不过少活几年,凭什么不肯?她会看账,会归寿,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都能活!”
我盯着他的嘴。
那张嘴,小时候还夸过我乖。
我娘下葬那天,他来送过一串纸钱,拍着我爹的肩说节哀。
我扬手一拳砸了下去。
他倒在箱子上,满嘴是血。
“我那年九岁。”
我又把他拽起来。
“我也只有一个娘。”
许福不敢再吼,捂着嘴含混地求饶。
“命不是我取的,是府君……我只是送了碗符水。”
“谁让你送的?”
“裴衡!都是裴衡!”
我拿起桌上那沓丧帖,一张张翻。
赵婆婆的名字,在第三张。
后面还有二十六个人。
有街口的卖炭汉,有刚生孩子的妇人,还有一个才十二岁的学徒。
每张背后,都有许家的落款。
“这些呢?”
许福缩着肩,不说话。
苏离朝箱底点了一下。
一只暗格弹开,里面放着厚厚的借寿契。
借寿人不止许成。
还有城里的富户、外县的商人,甚至几位往来官员。
我翻到一张,旁边写着价银五百两。
所取寿数,八年。
原主是城东一个烧窑工。
我气得手臂都在抖。
“你儿子的病,还挺贵。”
许福忽然扑过来,想抢契书,被我一脚踹回去。
“你不懂!”
他坐在地上,脸上的肉乱颤。
“穷人活着也是吃苦!给他们家几两银子办丧事,比他们自己攒一辈子都多!”
“我救的是有用的人!”
苏离抬了抬眼。
许福立刻闭嘴,整个人蜷了起来。
我把契书收好,蹲到他面前。
“你买过我家地契,又要买她的匣子,是想拿走我娘的账?”
他不答。
我握住他两根手指,一点点往后压。
他疼得惨叫。
“是!府君说,顾家的血能启旧簿,让我想办法把你骗进城隍庙!”
“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我?”
“你爹临死前,把你的名从户册里抹了!没有活人应名,阴差不能在白天拘你。我只能拿铺子逼你!”
我怔住。
我爹大字不识几个,死前却抱着一本户册,求了里长整整半个月。
他回来时腿断了,说是从台阶上摔的。
原来我以为的那些意外,全是他们替我挡下来的刀。
苏离握住我的手。
我吸了几口气,才站稳。
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咳嗽。
许成扶着门框,摇摇晃晃走出来。
他看见地上的父亲,又看见我手里的契书,脸上没有半点惊讶。
“爹,跟他废什么话?”
他将一张血契贴在自己胸口。
“我死了,借给我命的那些人,也别想活。”
许福愣了一下,突然笑了。
他爬起来,抹掉嘴角的血。
“顾昭,你敢动我儿子吗?”
【第六章】
我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曹九扶着门赶到,怀里抱着小桃。
孩子脖子上多了一道黑线,手脚已经冰了。
“赵婆婆也倒了。”
曹九声音发颤。
“他把借寿契倒扣了,原主都在替他受病。”
许成看见小桃,竟笑出声。
“这个小的也借了我两年,忘了告诉你们。”
我向前一步。
他立刻抓住胸前血契。
小桃在曹九怀里抽了一下,细细叫了声疼。
我的脚停住了。
许成脸上的得意更浓。
“跪下,把账册递过来。”
苏离抬起手。
许成猛地把血契攥紧,声音拔高。
“你敢抢,我就撕!我听府君说过,你们这些旧神最重规矩,不敢枉杀无辜!”
苏离看着他,没有立刻动。
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裴衡为什么能靠人质压住她。
不是她没本事。
是她真在乎那些被牵住的命。
他们知道她在乎,所以才敢肆无忌惮。
我低头,翻开我娘的账册。
前面是人名,后面却有一页细小的批注。
小时候我认字慢,我娘总把难懂的东西拆开,写在边上。
这一页也一样。
借非借,无应不成契。
生民未允,寿有所夺,校簿人可代陈。
我猛地抬头。
“赵婆婆没答应把寿数给他,对不对?”
曹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当然没有!”
“那就不是借,是抢。”
我翻过许家的借寿契。
那些所谓原主的手印,颜色完全一样,边缘还有细微的纸纹。
是从报税、领粮的名册上拓下来的。
我攥紧那张契。
“苏离,这种账,能不能驳?”
她看向我,眼底第一次有了明显的亮意。
“能。”
“我替他们驳,要怎么做?”
“活人陈冤,凭血落款。你会疼。”
我摊开刚包好的手。
“说怎么做。”
苏离取出三张裁好的纸,放进铜盆。
我用凿尖刺开掌心,照着账册上的批注,将原主、所夺寿数、虚假契印一项项念出来。
念到第三个名字,许成开始慌了。
“你闭嘴!”
他狠狠扯了一下血契。
小桃疼得蜷起身。
我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念错。
苏离握住我的手腕。
“看着字,不要看他。”
我咬着牙继续。
每念一个名字,铜盆里便烧起一点火。
许成想跑,被苏离定在原地。
他终于撕开了血契。
我心里猛地一沉。
可小桃没有再叫疼。
那道黑线从她脖子上退下,一寸寸钻回许成胸口。
他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苏离这才开口。
“伪契已驳。”
“你撕的,是你自己的命。”
许福扑过去抱住儿子,扭头朝我嘶吼。
“救他!你不是会归寿吗,救他!”
我烧掉最后一张纸。
“该还的,我还了。”
“你儿子的病,不该别人替他受。”
许成跪在地上,脸皮干瘪下去,声音越来越哑。
那些被抢夺的岁月一笔笔归回原主,他身上剩下的,只有早已耗尽的本命。
他伸手来抓我,指尖还没碰到衣角,人就倒了。
许福抱着他,哭了两声,突然抬头。
“是你逼我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黑牌,用力砸碎。
整个院子的地面往下一沉。
城隍庙方向,响起了三声钟。
曹九脸色惨白。
“锁城钟。”
苏离将我拉到身边。
门外的街道上,无数人同时摔倒。
每个人手腕上,都浮出一道黑线。
天空还没亮,整座城已经被锁住了。
半空中,有人缓缓开口。
“尊上既然回来了,何不进庙,见一见故人?”
【第七章】
裴衡的声音不高,满城却都听得清楚。
“顾氏余孽擅改生死,导致命库崩毁。”
“本君正全力护城,诸位莫慌。”
我听得牙根发酸。
偷命的是他,锁城的是他。
到了他嘴里,我倒成了那个害人的。
院外很快聚起一群人。
他们扶着昏倒的家人,看我时,眼里全是惊惧和愤怒。
“顾昭,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家孩子怎么叫不醒了!”
孙魁混在人群中,拄着新拐杖,扯着嗓子喊。
“我早说他老婆是祸害!把他们绑去庙里!”
有人捡起石头。
我刚要开口,石头已经朝我砸来。
苏离抬手接住,掌心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人群却退得更快。
“真是鬼!”
我胸口堵得发疼。
明明刚才我们还在替他们讨命。
现在,他们要把我们送给偷命的人。
苏离低声说:“不用向所有人解释。”
我看着她,忽然摇头。
“不解释,他就能一直拿这张嘴杀人。”
我从许家的箱子里搬出借寿契,一把撒在石阶上。
“看看有没有你们家的人!”
没人敢捡。
我便拿起第一张,直接念。
“城东窑工周石,取寿八年,售价五百两。受寿者,万盛布庄东家钱有余。”
人群里,一个妇人猛地抬头。
我继续念。
“南街脚夫郑安,取寿六年,售价三百两。死于搬货途中,许家赔银二两。”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挤了出来。
“那是我爹。”
他的声音很轻,周围却静了。
我把契书递给他。
“你识字吗?”
他点头,接过去,手抖得纸页直响。
那个妇人也上了台阶,抓起另一张。
更多的人开始低头找。
孙魁急了,伸手去夺。
“都是假的!邪术做的纸,你们也信!”
有人死死护住契书。
“我丈夫断气前,许福去过我家!”
“我爹也是!”
“领救济粮的时候,许家让按过手印!”
质问声一声接一声。
孙魁举起拐杖,朝那个男孩头上打去。
我冲过去拽住他,反手将拐杖折断。
“你还敢动手?”
他瞪着我,终于压不住慌。
“我背后是城隍爷!你算个什么东西!”
男孩抓着契书,突然一脚踹在他腿上。
孙魁惨叫着跪下。
再没人去扶他。
就在这时,一个穿黑色官服的人从街角走来。
他腰挂判笔,眉眼瘦削,身后跟着四名鬼差。
人群又静了。
曹九低声告诉我:“阴司判官,崔执。”
崔执走到苏离面前,垂首行礼,却没有跪。
“下官奉命请二位入庙。”
苏离看了一眼他腰间的判笔。
“旧司给你的笔,还在用?”
“在。”
“那你判的是生死,还是裴衡的脸色?”
崔执面颊绷紧。
过了片刻,他抬头。
“下官只认证据。”
我将我娘的账册递过去。
他没有接。
“副册可录,原簿为准。若无原簿对验,不能定一城府君的罪。”
我气笑了。
“原簿在他手上,你让我们拿他作恶的东西,去向他证明他作恶?”
崔执没回避我的目光。
“所以,得开公堂。”
他将腰间判笔取下,笔尖朝内,插进自己胸口。
黑色官服瞬间洇出一片暗红。
街道尽头,缓缓浮起一面巨大的水镜。
城隍庙内的供桌、神像、长案,都清清楚楚映在上面。
“下官以判官印请两界共审,镜开之后,供词不得隐,判词不得删。”
崔执拔出笔,脸上已无血色。
“我拿不到原簿。”
“但能让他不能偷偷审你们。”
我看着他,缓缓收起账册。
苏离第一次向他点头。
“这支笔,你还配拿。”
我们走向城隍庙。
身后,那些原本要绑我的人,一个个跟了上来。
走到庙门口时,我看见门内吊着一盏灯。
灯芯不是棉线。
是一道人影。
裴衡坐在长案后,朝我笑了笑。
“顾昭。”
“还认得你娘吗?”
【第八章】
我停在门槛前。
那盏灯里,女人低着头,头发遮住半张脸。
可她右手虎口那道旧伤,我认得。
我五岁那年打翻热锅,她伸手护住我,烫掉了一块皮。
灯火每跳一下,她的身体就轻轻蜷一下。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十七年。
我以为她已经投胎,已经有了新家,已经不记得那个等她做鞋的孩子。
可她在这里烧了十七年。
我抬脚就往里冲。
苏离抓住我的手腕。
“别碰灯。”
我挣了一下。
“那是我娘!”
“我知道。”
她握得更紧,声音却很轻。
“所以你看清楚。”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灯座下面,连着一根细细的黑索,黑索穿过地砖,连接整座大殿。
殿外的人群里,忽然响起一阵压低的哭声。
水镜已经把灯里的魂影映给了全城。
裴衡放下茶杯。
他看着三十出头,衣袍整洁,连袖口都没有一丝褶皱。
“尊上,千年不见,您还是这般心软。”
苏离站到我身边。
“把灯放下来。”
“可以。”
裴衡笑着伸出手。
“旧司原匣,顾氏副册,还有您的尊位印。”
“交给我,我放她走,也解了满城命契。”
崔执站在殿侧,厉声道:“公堂之前,府君是在以魂要挟?”
裴衡抬眼。
“崔执,你在这个位置坐得太舒服了。”
崔执胸口的伤口突然裂开,整个人晃了晃。
他却没跪。
“下官所问,府君尚未回答。”
裴衡脸上的笑淡了。
他不再看崔执,转向我。
“你知道你娘为什么落得这个下场吗?”
“她不识抬举。”
“我给她银子,给她地,许她儿孙富贵。她非要查,查完还要上告。”
我咬得下颌发疼。
裴衡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那盏灯的火,骤然高了一截。
我娘猛地蜷紧。
我身体比脑子更快,已经举起凿子。
苏离按住我的手。
下一瞬,灯火被压回原处。
裴衡的右手裂开一道伤口。
他低头看着血,眼底终于露出阴沉。
“尊上这是要动手?”
“你再碰她一次试试。”
苏离的声音冷得我指尖都发麻。
殿中所有鬼差同时低头。
裴衡没再碰灯。
但他依旧坐着。
“您能杀我,当然能。”
“然后呢?”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浮出一座缩小的城。
城中密密麻麻,全是牵连的命线。
“我一散,命库便崩。这里的活人,底下的亡魂,谁都走不了。”
“您封渊救了天下,今日总不能为了一个丈夫,杀光一城吧?”
我终于明白了他的底气。
他把所有能证明他罪行的人,都做成了不能碰的证据。
苏离沉默片刻,将木匣放在案上。
我一把按住她。
她侧头看我。
我盯着裴衡掌心的城,忽然想起许成撕开的血契。
他们用的是同一种办法。
只不过一个偷了几十个人,一个偷了一座城。
“原簿在哪?”我问。
裴衡眯了眯眼。
“你想对账?”
“你不是说我娘擅改生死?那就拿原簿出来,当着全城人的面,查清楚。”
裴衡笑了。
“你娘查了三年,最后还是挂在这里。”
他抬手,长案裂开,从中升起一册黑色巨簿。
簿面上,每一道纹路都在动。
“你查。”
“但先提醒你,十七万亡魂,无数笔旧账。你每归一笔,神魂便受一次校验。”
“你一个凡人,能撑多久?”
我看着那本簿子,掌心已经开始出汗。
他说的是真的。
刚才替几十个人归寿,我就已经站不稳了。
要一个人查完十七万亡魂,我会死在第一页。
裴衡看出了我的迟疑。
他把灯往我面前推了半寸。
“顾昭,现在求我,还来得及。”
灯里的女人,这时缓缓抬起了头。
她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可我看懂了。
她在说,不许跪。
【第九章】
我没有跪。
我把凿子放在案上,翻开我娘的账册。
裴衡靠回椅背,眼里带着耐心耗尽前的戏弄。
“开始吧。”
我没翻前面的人名,而是翻到了最后。
那一页,有我娘留下的另一段批注。
校簿者,非代天下受罪。
立凭,明冤,开众口。
一人可启簿,众生自陈情。
我小时候问过我娘,为什么她记账从不怕别人看。
她说,银子是谁的,谁就该看得见。
命也一样。
我抬头看向崔执。
“公审的镜,能不能让城里的人说话?”
裴衡指尖一顿。
崔执立刻道:“能。”
“原主自己陈冤,算不算证?”
“依旧司律,生者应名,死者认契,皆算。”
“那就开!”
裴衡猛地站起。
“崔执,你敢!”
崔执拔出判笔,狠狠划过掌心。
水镜中,浮起全城的街巷。
我抓起原簿,手指刚碰上,胸口就传来一阵剧痛。
眼前顿时暗了。
苏离伸手托住我。
“我能替你挡他的手,不能替活人应命。”
“够了。”
我擦掉嘴边涌出来的血,将掌心按在第一页。
“我是顾昭,顾氏校簿人之后。”
“今日开原账。”
“凡有寿数被夺、亲人枉死者,看清自己的名字,自己来认!”
原簿轰然展开。
纸页一张张飞起,映进水镜。
城东的妇人最先扑到镜前。
她指着周石的名字,哭得说不成句。
“我丈夫不是病死的!”
“他死前一天还说,今年要换个大窑,接我娘来住!”
那一页上,虚假的病亡二字裂开了。
露出底下真正的死因。
拘魂,夺寿,灭口。
妇人的哭声骤然停住,接着变成压抑不住的怒吼。
“裴衡,你还我丈夫!”
原簿上,一条命线断开。
裴衡掌心的小城,暗了一点。
他猛地朝水镜挥手。
苏离抬袖,将那道黑光压回他的胸口。
裴衡连退三步,撞翻了椅子。
我没空看他。
第二个人已经站到了镜前。
是那个拿着父亲借寿契的男孩。
他不哭,咬着牙,报出了父亲的名字和生辰。
第三个,第四个。
有人从家里翻出病帖,有人抱着牌位,有人拿着许家赔过的碎银。
被夺走的东西,终于有了开口的地方。
我撑着桌沿,一页页往后翻。
每一页揭开,我的胸口就疼一次。
可那些确认过的名字,不再全部压在我身上。
他们自己接住了自己的账。
裴衡终于慌了。
他抓住灯座,朝我嘶吼。
“停下!你不要你娘了?”
我手指一僵。
苏离上前半步,掌心摊开。
那盏灯猛地震了一下。
裴衡死死攥着锁链,额角青筋暴起。
“您不能拿!她连着亡魂库!”
苏离盯着他。
“我不拿。”
她另一只手握住灯罩,缓缓揭起。
“我让她说话。”
裴衡脸色大变。
灯罩之下,压着一枚封口的黑符。
苏离指尖一捻,黑符当场碎裂。
我娘第一次发出声音。
很哑,很轻。
却让我差点站不住。
“顾芸,生于乙丑年,亡于己巳年。”
“非病亡。”
“许福送毒,裴衡拘魂。”
“余寿四十三载,强入命库。死后受刑十七年,不曾认罪。”
原簿里,她那一页猛地翻开。
裴衡的指头开始往外渗血。
我娘看着我,眼泪从模糊的脸上落下。
“小昭,翻下一页。”
我张了张嘴,喊不出声。
她又说了一遍。
“别停。”
我咬破了嘴唇,将账页翻过去。
灯座底下响起锁链绷断的声音。
一道又一道魂影,从地砖下升了起来。
他们被压得太久,有人已经忘了名字,有人只记得自己死时的痛。
我娘扶着灯沿,一声声教他们应名。
“记得什么,就说什么。”
“家在哪里,谁来拘你,怎么死的。”
“这回有人听。”
大殿里,哭声、骂声、陈情声连成一片。
原簿疯狂翻动。
裴衡挥手砸碎了自己的神像。
泥石坠落,里面露出一颗黑红色的心。
无数命线缠在心上。
他抓住那颗心,终于露出歇斯底里的凶相。
“都想活?”
“我活不了,你们一个也别活!”
他五指狠狠收拢。
苏离却没有去抢。
她看向我。
我明白了。
原簿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裴衡。
旧司镇守官,借掌司印,代行职权。
所行之权,来自万民托付。
我将那页高高举起。
“诸位,还认不认这个城隍?”
水镜另一端,先响起赵婆婆的声音。
“不认!”
紧接着,是男孩,是妇人,是满城压了太久的吼声。
“不认!”
“撤他的印!”
“让他偿命!”
裴衡手里的心,裂开了。
不是他捏碎的。
是那些原本系在他身上的命,一根根收了回去。
他的官服从袖口开始褪色。
腰间府君印掉在地上,摔成两半。
他怔怔看着空下来的手,突然扑向苏离。
“尊上,我知错!”
“我替您守了千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苏离抬手,扣住他的脖颈。
“幽渊的门,是我守的。”
“人间的命,是他们自己的。”
“你守的,只是你那张椅子。”
裴衡双脚离地,疯狂挣扎。
他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剩断续的气声。
苏离转头问我。
“交公堂,还是你亲手来?”
我看向原簿,看向那些还没有散去的魂影。
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他撕碎。
可我娘在灯里烧了十七年,不是为了让我杀完人,再背上一句私仇。
我把凿子拿起来,走到他面前。
裴衡眼里闪过一丝求生的光。
“顾昭,我能让你娘还阳,我有办法……”
“你闭嘴。”
我一凿刺穿他握过命契的右手,把他钉在长案上。
“先把每一笔账,认完。”
【第十章】
那场公审,持续到第二天日落。
裴衡起初还想抵赖。
后来每多认一笔,原簿就从他体内剥出一缕被侵吞的寿元。
他疼得发狂,咒骂,求饶,再咒骂。
可水镜一直开着。
全城的人都看着。
他没办法再把别人的死,写成一句寿终正寝。
许福被押上来时,还在抱着许成的尸体。
他见裴衡被钉在案上,站都站不住。
最后一项供词,是我娘的死。
许福说,那碗符水是他亲手熬的。
他骗我娘,说我幼时沾过阴气,喝药前得先由生母试一口。
我娘知道他有问题,本不肯碰。
可他让裴衡伪造了我的魂伤,害我当着她的面昏了过去。
“我说,只要她喝,就给孩子解。”
许福声音越来越低。
我站在台阶下,指甲掐进手心。
原来她不是没防备。
她只是防不住别人拿我逼她。
灯已经取下来了。
我娘站在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头。
她的手穿了过去。
可我还是弯了弯腰。
我已经比她高了很多。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长这么大了。”
我绷了一天一夜,听见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想说我爹也没了,想说这些年我过得不好,想说有人欺负我,我拼了命才守住那间铺子。
可话到嘴边,只剩一句。
“娘,我给你讨回来了。”
她点头,眼里也有泪。
“娘看见了。”
崔执当众宣判。
裴衡夺寿、枉杀、囚魂,罪证确凿,削尽神职,逐笔偿还所欠命债,债清之后,受无间之刑。
许福以活人之身勾连阴司,谋害生民,全部阳间罪证抄录两份,一份留公堂,一份送交官府。
他偷来的寿数,当场归还。
头发一寸寸变白,脸上皱纹迅速堆起。
他抱不住许成了,跪在地上,拼命往我面前爬。
“顾昭,看在我也是为了孩子……”
我后退半步。
“你卖掉那么多人的命时,没问过他们有没有孩子。”
曹九将他拖走。
孙魁和那些帮凶,也一个没漏。
他们抢过的财物、砸过的铺子、替许家绑过的人,都有人来认。
以前没人敢说,是怕说了没用。
这一次,说出来就有人记。
我的棺材铺赔到了银子。
可我没有多拿。
该修门修门,该赔招牌赔招牌,剩下的,全补给了那些没了顶梁柱的人家。
人不能还阳。
活人的日子还得过。
我娘的四十三年寿数已经被耗去大半,不能再回到原来的身体。
苏离告诉我,她可以入轮回,下一世,会有一个健康的身子。
我问能不能再留几天。
问完就后悔了。
她已经被关了十七年,我怎么还舍得让她为我耽搁。
我娘却笑了。
“吃顿饭,总来得及。”
那天,我把铺子门关了,亲自下厨。
米饭烧焦了一点,鱼也煎破了皮。
我手忙脚乱,越想做好,越出错。
苏离把我推到旁边,接过锅铲。
我娘站在灶边看她,眼神一点点软下来。
吃饭时,我照旧给我娘摆了碗筷。
她吃不了,就看着我和苏离吃。
看着看着,她忽然问:“他是不是爱踢被子?”
我差点被饭呛住。
苏离一本正经地点头。
“有时还把枕头扔下去。”
“小时候就这样。”
我端着碗,耳根发烫。
这两人,一个上古冥尊,一个刚脱苦海的亡魂,居然坐在我家的小饭桌旁,说我睡觉的毛病。
我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眼泪掉进碗里,我没敢抬头。
饭后,我娘要走了。
曹九在门外等,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我这才知道,当年他是替我娘送信的小差。
信没送出去,被裴衡打断了一条魂腿,贬到阳间送丧帖。
这些年,他一直在找能替我娘翻案的人。
赵婆婆那张丧帖,是他冒险偷来的。
他不是不肯说。
是说过的人,已经死了太多。
我朝他郑重行了一礼。
曹九红着眼摆手。
“你娘当年救过我。”
我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从旧柜台、木凳、我爹留下的招牌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到苏离身上。
“尊上,当年的托付,已经够了。”
“往后的事,您不欠顾家。”
苏离走过去,认真向她行了晚辈礼。
“我知道。”
“往后,我是顾昭的妻子。”
我娘笑着点头,跟曹九走进巷口的灯影里。
我送了很远。
直到再也看不见她,苏离才牵起我的手。
“回家吧。”
我握紧她,点了点头。
城里的命契解开后,病着的人陆续醒来。
有些失去的寿数还能归还,有些已经被耗尽,原簿都记着,不能一句过去了就作罢。
崔执暂掌阴司,每隔七日开一次公审。
原账另抄一份,摆在人间,活人可查,死者可诉。
府君印不再交给一个人握着。
苏离说,千年前她急着封渊,给了裴衡太多权。
这回,她要把没做完的规矩补上。
我没拦她。
只问了一句:“还回家吗?”
她看着我,伸手替我理好衣领。
“当然。”
“衣服还没补完。”
半个月后,我的铺子重新开门。
招牌还是旧的,裂开的地方我自己补好了。
赵婆婆带着小桃来送馄饨,满满一大盆,硬说不要钱。
小桃额头的伤好了,见到苏离也不怕,拉着她的袖子问阴间有没有糖葫芦。
苏离想了想,说暂时没有。
小桃很惋惜,把手里那串分给她一半。
我在柜台后看着,没忍住笑。
巷子里的人见了我,有的躲,有的赔不是。
我没装大度。
当日扔石头的,我让他当面向苏离道歉。
说要烧屋的,我让他把门口熏黑的墙刷干净。
有人觉得我记仇。
我说,对,我就是记。
被欺负的时候没人替我疼,凭什么日子好了,我还得替他们体面。
那人灰着脸,没再吭声。
入夜后,苏离从阴司回来,习惯性地飘进房间。
我正在桌边裁纸。
她停在门口,眉梢动了动。
“还烧?”
“今天不对账。”
我把折好的小院放到她面前。
院里有桌子,有两把椅子,还有一张床。
她看了半晌。
“给我的?”
“你不是常要去下面办事吗?总不能天天待在公堂。”
她坐到我身边,伸手碰了碰那扇小门。
“顾昭,我在阴司有宫殿。”
我裁纸的手停住。
“很大?”
“很大。”
“有多少间屋?”
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没数过。”
我看看那座坐了两个时辰的小院,突然不想说话了。
苏离却把它接过去,小心摆进旧木匣。
“不过,这个更好。”
我看她:“你不用哄我。”
她摇头,把我的手牵过来,放在那扇纸门上。
“那些地方,都是他们给冥尊建的。”
“只有这里,是你给妻子留的。”
我喉咙动了动,低头继续裁纸。
又裁出一块小小的牌子,写上两个字。
顾宅。
苏离看着,忽然靠在我肩上。
她身上还是凉的。
我却没再躲。
过了一会儿,院门被人轻轻敲响。
曹九在外面清了清嗓子。
“姑爷,崔判官让我问一声,明日能不能去校一笔旧账?”
我还没答,苏离先抬起头。
“他手伤没好。”
门外立刻没声了。
片刻后,传来曹九小心翼翼的解释。
“不用血,只看账。车备好了,茶也备好了,工钱按日结。”
我眼睛一亮。
“多少?”
苏离看着我。
我咳了一声,坐直了。
“主要是不能让冤魂等。”
她盯了我半晌,终于笑出声。
我也笑。
门外,曹九还在老老实实等回话。
我握着苏离的手,朝院里应了一声。
“去。”
“不过跟崔判官说好,日落之前得送我回来。”
“我老婆在家等我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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