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夜,我把夫君递来的蛊酒,换给了妹妹。
他掐着我的下巴,当众逼我喝干。
“能替玉珠嫁我,是你的福气,别不知好歹。”
我一滴没剩,还亲手将妹妹扶进喜房。
上一世,他说连心蛊代表生死不弃。
后来,我替他们疼了七年,死时连一具全尸都没留下。
这一世,我不要他的爱了。
我要他们真的生死不弃。
酒盏刚落,妹妹腕上便钻出一道红线。
【第一章】
我把交杯酒泼在了新郎脚边。
屋里的人全静了。
谢沉舟扣住我的手腕,将另一杯酒压到我唇边。
“沈宜,你闹什么?玉珠不过进来讨杯喜酒,你也容不下?”
我娘立刻拧住我的胳膊。
“让你妹妹先喝一口又怎样?若不是她身子弱,这少主夫人的位置,轮得到你?”
妹妹沈玉珠站在喜床边,捏着帕子,眼圈一点点泛红。
我没有看她。
我抬手拔下头上的金簪,抵住了酒杯。
“酒都泼脏了,换一壶。少主成婚,不至于连壶新酒都舍不得。”
谢沉舟的指节猛地收紧。
我的腕骨疼得发麻。
可我笑了。
疼就对了。
我还活着,回到了喝下连心蛊的这一夜。
上辈子,这杯酒下肚后,谢沉舟第一次摸了我的脸。
他说蛊族夫妻结连心,自此一人受伤,两人同疼,谁也不能抛下谁。
我信了。
往后七年,他从不让我出门,不许我见人,连剪下一缕头发,都要先问过他。
我以为他怕我受伤。
直到他为了救妹妹,亲手剖开我的心口,我才知道,所谓同疼,只是我替别人疼。
而他连眉头都不必皱一下。
如今,他的手还在我腕上。
那枚曾划开我皮肉的银戒,凉得刺骨。
我垂眼,遮住眼底的恨。
掌管婚仪的罗婆走上前,看了眼地上的酒。
“落地酒不能再结契,换吧。”
她是蛊族执契人,族中婚嫁、解契,都要经过她的手。
谢沉舟可以不顾我的脸面,却不能在婚仪上公然驳她。
他终于松手。
我娘压低声音,指甲还掐着我的肉。
“别以为嫁进来就能摆威风。惹恼了少主,你哭着回来,我也不会开门。”
我把胳膊抽出来。
“放心,我不回去。”
妹妹的侍女春杏捧来新酒。
她把银壶搁下时,小指在壶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一世,我只顾羞怯,根本没注意这个动作。
如今我看得清清楚楚。
谢沉舟的目光随之落向壶腹。
那不是寻常酒壶,是我陪嫁里的两心壶。
壶内隔着两层,按住不同的花蕊,倒出的酒便不同。
出嫁前,我娘说它寓意夫妻同心。
可这壶原本属于我外祖母,我十二岁替她清点旧物,早就拆过。
我端起壶,先向妹妹伸手。
“不是来讨喜酒吗?姐姐亲自倒给你。”
谢沉舟立即挡住壶嘴。
“你先喝。”
我抬眼看他。
“连妹妹都不能先喝,难道这酒有问题?”
罗婆也看了过来。
他的手停住。
我娘怕把事情闹大,忙将妹妹的杯子塞过来。
“玉珠只沾沾唇,哪像你,一点规矩都不懂。”
借着她宽大的袖口,我将壶底的转钮拨过半圈。
倒给妹妹的,是原本该给我的那一层。
倒给自己的,是干净的桂花酒。
玉珠没有喝。
她望着谢沉舟,等他点头。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没了。
她知道。
她不是无辜来讨一杯酒。
“姐姐亲手倒的,你若不喝,我就当你嫌弃这门亲事。”
我把杯子送到她唇边。
她最会在人前做懂事妹妹,自然不能当着罗婆的面拒绝。
酒入喉,她脸上浮起一点笑。
谢沉舟也端起属于他的那杯。
我饮尽清酒,张开空杯。
“现在满意了?”
他没有应我。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妹妹的手腕。
一根极细的红线,正从她袖口里钻出来。
与此同时,他掌心那枚尚未合拢的蛊印,骤然发亮。
罗婆猛地抓住妹妹的手。
“新娘没结契,你这个来观礼的,怎么先跟新郎连上了?”
【第二章】
玉珠手里的酒杯落地,碎声刺得我耳朵发疼。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讶,是往谢沉舟怀里躲。
“沉舟哥哥,快弄出去。”
那条红线顺着她的小臂攀上去。
谢沉舟握住她手腕,用指尖去压,红线反而钻得更深。
我娘扑过来,狠狠推了我一把。
“你给她喝了什么!”
我撞在桌沿,腰侧一阵钝疼。
我没有忍。
我抓起桌上的空酒壶,砸在她伸来的手边。
瓷盘迸裂,她尖叫着缩手。
“再推一下,下一回砸的就不是桌子。”
我娘难以置信地瞪着我。
从小到大,只要她说一句妹妹体弱,我便要让饭、让衣裳、让大夫。
她大概从未想过,我会当众砸东西。
“你疯了?我是你娘!”
“那你先回答,酒是谢沉舟给的,壶是你备的,为什么妹妹出了事,你只打我?”
罗婆把两心壶拿了过去。
她用银针挑开壶盖,脸色沉下。
“两层酒。”
谢沉舟骤然看向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将手腕伸到罗婆面前。
“婆婆也替我看看。既是夫妻连心,怎么他和妹妹有印,我没有?”
罗婆的手很粗,指腹贴住我的脉,半晌没说话。
外面本有听喜的族人。
酒杯一碎,门边已围了不少人。
谢沉舟抬手便要关门。
我抢先抄起脚边的喜凳,横着卡进门缝。
“别关。不是好事吗?让大家都看看少主的连心蛊。”
门外响起窃窃私语。
谢沉舟额角跳了两下。
“沈宜,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活着。”
他说不出话了。
罗婆终于松开我的手。
“你体内无蛊。”
我娘立刻指着我。
“就是她换了酒!方才壶在她手里,是她害了玉珠!”
我把那只被她拧出淤痕的胳膊抬起来。
“你不是说,妹妹先喝一口,是我的福气吗?”
“如今她喝了,你又说我害她。”
“娘,这究竟是福气,还是祸事?”
我娘嘴唇哆嗦着,眼睛往谢沉舟身上瞟。
他却已经顾不上她。
玉珠蜷在他怀里,小声喊疼。
他在自己掌心划开一道浅口,把血往她腕上抹。
下一瞬,玉珠猛地抽搐,掌心竟也裂开了同样一道口子。
两滴血同时落在喜被上。
门口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我认得这疼。
上一世,谢沉舟练蛊时划一下手,我便整夜握不住筷子。
他受寒,我发热。
他试药,我呕血。
我跪在门口求他给一点止疼的药,他却说夫妻连心,受不住便是不够爱他。
现在轮到玉珠,他竟慌得连止血粉都拿不稳。
“你不是说连心蛊只认酒,不认人吗?”我问。
谢沉舟猛地抬头。
“谁告诉你的?”
我看着他。
“你刚才逼我喝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句,喝错了会疼?”
他眼中的慌乱一点点变成阴冷。
“是你故意的。”
我没有承认,也没有辩解。
我走到玉珠面前,蹲下身。
“妹妹,恭喜。你最喜欢的沉舟哥哥,这回真跟你生死不弃了。”
她哭着抓住我的衣袖。
“姐姐,我不要这个,你拿走好不好?”
我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
“不好。”
罗婆忽然翻过玉珠的手腕,指甲重重刮了一下那条红线。
她的脸彻底变了。
“谢沉舟,这不是连心蛊。”
她抬起头,一字一顿。
“你给新娘下的,是禁用的承厄蛊。”
【第三章】
承厄两个字落下,门口的人一下挤了进来。
谢沉舟把玉珠藏到身后。
“罗婆,你年纪大了,未必看得准。”
罗婆没有争辩。
她从婚仪匣里取出一枚黑石,贴上他的蛊印。
石头才碰到皮肤,便裂出一条灰线。
“连心共担,承厄独受。试契石不会认错。”
我盯着那条灰线,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上辈子七年,我一直以为自己不够好。
不够温柔,不够忍耐,不够懂他的难处。
所以同样一枚蛊,疼的总是我。
原来从名字开始,就是假的。
我扯下盖头,丢进了脚边的炭盆。
火舌卷起红绸,烧出一股焦苦味。
谢沉舟伸手来夺,我将手里的金簪猛地扎进桌面。
“再碰我一下,我就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少主怎么在新婚夜杀妻。”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娘慌忙去踩落出来的火星。
“闹够没有!好端端的喜事,被你折腾成这样,丢的也是沈家的脸!”
“脸?”
我把嫁衣最外层的金扣一颗颗扯开。
扣子掉在地上,叮叮当当。
“你们要我的命,还想让我替你们留脸?”
玉珠哭着插进来。
“姐姐,沉舟哥哥没想害你。他只是练蛊容易受伤,找个人分担一下。你身子好,熬一熬就过去了。”
我看向她掌心那道浅口。
“你才疼了半刻,就求我拿走。我凭什么熬?”
她被噎住,眼泪挂在下巴上。
谢沉舟终于冷声开口。
“沈宜,你已拜过堂,就是我的妻。蛊没有落在你身上,此事与你无关。把门关上,我可以不追究你换酒。”
他仍在命令我。
上辈子便是这样。
伤害算他的恩赐,反抗算我的罪。
我走到门边,又添了一张凳子。
“我不关。”
罗婆看了我一眼,把婚契从匣里取出。
“蛊婚以双方知情为先。若新娘不知所结何蛊,可在礼成当夜废契。”
我立刻伸手。
“我废。”
谢沉舟猛地压住婚契。
“想好了再说。离开这里,你还能去哪?”
我娘也接了话。
“沈家不收被休的女儿!”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可笑。
母亲从不问我疼不疼。
她只怕我不肯继续疼。
“那正好,省得我回去再拆一回门。”
罗婆将婚契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笔,落下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笔还没写完,玉珠忽然跪在了地上。
“姐姐,先别废契。你帮我把蛊接走,我把他让给你,我以后再也不来找他了。”
我停了笔。
不是心软。
是她说的那句接走,让我后背生出一层冷汗。
“你怎么知道,这蛊能接?”
玉珠张着嘴,目光飘向我娘。
谢沉舟喝了一声。
“玉珠!”
迟了。
罗婆已经抓住她另一只手,掀开袖子。
那儿有一圈早就结痂的针眼。
“引蛊针。”
罗婆声音更沉。
“你体内原本就藏着一条受益蛊。今夜若新娘喝下承厄蛊,少主所受的伤由她承担,你体内的病也会一并转给她。”
我耳边嗡的一声。
所谓错下了蛊,所谓本想与妹妹连心,都是谢沉舟后来编给我的话。
他们从来没有弄错。
他们要的就是我。
我望着我娘,喉咙干得发疼。
“你也知道?”
她避开了我的眼睛。
春杏却在这时扑通跪下,怀里掉出一个沾血的小布包。
“姑娘,奴婢不想死。”
她把布包往我脚边一推。
“夫人让奴婢烧了这个。可这里面,有您八岁时按过的血手印。”
【第四章】
我娘抢先扑向布包。
我抬起那只扎在桌上的金簪,抵住了她的手背。
“你再往前,我就扎下去。”
她的手顿在半空。
“沈宜!为了一个丫头,你连亲娘都敢伤?”
“我只想看看,八岁的时候,我卖给了谁。”
罗婆弯腰拾起布包。
里面不是卖身契。
是一张养蛊单。
最上方写着我的生辰,下面一排排列着药名、剂量、取血的日子。
我认得那些药。
八岁那年,我病了一场,醒来后,我娘每天都端一碗苦药给我。
我嫌苦,她说姐姐要懂事,喝药才能长得壮。
后来玉珠总有喝不完的补汤,剩下的也要给我。
我曾为此高兴过。
至少在吃药这件事上,母亲没有忘记我。
直到现在,我才看见那张纸的末尾。
承厄之身,养至十八,可替至亲受灾。
我的指尖碰到纸角,抖得捏不住。
不是成婚这天。
他们从我八岁,就开始准备了。
春杏跪着退了半步。
“二姑娘出门前,让奴婢把这张单子交给少主。夫人说等礼成,就和药渣一起烧掉。”
谢沉舟伸手去抓她。
罗婆横起拐杖,挡在中间。
“这是证人。”
“她是沈家的奴婢,偷主家私物,满口胡言。”我娘急声道。
春杏肩膀瑟缩了一下。
我认得那种怕。
上辈子,玉珠摔坏了药碗,也是这样站在一旁,看我娘把责任全推到春杏头上。
最后挨打的是她。
“你继续说。”我把剪开的嫁衣披到她背上,“在这屋里,谁再动你,我先动谁。”
春杏抬头看我,眼底红得厉害。
“少主原本说过,二姑娘体内两蛊相逢,会反锁主蛊。夫人刚才拉奴婢出去,说是奴婢斟错酒,要把奴婢送去蛊窟抵罪。”
所以她不是突然良心发现。
是我娘又想找一个便宜的替罪人。
这一次,替罪人不肯了。
罗婆翻到养蛊单背面。
那儿有我娘的手印,也有谢沉舟前年留下的验药印。
“十年养体,两年验血。”
罗婆把纸举起来,给门口的人看。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预谋。”
谢沉舟的脸终于沉得可怕。
“我取沈宜为妻,给她正室名分,供她衣食,不曾亏待她。她替夫君分担,是天经地义。”
我笑出声。
笑得眼眶发热。
“那玉珠现在替你分担,你怎么心疼了?”
他一时没接上话。
玉珠扑过来抓我的裙摆。
“姐姐,我真的受不住。我不知道你喝的药这么多年,我只知道你比我康健。娘说只要你愿意,我就能好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哭声一顿。
“我……”
“你知道我爱吃甜的,每回看我灌苦药,都把蜜饯藏起来。你说大夫不让吃,怕坏药性。”
“现在想想,你不是怕坏药性。”
“你怕我连这点苦,都吃得不够干净。”
我拂开她的手。
那块养蛊单,已经被罗婆盖上了执契印。
从这一刻起,谁想毁它,都要先问过全族。
谢沉舟忽然不再拦我废契。
他俯身,将一张纸放在桌上。
“可以和离。但你先签这张。”
纸上写着,自愿承蛊。
我没有碰。
罗婆却突然按住他的腕脉。
片刻后,她抬头看向我。
“他不是想救你妹妹。”
“受益蛊撞上承厄蛊,两条蛊反锁。他再不找到人替换,今夜子时,所有积厄都要回到他自己身上。”
【第五章】
谢沉舟抽回手,袖口扫落了桌上的笔。
笔尖滚到我脚边,墨汁溅上鞋面。
他第一次露出无法掩饰的焦躁。
“罗婆,这是少主的私事。”
“禁蛊害人,不是私事。”
罗婆将婚仪用的铜铃从腰间解下,递给春杏。
“去祠堂敲三遍,请公议。”
春杏接过铃,谢沉舟一步拦在门口。
我随手抓起那壶剩酒,朝他头上砸了过去。
银壶撞在门框,酒洒了他半边脸。
他下意识闭眼。
春杏从他臂下钻了出去。
铜铃声很快响了。
第一声落下,他脸上的血色便少了一层。
我知道他怕什么。
蛊族少主不只是身份。
他能领最好的药,进最深的蛊室,靠的是族人相信他不会拿本族人的命试蛊。
而承厄蛊,恰好是族规禁得最严的东西。
因为它没有疗伤的本事。
它只是把一个人的伤,挪到另一个人身上。
上一世,我直到快死才读懂这一条。
那时候,我想找解蛊的法子,趁他不在,翻了他整整一屋子的旧册。
他回来撞见,把我的手压在门槛下。
骨头错开的声响,我到死都记得。
如今我抬起完好的手,抹去唇边一点酒水。
“你方才不是说天经地义吗?去祠堂,再说一次。”
他逼近我一步。
“你以为闹大了,就能干干净净走出去?沈宜,你喝了十年养蛊药,没有我的调养,你活不了多久。”
这句话让我指尖一凉。
上辈子,他也常这样说。
我每次生出离开的念头,他就停我的药。
我疼得下不了床,便只能重新去求他。
此刻,那股刻进骨头里的怕又冒了出来。
我攥紧掌心,没有退。
“罗婆,我要验药。”
谢沉舟的眼神变了。
我将陪嫁箱踢到屋子中央。
“娘说嫁过来不能断补,给我装了三个月的药。都在这里。有没有毒,能不能停,请当着所有人的面验。”
我娘抢着抱住箱子。
“那是娘四处替你寻来的好东西,你不能糟践!”
我一脚踩住箱盖。
“不是说我离了他会死吗?那就更该验。”
铜铃第三声响起。
门口已经有人举着火把等。
谢沉舟看着越来越多的族人,终于退开。
罗婆当场拆了两包药。
她没有夸口立刻说我无事,而是拣出几味药材,摊在帕子上。
“养体药让血气旺盛,却会损伤脾胃。你需要慢慢调养,不等于必须依赖少主。”
她又拈起一小片黑色药壳。
“这里添了诱蛊壳。没中蛊的人,断它只会乏力数日。中了蛊,再断,才会疼。”
我盯着那片薄壳。
原来上辈子的每一次疼,都不是我活不下去。
是他要我以为,自己活不下去。
我的手终于不再抖了。
我拿起最上面一包药,扔进炭盆。
火里噼啪响了两声。
谢沉舟低声道:“你会后悔。”
我把第二包也扔进去。
“这句话留着,子时再说。”
去祠堂前,我要取回自己的嫁妆单。
我娘攥着钥匙不放。
“你已经毁了妹妹,连家里的钱也要夺?”
我翻开箱侧的小匣,取出外祖母留给我的旧册。
“这些东西,本来就不是家里的。”
罗婆看清册页上的红印,忽然转头望向我娘。
“这份陪产,沈宜十六岁便可自行支取。”
“你把她的铺契抵给少主,换了什么?”
【第六章】
我娘的手指一下扣紧钥匙。
那串铜匙相互撞击,响得又急又碎。
“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她的我的。”
“我问你换了什么。”
我从她手里一根根掰开钥匙。
她想扇我。
手刚抬起来,我便抓住她手腕,按在箱盖上。
“你打我的次数已经够了。”
她整个人僵住。
我第一次发现,原来她力气并没有那么大。
从前挣不开,只是因为我一直不敢。
匣子打开,里面只有两张契纸。
三间药铺,一处药田,尽数抵给谢沉舟。
换来的不是给我调养的药。
是玉珠三年的续命药额,以及将来入少主府的侧室名帖。
名帖上,日期甚至已经写好。
就在我的婚后三个月。
玉珠追过来,想把那张纸藏进袖子。
我抬手挥开她,纸页在她指尖擦出一道红痕。
她立刻捂住手。
谢沉舟跟着皱了一下眉。
反锁已经开始了。
我把名帖举到他面前。
“新婚夜还没过,你就给我妹妹备好进门的日子。”
他伸手要抢。
我退到罗婆身边。
“怎么,不是情深义重?这么怕人知道?”
门口的人看着那张名帖,议论声渐渐压不住。
有人说少主既然要娶妹妹,又何必耽误姐姐。
我娘急了,朝人群大声喊。
“玉珠先天不足,受不得管家的劳累!沈宜能干,让她做正妻,照应妹妹,有什么不对?”
我看向她。
“所以,我的命替她养着,我的铺子替她供着,连丈夫,也得替她占着。”
我娘涨红了脸。
“你们是亲姐妹,难道你眼睁睁看她死?”
“我愿意给她请大夫,那是姐妹情分。你背着我卖我的东西,让我喝十年药,再把我送到这里做蛊器,那是谋命。”
她喉头一梗,却仍不肯认。
“你不也好好长这么大了?我亏过你一口饭吗?”
我不再同她争。
我把两张契纸交给罗婆,请她一并带去祠堂。
有些话,说到这里便够了。
她不是不明白。
她只是觉得,牺牲我的代价最小。
祠堂的长桌已经摆好。
罗婆将试契石、两心壶、养蛊单、抵押契,依次放上去。
我站在桌前,亲口陈述今夜发生的事。
说到八岁开始喝药时,我娘猛地拍桌。
“沈宜,你再说一句试试!生你养你十八年,换你一点血怎么了?”
祠堂里忽然静了。
我看着她,慢慢点头。
“请记下。”
罗婆蘸了墨。
我娘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冲上去想夺笔。
两旁的族人拦住了她。
她挣扎着叫我名字,从骂我不孝,到说自己命苦,最后又喊玉珠喘不过气了。
我没有回头。
玉珠确实在喘。
她额上都是冷汗,手背的红线已经蔓延到指尖。
谢沉舟扶着她,也不再站得笔直。
罗婆问他,是否承认养蛊单上的验药印。
他看了我许久。
“承认。但沈宜并非不知情。她自幼服药,养蛊单也有她的手印。”
我将自己的掌心贴在那枚小小的血印旁。
十八岁的手,比八岁的印大出一圈。
“八岁孩子知道什么叫承厄吗?”
“你要说她知道,就当着这些人,把你们哄我按手印的话再说一遍。”
谢沉舟沉着脸,没有接。
春杏却从怀里拿出一把小钥匙。
“少主的药箱还有一本验体册。”
她哽了一下。
“奴婢替二姑娘取过药。那本册子上,记着大姑娘每年能替她受多少伤。”
谢沉舟骤然站起。
就在这时,他右手的蛊印裂开,血从指缝滴落。
罗婆看了一眼漏刻。
“拿册子来。再过半个时辰,反锁就会闭合。”
【第七章】
药箱被搬上长桌时,谢沉舟突然伸手扣住了我的肩。
他的指尖冷得惊人。
“让他们出去,我同你谈。”
我抬起桌上的茶盏,把冷茶尽数泼在他手上。
“有话,当众说。”
他手背青筋绷起,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扭断我的胳膊。
不是因为舍不得。
是他这会儿已经不敢再受伤。
玉珠背靠着柱子,连坐都坐不住。
她的疼会回到他身上,他的疼也会反复撞进她体内。
过去用来折磨我的东西,终于咬住了他们自己。
谢沉舟缓缓松手。
“只要你接蛊,药铺、药田,我都还你。玉珠不必入府,我此生也只认你一个妻子。”
我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以为我动摇了,声音低下去。
“你不是一直想去山外看灯吗?等这件事过去,我带你去。你的嫁衣,我再替你备一件。”
上辈子,我确实求过他。
求他在上元节那天,带我下山。
我在屋里困了太久,连街边糖饼的味道都快忘了。
他嫌我烦,把门锁了。
那晚玉珠给我送来一盏兔子灯,说是沉舟哥哥陪她买的,多买了一盏,赏给我解闷。
我守着那盏灯坐到天亮,舍不得吹灭。
此刻,谢沉舟又提起看灯。
我胸口没有从前的酸,只剩一点发冷的恶心。
“我的东西还给我,叫归还,不叫条件。”
“你的妻位,谁稀罕谁拿。”
我将茶盏倒扣在桌上。
“至于山外的灯,我有脚,会自己去。”
他嘴角动了一下。
“你非要逼死我们?”
“酒是你配的,蛊是你养的。我不过没有照你安排去死。”
春杏已经打开药箱。
验体册厚得出乎我的意料。
第一页写着我初次验血的反应。
头晕,呕吐,三日不可起身。
下面有一行批注。
耐受尚可,可增药。
我记得那三日。
我娘说我贪凉吃坏了肚子,把我的饭减了半碗。
再往后,是每一次取血后的记录。
我翻了两页,眼睛便疼得看不清字。
罗婆接过去,一页页念给众人听。
念到婚后七年那一栏,她停了下来。
那并非已经发生的记录。
是预先写好的安排。
先承伤,后承病,待受益蛊成熟,取承厄者心血换入玉珠体内。
到最后一行,才是结局。
蛊器耗尽,焚之。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一声很轻的气响。
上一世,我死后,原来连坟都没有。
他们把一切安排得这样清楚。
连我的灰怎么处置,都提前写好了。
谢沉舟突然开口。
“那只是旧法,我未必会照做。”
我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留着?”
他没有答。
玉珠却忍不住哭喊。
“可你答应过我!你说只要熬过七年,我就能彻底好起来,再也不用喝药了!”
祠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后知后觉捂住嘴。
谢沉舟眼里第一次对她露出怒色。
“闭嘴。”
玉珠往后一缩,哭得更厉害。
我娘扑过去搂住她,抬头又来骂我。
“你看你把他们逼成什么样了!”
我将验体册合上,压在两张契纸上。
“不是我逼他们说的。”
“是他们终于说了实话。”
罗婆提笔,把玉珠方才那句话添进供词。
随后,她从药箱底下取出一只上锁的小银盒。
谢沉舟脸色骤变。
他不顾掌心流血,猛地向前扑来。
“那个不能开!”
【第八章】
我先一步按住银盒。
谢沉舟的手停在离我咽喉不到一寸的地方。
两旁的族人已经握紧了腰刀。
他可以拿我当妻子管束,却不能在公议堂上,当着众人的面灭口。
罗婆把银盒移到自己身前。
“钥匙。”
谢沉舟不动。
玉珠忽然尖叫了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腕上的红线拧成一团,谢沉舟也随即弯了腰。
我看见他的牙齿重重咬住下唇,额头沁出细密的汗。
我尝过这种疼。
不是锋利的一下。
是体内有东西绷紧了,扯着每一寸筋肉,连吸气都找不到空隙。
我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快意地笑,也没有伸手。
我只想离他们远一点。
罗婆催了第二遍。
谢沉舟终于解下脖颈间的钥匙,丢在桌上。
银盒里没有更凶险的蛊。
只有一颗封蜡药丸,以及一页薄薄的方子。
方子最上面写着,断主法。
我看不懂后面密密麻麻的蛊文。
罗婆看得懂。
她读完,抬头看向谢沉舟,眼神厌恶得毫不遮掩。
“原来有解法。”
我心口重重一跳。
玉珠挣扎着爬起来。
“什么解法?快给我,快给我!”
罗婆把药丸拿起。
“主蛊自毁,受益蛊与承厄蛊便会随之衰亡。但主蛊一毁,养蛊者的蛊脉也就废了,从此再不能驭蛊。”
我转头看谢沉舟。
他不看我,只盯着那颗药。
他一直有解法。
上辈子,我疼得整夜撞墙,跪着求他放我走。
他说除非我死,否则谁也解不了。
原来不是解不了。
是舍不得他那一身本事。
我把手掌抵在桌沿,木刺扎进指腹,才压住喉头翻涌的恶心。
玉珠也明白过来。
她一把抓住谢沉舟的袍子。
“你吃啊!你说过什么都肯为我做,吃了它,我就不疼了!”
谢沉舟没有动。
他脸上已经没有在喜房里护着她时的温柔。
“蛊脉废了,我就做不成少主。”
“做不成就不做!”
“你说得轻巧!”
这一声怒吼,把玉珠吓得松了手。
谢沉舟喘了两口气,转头看向我。
“沈宜接蛊,只需承受片刻。我便能腾出主蛊,另想办法。为什么一定要毁我的蛊脉?”
罗婆把方子翻转过来。
“另想办法?这上面写得清楚,反锁已成,接蛊者会立刻承下两人体内的积厄。没有多年调养、主蛊缓放,她活不过三个时辰。”
我娘忽然不哭了。
我听见她急促的呼吸。
她望着我,嘴唇蠕动。
我在她开口前问了一句。
“娘,你还想让我签吗?”
她眼里闪过躲避,却没有回答。
这点沉默,已经够了。
我将那张自愿承蛊的纸撕成两半。
再撕成四半。
碎纸落到她脚边。
“我不愿意。”
我娘猛地站起来。
“你不愿意,难道要玉珠受一辈子的罪?你身子壮,未必熬不过去!”
“那你来。”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把笔推到她面前。
“你们都是至亲。十年养体是为了让我撑七年。若只撑三个时辰,并不需要养体,对不对?”
罗婆点了头。
我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玉珠立刻抓住她的袖子。
“娘,你救救我。你不是最疼我吗?”
她们的手纠缠在一起。
下一刻,我娘用力甩开了她。
【第九章】
玉珠被甩得撞上椅角,发出一声闷哼。
我娘僵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玉珠,娘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签啊!”
玉珠红着眼,把笔硬塞进她手里。
“你说姐姐替我,是她的福气。现在换你,你为什么不肯?”
我娘连退两步,笔落在地上。
她忽然转头瞪我。
“你故意的!你故意挑拨我们母女!”
我没有再理会她。
原来她也知道,命只有一条。
只是不属于我的时候,才金贵。
罗婆让人把她们隔开,将供词送到谢沉舟面前。
“私养禁蛊,以婚谋命,以他人陪产换药,三项是否认罪?”
谢沉舟的手指搭在桌边,掌心血已经干了一层。
他抬眼看我。
“你当真一点夫妻情分都不念?”
我把烧剩的半角盖头,从袖袋里拿出来。
方才离开喜房时,我捡了这块布。
不是舍不得。
是想提醒自己,今夜火是我亲手点的,不能再走回去。
我把焦黑的布放在他面前。
“我们拜堂不到两个时辰。你拿十年的谋算,来换我两个时辰的情分?”
他低下头,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拿了那些铺子就能过好?你连买卖都不会做,离开沈家,离开我,你不过是一个没人要的女人。”
我点头。
“不会,我可以学。”
“没人要,我就自己养着。”
他抬起脸,眼睛里全是怒意。
我知道,这句话比骂他更难让他忍受。
他要的不是我爱他。
是我要离了他,就不敢活。
如今我敢了。
他便连最后一处能拿捏我的地方,也没了。
罗婆落下公议印。
谢沉舟被暂革少主之位,待禁蛊案核验后依族规处置。
他的药箱、私库一并封存。
我的婚契当夜作废,抵押未经本人许可,也不作数。
至于我娘和玉珠,她们在供词中承认参与谋划,不能离寨,要留下对证。
我接过盖好印的废契书。
薄薄一张纸,拿在手里,却比那顶压得我脖子生疼的凤冠重得多。
谢沉舟忽然站起来,伸手去夺罗婆面前的药丸。
玉珠也扑了上去。
我以为她要喂他。
可她将药丸攥在掌心后,竟突然停住了。
“你说废了蛊脉,就不能做少主?”
谢沉舟咬着牙。
“给我。”
“那我以后怎么办?”
她这句话问出来,连我娘都忘了哭。
玉珠的手一直在抖。
她怕疼,也怕失去靠山。
可疼已经到了眼前,富贵还隔着往后,她最终还是把药递了出去。
“你吃。以后你要把剩下的钱都给我,你答应我!”
谢沉舟猛地打开她的手。
药丸滚到地上。
“若不是你非要根治,何至于此!”
玉珠愣住了。
随即她哭喊着扑向他。
“是你说姐姐好骗!你说她嫁给你,就什么都肯做!现在怪我?养蛊的人是你,下蛊的人也是你!”
他一把推开她。
两人同时疼得弯下腰,谁也没能讨到好。
罗婆捡起药丸,重新放回银盒。
“子时将至。吃不吃,由你自己选。”
我不再看他们。
我转身走向祠堂门口。
脚刚跨过门槛,谢沉舟在身后叫住我。
这一次,他的声音哑了。
“沈宜,我吃。你留下,我会补偿你。”
我回过头。
“你吃药,是为了救你自己,不是为了我。”
他抓着桌沿的手猛地一紧。
我补上最后一句。
“还有,禁蛊案的证物已经封存。你毁掉主蛊,也毁不掉你做过的事。”
【第十章】
我走出祠堂后,没有立刻离开寨子。
罗婆留了我三日。
禁蛊案要逐项核验,我身上的旧药也需要看一看。
第一夜,我睡在执契堂后的小屋。
门栓在里面。
我摸了两次,确定能由自己打开,才把鞋脱下。
可躺下后,我仍睡不着。
只要外面有一点脚步声,我便不自觉蜷起身体,手按住心口。
那里没有刀伤。
也没有蛊虫。
我把掌心贴上去,听见一下一下平稳的心跳。
过了很久,我才哭出来。
不是为了谢沉舟。
是为那个曾经一碗一碗喝下苦药,真心以为母亲疼她的小姑娘。
我在床边坐到天亮。
天亮后,我自己推开了门。
春杏端着粥站在外面,没有进来。
她先问:“姑娘,我能进去吗?”
我点头。
她将粥放下,又把一小碟蜜饯推到我手边。
“罗婆说,您现在可以吃甜的。”
我拿起一颗,咬下去。
糖黏在牙上,酸味慢慢从里面沁出来。
我咽得很慢。
春杏没有催我,也没有说什么苦尽甘来的话。
她等我吃完,才问自己的卖身契能不能拿回来。
我去找罗婆。
春杏是证人,我娘不得再发卖她,但赎身仍需照契办理。
我替她付了赎金,把契纸交给她。
她跪下来磕头,我拉住了。
“你作证,我报答你。以后你想去哪,自己选。”
她捏着契纸,半天才说:“我想去药铺学记账。若姑娘肯留,我拿工钱,不做奴婢。”
“好。先说定工钱,再说做事。”
那天下午,罗婆来替我复诊。
她带来结案的消息。
谢沉舟到底吃了那颗药。
蛊脉断后,他保住了命,却再也不能驭蛊。少主之位被正式革去,因私养禁蛊、谋害婚契之人,被罚入封蛊院服役十年。
那儿不许私人蓄蛊,所做的事,是清洗旧匣、抄录禁例、照料药圃。
他曾最瞧不上这些杂活。
如今要一件件做。
玉珠体内的两条蛊已经衰亡。
可承厄蛊发作时伤了她的底子,她仍需常年服药。
没有我的心血,所谓彻底根治,也就只是一句空话。
她与我娘参与谋划,各自受罚,还要赔付我这些年被侵占的产业收益。
卖掉沈宅,才勉强填平账。
我娘听到要卖宅子,在公议堂骂了半日。
她说自己养大两个女儿,到头来竟没一个有用。
玉珠当场回她,说若不是她非要拿姐姐做蛊器,自己也不会落到这步。
她们开始算账。
算这些年谁吃得多,谁花得多,谁耽误了谁。
罗婆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我将药碗放下。
“以后她们的事,不必特地告诉我。”
罗婆点了点头。
第三日,我收齐铺契、田契和追回的银钱,准备下山。
谢沉舟在封蛊院外的石阶上等我。
他穿着粗布衣,手里捧着我那顶没有戴完的凤冠。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两步,又被看守拦住。
我停在三步之外。
“还有什么没交还?”
他的脸轻轻抽动了一下。
“你从前不是这样跟我说话的。”
我看着他。
“从前,你也没当着我的面承认,要拿我的心救别人。”
他握紧凤冠,尖角扎进掌心。
这一次,疼的只有他。
“我后来想了,你若真的进了府,我未必舍得。”
我听着这句迟来的假设,竟一点也不生气了。
“谢沉舟,你不会舍不得。”
他不知道我为何这样肯定。
我也不会告诉他。
七年太长了。
长到足够让我看清,一个人究竟能把另一个人用到什么地步。
他低下头,声音小了些。
“沈宜,你能不能等我十年?出来以后,我不养蛊了。我会好好待你。”
我从他手中拿过凤冠。
他眼里骤然亮了一点。
我转手递给春杏。
“这是我的陪嫁,带走。到山下熔了,给铺子添个新柜台。”
那点亮光灭了。
我转身上车,没有再回头。
马车行到寨门时,我娘拉着玉珠追上来。
她们衣裳上沾着灰,显然等了很久。
我娘拍着车辕,喊我把她们一起带走。
“娘已经认错了,你还要怎样?难道真让我们在外面受苦?”
我掀开帘子。
她立刻把玉珠往前推。
“你妹妹这回也受了罪,你们一人退一步,以后还做一家人。”
玉珠没有说话,只看着我腕上重新戴好的镯子。
那是我外祖母的遗物。
先前她说喜欢,我娘便从我手上褪下给了她。
昨日归还私产时,才拿回来。
我转了转镯子,问我娘。
“如果那天喝酒的人是我,你会替我求一句吗?”
她张开嘴。
我等了片刻。
她没有说出会。
最后,她恼羞成怒,拍着车板骂道:“事情都过去了,你还揪着不放!谁家女儿跟亲娘这么记仇!”
我放下帘子。
“走吧。”
车轮转起来。
她还在外面喊,从骂我心狠,到哭自己没依靠。
我没有再掀帘子。
春杏坐在对面,小心问我,要不要先去住客栈。
我拿出那张药铺的钥匙。
“先回自己的地方。”
到山下时,铺子已经开了半扇门。
旧伙计见了盖印的契书,将账本和柜上的钥匙一并交给我。
账很乱,我看了半日,只理清两页。
原来不会做生意,确实有些难。
可难不等于不能。
我请春杏拿出纸,把不懂的地方一条条记下来,明日再去请教。
午后,我出门买了新算盘,也买了一盏兔子灯。
不是谁多买一盏,随手赏给我的。
是我站在摊前,挑了很久,选中最喜欢的一盏。
回到药铺,我将灯挂在柜台后,把那块烧焦的盖头压在清账册底。
旧事不用带去每一天。
但有些账,要算清楚,才能翻过去。
一个月后,族中送来最后一笔赔银,以及封存案件的抄件。
我签下收据,锁好木匣。
从此没有婚契,没有蛊契,也没有谁能拿一声娘、一句夫君,再向我讨一条命。
傍晚打烊,春杏问我,明日还去不去看灯。
我把药铺的门锁上,钥匙放进自己袖中。
“去。”
“往后想看哪一盏,就看哪一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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