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加糖不加价
【正文】
“一个聋哑人做的甜品,也配叫甜品?”
陆衍舟手指一松,那块刚出炉的草莓千层直接拍在“甜言蜜语”的水磨石地砖上,奶油从指尖溅开,糊了半张外卖单。
店里安静了。
前台点单的姑娘举着扫码枪不敢动,后厨门帘掀着一条缝,洗碗阿姨探出半个脑袋。隔壁奶茶店赵大宝正端着试喝杯串门,脚都迈进来了,硬停在门槛上,嘴张成一个“O”。
沈静姝蹲下去。
她没抬头。白色厨师服袖口蹭到地上的草莓酱,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把摔烂的千层拢回纸盒里,动作慢,但稳。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咖啡机旁边,端起陆衍舟那杯只喝了一口的冰美式,拧开糖浆泵,压了整整四下。
普通的量是一泵。
她端回去,放在他面前那张还没擦干净奶油渍的桌上,指了指杯子,又指了指他,点头。
陆衍舟盯着那杯明显颜色深了一号的咖啡,冷笑:“你什么意思?聋哑人不会说话,拿糖堵我嘴?”
沈静姝已经转身回了裱花台。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转过来给他看——
“您说我的甜品不配,但您每天早上七点零二分准时来买咖啡,只喝我家这款冰美式。我猜您的味觉需要糖来帮忙。”
最后一行字很小:
“所以我给您加糖,不加价。”
赵大宝在门口没憋住,“噗”一声,奶茶从鼻子里喷出来。
“你——”陆衍舟耳根烧起来,抓起那杯咖啡,真想泼回去。
可他没泼。
因为王翠花从后厨冲出来了,围裙上沾着面粉,大巴掌往围裙上一拍:“陆衍舟!你爸把你塞我这儿是来学做生意的,不是来砸场子的!那块千层三十六块八,从你工资里扣!还有——地上你自己擦!”
陆衍舟脸色铁青:“王店长,我是来实习的,不是来受气的。这种品控——”
“这种品控怎么了?”王翠花叉腰,“人家沈师傅的千层,每天早上七点卖完,你嫌东嫌西,你做一个我看看?”
“我不会做,但我长着嘴会吃。一个听不见、说不出的厨师,配方靠比划、客诉靠打字,这店能活到现在是这条街的奇迹。”
他说这话时,沈静姝背对着所有人,正在给下一块千层筛糖粉。
她的手很稳。
可她筛了三次糖粉,每一层都筛到了托盘外面。
王翠花看见了,火气往上顶,刚要开口,沈静姝转过身来。她脸上没表情,拿手机又打了一行字,递给王翠花,然后自己走回裱花台,把那个摔烂的千层盒子重新打开,拿出另一块完整的,切了一小块,放在纸碟上,推到陆衍舟面前。
手机屏幕上写着:
“明天开始,您的咖啡我负责。您要是不放心,可以站我旁边看。”
陆衍舟嘴角抽了一下。
这算什么?下战书?一个聋哑人跟他玩“明着下毒”?
“行。”他拿起纸碟上的那一小块千层,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我等着。别以为加糖就能收买我。”
那块千层确实好吃——酥皮起层分明,奶油不腻,草莓酸得刚好解甜。
可他打死也不会说。
陆衍舟走后,赵大宝颠颠地凑到裱花台边上,压低声音:“静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那种人就是家里有钱烧的。要不我明天开始每天给你送一杯奶茶,你送我一块小蛋糕就成——”
“赵大宝!”王翠花抄起抹布,“你又来蹭吃!上回说帮忙试吃,你连吃带打包,我还没跟你算账!”
赵大宝缩脖子:“王姐,我这不是照顾隔壁生意嘛……再说静姝也没说不行——”
沈静姝抬头,朝他比了个“谢谢不用”的手势,嘴角弯了一下。
就这一下,赵大宝腿都软了,结结巴巴:“那、那什么,我先回去看店,一会儿有人要取奶茶……”
他原地转了两圈才找到门在哪。
当天晚上九点,店里打烊。
王翠花一边拉卷帘门一边嘀咕:“这个陆衍舟,看着人模狗样的,说话怎么那么缺德。你也是,加四泵糖浆,齁不死他?”
沈静姝把手机给她看:
“他明天还会来。”
王翠花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每天都来。他舌头上能尝出甜味的东西不多,但每天还来。说明他其实需要这一杯。”
王翠花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呀,心太软。你养父母要是还在,看这店被一个小实习生这么闹——”
她说漏了嘴,赶紧闭嘴。
沈静姝没追问,只是笑了笑,把收拾好的垃圾袋拎到后巷。
她没注意到王翠花偷偷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
“第5天:陆衍舟骂了沈师傅,沈师傅加了四泵糖浆。陆衍舟喝完皱眉,但没剩。”
王翠花嘿嘿一乐,把本子塞回围裙兜里。
2 糖浆泵测试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一分。
陆衍舟推门进来,衬衫扣子解了一颗,眼下一圈青黑,明显没睡好。
他径直走到前台:“一杯冰美式。”
顿了顿,补了一句:“让那个……沈师傅做。”
王翠花冲后厨喊了一嗓子,沈静姝端着一杯冰美式走出来。
杯壁上凝着水珠,吸管插好了,杯套上画了一个笑脸。
陆衍舟接过来,喝了一大口。
甜。
甜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他瞪眼看她:“你加了几泵?”
沈静姝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五”。
“五泵?!”陆衍舟差点把杯子拍桌上,“你报复我?”
沈静姝拿手机打字:
“昨天四泵您喝完了。说明能接受。今天加一泵是测试上限。您要是觉得多,明天回到四泵。”
“谁说我喝完了?我倒了。”
沈静姝指了指他身后。
陆衍舟回头——赵大宝正趴在店门外,举着一个空杯子冲他乐:“陆哥!你昨晚那杯是吧?我替你尝了,齁甜,但我喝完了!不能浪费!”
陆衍舟脸都绿了。
他转回来盯着沈静姝,压着嗓子:“你故意的?”
沈静姝把手机屏幕转给他看,上面新打了一行字:
“您每天早上七点零二分到店,七点十五分之前必须喝到第一口咖啡,不然您会不耐烦地敲桌子。您对甜的需求比您承认的大。”
陆衍舟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把杯子重重一放,从兜里摸出手机,扫码付款。
“明天开始,双倍糖。不,三倍。”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千层……再做一块。算我买的。”
赵大宝在门外“嗷”一嗓子:“陆哥!我就说你嘴硬心软吧——”
“滚。”
陆衍舟把他扒拉到一边,钻进门外那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关得震天响。
车里坐着陈伯。
老头穿着朴素灰夹克,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正在看一份“蜜语集团管培生考核表”。
“小陆总,今天怎么样?”
“不怎么样。那聋哑厨师跟我杠上了,天天在咖啡里加糖,齁得我牙疼。”
陈伯低头看考核表,在“是否发现真实老板身份”一栏,慢悠悠地填了个“否”。
“那个……王店长,你觉得怎么样?”
“王姐?嗓门大,爱管闲事,但说实话,店里大小事都是那个沈静姝在管。王姐顶多算个领班。”
陈伯笔尖顿了一下:“你觉得沈静姝是什么角色?”
陆衍舟皱眉:“一个技术不错的甜品师,性格倔,不会说话但会用手机怼人。怎么?”
“没什么。”陈伯合上考核表,指了指他嘴,“牙疼就少吃糖。你爸让我盯着你,你要是吃出个好歹,我不好交代。”
“我这是被逼的。”
“行,被逼的。”陈伯笑呵呵地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对了,下周三下午我来拿个低糖蛋糕,你帮我跟那个沈师傅订一下。”
“您还吃她做的?”
“我吃。她做的低糖是真低糖,不像别家拿代糖糊弄。”
陆衍舟没接话,扭头看窗外。
第三天。
陆衍舟一进门就觉得不对劲。
店里多了两台新烤箱,后厨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排班表,用彩色磁贴标得整整齐齐。王翠花正在给两个新来的兼职大学生开早会,嗓门比往常还大:“你们俩跟沈师傅学,她怎么摆盘你们怎么摆,她打几勺奶油你们打几勺——别自作主张!”
陆衍舟走到前台:“王姐,扩店了?”
“扩什么店?沈师傅说这几天订单翻倍,原来的烤箱烤不过来。”
“订单翻倍?谁下的?”
王翠花眼神飘了一下:“那什么……社区团购,对,团购。”
陆衍舟没多想,低头看手机。他爸的助理刚发来一条消息:
“陆氏集团第三季度新品甜品供应商,初步意向:‘甜言蜜语’。该店近三日团购订单三百单,复购率百分之六十七。建议跟进。”
他愣住了。
三百单?
他抬头盯着沈静姝。她正戴着防烫手套往新烤箱里塞蛋糕模,袖口被烤箱余温烘得微微发皱,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在额角留了一道面粉印。
他收回目光,把手机揣兜里,对王翠花说:“今天咖啡我自己做,不用她。”
王翠花翻白眼:“你做得出来吗你?”
“我看了三天了,比例我记住了。”
他走进操作间,沈静姝刚好转身出来。两人擦肩而过,她停了一下,指了指咖啡机旁边的糖浆瓶,比了个“三”的手势,然后走了。
陆衍舟自己压了三泵糖浆,兑进冰美式里,喝了一口。
难喝。
一样的糖量,一样的豆子,味道就是不对。
他站在操作间里,盯着那瓶糖浆,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从来没问过沈静姝,她往咖啡里加糖,到底加的是哪种糖浆。
后厨架子上有三种:香草、焦糖、榛果。
他刚才压的是焦糖。
那她平时加的是哪种?
他探头往外看,沈静姝正蹲在展示柜前给一个小孩拿草莓杯,小孩指着她额头的面粉印笑,她低头擦了擦,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笑容挺好看的。
陆衍舟赶紧把脑袋缩回来。
他掏出手机,给陈伯发消息:“帮我查一下甜言蜜语的老板到底是谁。”
陈伯秒回:“王翠花。”
“你确定?”
“工商注册信息上是她。怎么,你发现什么了?”
陆衍舟没回。
他靠着操作台,把那杯难喝的咖啡灌完,心想:如果王翠花是老板,为什么团购订单、新品研发、排班管理全是沈静姝在拍板?
一个打工的甜品师,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3 当场打脸黑稿
第四天,出事了。
下午两点,店里来了个穿米色套装的女人,高跟鞋踩得水磨石地面哒哒响,手里拎着一份文件袋,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举着手机拍,一个拿着笔记本记。
韩美琳。
陆氏集团市场部总监,陆衍舟的“青梅竹马”,至少她是这么对外自称的。
“衍舟,爸让我来看看你实习得怎么样。”她笑盈盈地把文件袋往台面上一放,“顺便,我接到举报,这家店存在食品安全隐患。”
王翠花正在给客人打包,一听这话炸了:“你谁啊你?我们店开了十几年,卫生许可证挂墙上,隐患?你有什么隐患?”
韩美琳不紧不慢地抽出一张打印件:“有人匿名举报,你们后厨用过期奶油。我已经联系了市场监管局的朋友,一会儿过来抽检。”
店里还有四桌客人,齐刷刷抬头。
沈静姝从后厨走出来,手里还抱着奶油打发盆。
韩美琳看她一眼,笑容不变:“这位就是沈师傅吧?听说你是聋哑人?真不容易。不过食品安全不分残不残疾,对吧?”
她话说得很客气,可“残不残疾”四个字咬得特别清晰。
沈静姝抱着盆没动。
陆衍舟从操作间探出头,看见韩美琳,眉头拧起来:“美琳,你搞什么?”
“例行检查,衍舟。你爸让我盯着点。”
“你盯到我头上来了?”
“我盯的是食品安全。”韩美琳转身对拿手机的人说,“拍一下后厨,尤其是冷藏柜。”
沈静姝把奶油盆放下,拿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到韩美琳面前:
“冷藏柜密码是0927。您可以看。但请先出示工作函和抽检通知单。”
韩美琳笑容僵了一下:“你一个甜品师,跟我讲流程?”
沈静姝把手机收回来,又打了一行:
“我是这家店的品控负责人。您要抽检,我配合。您要拍视频发网上,我不同意。”
韩美琳眯起眼。
王翠花在旁边接话:“对!我们沈师傅说了,不接受不明不白的拍摄!小陆总,你管不管?”
陆衍舟从操作间走出来,挡在沈静姝前面:“美琳,通知单呢?”
“我——”
“没通知单,你凭什么查?”
韩美琳脸色变了:“衍舟,你帮一个外人说话?”
“我帮规矩说话。”陆衍舟把手机掏出来,“你要查可以,等正式通知。现在,请你的人把手机放下。”
韩美琳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正式通知,今天上午刚批的。衍舟,你爸签的字。”
陆衍舟接过一看,还真是。
他脸色沉下来。
沈静姝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没再打字。她把奶油盆抱回后厨,经过韩美琳身边时停了一步,指了指她外套袖口蹭到的展示柜玻璃,比了个“请擦”的手势,然后走了。
韩美琳低头一看——袖口蹭了一块奶油。
她脸都绿了。
抽检结果当天下午就出来了:全部合格。
韩美琳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可事情没完。
第二天一早,本地一个美食探店号发了一篇推文,标题是《聋哑人开店是励志还是作秀?深扒“甜言蜜语”背后的故事》。
内容阴阳怪气,说店里利用残疾人身份营销,后厨卫生堪忧,还配了一张模糊的后厨照片。
赵大宝第一个冲过来:“静姝!这个号我认识,是韩美琳公司养的营销号!我见过他们的人来我店里拍探店,不给钱就发黑稿——”
王翠花气得要打电话骂人,被沈静姝拦住了。
她拿手机打了很长一段话,发给王翠花看:
“别急着澄清。您今天正常营业。下午三点,所有蛋糕买一送一。凡是转发这篇推文来店里的,我当面告诉他真相。”
王翠花看完,眼睛一亮:“你要当面打脸?”
沈静姝笑了一下,打字:
“他拍的是后厨照片,但那张照片里冷藏柜的门开着,柜子里面有一盒‘蜜语集团’专供的动物奶油,盒子上印着批次号。那个批次,上个月刚被我们退回过,因为供应商出了问题。我退回去了,但没退干净,留了一盒当证据。”
王翠花倒吸一口气:“你早就防着这一手?”
沈静姝又打:
“韩美琳来之前三天,团购订单突然多了三百单。我一个聋哑人开的店,谁帮我推的?我查了后台,下单账号全是新注册的,收货地址全填的快递柜。有人在养订单,等着搞事。”
王翠花愣住了:“那你为什么不当场拆穿?”
“当场拆穿,她顶多丢一次脸。我要她连着推文一起丢。”
下午三点。
店里挤满了人。
有真来看热闹的,有举着手机直播的,还有几个是韩美琳安排来带节奏的“顾客”。
沈静姝站在展示柜前,旁边立了一块小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
“照片里的奶油批次号:MY20240913。蜜语集团质检报告:该批次因菌落超标,于2024年9月20日全数召回。本店退回记录:9月22日。剩一盒留样。”
她打开冷藏柜,把那盒奶油拿出来,盒子上的批次号清清楚楚。
她又放了一段手机录像,是退奶油那天的监控片段,时间、地点、经办人全在。
“我聋,听不见你们说什么。但我看得见批次号。”她打字给王翠花念,王翠花扯着嗓子喊出来。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那推文不是说这家店卫生堪忧吗?怎么看着像被搞了?”
“照片里那盒奶油是召回的,人家主动退的,还留着证据,这叫卫生堪忧?”
韩美琳安排的那几个“顾客”悄悄往外溜。
赵大宝堵在门口:“哎哎哎,不买别走啊!今天买一送一,你们不是来买蛋糕的吗?”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陆衍舟站在人群外面,手里还拎着公文包,明显是刚赶过来。
他看完了全程。
等人都散了,他走到沈静姝面前,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搞事?”
沈静姝把白板擦干净,在角上写了一行小字,转过来给他看:
“我知道。但我不确定是你的人,还是你竞争对手的人。所以我也防着你。”
陆衍舟脸一黑:“你防我?”
沈静姝又写:
“你第一天来就说我的甜品不配叫甜品。换了你是老板,你防不防?”
陆衍舟噎住了。
他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手机:“那个……咖啡,今天加四泵。”
沈静姝看了他一眼,拿手机打字:
“四泵是给需要糖的人。你今天不配。”
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进了后厨。
陆衍舟站在原地,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白。
赵大宝在门口笑得蹲在地上。
王翠花端着抹布经过,悠悠补了一刀:“小陆总,你第一天骂她‘不配’的时候,没想到有今天吧?”
陆衍舟咬着后槽牙,掏出手机给陈伯发消息:
“帮我查,沈静姝到底什么来头。她刚才念食品批次号的时候,连质检报告的编号都背得下来。一个普通甜品师,背这个干什么?”
陈伯回得很快:
“你终于问对问题了。”
然后发来一个地址:“明天上午十点,蜜语集团总部,有人要见你。”
陆衍舟盯着“蜜语集团”四个字,脑子嗡了一下。
蜜语集团——他爸上个月刚跟人家签了战略合作框架,整个陆氏今年最大的单子。
而这家甜品店,不过是蜜语集团旗下一个不起眼的社区店。
他猛地抬头看向后厨门帘。
沈静姝正隔着玻璃往这边看,见他抬头,她举起手里的糖浆瓶,朝他晃了晃,比了个“五”。
门帘落回去。
手机又亮了,陈伯补了一句:
“对了,明天见你的人姓沈。你认识的。”
4 沈董竟是外公
陆衍舟一宿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句话——陈伯说“明天见你的人姓沈”,外加沈静姝隔着玻璃朝他晃糖浆瓶比的那个“五”。
五泵。她昨天还只给四泵。
第二天他特意没喝咖啡就出了门,空着肚子打车到蜜语集团总部。CN 大厦,四十六层,玻璃幕墙亮得能照见对面商圈的广告牌。前台姑娘翻了翻预约记录:“陆先生?沈董在顶楼等您。”
“沈董”俩字砸进耳朵,他脚步顿了顿。
顶楼整层是中式装修,红木屏风,博古架上摆着几只老瓷瓶。落地窗前往茶台后头坐着一老头,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中山装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正低头摆弄一套紫砂壶。
“坐。”老头没抬头,把烫好的杯子推过来,“大红袍,今年新茶。”
陆衍舟没坐。他站那儿打量了一圈,确认屋里没别人,才开口:“您是……沈董?蜜语集团的沈董?”
“沈德昌。”老头终于抬眼,目光不算凌厉,却像称药的小秤,掂得清人几斤几两,“沈静姝的外公。”
陆衍舟嗓子眼发紧。
“坐吧。”沈老爷子又推了推茶杯,“别站着,我脖子不好,仰头看你费劲。”
他坐下了。手心里全是汗。
“你爸跟我签合作框架那天,提了个条件。”沈老爷子给自己也倒了一杯,“他出儿子,我出考题。陆氏太子爷扔到基层三个月,不许带助理,不许亮身份,看能不能把‘甜言蜜语’那家店摸透。”
“我以为是让我做市场调研。”
“调研?”沈老爷子笑了,笑得很短,“那店开了六年,财报我都翻了六遍,用得着你调研?”
他放下茶杯,两根手指竖起来:“考核指标就一条——发现真正的老板是谁。”
陆衍舟脑子里嗡的一声,跟昨天看见陈伯发“蜜语集团”那四个字时一个动静。
“你已经在店里待了快两个月。”沈老爷子手指点了点桌面,“你已经见过她了。”
屋里安静了三秒。中央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
“沈静姝。”陆衍舟自己都没察觉,这三个字说得又低又慢。
“名字没错。”
“她……王翠花是店长——”
“王翠花是我派过去看店的老员工。”沈老爷子截断他,“管账、管人、管杂事。真正的老板是谁,她心里门清。”
陆衍舟猛地想起头一天到店,王翠花当着所有人说“这是小陆,总部派来实习的”,沈静姝站在她旁边,围裙上别着一支马克笔,朝他微微点头,不卑不亢。
他当时还想——一个聋哑甜品师,怎么一点不怕生。
“食品经营许可证副本,她扫一眼就能报出编号。”沈老爷子不紧不慢往茶壶里续水,“我让她背的。蜜语旗下直营店,店长必须能背《食品安全法》实施条例里跟门店相关的全部条款。她背得比你们陆氏市场部那些考了证的总监还熟。”
“糖浆配比——”
“精确到克,是她养父母教的。”沈老爷子说到这里,语气平了些,“她养父母是烘焙世家,在城南开了三十年西点铺子。老两口走的时候她十九岁,铺子没了,就剩这手本事和我这个外公。”
陆衍舟喉结动了动。
他记起上礼拜二下午,沈静姝在后厨做拿破仑酥,他嫌人家酥皮起得不够高,说了句“就这手艺还当师傅”。王翠花在旁边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嗓子说了句“小陆总,你说话积点德”。
当时他以为王翠花护犊子。
现在想想——那是店长在护老板。
“想明白了?”沈老爷子看他脸色,端着茶杯没喝,等他自己捋。
“想明白一半。”陆衍舟承认得干脆,“她为什么瞒着?您是怕集团内部有人不服?”
“这是其一。其二是她自己要瞒。”沈老爷子放下杯子,瓷器底磕在茶台上,轻轻一声响,“她三岁失聪,五岁确诊失语,从小到大被‘不配’这俩字压了多少回,我数不清。有人说聋哑人做不了精细活,有人说她靠我沈德昌的外孙女身份才混到今天。她偏不,她要自己把店做起来,让所有人都闭嘴。”
陆衍舟脑子里“轰”地炸开一个画面——
前天,韩美琳安排那几个“顾客”在店里闹事,沈静姝站在收银台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手机,拇指一直在屏幕上敲。他当时以为她在打字沟通。
现在回过味来:她是在忍。
被当众质疑专业能力的时候,她得把一股火硬生生按下去,按成屏幕上一行行客客气气的“请问您哪里不满意”。
“我明白了。”陆衍舟站起来,朝沈老爷子点了下头,“考核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你急什么?”沈老爷子没留他,只在身后慢悠悠补了一句,“你昨天让她做盲选那三份甜品了?”
陆衍舟脚底下一绊。
“选错了。”沈老爷子端起茶,嘴角往下撇了撇,嫌弃得明明白白,“她回来跟我学的时候,笑得差点把后厨的奶油打翻。”
陆衍舟耳朵根子一下烧起来。
他一路下楼一路复盘。
出了总部大楼,太阳晒得柏油路发白。他没打车,沿着街走了两站地,脑子里把这两个月的细节翻了个遍——
沈静姝每天提前四十分钟到店,冻好的面团拿出来回温,温度计插进去量到两度以内才动手。
她记所有供货商的到货时间,连送鸡蛋那家三轮车师傅周三下午要接孙子提前半小时都记在白板边上。
他咖啡里的糖泵,从两泵变三泵再变四泵,她一次没问过他“要多少”,全凭自己看。
他喝第一口皱眉,她第二天就多一泵。
他嫌太甜说“齁”,她第三天就减回去。
——这不叫甜品师。
这叫老板。
还是一个把他当产品在调糖的老板。
陆衍舟回到店里的时候,正是下午茶高峰,门口排了七八个人。王翠花在收银台后头喊号,赵大宝蹲在门口啃蛋挞,见他回来,含含糊糊打招呼:“哟小陆总,总部一日游怎么样?”
“滚。”
“得嘞。”赵大宝挪了挪屁股,往旁边让了半步。
陆衍舟没理他,径直进了后厨。沈静姝在操作台前裱花,听见脚步声回头看,眼神平平的,下巴一抬——有事说事。
“昨天那三份甜品。”陆衍舟把手机掏出来放台面上,打开备忘录,“我重新想了想。你用同一款基础面糊做了三种甜度,一份正常、一份减糖、一份……我吃着像加了焦糖海盐?”
沈静姝手上没停,裱花袋稳稳走完一个奶油玫瑰花边,才放下手,擦干净,拿起自己的手机。
打了一行字:
“一份正常。一份减糖。一份加了朗姆酒渍葡萄干。”
陆衍舟愣了一下。
“所以‘老板款’是哪份?”
沈静姝看了他两秒,低下头继续打字。这次打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戳:
“没有‘老板款’。三份都是普通款。老板做甜品不会多放什么标记,靠你嘴尝。”
她顿了顿,删掉前面几个字重新打:
“你连朗姆酒味都尝不出来,说明我每天给你加四泵糖是对的——你舌头能尝见的东西,不超过三种。”
陆衍舟脸黑成锅底。
“你——”
“小陆总。”王翠花掀帘子探进半个脑袋,“外头排队的客人问你那款‘实习生特调’还做不做?不做我改菜单了。”
“什么实习生特调?”
“就你上礼拜出的那款啊。”王翠花眨眨眼,“你说‘甜品太甜了,不如我做一款咸口的’,让沈师傅帮你打下手,做了个海盐芝士杯。卖得挺好,你忘啦?”
陆衍舟仰头看天花板。
他记得。他当时觉得自己出产品创意特有想法,还问沈静姝“你觉得我这配方怎么样”,沈静姝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现在想想,那个大拇指是员工给老板面子的那种意思吧。
“做。”他咬牙,“我出去做。”
他掀帘子出去,真就系上围裙站到展示柜前头,跟王翠花要了十份海盐芝士杯的材料,当着一店人的面现做。
他做得慢,裱花裱歪了三个,赵大宝非要凑过来“指导”,被他用刮刀虚晃一下吓跑。
做到第五杯的时候,沈静姝从后厨出来了。
她站在他侧面,看他手忙脚乱往杯子里怼奶油,看了大概十秒钟,伸手把他手里的裱花袋抽走了。
陆衍舟:“哎——”
沈静姝没理他。她上手两秒裱好一杯,往台面上一放,转过来拿手机打字给他看:
“看会了没有?”
“……”
“看不会就再裱一个。”她把裱花袋塞回他手里,“裱歪的送给赵大宝,反正他不挑。”
赵大宝在外头喊:“哎沈老板!我听见了啊!”
沈静姝头也没回。
陆衍舟手里攥着裱花袋,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赵大宝刚才喊的是“沈老板”。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赵大宝自知失言,咣当一声把蛋挞托盘扣地上了,手忙脚乱蹲下去捡。
“你刚才叫她什么?”
“没、没叫啥。”赵大宝结巴得跟摩托车打不着火似的,“我、我叫她沈师傅,对,沈师傅!”
沈静姝已经回后厨了。门帘轻轻晃着。
陆衍舟盯着那块晃动的布帘子,嘴角慢慢翘起来一点,又飞快压回去。
——行。
一个两个都瞒着他。
当天晚上打烊之后,陆衍舟把王翠花堵在收银台后面。
“王姐。”
“哎。”
“店里每天卖多少份甜品,你说了算还是沈师傅说了算?”
王翠花眼睛眨了两下:“小陆总,你这话问得——”
“你不用答。”陆衍舟掏出手机,“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明天开始我负责排班表。谁做哪款、几点出炉、用多少料,我来定。”
“你定?”
“我是总部派来的实习主管。”他把“总部”俩字咬得格外清楚,“怎么,王姐觉得我没这个权限?”
王翠花嘴角抽了抽。她当然知道陆衍舟根本没这个权限——他连正式员工都不是,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实习生,无管理权限。
但这会儿她要是说“你没权限”,就等于承认总部派的人连排班都管不了。
“行啊。”王翠花把笔往他面前一推,“你排。”
沈静姝第二天到店,看见白板上的排班表愣了一下。
陆衍舟把她的名字从“主厨”一栏划掉,挪到“助手”格里,主厨写的是他自己。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沈静姝看了那个笑脸三秒钟。
然后她拿起马克笔,在笑脸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问号。
陆衍舟端着咖啡杯从后厨出来,看见那个问号,当场表演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他排的班表,第一炉面包让他自己烤。
他连发酵箱怎么调都找不着按钮。
沈静姝靠在操作台边上,抱着胳膊看他满后厨转圈找温度计,手机举起来拍了张照片。
王翠花在外头喊:“小陆总——你那炉可颂再不发,隔壁赵大宝要拿去做奶茶配料了啊!”
陆衍舟从那以后老实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他破天荒提前二十分钟到店,看沈静姝在调新品的糖浆,主动递了张纸巾过去。
沈静姝接过纸巾,看了看他,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憋什么坏”。
“我想尝尝新品的甜度。”他指指她手边那杯调好的糖浆,“就一口。”
沈静姝把糖浆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拿小勺舀了半勺含嘴里,眉头皱起来:“这什么?甜得发苦。”
沈静姝拿手机打字:“苦就对了。新品是苦甜焦糖,针对你这种尝不出正常甜味的人设计的。”
“你专门给我设计的?”
沈静姝打字的手停了一瞬。
然后她删了重打:“给店里设计的。你碰巧是目标客群。”
陆衍舟嘿嘿笑了两声,端着那杯“苦甜焦糖”回自己工位去了。
他走后,王翠花从仓库探出头来:“沈老板,你刚才那个‘碰巧’打了八秒钟。”
沈静姝面无表情地拿抹布擦了擦台面。
擦到第三遍的时候,王翠花识趣地缩回去了。
5 齁甜报复预警
——本来是挺好的一早晨。
十点十七分,陆衍舟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爸。
他接起来,那头陆父的声音大得不用开免提都能漏出三个字:“陆衍舟!”
“爸——”
“你现在人在哪儿?”
“店里。”
“哪个店?”
“甜品店。实习那个。”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然后是纸张摔桌上的声音:“你昨天上午十点,是不是去了蜜语集团总部?”
陆衍舟后脖颈子一凉。他抬头往店门口看了一眼。韩美琳正拎着一盒不知道什么东西推门进来,笑得温温柔柔,进门先跟王翠花点头,又冲后厨方向瞟了一眼。
“是。”他压低声音,“陈伯安排我去谈供应商合作。”
“供应商合作要沈德昌本人出面?”陆父嗓门又拔高,“你知不知道韩美琳把照片发给我了?你从蜜语总部大楼出来那张,拍得清清楚楚!”
“她拍我?”
“她是你市场部总监,你一个人跑去跟集团老董事长见面,不跟任何人报备,她不该盯着?”陆父这话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陆衍舟,你老子我跟蜜语签的单子是十个亿,你别给我在底下搞小动作。今天就给我回集团,当面说清楚。”
电话挂了。
陆衍舟站在操作台前面,手机还举在耳朵边上。
韩美琳已经走到他跟前,手里那盒东西往台面上一搁,是某家高级日料店的便当:“衍舟,没吃早饭吧?我特意绕路买的。”
“你拍的照片?”
“什么照片?”韩美琳睁大眼睛,表情无辜得能直接当表情包,“我昨天是路过蜜语总部,看见你从楼里出来,就随手拍了一张发给陆叔叔——你一个人去见那么大的人物,总得让家里知道一声吧?万一出点什么事呢。”
她说“万一出点什么事”的时候,眼睛已经越过陆衍舟,落在了后厨门帘上。
门帘掀开了。
沈静姝端着一盘刚出炉的试吃品走出来。
韩美琳笑眯眯地迎上去:“沈师傅,正好。总部市场部最近在做社区店竞品调研,我带了几个网红爆款的配方过来,想请你帮忙复刻一下,做个口味比对。”
她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纸,排在展示柜上。
“这个是最近全网最火的‘熔岩可可暴风杯’,要求拉花十秒内成型,流心温度六十五度,误差不能超过三度。”她指着图片,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天气,“沈师傅做这行六年了吧?这点难度应该不成问题。做不出来的话——”
她笑了笑。
“我可能得跟总部建议一下,这家店是不是该换个更懂市场趋势的店长。”
店里还有两桌客人。赵大宝在隔壁听见动静,端着奶茶杯假装路过。
沈静姝站在展示柜后面,看了一眼那几张纸。
她没动。
陆衍舟看见她拿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然后她转身进了后厨。
十分钟后她出来,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六杯测试装。
韩美琳挑了一杯,拿勺子舀了口流心塞嘴里。
下一秒她整张脸皱起来。
“这什么——”
齁甜。甜得跟直接含了一口白砂糖似的,甜完了还返苦。
沈静姝把托盘上六杯全推到她面前,又把白板拉过来,写了一行字,转过去:
“按韩总监的口味调的。够不够网红?”
韩美琳脸涨得通红,勺子往桌上一放:“沈静姝!你故意的——”
“美琳。”陆衍舟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店里所有人都听得见,“你自己说要复刻网红爆款。人家做出来了,你又不满意。你到底是来调研的,还是来挑刺的?”
“我这是正常的工作反馈——”
“正常反馈会提前威胁店长‘做不出来就建议换人’?”
韩美琳噎住了。
赵大宝在门口适时捧哏:“哎——这杯没人喝了吧?没人喝我端走了啊,隔壁奶茶店可以当糖浆基底。”
陆衍舟没理他。
他伸手从托盘上拿了最后一杯——那杯没人动过的——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甜。
甜得他牙根发酸。
但那股甜味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层熟悉的东西——不是白砂糖那种直愣愣的甜,是带着一点焦糖尾调的、在嘴里化得特别均匀的甜。
他每天早上喝的咖啡里,就是这个甜法。
四泵糖。
不多不少。
陆衍舟端着那杯齁死人不偿命的试吃品,转头看向后厨门帘。
沈静姝站在帘子后面,隔着玻璃看他。
她的表情很淡,嘴角甚至没有翘。但陆衍舟突然觉得,她那双眼睛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是水,今天水上头漂了层油花,一点就着。
他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每天早上的咖啡,从接第一杯起就是那个甜法。第一天是,第一周是,第一天他骂她“不配”的时候,她给的也是这个甜法。
四泵糖。
她被人当众质疑能力、气得手抖的时候,做的报复款甜品里,用的还是四泵糖的糖浆底。
——她连生气都在用同一种甜度说话。
陆衍舟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当天晚上七点半,店里打烊。
陈伯照例周三下午来买低糖蛋糕,今天迟了两个钟头。他拎着蛋糕盒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沈静姝坐在台阶上摘围裙,才慢慢走过去。
“丫头。”
沈静姝抬头看他,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
“有事?”
陈伯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韩美琳今天回集团之后没闲着。她让人查了你的档案。”
沈静姝手上动作停了。
“查到收养记录了。”陈伯盯着她的脸,“她手里有当年的民政局备案编号。虽然查不到沈家的关联,但她已经在往那个方向摸了。”
沈静姝垂下眼睛。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三个字:
“知道了。”
陈伯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合上。他太了解这丫头——你劝她什么,她嘴上不反驳,回头自己扛。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他站起来,把蛋糕盒往她手里一塞,“低糖的,别偷吃。”
陈伯走了。
沈静姝坐在台阶上,把那个蛋糕盒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起身回店里,走到后厨最里面那排柜子前,蹲下去,从最底下一层掏出个铁盒子。
盒子不大,巴掌宽,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底。
掀开盖子,里面压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上头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了三四张照片。
最上面那张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是个穿碎花襁褓的婴儿,被人抱在怀里。抱她的人头发还黑着,穿一件灰蓝色中山装,笑得眼睛眯成缝。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墨水洇开了一点,但每一个字都看得清——
“静姝满月,外公。”
沈静姝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又翻过去看背面。
看了很久。
然后把照片放回塑料袋,铁盒盖好,塞回柜子最里面。
她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回操作台继续准备明天的面团。
晚上九点,手机亮了一下。
陈伯发来一条消息:
“韩美琳下礼拜一要去店里做‘季度巡检’。她带了自己的人,还有摄像机。丫头,她是冲着逼你开口来的。”
沈静姝低头看着屏幕。
她打字回过去:
“我开不了口。”
陈伯那边沉默了很久。
回过来一句:
“所以你得想别的办法。”
沈静姝把手机扣在台面上,抬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的营业执照副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面粉的手。
面团在盆里发着,盖着湿布,鼓起来一个小包。
她伸手把湿布揭开,拳头捶了两下,面团瘪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第二天陆衍舟到店,发现他咖啡里的糖泵变了。
他含着吸管嘬了第一口,眉头动了动,低头把杯盖掀开看了一眼。液面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个度,糖浆挂杯壁的痕迹也厚了些。
“五泵了?”他端着杯子去问王翠花。
王翠花忙着贴价签,头也没抬:“不知道,沈师傅调的。你问她。”
他探头往后厨看。沈静姝背对着门在揉面,围裙带子松了一边,垂在腿侧。
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问。
回工位坐下,手机给陈伯发了条消息:
“下礼拜一韩美琳来店里巡检,你知道这事吧?”
陈伯回得很快:“知道。”
“她想干什么?”
“逼沈静姝当众开口。只要她开不了口,韩美琳就有理由说她‘不具备店长履职能力’。”
陆衍舟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算准了静姝开不了口。”他又发了一条。
陈伯隔了半分钟回过来:“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陆衍舟没回。
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厨门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杯五泵糖的咖啡。
杯壁上挂着一圈深褐色的糖渍,像谁拿笔沿杯口描了条线。
他把杯盖扣回去,一口嘬到底。
——甜得发苦。
但苦完了,舌根上返上来一点焦糖的香气。
他不知道沈静姝能不能扛住下礼拜一。
他只知道那杯咖啡从两泵走到五泵,这女人嘴上从来没饶过他,手上从来没少给过他一勺糖。
手机屏幕亮了。
陆父的消息:
“礼拜一上午十点,我亲自去你店里看巡检。你最好给我个交代。”
6 带照片赴酒会
礼拜一早上九点四十,店里刚送走第一波上班族。
沈静姝在操作台后头裱奶油,手稳得像拿尺子量过。王翠花把收银台擦了三遍,嘴里念叨:“十点,十点,还有二十分钟。”赵大宝从隔壁探进半个脑袋,手里举着杯奶茶:“静姝,韩美琳那娘们儿是不是要来?我今儿不出摊了,就在这儿守着——万一她欺负你,我——”他“我”了半天,“我帮你骂她。”沈静姝抬眼,在手机上敲了三个字:“别添乱。”赵大宝脸涨红:“我、我哪添乱了?我这是战略支援!”
十点整,门口停了两辆黑色商务车。先下来的是韩美琳,一身米白套装,头发丝都透着“精英”俩字,身后跟了四个人:一个拿单反的,一个举手机拍视频的,一个夹着文件夹的,还有一个拎着保温箱的。最后那辆车上下来陆父。藏青西装,没打领带,脸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陆衍舟从工位站起来:“爸。”
陆父扫了眼店里,目光在“甜言蜜语”的招牌上停了一下,又掠过收银台后头的沈静姝,最后落回儿子脸上:“你在这儿干了快三个月,我来看看你学到什么了。”说完径直坐到靠窗唯一的空桌旁,手指敲了敲桌面:“把你们店的招牌出品,每样上一份。”
王翠花应了一声,赶紧去端试吃盘。韩美琳没坐,她走到展示柜前,弯腰看了两秒,掏出手机对着每样甜品拍照,边拍边念:“提拉米苏,手指饼浸泡不均匀,边缘发干;草莓慕斯,镜面淋面有气泡;可露丽,外壳回软,应该是出炉超过四小时了。”
她每说一句,旁边拿文件夹的就记一笔。
陆衍舟皱眉:“韩总监,你这是巡检还是找茬?”
韩美琳直起身,笑容得体:“衍舟,这是市场部的季度抽检。蜜语集团把直营店交给我们陆氏做联名渠道,出品标准就得按合同来。我说得对不对,沈师傅心里有数。”
沈静姝从操作台后走出来。她手上还沾着面粉,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拿手机打字,举起来:“哪款不达标,我重做。”
韩美琳等的就是这句。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彩色图片,拍在展示柜玻璃上。图上是一杯分层甜品,杯壁贴着焦糖脆片,顶上挤了朵云朵奶油,撒着碎果仁,角落里有个某网红品牌的logo。
“这是上周全网爆的那款‘云朵焦糖杯’,单条视频点赞破三百万。蜜语集团要求直营店在巡检当天复刻竞品爆款,证明研发响应能力。”她看了眼手表,“现在十点零三分,给你四十分钟。配方不能查网,材料只能用店里现有的。做不出来——”她顿了顿,声音不大,但店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会正式向集团建议,更换店长。”
王翠花的抹布掉地上了。赵大宝在门口倒吸一口凉气,憋出一句:“这不欺负人吗?四十分钟复刻一个没见过的配方?”
韩美琳连头都没回:“赵老板,您要是觉得四十分钟太长,可以自己上。”
赵大宝嘴张了张,没声了。
沈静姝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十秒。她拿起手机,打了行字:“配方里有什么?”
韩美琳笑了一下:“这是竞品机密。沈师傅不是手艺好吗?靠尝的呀。”她转向陆父,“陆董,您也看见了,聋哑不是问题,问题是连基础竞品分析都无从下手。这要是真店长,蜜语集团的脸往哪儿放?”
陆父没接话,端起王翠花刚倒的温水抿了一口。
沈静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着,屏幕暗了又亮。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指腹上全是裱花嘴压出来的硬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食用色素。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围裙口袋,转身进了后厨。
陆衍舟跟到门帘外,压低声音:“你行不行?不行我想办法拖——”
沈静姝没回头,抬手比了个“停”的手势。
后厨里,她揭开冰柜,把能用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马斯卡彭、淡奶油、焦糖酱、速溶咖啡粉、吉利丁片、杏仁脆。她先打奶油,打到七分发,舀了一勺放嘴里——皱眉,吐在水池里,重打。又打了一盆,尝了一口,还是摇头。第三盆打到硬挺,她才点了头,开始铺杯底。
外面韩美琳跟陆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陆董,衍舟这三个月报告我看了,主要成就是‘每日抽查咖啡甜度’和‘试吃三十七款新品’,研发部的活他一个没沾。您把他放这儿,是不是有点浪费?”
陆父搁下水杯:“我放他来,自然有我的道理。”
韩美琳嘴角僵了一瞬,很快又笑:“那是,您高瞻远瞩。不过衍舟的CP值报告我帮您整理了一版,回头放您桌上。”
陆衍舟在操作台边上听得直咬牙,插了一句:“韩美琳,我CP值高低不用你操心,你先把巡检报告写明白,别一天到晚编数据。”
韩美琳脸上那点笑收了:“衍舟,你拿什么让我编数据?你连这店真正的老板是谁都不知道,还在这儿护着?”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倒了瓢水。陆衍舟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刚要开口,后厨门帘一掀。
沈静姝端着托盘出来了。
托盘上六小杯甜品,码得整整齐齐。焦糖脆片插在杯壁外头,云朵奶油挤得比原图还圆还白,顶上碎果仁撒得匀匀净净,焦糖酱淋面拉出细丝。从卖相看,跟原图几乎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韩美琳挑了下眉,掏出手机要拍,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凑近看一眼,又低头看看图片,再看一眼实物,嘴唇抿住了。
陆父也凑近看了几眼,没说话,拿了一杯。
韩美琳先发制人:“外观勉强及格,但复刻爆款的重点在味道,我们试——”她拿起一杯,舀了满满一勺塞进嘴里。
然后她整个人定住了。
嚼了两下,喉头猛地一滚,脸从白转红再转青,眼睛瞪得溜圆。她低头看手里那杯甜品,又抬头看沈静姝,嘴巴张了一下,发出半个音:“这——”
没出来。她四下踅摸,抓起陆父那杯凉白开灌了一大口,又灌一大口,杯子磕在桌上“咣”的一声。
那勺甜品她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眼圈都憋红了。旁边举手机的摄像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镜头一直没关。
陆衍舟伸手拿了一杯,挖了一勺送嘴里。第一秒,甜得齁嗓子,糖浆像在舌头上凝成一块板。第二秒,那甜往嗓子眼里钻,苦得他太阳穴突突跳。他忍了忍没吐出来,硬吞下去,然后眉头越拧越紧。
这甜不对。
齁是真齁,苦也是真苦,可苦味底下压着的那一层——焦糖熬到微苦时的香气,混着一种很轻的柠檬皮屑的涩——他每天早上喝的那杯咖啡里,天天有。
他低头看杯里剩下的半杯甜品。焦糖酱的挂壁痕迹,跟他咖啡杯壁上那条深褐色糖线,一模一样。
韩美琳终于把那口甜品吐在纸巾里,拍着胸口:“这什么东西!甜得跟糖罐子打翻了似的!这叫复刻?这是——”
沈静姝不紧不慢地从围裙口袋掏出手机,打了行字,举到韩美琳眼前。屏幕亮白,字打得大:
“按韩总监的口味调的。够不够网红?”
店里静了两秒。
赵大宝第一个笑出来,笑得拍大腿:“哎哟我去!够!太够了!够齁!”
王翠花憋着笑,拿抹布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
韩美琳脸涨成猪肝色,指着沈静姝:“你、你这是恶意报复!故意做坏了让我出丑!陆董,您看见了——”
陆父放下他手里那杯——他刚才也尝了一口,脸上倒是没太大动静,只把杯子推远了些,拿纸巾擦了擦手指:“小韩,人家问的是‘够不够网红’。你回答够不够就行了。”
“陆董!”
“够不够?”
韩美琳噎住。她身后拿文件夹的姑娘缩了缩脖子,摄像师把镜头往下压了压。
沈静姝面无表情地把托盘往韩美琳面前又推了推,手机又打一行字:
“还有五杯,韩总监慢慢品。吃完了给我打分,我好改进。”
韩美琳胸口起伏得厉害,抓起包扭头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文件夹里那张网红甜品图抽出来,“啪”地拍在收银台上:“这不算完。四十分钟复刻超时,出品口味严重偏离市场需求,这两条我会写进巡检报告。”她扫了眼店里所有人,最后盯着沈静姝,“沈师傅,你最好祈祷集团那边不看这份报告。”
高跟鞋声嗒嗒嗒出了门,商务车关门声接连响了两下。
陆父没急着走。他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看着托盘上剩下那几杯齁甜的东西,忽然问了一句:“你这焦糖酱,是自己熬的?”
沈静姝点头,手机打字:“熬到琥珀色,过火会苦,欠火返砂。今天熬了两遍。”
陆父又看了一眼陆衍舟,眼神里那点东西陆衍舟没看懂。然后他扣上西装扣子,对王翠花说:“今天试吃的都记我账上。小陆,晚上回家吃饭。”
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报告我会看。但巡检是蜜语那边的事,你操什么心。”这话是对韩美琳说的,人早走了,也不知说给谁听。
门关上,陆衍舟一屁股坐在高脚凳上,把那杯没喝完的甜品端起来又挖了一勺,仔仔细细尝。
王翠花拿胳膊肘捅他:“小陆总,齁成这样你还吃?”
“别吵。”他含着勺子含含糊糊,“我在品配方。”
“品出啥了?”
他不说话,盯着杯底那层焦糖酱,忽然问:“我每天喝的咖啡,谁调的?”
王翠花翻了个白眼:“你说呢?全店就沈师傅有权限动那台咖啡机。你头天来,两泵糖嫌不甜,骂了人家一上午。第二天变三泵,你脸才拉得没那么长。”
陆衍舟把勺子插回甜品里。他记得那杯五泵咖啡,甜得发苦,苦完了舌根返上来焦糖香。和嘴里的甜品一个味儿。
他扭头看后厨。沈静姝已经在洗裱花袋了,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弓着,脖颈上有一层薄汗。
“王姐。”他嗓子有点紧,“她每天给我调咖啡,你都知道?”
“我提醒你啊,那丫头记仇,你骂她一次,她糖就给你多一泵。你自己算她记了你多少回。”
陆衍舟掰手指头。两泵,三泵,四泵,五泵。
五泵。
他脸有点烧。
下午店里清闲,沈静姝在后厨备料。陈伯两点半来了,照例买低糖蛋糕,照例在靠墙的位置坐。但今天他没吃两口就把叉子放下了,冲后厨努努嘴。
沈静姝擦着手出来,在他对面坐下。陈伯声音压得很低:“丫头,韩美琳上午走的时候,在车上打了三个电话。我让人查了通话记录,一个打给工商,一个打给公安户籍科,还有一个打给她自己的律师。”
沈静姝拿手机打字:“查什么?”
陈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收养记录。她拿的是陆氏市场部的介绍信,理由写的是‘员工背调’。”
沈静姝手指顿住了。
陈伯又说:“你养父母走的时候留没留什么东西?遗物、证件、照片,带字的都算。”
她点头。
“找出来。别让韩美琳先找到。”陈伯站起来,把那块没吃完的低糖蛋糕打包,声音压得更低,“你外公当年把你送走,签过一份保密协议。韩美琳要是把收养记录翻出来,再加上她上午拍的你‘情绪失控’的视频——”他顿了顿,“她能给你凑出一份‘精神不稳定、冒名顶替’的黑材料。”
“老爷子知道吗?”沈静姝打字的手指有点抖。
“我还没报。报了他就得动,一动就暴露你。”陈伯提上蛋糕盒往门口走,经过陆衍舟工位时停了一步,“小陆总,今天的甜品你吃了几杯?”
陆衍舟愣了下:“一杯半。”
“齁不齁?”
“齁。”
“那你觉得,一个能算出五泵糖的人,算不出做出来齁不齁?”
陈伯推门走了。
陆衍舟坐在工位上,越想越不对。他掏出手机给陈伯发消息:“你最后那句话什么意思?”
没回。
他又发一条:“她故意的?”
还是没回。
晚上九点半打烊。王翠花锁门,赵大宝扒着门框喊“明天我请你们喝奶茶压惊”,被王翠花拿扫帚撵走。沈静姝一个人留在后厨,等所有人走光了,才从最底下那个平时放杂物的柜子里,拖出个铁皮盒子。
铁皮盒巴掌大,原本是装丹麦曲奇的,铁皮上的美人鱼图案磨得只剩半条尾巴。锁扣锈了,她拿开罐器撬了两下才开。
里面没几样东西。一张养父母结婚证复印件,一张她小学一年级的听障鉴定书,一个用红绳穿着的桃核雕的小猴子。
最底下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黄得厉害,四角往上卷。画面里是个穿碎花棉袄的婴儿,被人抱在怀里。抱孩子的人只露出半边身子——灰色中山装,手腕上一块老上海牌手表,表盘上有一道裂痕。
婴儿的脸皱巴巴的,但右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红痣拍得清清楚楚。
沈静姝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耳垂。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一行蓝黑墨水字,笔画粗重,力道大得纸背都起了毛边——
“静姝满月,外公。”
她的手停在“外公”两个字上,指腹压着那点墨迹,压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陈伯发来一条消息:
“韩美琳今天下午拿到了你养父母那份收养登记档案的复印件。明天早上她要去见陆董。”
隔了十秒,又来一条:
“丫头,你手上现在有什么?”
沈静姝低头看看照片背面的字,又看看铁盒里那个桃核小猴子。
她打字:
“有我外公。”
发出去之后,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铁盒扣上,塞回柜子最里头。然后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拧开糖浆泵的盖子,往量杯里按了五下。
糖浆落进杯底,黏稠稠一团。她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小口含进嘴里。
甜得发苦。
她咽下去,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明天给陆衍舟的咖啡,六泵。”
删掉。
又打:
“五泵。他喝不了太苦。”
发完把手机往围裙兜里一塞,开始收拾台面。收拾到一半,后窗玻璃“笃笃”响了两声。她抬头——陆衍舟隔着玻璃冲她晃手机,屏幕上打着字:
“明天我爸要是再来,你别怕。韩美琳的黑材料我手里也有一份。”
沈静姝盯着他看了两秒,抬手把后窗的百叶帘拉了下来。
帘子合拢前,她瞥见陆衍舟在外头跳脚,嘴型像是在说“哎你这人”。
她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回去,转身把明天要用的面团从冷柜里拿出来。
手机又震。
陈伯:“明早九点,老爷子要见你。带照片。”
沈静姝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
凌晨五点半,屏幕上跳着陈伯昨晚最后一条消息:“带照片。穿精神点。别让人看出来你一夜没睡。”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眼底两片青,嘴唇干得起皮。精神点。她拧开一管唇膏抹了两下,又觉得红得太扎眼,拿纸巾抿掉一半。
出门前她打开铁盒,把那张满月照塞进围裙内兜,桃核小猴子也揣上了。
九点整,蜜语集团总部三楼小会议室,沈老爷子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摆着一壶普洱和两只白瓷杯。看见她进来,老爷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陈伯站在门边,替她把椅子拉开,低声说了句:“照片带了?”
沈静姝把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
老爷子没急着拿。他先端起茶壶给她倒了半杯普洱,才戴上老花镜,用指腹把照片一点点抚平。看了足有半分钟,手指在那行“静姝满月,外公”上停了停,把照片翻过来对着光又看了一遍纸背的毛边。
“这字是我写的。”老爷子摘下眼镜,声音不高,“你满月那天我喝多了,钢笔尖戳穿了两层纸。第二天你外婆骂了我一礼拜。”
沈静姝在手机上打字:“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爷子看着她,眼皮耷拉下来,露出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疲惫。“你三岁发高烧,烧坏了耳朵。你妈抱着你跑了七家医院,最后在儿童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宿,跟我说,爸,这孩子这辈子不能让人看不起。你养父母收养你的时候跟我签了协议——不公开身份,不继承家产,就当一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养。我签了。”
他顿了顿,指节敲了敲桌面。“你养父母去年出车祸走了,我本来想认你。可你那个甜品店刚开起来,王翠花跟我说,丫头每天四点半起来揉面,脸上有笑模样了。我一认你,你就再也当不成那个四点半起来揉面的沈静姝了。”
沈静姝盯着面前的普洱。茶汤里映着天花板的灯,晃悠悠一圈黄光。
她打字:“那今天怎么又认了?”
老爷子没答,朝陈伯抬了抬下巴。陈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倒出几张打印件在桌上——是韩美琳那份伪造的收养档案复印件,旁边还夹着一份“精神鉴定报告”初稿,上头盖着某民营医院的红戳,鉴定结论一栏写着“双向情感障碍,建议监护人监管”。
“她今天上午十点,在陆氏和蜜语的签约酒会上要放这些东西。”陈伯说,“我跟陆董通过气,陆董说——他不管,让衍舟自己处理。”
沈静姝抬起头。
陈伯接着说:“陆董原话是,‘他要护,就护到底。护不住,说明我儿子连个女人都护不了,趁早回集团坐办公室。’”
老爷子把照片推回她面前,又从中山装内兜摸出一样东西——一枚黄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蜜语直营001”。
“这是我当年给你妈开的第一个直营店。钥匙你拿着。”老爷子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手在她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酒会我不去。我去了,他们说你靠外公。你一个人去,把该争的争回来。实在争不过——”
他弯腰凑近她耳朵,嗓门不小,陈伯在旁边听得直咳嗽:“——反正你外公还没死,到时候我再出来骂人。”
沈静姝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硌得掌心疼。
7 掀桌对峙
十点四十分,陆氏集团大厦三楼宴会厅。
酒会布置得比沈静姝想象中素净——白桌布,几盆蝴蝶兰,签到台后面墙上挂着两家的合作铜牌,字是鎏金的,反着光。
她换了身干净的墨绿围裙,里头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托盘上是八份迷你甜品:三份黑巧慕斯,三份白巧覆盆子,两份原味舒芙蕾。这是她凌晨四点起来做的,每份糖度都卡在七分——不齁不淡,是她眼里最体面的待客甜度。
王翠花跟在她身后半步,两手空空,嘴没闲着:“小沈我跟你讲,这种场合你别紧张,谁说话你就盯着他嘴看,看嘴型也能猜个七八分。”她压低嗓子,“赵大宝那个缺心眼非要跟来,我让他在楼下奶茶车待着,万一有事他好接应。”
沈静姝侧头看她一眼,王翠花立刻举手:“我没喝酒!今早一口没碰!陈伯昨晚专门打电话盯着我呢。”
“哟,这不是‘甜言蜜语’的店花么。”
韩美琳的声音从签到台那头传过来。她今天穿一身奶白西装套裙,耳垂上一对碎钻晃得人眼晕,手里端着半杯香槟,走过来拿指甲弹了弹沈静姝托盘边沿。“你一个甜品店服务员,怎么进来的?今天这酒会请的是集团高管和合作方代表——”
她扭头朝旁边几个正聊天的部门经理提高嗓门:“——现在底下门店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总部酒会了?安保怎么回事?”
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经理干笑两声,没接茬。另一个女经理低头翻手机,假装没听见。
沈静姝把托盘往桌上一放,掏出手机打字给韩美琳看:“陆氏和蜜语的合作里,甜品供应由‘甜言蜜语’独家承接。我今天来是对接菜单。”
韩美琳扫了一眼屏幕,笑了:“对接菜单?行啊。”她抬手一指宴会厅正前方的主桌,“看见没,那张桌子坐的是两家董事长和高管。你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要供的甜品一样样介绍一遍。介绍完了,单子就给你签。”
王翠花在后头拽沈静姝围裙带子,低声嘟囔:“这娘们使坏呢,她明知道——”
沈静姝把围裙带子从王翠花手里抽出来,端起托盘就往主桌走。
主桌上坐着陆父,旁边是蜜语集团一位副总裁,再往边上是陆氏几个董事。韩美琳跟在她侧后方,脚步轻快,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份文件夹。
沈静姝刚在桌边站定,韩美琳抢先一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拍。
“陆董,各位领导,签约之前我作为市场部总监,有责任披露一项尽调发现。”
她抽出第一张纸——收养登记档案复印件,上面沈静姝养父母的名字被打了个红圈。“这位‘甜言蜜语’店员沈静姝,对外宣称是蜜语集团继承人。经查,其养父母系普通工人,与蜜语集团无任何股权关联。所谓‘继承人’身份,纯属冒名顶替。”
满桌安静。
陆父夹了一筷子凉菜,没抬头。
韩美琳抽出第二张纸,往桌上一摊。是那份精神鉴定。“另外,据医疗机构评估,此人患有双向情感障碍,情绪不稳定。让这样的人负责合作项目的甜品供应,出了问题谁担责?”
她把两份东西往沈静姝面前推了推,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桌人都听见:“沈小姐,你既然敢在陆氏和蜜语的合作酒会上冒充继承人,总得给在座各位一个解释吧?你说话啊。”
她抱着胳膊,微微侧头,脸上那点笑意藏得恰到好处:“哦——我差点忘了。你不能说话。聋哑人嘛。”
她转向陆父,语调放柔:“陆董您看,我问她要解释,她张不开嘴。这种情形下,沉默就是心虚,没问题吧?”
主桌旁边几桌的人早就停了筷子,全往这边看。有人掏出手机,以为在拍酒会花絮。王翠花从人群后头挤过来,被两个市场部的人一左一右挡在外圈。
沈静姝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纸。假的收养档案、假的精神鉴定。韩美琳把证据做得很全——连她养父母的工作单位和死亡日期都抄对了,唯独“收养”那栏的公证员签名是个她从没见过的名字。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
那种感觉又来了,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说不出、喊不出、连呼吸都费劲。所有人都在看她,几十道目光,有的好奇,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同情。她听见后排有人小声嘀咕“原来是个骗子啊”,又听见有人接“还是个哑巴,真敢”。
她摸向手机,手指滑了两下没解开锁。
韩美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桌边几个人能听见:“沈静姝,你外公要是真在乎你,就不会让你一个人站这儿。你猜他为什么不来?”
沈静姝手指一僵。
韩美琳笑了一下:“因为他嫌你丢人。聋哑人当继承人?蜜语集团董事会能同意?你连‘我反对’三个字都喊不出来。”
沈静姝抬起头。
她眼睛红了。
然后她伸手抓住托盘边沿,猛地一掀。
八份甜品连着白瓷盘噼里啪啦砸在主桌上,黑巧慕斯的可可粉扬了陆父一袖子,白巧覆盆子滚到副总裁的领带夹底下,两份舒芙蕾扣在桌布上,塌成两摊黄泥。
全场“哗”一声炸开。
有人站起来,有人往后躲。陆父终于抬起眼皮,看了看袖口的可可粉,又看了看站在桌边胸口剧烈起伏的沈静姝,没说话。
韩美琳被溅了一裙子奶油,往后退了一步,反而笑了:“看见了吧?情绪失控。这还用精神鉴定?当场发疯。”
她回头冲人群里喊:“安保!把人带出去!”
没人动。
因为陆衍舟从侧门进来了。
他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发白。从侧门到主桌这段路他走得很快,皮鞋跟磕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清清楚楚。
“韩美琳。”他站在她面前,举起手机,“你听听这个。”
手机外放。
一个男人的声音先出来:“韩总监,这事儿真能办?我就在店里闹一下,说吃坏肚子了?”
韩美琳的声音:“闹完就撤,不用做别的。照片我会找人拍,你只要挑有客人的时候喊,喊得越大声越好。”
“那钱——”
“闹完给你转五千。微信转账,备注写‘兼职’。”
录音顿了两秒,又切了一段。
韩美琳(压低声音):“照片角度要拍成她跟顾客吵架的样子。对,就拍她摔东西。聋哑人好欺负,没人信她。”
有人(犹豫):“万一她拿出证据呢?”
韩美琳(笑):“她能拿出什么?收养记录我已经改成普通工人了,精神鉴定今天刚盖章。一个哑巴,谁听她说话?”
录音放完,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韩美琳脸色白了一瞬,随即梗着脖子笑了出来。她转过头,对着陆父和几位董事,声音又稳又亮:“陆董,您听见了吧?衍舟哥为了一个甜品店的女人,偷录我私下的话。我是市场部总监,我在帮集团做风险排查,他偷录我,这是什么行为?这是胳膊肘往外拐!”
她转向陆衍舟,下巴抬得高高的:“陆衍舟,你为了一个聋哑女人,背叛陆氏?你猜董事会信我还是信她?”
陆衍舟把手机往桌上一拍:“你伪造文件。”
“你有证据吗?”韩美琳退了一步,从包里掏出那份精神鉴定的原件,朝众人晃了晃,“这是正规医院出的。你那个录音——谁知道是不是剪辑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脸色铁青,一个笑吟吟的。
陆父站起来。
他把袖口上的可可粉拍了拍,又抽了张纸巾擦手指,擦得很慢。擦完了,才对陆衍舟说:“你跟我上来。”
“爸——”
“我说,上来。”
陆父已经转身往宴会厅侧门走了。走了两步,回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但整个厅都听得见:“衍舟,你今天站哪边,自己想清楚。想不清楚,集团的事以后不用你操心。”
陆衍舟看了沈静姝一眼。
沈静姝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围裙上沾着舒芙蕾的黄泥,右手指尖在微微痉挛。她没看他,眼睛盯着桌布上一摊化开的覆盆子酱,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衍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转身跟上陆父,快步出了侧门。
韩美琳目送他们出去,嘴角的弧度一点点翘回来。她理了理裙摆上的奶油渍,对着全场拍了拍手:“好了各位,小插曲。酒会继续。”
她走到沈静姝身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外公呢?怎么还不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圈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我找人——不是,我找沈——”
赵大宝从侧门挤进来,奶茶车围裙都没脱,胸前“宝哥奶茶”四个字印歪了,跑得满头大汗。他本来是应王翠花电话在楼下待命,刚才听见楼上吵吵嚷嚷,忍不住上来看看。
一进门就看见沈静姝站在一桌狼藉跟前,眼圈通红,围裙上全是奶油。
他脑子“嗡”一声,血全往脸上涌。
“谁、谁欺负她!”他嗓门本来就大,一急更收不住,半个厅的人都转过头来看他,“你们这、这么多人,欺负一个、一个不能说话的——”
韩美琳皱眉:“这位先生,你是哪位?安保——”
赵大宝一着急,舌头更不听使唤。他指着韩美琳,手指头直哆嗦:“你、你少来这套!我、我告诉你,她、她外公是沈、沈董!蜜语那个沈董!我亲耳听陈伯说的!就上礼拜三、三晚上,陈伯在我店里喝、喝了两瓶啤酒,他说的!”
这句话像一块砖头砸进水里。
先是没人说话。然后后排有人“嘶”了一声。再然后,主桌那位蜜语副总裁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盘子上。
陈伯从人群边缘慢慢直起腰。
他今天本来站在角落,穿的是便装,手里还捏着半块沈静姝做的黑巧慕斯——刚才掀桌时他顺手抢救下来的。赵大宝那句话落进耳朵的瞬间,那块慕斯在他手里捏成了糊。
陈伯脸色煞白,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珠子死死盯着赵大宝。
赵大宝还在那儿结巴:“我、我没瞎说!陈伯喝多了亲口讲、讲的,说沈、沈静姝是老爷子的亲外孙女,就是、就是不能公开——”
“赵大宝!”
王翠花从人群里蹿出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一边往回拖一边朝陈伯挤眼睛,那表情分明在说“要死要死要死”。
赵大宝被拖出去老远还在挣扎着喊:“我、我还没说完呢!陈伯还说——唔——”
王翠花把他摁进了消防通道。
宴会厅里还是没人说话。
韩美琳的脸从白转青,盯着陈伯:“陈伯,他说的是真的?”
陈伯把那块捏烂的慕斯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渣,一个字没说,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
走出两步,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所有人开口:“赵大宝记错了。我那天说的是沈老爷子有个远房侄孙女在开店。”
他转过头,看了韩美琳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丢了大人:“韩总监,你要是不信,自己去问老爷子。”
说完,推门出去了。
韩美琳站在原地,嘴唇抿了又抿。她扭头想找陆衍舟——侧门关得严严实实,陆父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刚从楼下旋转门映上来。
沈静姝在她身后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韩美琳回头。
沈静姝已经捡起了手机,屏幕上的字很大,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在她面前亮着:
“你说我外公嫌我丢人。”
“他给我留了把钥匙。”
“蜜语直营001。”
“他说,让我把该争的争回来。”
韩美琳盯着那几行字,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沈静姝把手机收进围裙兜,弯腰拾起掉在地上的桃核小猴子,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她端起旁边空了的托盘,转身往宴会厅门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主桌上那摊化掉的覆盆子酱,又看了看陆父刚才坐的位置——椅子空着,桌布上还留着可可粉的印子。
她掏出手机,给陆衍舟发消息。
“你爸把你带哪去了?”
消息旁边一个红色感叹号。
她顿了顿,没再发第二条,把手机塞回兜里。
陈伯等在电梯口,见她出来,低声说:“陆董把衍舟带回集团顶层办公室了。门口站了两个人。”
沈静姝点了一下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突然想起什么,侧头看了陈伯一眼。
陈伯被她看得不自在,抬手摸了摸鼻子:“上礼拜三我喝了两瓶啤酒,赵大宝问我你手艺怎么样,我顺嘴说的。我戒了。真戒了。”
沈静姝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给他看:
“我外公知道吗?”
陈伯沉默了三秒:“我还没汇报。”
沈静姝把手机收回去,电梯门合上之前,在屏幕上又敲了一行字,举给陈伯看:
“那你回去跟我外公说,我给他挣了个外孙女婿之前,先给他挣了个停职处分。”
陈伯嘴角抽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
宴会厅里,韩美琳终于找回了声音。她拍了拍手,冲全场笑道:“好了各位,一点小误会。各位继续用餐。”
没人动筷子。
角落里有人小声说:“陈伯说那是远房侄孙女……你信吗?”
另一个声音:“远房侄孙女,沈老爷子把直营001的钥匙给她?”
韩美琳猛地回头:“谁说的!”
鸦雀无声。
她抓起手包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得又急又响。走到签到台旁边,手包拉链没拉好,那份伪造的精神鉴定掉出来,被保洁阿姨一脚踩过去,鞋底沾了水,墨迹洇开一大片。
后勤保洁阿姨嘟囔着弯腰去捡,韩美琳回头瞪了她一眼,把文件夹抢回来,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陆氏集团顶层。
陆衍舟坐在陆父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黑咖啡,一口没动。
陆父坐在办公桌后头,翻一份文件翻了一刻钟。
翻完了,合上,摘下眼镜:“三天。”
“什么三天?”
“给你三天时间跟她划清界限。下周一,你跟韩美琳一起去蜜语集团做正式合作对接。”陆父把眼镜往桌上一搁,“你不去,也行。集团副总的位置给韩美琳,你回甜品店当你的实习生。”
陆衍舟盯着茶几上那杯黑咖啡。
“她做甜品的手艺,全城找不出第二个。”
陆父笑了一声,往后一靠:“你尝得出来?”
陆衍舟没接话。
陆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妈当年为了嫁我,跟她家里断了三年关系。她说她图我这个人,不图别的。我信了。可你妈最后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老陆,你这一辈子,尝什么都是淡的。’”
他转过身:“你随我。舌头淡,心也淡。所以我给你扔到甜品店去,就是想看看,什么东西能让你尝出点味儿来。”
他朝茶几抬了抬下巴:“现在你尝出来了。然后你告诉我,你是要那点味儿,还是要整个集团?”
陆衍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父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爸,你当年怎么选的?”
陆父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文件,头也不抬地说:“我选完之后后悔了二十年。你自己看着办。”
与此同时,蜜语集团总部三楼小会议室。
陈伯站在长桌前,低着头,把刚才酒会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完。说到赵大宝喊出“她外公是沈董”的时候,沈老爷子正端着茶杯喝水,杯子一顿,水晃出来洒了一桌面。
老爷子没擦桌子。
他放下杯子,问陈伯:“你喝了两瓶啤酒?”
陈伯:“……喝了。”
“在赵大宝店里?”
“是。”
“说的原话是什么?”
陈伯沉默了几秒:“我说,老董事长这辈子最挂心的就是静姝丫头,可惜这丫头命苦,不能说话。赵大宝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我说……我是沈董的私人助理。”
老爷子点点头,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陈啊。”
“在。”
“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老爷子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二十六年,你头一回喝酒误事。”他指了指门,“停职。回去歇着。下周一之前,我不想在集团看见你。”
陈伯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辩解,鞠了个躬,退出去。
走到门口,老爷子在背后又开口了:“你走之前,把衍舟那份考核评估表打印出来,放我桌上。”
陈伯脚步一顿。
“按规矩填。”老爷子声音低下去,“考核未完成,评估意见写‘不合格’。”
陈伯攥了攥门把手,低声应了句“明白”,拉开门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陈伯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沈静姝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一句:
“丫头,你外公把我停职了。评估表我照规矩填,衍舟的考核结果——不合格。”
隔了半分钟,沈静姝回过来一条语音。
陈伯点开,里头是王翠花的大嗓门:“陈伯!小沈说让你别内疚!她说她今晚就去找陆衍舟!她还说——”
语音被掐断,重新发过来一串文字:
“她还说,你停职期间工资照发,去赵大宝店里喝奶茶记她账上。”
陈伯盯着这行字,终于没忍住,笑骂了一声:“这丫头。”
他把手机揣兜里,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拐回会议室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老爷子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那张满月照,手边一杯凉了的普洱。
陈伯轻轻带上门,没惊动他。
8 赴约点整
晚上八点,陆氏集团大厦楼下。
沈静姝站在旋转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头是一盒三倍糖黑咖啡和一份刚烤的舒芙蕾。她仰头看了看大厦顶层的灯——只亮着两扇窗。
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王翠花,你说我该怎么上去。”
删掉。
又打:
“我上去之后第一句话说什么。”
删掉。
最后打了三个字:
“我试试。”
她正要往旋转门里走,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拦住了。
“沈小姐。”
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并排站着,胸口别着陆氏安保部的牌子。为首那个面无表情:“陆董交代了,今晚谁也不见。”
沈静姝把保温袋往上提了提。
“尤其是您。”
她盯着那个安保看了两秒,低头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举给他看:
“那你告诉他,这盒舒芙蕾是他儿子最爱吃的。凉了就不脆了。”
安保看了一眼屏幕,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让开。
沈静姝把手机收回去,在备忘录里又敲了一行字。
她没举给任何人看。
那行字是:
“明天我去他办公室。带着账本。带着数据。带着这三个月每一杯咖啡的糖泵记录。王翠花那儿有完整版。”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顶层那两扇亮着的窗。
然后她拎着保温袋,拐进了旁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了罐啤酒。
站在便利店门口,她拉开拉环,拍了张照片发给王翠花,配字:
“帮我问问陈伯,停职期间能不能喝酒。能喝的话,明天我拎两箱去他家。”
王翠花秒回:“你疯啦!那是陈伯!他刚被停职!”
沈静姝打:“他停职是因为赵大宝嘴瓢。赵大宝嘴瓢是因为他喝多了说漏嘴。他喝多了说漏嘴是因为他在赵大宝店里喝了两瓶啤酒。那两瓶啤酒谁买的?”
王翠花那边沉默了半天,回过来一条语音,声音发虚:“……我买的。上礼拜三我让他去赵大宝那儿拿我团购的奶茶,顺手给他带了两瓶。”
沈静姝盯着手机屏幕,慢慢打了一行字:
“所以到底谁害谁停职?”
王翠花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足足一分钟,最后发过来一个磕头的表情包。
沈静姝把啤酒灌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拎着保温袋往地铁站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掏出手机给陆衍舟发了条消息。
这次没被拉黑。
“你爸让你选,你选好了吗?”
隔了整整三分钟,回过来一个字:
“没。”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兜里,继续走。
地铁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围裙带子啪啪打腿。她低头把带子系紧,系了个死结。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陆衍舟又发了一条:
“但我把明天上午的会推了。”
“你几点来?”
沈静姝站在地铁口的风里,嘴角翘起来,很快又摁回去。她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八点。别吃早饭。”
“为什么?”
“因为我带了三倍糖咖啡。你爸要是拦我,我就泼他一身。”
这条发出去,对面半天没动静。沈静姝以为他又被收了手机,正要收线,屏幕亮了:
“泼我爸的时候能不能轻点。他那件衬衫一万二。”
她笑出了声,旁边一个等地铁的大爷扭头看她。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看了看地铁站的灯。
亮晃晃的,有点刺眼。
她把保温袋换了个手拎着,往闸机走。身后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广播里放着晚间促销广告。
她没听见。
但她知道,明天八点,陆氏集团楼下,有个人在等她。
至于他选没选好——
明天见面,她第一个问。
9 倍糖告白
陆衍舟被带走的时候,只来得及回头看了沈静姝一眼。
他爸的司机老周下手极快,一手扣住他胳膊,一手把他手机从兜里顺走。陆衍舟挣了两下,老周低声说了句“小陆总,别让我难做”,他就没再动了。
陆氏集团顶楼,董事长办公室隔壁那间平时锁着的休息室被打开了。门一推开,里面一张床、一张桌、一台断了网的电脑。陆父站在门口,领带松了,脸上看不出多少火气,说出的话比火气还硬:
“这家店、这个女人,从今天起跟你没关系。你就在这儿待着,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来。”
陆衍舟靠在桌沿上,没坐。
“想通什么?”
“想通你姓陆。”陆父把一沓文件拍在桌上,“蜜语那边刚把合作框架的补充条款发过来,里面专门加了一条——陆氏实习生若与蜜语直营店在职人员存在非正当利益关联,集团有权单方终止合作。你听听,这是补充条款?这是给你量身定做的绳子。”
陆衍舟扫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拿。
“这条款谁提的?”
“蜜语法务。”
“蜜语法务听谁的?”
陆父盯着他,没接这句。陆衍舟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歪:“爸,你被韩美琳当枪使了。她先跟蜜语法务通气,再把风吹到你耳边,你一怒,条款一签,我出局。她干净得很。”
“韩美琳是你未婚妻人选。”
“是你的人选,不是我的。”
陆父脸上那层硬壳裂了一道缝。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下来,压得很低:“我不管韩美琳打的什么算盘,我就问你一句——那个聋哑女人,你能从她身上得到什么?陆氏需要的是能撑住场的媳妇,不是一个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甜品师。”
这句话落下去,休息室里安静了好几秒。
陆衍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很轻,然后他抬起头来,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她能不能撑住场,你见过她做的东西再说。你连她一块蛋糕都没吃过,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陆父看了他半天,转身走了,门从外面落锁。
——
陈伯被停职的消息,是王翠花从赵大宝嘴里抢来的。
赵大宝一大早堵在甜言蜜语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上写满了“我又惹祸了”五个字。
“翠、翠花姐,我昨晚又跟人喝酒了,不、不对,我没喝,是那老头自己喝的——”他结巴得厉害,越急越倒不出来,“陈、陈伯来我店里,坐那儿喝了半瓶白的,然后掏、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什么‘程序走完、考核终止、明天上报’,我就听、听了一耳朵,今早他就不来了,他那些花、花盆都搬走了。”
王翠花手里的抹布啪地摔在台面上。
“你听清楚了?‘考核终止’?”
“我、我发誓!他还说什么‘没完成就是不合格’——”
王翠花一把抓过手机给沈静姝打电话,响了两声又摁掉,改成发语音,声音都变形了:“静姝你赶紧来店里!出大事了!陈伯昨晚喝酒了!他喝多了把陆衍舟的考核给提前终止了!”
沈静姝到店的时候围裙还没系上,手里拎着保温袋,里面是今早新煮的咖啡。她听完赵大宝结结巴巴的复述,站在柜台后面,好半天没动。
王翠花看她脸色不对,赶紧往回找补:“也、也不一定就是终止,陈伯那人说话向来留半句——”
沈静姝已经掏出手机,翻出陈伯的号码打了过去。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她把手机放下,转身从收银台底下拖出那个装账本的铁皮箱子,哗啦一声掀开盖子。
王翠花愣了:“你翻账本干什么?”
沈静姝没抬头,手指在一摞摞单据里翻得飞快。经营流水、进货单、质检报告、顾客回访记录,一份一份抽出来,按日期在桌面上排开。然后她从自己包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倒出来一沓照片和两张手写的表格。
王翠花凑过去一看,眼睛瞪大了:“这……这是你什么时候弄的?”
照片是陆衍舟在店里的偷拍。他在后厨切水果,案板刮得比谁都干净,边角料码在盒子里留着熬果酱;他在前厅擦桌子,嫌抹布拧得不干,自己换了三块;他蹲在垃圾桶边上,一片一片挑出还能用的草莓蒂,嘴里骂骂咧咧说“这要是新鲜的至于扔吗”。
表格是王翠花的手写考勤和试吃记录。沈静姝用红笔在旁边密密麻麻标了注:
“三月四日,骂草莓酸,吃完了一整盒试吃品。”
“三月十一日,说奶油打发过度,抢过去自己重新打,打过了,硬着头皮吃掉半盆。”
“三月十九日,韩美琳带人来挑刺,他挡在柜台前面,说了句‘要试吃找我,别碰她东西’。”
最后一行是沈静姝今早新写的,字迹还没干透:
“四月二号,咖啡三泵喝完,没骂人。”
王翠花看到最后一行,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你记这些干什么呀……”
沈静姝没解释,把单据和照片按顺序装进一个透明文件夹,封面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大字——
“甜言蜜语经营数据 + 陆衍舟三个月实习表现记录”
她把文件夹往保温袋里一塞,系好围裙,抬脚就往外走。
王翠花追了两步:“你上哪儿去?!”
沈静姝头也不回,举起手机屏幕晃了一下,上面打着一行字:
“陆氏集团。八点。”
——
八点差十分,沈静姝站在陆氏集团大楼底下。
三十七层玻璃幕墙把晨光劈碎了撒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她仰头看了一眼,把保温袋带子往上提了提,推开了旋转门。
前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抬头看见一个系围裙、拎保温袋、脸生得完全陌生的女人走进来,愣了两秒。
“您好,请问找哪位?”
沈静姝把手机屏幕转过去,上面是提前打好的字:“找陆董事长。八点有约。”
前台翻了翻预约记录,没有。她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今天陆董的日程是满的,没有您的预约。要不您留个联系方式——”
沈静姝没走。她把保温袋放在前台台面上,打开,从里面抽出那个透明文件夹,翻到其中一页,转向前台。那是一张蜜语集团的内部质检通报,上面有沈静姝的质检编号——X-073。前台不认识这个编号,但认得蜜语集团的公章。
“这个……我帮您打电话问一下秘书处。”
电话打上去,秘书处的人也不敢做主,又往上报。等了七八分钟,电梯口出现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是陆父的行政助理何秘书。他走过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客气,话却不客气:
“沈小姐,陆董今天的行程确实排满了。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转达。”
沈静姝不跟他争。她直接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何秘书接了一看,是蜜语集团发给陆氏集团的正式函件复印件,内容是关于陆衍舟实习考核提前终止的通报,落款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四十分。
何秘书的脸色变了一下。
沈静姝又抽出一张纸,是她自己打印的:“陆氏集团与蜜语集团合作框架协议补充条款(草案)”。她用笔在“非正当利益关联”那几个字下面划了两道粗线,旁边写了三个字:“他关联谁了?”
何秘书把两张纸捏在手里,沉吟了几秒:“沈小姐,您稍等。”
他转身往电梯走,走得很快。
——
会议室的门是被何秘书从里面拉开的。
沈静姝走进去的时候,长条会议桌两边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陆氏集团的高管,桌上摊着各种报表和电脑。陆父坐在主位,韩美琳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咖啡。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沈静姝身上。
她系着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死结,左边口袋里插着马克笔和白板擦,右手拎着保温袋。站在这种场合里,像走错了片场。
韩美琳第一个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像提醒又像施舍:“沈老板,这里是陆氏集团的内部会议。你要是有事找衍舟,我可以帮你转告,但你现在这样闯进来,不太合适吧?”
沈静姝没看她,径直走到会议桌末尾的空位上,把保温袋放下,拉开拉链,掏出那个透明文件夹。
何秘书在旁边低声说:“陆董,沈小姐带了一份关于小陆总实习表现的完整记录,还有蜜语那边的考核终止通报。”
陆父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给她白板。”
有人推过来一块移动白板。沈静姝把文件夹打开,抽出第一份数据,用磁钉吸在白板上,然后开始写。
她的粉笔字写得很快,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甜言蜜语三月总流水四十七万二,同比涨百分之三十一。陆衍舟经手的线上推广方案,把周边三公里写字楼的团购单量翻了一倍。”
她写完退开一步,把第二份数据贴上去,接着写:
“三月十八日,他把过期两小时的奶油全部报废,没让一块进柜台。报废单在这,他自己签的字。”
会议室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韩美琳笑了一声:“这些数据能说明什么?任何一个实习生都会做。”
沈静姝没理她,换了一张白板纸,继续写:
“三月五号,他骂我草莓不新鲜,骂完蹲在后门口把一箱草莓挨个翻了一遍,挑出能用的做果酱,剩下的才扔。那天店里果酱成本省了四百六。”
“三月十二号,他嫌我奶油打得不够发,自己上手重新打,打过头了,整盆倒掉重来。打废的那盆奶油他没扔,端到后厨自己拿勺子挖着吃了。他说‘浪费什么都不能浪费奶’。”
“三月十九号,韩美琳带人来店里,说要做市场调研,让我当众复刻网红蛋糕。做不出来就建议换店长。那天陆衍舟挡在柜台前面,说了句‘要试吃找我,别碰她东西’。”
她写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打了一行字,投到会议室屏幕上:
“他骂过我‘不配当店长’,也骂过我‘连甜都尝不出来还开什么甜品店’。但他每天把试吃品吃完了。一块没剩。”
会议室安静了。
韩美琳的脸色开始不好看。
沈静姝写了最后一段。粉笔断了,她蹲下去捡,又站起来接着写,字迹比前面都大:
“你们考核他能不能发现老板。我考核他能不能尊重做甜品的人。”
“他及格了。”
“你们呢?”
粉笔往槽里一搁,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整张会议桌。围裙上沾了粉笔灰,手背上也白了一片。
陆父看着白板上那一行行字,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
韩美琳站起来:“陆叔叔,这种场合让一个外人——”
她话没说完。
会议室侧面的隔间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了。
陆衍舟冲出来,衬衫领口歪着,头发也乱,显然是在隔间里一直听着。老周跟在后面想拦,被他一把甩开。
他三两步走到沈静姝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愣住了。
“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话?”他声音有点哑,嗓子发紧,像是憋了一整夜,“你明知道我爸什么脾气,你跑过来,他要是当场把你轰出去呢?你连话都说不出来,你拿什么跟他吵?”
沈静姝看着他。
她抽了一下手腕,没抽动。又抽了一下,陆衍舟手指松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举到他脸前:
“我不是替你说话。”
“我是替我的甜品说话——它们不配被你这种连甜都尝不出来的人吃。”
打完,她弯腰把保温袋拉链拉好,往肩上一挎,转身就走。围裙带子在身后甩了一下,打在会议桌角上。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步。没回头。
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下,会议室的大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
“陆董事长,咖啡我放前台了。三倍糖。凉了就别喝了,浪费。”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声音。
陆衍舟站在白板前面,低头看着那一行行粉笔字。最下面那三行还没擦——“他及格了。你们呢?”
他伸手摸了一下白板边缘,粉笔灰沾了一指头。
韩美琳的声音响起来,尖得有点破音:“陆叔叔,您看她什么态度——”
“美琳。”陆父打断她,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闭了嘴。他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蜜语集团的考核终止通报,看了两眼,又放下了。
“何秘书。”
“在。”
“去前台把咖啡拿上来。”
何秘书愣了一下。
陆父把那份补充条款草案推到桌子中间:“这条款谁对接的?”
没人吭声。
韩美琳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陆衍舟抬起头来,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看韩美琳,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爸,你猜她为什么这么积极?蜜语法务那个对接人,是她大学室友。你要不要查查通话记录?”
韩美琳猛地扭头:“陆衍舟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陆衍舟从口袋里摸出自己被老周收走又偷偷摸回来的手机,翻到一张截图,投到大屏幕上。是韩美琳和蜜语法务对接人的微信聊天记录,时间显示三天前。内容只有一句,对方发的:“条款我加好了,你让陆董签字就行。”
韩美琳的脸彻底白了。
陆父盯着那张截图看了五秒钟,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美琳,你解释一下。”
韩美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指攥着桌沿,关节发白。
陆衍舟没再看她。他转过身,隔着会议室的玻璃墙往下看——三十七层底下,一个系围裙的身影正穿过马路,往地铁口方向走。手里拎着那个空了一半的保温袋,步子迈得很快。
他掏出手机给她发消息:
“咖啡凉了,我爸让人端上来了。”
发出去三秒,对面回过来一张图片。是一张地铁票,上面显示进站时间八点四十一分。配了一行字:
“你爸那杯别喝了。我明天重做。”
又隔了两秒,来了一条:
“你欠我三杯。利息另算。”
陆衍舟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扣在窗玻璃上,额头抵着手背。
身后会议室里,陆父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何秘书,把蜜语法务这条线的所有往来邮件调出来,今天下班之前放我桌上。”
韩美琳的声音终于响起来,带着哭腔:“陆叔叔,我是一时糊涂——”
“你糊涂的不是一时。”陆父打断她,“你糊涂了三个月。从衍舟进那家店第一天起,你就没停过。”
陆衍舟没回头。
他盯着楼下那个越来越小的围裙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沈静姝走之前,在会议室屏幕上打的那行字,最后跟了句“浪费”。她说他的咖啡“凉了就别喝了,浪费”。
他站直了,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就往外走。
何秘书追了一步:“小陆总,陆董还没说让您走——”
“我去追我欠的那三杯。”
他脚步没停,拉开会议室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甩在走廊里:“爸,蜜语的合作要是黄了,你找韩美琳赔。别找我。”
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听见陆父在会议室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听不出什么情绪:
“那杯咖啡端上来。我倒要尝尝,三倍糖什么味。”
陆衍舟追到甜品店门口时,沈静姝正蹲在台阶上拿钥匙开门,保温袋放在脚边,拉链上挂的毛绒小猫被她扯得歪了头。
“沈静姝。”
她没回头,钥匙捅进锁孔,拧了半圈。
“我蛀牙了。”
钥匙停了。
陆衍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是市口腔医院的诊断书,左上角还印着他们陆氏集团的LOGO——家属体检指定机构。他“啪”地一下拍在甜品店的玻璃门上,震得门框上挂的风铃叮当乱响。
“右下一颗、左上两颗,早期龋齿。医生问我是不是拿糖当饭吃,我说差不多。”他又从手机里翻出一张血糖监测记录截图,直接怼到她眼皮底下,“过去九十天,餐后血糖最高那几次数值,你去对一下时间——全是我在你店里喝完咖啡之后四十分钟测的。”
沈静姝站起来,钥匙还攥在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喉结动了一下。
“我尝不出甜。”陆衍舟声音放低了,低到有点别扭,“从小就这样,吃什么都像嚼蜡。但我知道你每天给我加的是几泵。第一天两泵,齁得我骂你。第二天三泵,我皱眉但没吭声。上礼拜开始四泵。今天这杯——”
他扬了扬手里那个从会议室一路拎过来的纸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
“我数了。五泵。你嘴上说不配,手上从来没少给过。”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隔壁水果店老板探出半个身子,外卖骑手停在路边摘了耳机,连对面药店的坐堂大夫都端着搪瓷杯站到了台阶上。赵大宝从自家奶茶店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封口机,嘴张成O型。
沈静姝低下头,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她打字的时候指尖有点抖,删了两遍才发出去:“你知不知道五泵是什么概念。”
“三倍糖。”陆衍舟说,“我喝得出来。”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去,转身要继续开门。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挤进来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胸前挂着“新潮娱乐”的工牌,手机举得老高:“沈小姐你好,我们收到韩美琳女士提供的独家文件,想核实一下——”
他没说完,因为陆衍舟伸手把他手机按了下去。
“核实什么?”
“一份精神鉴定报告,显示沈小姐患有——”灰西装低头看了眼屏幕,“重度妄想性障碍。文件上有章。”
沈静姝的手停在锁孔上,整个人僵住了。她没回头,但陆衍舟看见她后颈那道筋绷了起来——他太熟了,每次被人质疑出品的时候,她就是这副样子。
赵大宝先炸了:“你放屁!姝姝比谁都正常!”
灰西装不理他,继续对着手机念:“文件还附带收养关系存疑说明,质疑沈小姐与蜜语集团沈老先生的亲属关系真实性。韩女士表示,这些材料已经同步发给三家媒体和蜜语法务部。”
人群炸了锅。王翠花从店里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指着灰西装鼻子骂:“你们这些丧良心的!她一个哑巴姑娘招谁惹谁了——”
“王姨。”陆衍舟叫住她,声音不大,但稳,“别骂。”
他转向灰西装:“文件你打开。我看看哪个机构出的。”
灰西装犹豫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陆衍舟扫了一眼——公章下面一行小字:海城精神卫生中心第三门诊部。他掏出自己手机,直接拨了个号码,开了免提。
“陈伯,海城精神卫生中心第三门诊部,去年八月是不是被吊销了鉴定资质?”
电话那头陈伯的声音清清楚楚:“吊销了。他们主任上个月刚判,伪造鉴定文书,涉及十七起。”
灰西装的脸刷地白了。
“韩美琳给你多少钱?”陆衍舟问,“市场价,这种假料打包价八千到一万二。她给你开了多少?”
灰西装扭头想走,被赵大宝一把拽住后领子:“你别跑!你刚才差点把姝姝名声毁了!”
“松手。”陆衍舟说,“让他走。回头法院传票会寄到他公司。”
灰西装连滚带爬地跑了。
人群还没散,一辆黑色商务车拐进街口,停在甜品店门口。陈伯先下来,拉开后座车门,沈老爷子拄着乌木拐杖站到地上,身后跟了三个拎公文包的西装男,其中一个举着带蜜语集团钢印的档案袋。
“外公。”陆衍舟叫了一声,声音有点虚。
沈老爷子没理他,径直走到沈静姝面前,把手里的档案袋撕开封口,抽出第一页——是一份公证书,标题写着“收养关系确认及继承人身份认定”,盖着省司法厅公证处的红章。
“静姝。”老爷子声音不高,但整条街都听得见,“外公来晚了。”
他把公证书翻到最后一页,举起来给所有人看:“沈静姝,我沈某人的亲外孙女。她妈是我闺女,二十八年前执意嫁给一个做烘焙的,跟我闹翻了。后来两口子出车祸走了,留下这个孩子,聋哑,才三岁。我把她抱回来养到七岁,医生说再不走专业康复就耽误了,我托人送她去海城那对烘焙世家夫妻家里,改姓沈,随养母姓。”
他顿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磕了一声:“这些年我不认她,是怕她被人惦记。今天不认不行了——有人把假材料都发到媒体了。”
沈老爷子转过头,看向人群里一个缩着脖子想溜的平头男人,是韩美琳派来盯梢的助理。
“回去告诉韩美琳,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虚构精神鉴定、侵犯名誉权,三样加起来,够她在里头蹲两年。”他抬了抬下巴,冲身后拎公文包的律师,“把律师函给她送过去。今天之前。”
律师点头,当场拨电话。
人群外围又一阵骚动,陆父的黑色奔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街对面。他推开车门走过来,手里还捏着那个从会议室带出来的纸杯——空杯子,杯壁上沾着一点咖啡渍。
“爸。”陆衍舟叫了一声。
陆父没看他,先冲沈老爷子点了下头:“沈叔,底下人不懂事,让您看笑话了。”然后他转向所有人,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开了免提:“人事部,韩美琳,市场部总监,即日起解除一切职务。她经手的所有合同全部停审,审计组明天进驻。法务同步启动追责程序,该报警报警。”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陆父挂了电话,才把目光挪到陆衍舟身上。
“实习考核。”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话说得利索,“原定指标是发现真正的老板。你发现了。”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沈静姝,“虽然发现的方式不怎么样。破格通过。”
沈老爷子哼了一声:“理由呢?”
陆父把空纸杯往垃圾桶里一扔:“他发现了老板,也发现了自己。”
围观群众不知道谁先鼓的掌,反正响成一片。赵大宝一边拍手一边喊:“那、那姝姝是不是就是董事长了?我、我以后是不是得叫沈董?”
王翠花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叫什么叫!先把你的横幅收了!”
——
三个月后。
“甜言蜜语”重新装修开业,门口换了新招牌,玻璃上贴着一行即时贴:本店喜糖奶茶买一送一,庆祝沈老板名花有主。落款是隔壁“大宝奶茶”,赵大宝端着封口机站在自家店门口傻笑,被沈静姝一碟子提拉米苏精准命中胸口。
店里挤满了人。新菜单第一行写着——
今日特调:三倍糖咖啡——给尝不出甜的人。
备注小字:此人蛀牙,建议半糖。
陆衍舟系着围裙站在收银台后面,围裙带子上别着员工工牌,职位栏印着“实习生(试用期延长,表现待定)”。他一边给客人点单一边嘟囔:“这字写得太小了,能不能改成‘给陆衍舟’……”
沈静姝头也不回,在菜单牌下面又贴了一行:“以上玩笑,本店保留最终解释权。”
王翠花举着个皱巴巴的记录本从后厨冲出来:“小陆总咖啡甜度变化表!两泵、三泵、四泵、五泵,完整版!谁要看的过来拍照啊,一块钱一张,收入归店里——”
“王姨!”陆衍舟伸手去抢本子,王翠花一扭身躲开,本子举过头顶。
“你自己看!三月十七号两泵,备注‘齁死,骂人’;三月十八号三泵,备注‘皱眉,没吭声’;四月二号四泵,备注‘喝完了,没说话’;五月十一号五泵,备注‘喝完舔杯盖’——”
“舔杯盖是渴了!”
“渴了你不会喝水?”
沈静姝站在甜品柜后面,抿着嘴低头写新菜单。她一个字一个字往上填:
“本周新品:咸奶油奥利奥盒子——给嘴硬的人。”
陆衍舟从背后探过头来看,下巴差点搁她肩膀上:“这又说我?”
她把白板笔往他手里一塞,指指下面空白处,打了个手势——你自己写。
陆衍舟捏着笔想了五秒钟,歪歪扭扭写了一行:
“本店实习生:陆衍舟。优点:能尝出五泵糖。缺点:尝不出第二杯。”
沈静姝看了两秒,在这行后面加了个括号:(备注:第二杯半价。)
他脸垮下来。她嘴角翘上去。
玻璃门从外面被推开,风铃叮当响。夕阳斜着照进来,把两个人并排站在甜品柜后面的影子拉得老长。玻璃上倒映着店名“甜言蜜语”,和一左一右贴的两张A4纸——
左边:老板:沈静姝。
右边:实习生:陆衍舟(试用期延长,表现待定)。
赵大宝在门口探头:“那个,姝姝——啊不是,沈董——我这横幅用完了能退吗?花了我六十块钱印的……”
“不能退。”沈静姝打字给他看,“挂到年底。”
赵大宝哭丧着脸走了。王翠花在后面乐得直拍柜台。
陆衍舟趁没人注意,把脑袋往沈静姝那边歪了歪,压低声音:“喂。”
她看他。
“明天咖啡,加六泵行不行?”
她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打出两个字:
“配吗?”
他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在努力。”
沈静姝低头继续写菜单牌,耳朵尖红了一点。她在最下面添了一行谁也没看见的小字——
“六泵可以。糖浆自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