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有个习惯,从我记事起就没断过。
每天晚上,不管多累,不管第二天要起多早去镇上摆摊,她都会搬把小板凳坐在我床边,把我的左手拉过去,一根一根地数。
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
数完了,左手放回去,再拉右手。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
数完,她站起来,在我额头上拍三下,不轻不重,刚好能听见响。然后关灯,带上门,脚步声往她自己屋里去。
小时候我觉得这没什么。村里不少人家都有怪规矩,隔壁王奶奶每晚睡前要对着灶台拜三拜,前院张叔出门前必须用左脚先迈门槛。我妈只是数数手指,又不要我磕头,又不要我喝符水,数就数呗。
我甚至一度觉得,这是她爱我的方式。
直到我十六岁那年的一个晚上,我装睡。
她照例坐下来,拉左手。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拇指。
拉右手。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停了。
她的手指在我右手小拇指的根部停住了,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然后,她数出了那个词。
“六。”
她只数了一个字,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我没有动。我闭着眼,听见她站起来,在我额头上拍了三下。
这次不是三下。她拍了四下。
第四下拍在我眉心的位置,力气比前三下都重,像在按一个开关。然后她收回手,原地站了大概有半分钟,才关门出去。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后背全是汗。
我只有十根手指。她为什么数出了“六”?
我没敢问她。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每天晚上都装睡,每天晚上都竖着耳朵听。
左手,五根。右手,数到第四根的时候,她会停一下。然后说出一个数字。
有时候是六。有时候是七。有一回,是四。
她说“四”的那天晚上,没有拍我额头。她坐在床边哭了。没有声音的那种哭,我只听见她吸鼻子,一下一下的,像感冒了。第二天早上她眼睛是肿的,给我煮了粥,煎了两个鸡蛋,自己一口没吃。
我心想,这大概就是我妈。她有点怪,但她是我妈。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摆摊卖菜,供我读书,手指关节粗得像树根。她有点怪癖怎么了?我犯得着因为这个跟她翻脸吗?
犯不着。
所以我继续让她数。每天晚上,十根手指,一个数字,三下额头。有时候四下。有时候她哭,有时候她不哭。
这个习惯延续了很多年,一直到上个月。
上个月我回村了。我在城里送外卖,租的房子到期,房东要收回给他儿子结婚用。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落脚的地方,就先回了老家。我妈没说什么,把东屋收拾出来,换了干净的床单,蓝格子的,洗得发白,还是我上高中时候用的那条。
头两天正常。她数她的,我睡我的。
第三天晚上,我白天搬东西扭了腰,贴了膏药,睡得特别沉。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我妈正蹲在我床边,手里拿着我右手。
她没在数。
她攥着我的小拇指,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里塞什么东西。塑料袋窸窸窣窣响,她动作很慢,每塞一下,就抬头看我一眼。我赶紧把眼睛闭上,呼吸放匀。
她塞了大概有四五下,把我的手放回被子里,拎着那个塑料袋出去了。
我等了大概十分钟,才敢下床。
东屋的窗户对着后院。我扒着窗台往外看,我妈蹲在后院那棵老槐树底下,用一把小铲子挖坑。她把那个红塑料袋埋进去了,填上土,还拿脚踩了踩。
我回到床上,一夜没睡。
第二天中午,趁她去镇上出摊,我拿了把铁锹,去了后院。
土是新翻的,很好认。我挖了不到一尺深,铁锹碰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就是那个红塑料袋,系得死死的。我蹲在地上把它解开,里面是一截东西。
白白的,细细的,硬邦邦的。
我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一截手指骨。小拇指那么大,关节的地方圆圆的,上面还缠着一小圈红线,线头打了个死结。
我把塑料袋合上,原样埋回去,把土踩平,回到屋里洗了手。然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抽了半包烟。
我妈中午回来,给我带了碗凉皮,多搁了醋,是我从小吃到大的那家。她把碗推到我面前,说吃吧,吃完把碗泡水池里,她晚上回来洗。
我看着她。她老了很多,鬓角的白头发遮不住了,手背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指甲缝里还有泥。她见我盯着她,抬手在我脑门上拍了一下,说发什么愣,吃啊。
我说妈,我右手小拇指是不是少了一截。
她端碗的手没抖。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碗放下,坐到对面的板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在等一个迟早要来的东西。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她说。
“昨晚。”
她点了点头,没有辩解,没有骂我翻后院,也没有哭。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从最里头那个橱柜的夹层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黄纸,递给我。
“你姥爷留下的。你姥爷的姥爷传下来的。咱家每一辈,都得有一个人守这个规矩。”
我没接。“什么规矩。”
“家里有一个人,生下来就得带十一根手指。”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告诉我今天菜市场的白菜涨了两毛钱。
“十一根手指的人,在咱家叫‘多出来的那个’。多出来的那个,手指头不能长在自己身上。得切下来,埋在院子里。埋一根,家里就太平一代。不埋——”
她停了一下。
“不埋,多出来的那根手指,就会自己去找一个主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好好的,完整的,有指甲,有指节,能弯能直。我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觉得自己少过一根手指。
“那我是多出来的那个?”
我妈摇头。“你不是。你是被多出来的那个。”
她指了指那张黄纸。“你翻过来看。”
我把黄纸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歪歪扭扭,墨水洇了大半,但我还是认出来了。是我妈的笔迹。
上面写着:小满,三岁,换指一根。替。
小满是隔壁王奶奶的外孙女。她比我小两岁。我记得她。我上小学的时候,她坐我后排,扎两个羊角辫,老拽我衣服上的帽子。后来她家搬走了,搬到县城去了,再没见过。
“换指”是什么意思。
我妈不看我。她看着灶台上那口用了十几年的铁锅,说:“你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跑医院。镇上的先生说你命里缺一根手指的福气,不补上,养不大。你姥爷说,规矩不能破,多出来的那根手指不能长在自家人身上。所以——”
“所以你们把小满的手指切了,安在我手上?”
“安不上。”我妈的声音低下去,“就是把那根手指埋在你名下,跟祖宗说一声,这根指头的福气算你的。小满少了一根小拇指,你多了一根指头的运。就这个意思。”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我活了二十六年,每一晚我妈站在床边数我的手指,不是在数我。她是在数那根手指有没有“跑”。右手第五根,被换过,被她用某种方式“续”在我身上。她数到“六”,是因为那根手指连着别人的命,她得确认它还在。
她拍我额头,三下是正常,四下是“续上了”。
她哭的那天晚上,大概是因为那根手指“松”了,她不知道还能续多久。
“小满后来搬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我妈终于看向我,“她妈发现她少了一根手指,闹到村里来了。你姥爷赔了钱,赔了不是,人家才没报警。你姥爷到死都在还这笔债。”
“那我呢。”我说,“我算什么。”
我妈没回答。
当天晚上,我照常躺在那张蓝格子床单上。我妈照常搬着小板凳进来。她拉我的左手,五根。拉右手,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
小拇指。
她数完了,站起来,在我额头上拍了三下。然后关了灯。
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
“小满回来了。”她在黑暗里说,“上个月回来的。她妈没了,她回村料理后事。她今天来摊上找我了。”
我没动。
“她右手小拇指是断的,齐根断的,长出来一截肉芽。她问我,婶,你知不知道我小时候这根手指是怎么没的。”
我妈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没说话。她就看着我,看了半天,说,婶,你儿子是不是也回来了。”
门关上了。
我妈关上门之后,我在床上躺了大概有十分钟,然后爬起来穿鞋。
没开灯。我怕她看见我屋里亮着,知道我还没睡。我摸着黑把裤子套上,拉开东屋后窗,翻了出去。后院的土还是软的,我踩着墙根走到老槐树底下,蹲下来摸了摸昨天埋东西的地方。土是平的,但我一摸就知道不对。
我埋回去的时候踩过,脚印是往东的。现在脚印没了,土面平整整的,像被人用笤帚扫过。
我妈在我之后又来了一趟。
我没敢挖。回了屋,把鞋脱了,躺回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她那句话:“你儿子是不是也回来了。”
小满。王奶奶的外孙女。扎羊角辫、爱拽我帽子的那个小满。她右手小拇指齐根断了,长出一截肉芽。她回来料理她妈的后事,顺便来问我妈,她这根手指是怎么没的。
我妈没告诉她。
我妈在等我。
第二天早上我妈照常出摊。她走之前给我煮了面条,卧了个荷包蛋,搁了两滴香油。我坐在灶台边上吃面,她拎着菜筐出门,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今天别乱跑。”
我说嗯。
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我放下碗,出了门。
王奶奶家的老院子在村东头,土墙塌了半截,门板歪着,拿铁丝拧上的。我小时候来过,王奶奶在院子里种了一排凤仙花,说给小女孩染指甲用。现在花早没了,院子里长了一地灰灰菜,靠墙搭了个棚子,底下停着一辆旧电动车。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有人吗。”
屋里出来一个人。瘦,高,头发剪得短短的,穿一件黑T恤,脸晒得黑黄黑黄的,跟我记忆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完全对不上。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右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时候右手那半边身子有点僵,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李宽?”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我,没什么表情,“你妈说你回来了,我还不信。”
“小满。”
“别叫小满。”她靠在门框上,“叫王满。小满是我姥姥叫的,她没了。”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伸出右手。
那根小拇指的位置,齐根断的,断口长出一小块圆溜溜的肉芽,粉色的,像一颗没长开的草莓。她把手伸到我面前,翻过来翻过去给我看。
“你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我不知道。我妈说当年你妈闹到村里来了,我姥爷赔了钱——”
“钱。”王满把手收回去,插回兜里,“我妈到死都在念叨这件事。她不是气那根手指,她是气我姥姥。我姥姥知道这件事,她从头到尾都知道,她没拦着。她跟我妈说,一根小拇指,换一家太平,值。我妈问她,那我家太平了吗?我姥姥不说话了。”
她蹲下来,从墙根拽了根灰灰菜,一截一截掐断了扔在地上。
“我妈走了之后,我收拾她东西,翻出来一封信。我姥姥写的,写给我妈的,说当年换指的事,李家给了钱,但钱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根手指没埋干净。红线打了死结,意思是那根手指还会找回来。我姥姥让李家赶紧补上,不然谁替的谁倒霉。”
她抬头看我。“你知道什么叫‘替的’吗。”
我摇头。
“我也不知道。但我妈信了。她带我搬走,搬县城去,离得远远的。结果她四十五岁得病死了,医生说就是普通的癌,跟她那根手指一点关系没有。可我姥姥信了一辈子,我妈也信了一辈子。我不想信这个。”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今天去找你妈,就是想跟她说一句。那根手指我不要了。断都断了,长不回来了。让她别半夜去后院埋东西了。我昨天看见她了,蹲在老槐树底下,鬼鬼祟祟的。”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
“昨天后半夜。我睡不踏实,我妈那屋还堆着东西没收拾,我过去拿两件衣服,路过你家后院墙,看见你妈蹲树底下。”她歪了歪头,“她在埋什么?”
我没回答。我说你等我一下,扭头就往家跑。
后院的土又被翻过了。这次我没等天黑,直接拿了铁锹挖。挖了大概两尺深,挖出来三个红塑料袋。
第一个是我前天挖出来的那个,里面一截手指骨,缠红线,死结。
第二个袋子小一点,里面是一颗牙。小孩的乳牙,牙根上还带着一点黑。
第三个袋子是昨天新埋的,里面的东西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一截铅笔头。红色的,中华牌,上面牙印都在。
我蹲在坑边上,把三样东西摆在地上。手指骨,乳牙,铅笔头。
这三样东西,我都有对应的记忆。
手指骨不用说了。那颗乳牙,是我八岁掉的,第一颗大门牙,我妈给我收起来了,说上牙扔床底下,下牙扔房顶上,老鼠吃了长新牙。我记得她收走了,后来问她,她说扔了。
那截铅笔头。我小学三年级咬的,考试的时候咬,写作业的时候咬,我妈骂了我八百回。有一次她气得把铅笔从我嘴里薅出来,说再咬就把你嘴缝上。那根笔我记得,我用了小半年,红色中华,咬得坑坑洼洼的。后来找不着了,我以为丢学校了。
我妈把我身上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埋在后院。
老槐树底下埋的不是一根手指。是我。
我正蹲在那儿发愣,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你跑哪去了。”
“后院。”
那头安静了几秒。“你挖了?”
“挖了。”
“挖了几袋。”
“三袋。”
她叹了口气,那种特别疲惫的叹法,像扛了一麻袋土豆走了十里地。“不止。你继续挖。往树根底下挖,正北方向,挖到树根分叉那儿。”
我拿着铁锹往北挖了大概一尺多,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塑料袋,是个坛子。腌咸菜那种粗陶坛子,口上扣着个碗,碗底下糊着黄泥。
我蹲在坑里看着那个坛子,没敢动。
“妈。”我对着电话说,“坛子里是什么。”
我妈在那头停了好久。我听见她摊位上有顾客在问菜价,她回了句“两块五一斤”,然后捂着话筒小声跟我说了句话。
“坛子里是你爸。”
我手一抖,铁锹差点砸脚面上。
“你爸没死。”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爸是‘多出来的那个’。我嫁过来之前你姥爷就说了,李家这一辈的多出来的,是个男丁,得让他走。你爸不肯走,你姥爷就把他的手指切了,人送走了。后来你爸偷偷回来过一趟,抱了你一下,被我看见了。你姥爷又把他送走了,这回是绑走的。你爸临走那天晚上把自己的东西都烧了,就留了一截手指头,让我埋在老槐树底下。”
她吸了口气。
“坛子里是他留的东西。不是人。”
我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提了起来。“我爸还活着?”
“不知道。”我妈说,“十八年没消息了。”
我正要再问,后院的矮墙头上冒出个人脑袋。王满趴在墙头上看着我,手里攥着个东西。
“李宽。”她叫我全名,“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她把攥着的东西递给我。是她刚才从灰灰菜堆里扒拉出来的,一张塑封的旧照片,边角烧焦了,中间还能看清人。
照片上是个男人,二十来岁,抱着一个穿开裆裤的小孩。男人右手搭在小孩肩膀上,五根手指整整齐齐。
但照片右下角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褪色了,勉强能认。
“替了。宽三岁。”
我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爸走了。别找。”
王满看着我的脸,说:“这个男人右手少了根小拇指,你看他手腕那儿,袖口是瘪的。”
我把照片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坛子。坛子口上扣着的碗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里面确实没有骨头,塞满了纸,黄纸,跟昨天我妈给我的那张一模一样。
最上面那张纸上,只写了一个字,墨迹新鲜,是我妈的字。
“找。”
我拿着那张照片回了屋。我妈下午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坛子搬堂屋里了。她进门看见坛子,没说话,把菜筐放下,洗了手,坐到我对面。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妈看着那个坛子,“他说,等宽长大了,要是手指头数出六来,就让他去找他。”
“为什么是六。”
“因为你爸那根手指头埋在咱家树底下,替的是你姥爷。你姥爷死了,那根手指头就断了香火,得找下一个人替。你爸把它续在你身上了。你要是数出六来,说明你爸那根手指头还在。它要是能续上你,你就能顺着它找到你爸。”
她看着我右手小拇指。
“你前天晚上数出来是几。”
我没说话。
“说。”
“我没听清。”
“你听清了。”我妈盯着我,“你翻窗出去之前,我第二次数了。你躺床上装睡,呼吸乱了。我数出来是——”
她停了一下。
“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拇指。它还在,还在我手上,指甲是好的,关节是好的,能弯能直。但我试着动了一下——它没动。
我盯着它看了三秒。我又使劲动了一下。其他四根手指都跟着使劲,小拇指纹丝不动,像焊死在手掌上的一截铁棍。
我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拿起我的右手,把她自己的小拇指贴上去,勾住我那根动不了的小拇指。
“别怕。”她说,“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三天之后就没事了。”
“三天之后呢。”
她没回答。她把我手放下,去灶台上热饭了。锅里是中午剩的面条,她加了把青菜,打了个鸡蛋。
吃饭的时候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
“王满那丫头明天还要来。你让她来,我当面跟她说清楚。她要是想把这根手指要回去,你给还是不给。”
我嚼着面条没吭声。
“你给了,你就没爸了。”我妈说,“你不给,她就没手指。”
她低头扒饭,再也不说话了。
当天晚上我没睡。十一点多,我听见院墙外头有电动车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王满推开我家院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往堂屋桌上一放。
“婶,我把那根手指挖出来了。”她看着我妈,“我要还回来。”
我妈端坐在椅子上,没看塑料袋,看着王满的脸。
“还回来,你拿什么接。”
王满把右手伸出来,那截肉芽在灯底下红得发亮。
“不接。就搁那儿。”她说,“我家不欠李家的,李家也别欠我家的了。这根手指谁埋的谁拿走,从今天起,别往我名下算。”
我妈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塑料袋解开了。
里面那截手指骨,红线松了。
死结变成活结了。
我右手小拇指“啪”地一下,能动了。
但我一动,指尖就开始发黑。从指甲盖底下往上,一点一点地,像墨水滴进清水里。
王满看了一眼,说了句让我后脊梁发凉的话。
“你爸那根手指我见过。”她说,“我姥姥给我看的,她藏在柜子底下,用红布包着。上面缠的是黑线。”
她看着我发黑的小拇指尖。
“李宽,你身上这根,不是我那根。”
我小拇指黑的那一截,到第二天早上已经爬到第一个关节了。
不疼,不痒,就是没知觉。我拿针扎了一下指尖,连血都没出,针眼儿留着,挤都挤不出东西来。我妈看见了,什么也没说,从柜子里翻出一卷白布,把我小拇指裹上了,缠了三圈,打了个结。
“别让王满看见。”她说。
“她昨晚看见了。”
“看见多少。”
“看见发黑了。她还说咱家这根不是她的。”
我妈手上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她姥姥跟她说的?”
“不知道。她说她姥姥给她看过,红布包着,缠的是黑线。”
我妈把布条系紧,拍了拍我手背。“你姥爷那辈的事,我知道的不全。你姥爷死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他走之前跟我说了三天三夜的规矩,我记了个囫囵。有一句我记得清楚,他说咱家坛子里不能放活物,放了活物,线就乱。你爸走之前非要往坛子里塞自己的东西,你姥爷不让,俩人打了一架。后来你爸还是偷偷塞了,就那截手指头,缠的是黑线。”
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姥爷知道以后发了大火,说黑线是‘断线’,线断了就续不上了。他硬把那截手指头从坛子里掏出来,重新缠了红线,又埋回去了。”
“那我小拇指上的黑线是什么时候缠的。”
我妈摇头。“你三岁换指那会儿,你姥爷还在,东西都是他经手的。他跟我说缠的是红线,死结,替得干干净净。你爸那根黑线的,他说扔了。”
“扔哪儿了。”
“他没说。没过两年你姥爷就走了,走得很急,晚上喝了碗粥,躺下就没再起来。”
我低头看了看裹着白布的小拇指。它还是动不了,但黑气没继续往上爬,卡在第一个关节那儿,像被白布拦住了。
上午九点多,王满来了。这回没翻墙,走的大门,还拎了一兜子橘子。我妈在院子里晒菜干,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说了句“坐”。
王满没坐。她走到我面前,把我右手拉过去,看了看裹着的白布。
“黑了多长了。”
“一节。”
“疼不疼。”
“没感觉。”
她把橘子往我怀里一塞,自己拉了把小板凳坐下。“我昨晚回去想了一宿。我姥姥给我看那根手指的时候我才七岁,她跟我说,满啊,你别恨李家,李家也是没办法。我说我不恨,我就想知道我手指头还能不能长回来。她说能,等李家那小子长大了,让他自己来找你。”
她看着我。“我姥姥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没听懂。她说,李家那小子要是来找你,你让他把他爸找着。他爸手里有东西。”
我妈从菜筐边上抬起头。
“什么东西。”我问。
“我姥姥没说。她第二年就走了。走之前把那根红布包塞给我妈,说该还的时候还。我妈没还,我妈恨李家。她到死都没把那东西拿出来。”
王满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用红布包着的,巴掌大小,油亮油亮的,布边都磨毛了。
“我妈走了之后我翻出来的。藏在腌菜缸底下,塑料袋裹了三层,我拆了半天。”
她把红布包递给我。我打开。
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截手指骨,细的,看着像女人的,关节处有一圈发黑的痕迹。还有一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纸,展开是一张收据。抬头印着“XX县人民医院”,底下一行手写的字:王满,女,3岁,右手小指末节离断伤,手术费已结清。落款日期是我三岁那年的腊月。
收据背面写了一行字,笔迹跟我姥爷留下来的黄纸上一模一样:李德厚,欠王家一根指头。来世还。
李德厚是我姥爷。
“我姥姥把这东西留给我妈,意思就是让李家认这笔账。”王满说,“我妈没拿出来,她是觉得丢人。一根手指头,闹了半辈子,最后就换一张破收据。但她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满啊,你回村去找李家那小子,让他带着这张纸去找他爸。他爸当年走的时候,把你那根手指头带走了。”
我脑子转不过来了。“我爸带走了你的手指头?”
“我姥姥说的。你爸走之前那天晚上,偷偷来我家一趟,把我那根手指头从我姥姥柜子里拿走了。我姥姥没拦,她说你爸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头,说这根指头他拿去有用,用完了一定还回来。结果他一走就没影了。”
我妈在旁边插了一句:“你爸拿你手指头干什么?”
王满摇头。“不知道。但你小拇指现在发黑,说明你爸那根黑线的指头出事了。他当年拿我的指头走,可能就是去替你那根黑线的。”
我站在院子里,攥着那张收据,脑子嗡嗡的。我爸十八年前拿走了王满的手指,说是去“替”我那根黑线的。现在王满要回去了,我小拇指黑了。黑线的源头是我爸那根指头,我爸拿着王满的指头跑了。
“所以你昨晚说我家这根不是你的。”我看着王满,“那我身上这根是谁的。”
“是你爸那根的。”王满看着我,“你姥爷当年瞒了你妈。他根本没把黑线那根扔掉,他把它缠成红线,换了个袋子,塞进你手上了。你三岁换指,换的从头到尾就是你爸那根。我的手指头是你爸后来拿走的,拿去干嘛我不知道,反正没还回来。”
我妈脸色变了。她站起来,走到堂屋,把那个坛子又搬了出来。这次她把坛子里的黄纸全倒在地上,一张一张翻。
翻到最底下,她抽出一张,手都在抖。
“不对。”她说,“不对不对不对。”
“怎么了。”
“你姥爷留下的规矩,换指得用别人的指头,不能用自己的。你爸那根是他自己的,埋在咱家树底下,替的是你姥爷。你姥爷死了,那根就断了。断了以后得找新的替,你爸走之前又续了一根黑线,意思是他在外头替着。他拿王满的手指头走,是怕黑线续不上,拿别人的指头当引子。”
她把那张纸递给我。“这上面写的,你姥爷承认换了你爸那根黑线指头在你身上。但他没写他用了王满的。他写的是‘别寻’。你姥爷让你别找你爸。”
我看着那张纸,姥爷的字歪歪扭扭,跟收据背面那行完全一样。最后一行确实写着“别寻”,但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被黄纸的折痕盖住了大半。我凑近了看,勉强认出来:
“黑线指头养不熟。养三年,还三年。不还,指头找指头。”
“什么意思。”王满凑过来。
我妈把纸抽走,折起来揣兜里。“意思是,你爸那根黑线的指头在宽手上,顶多养三年。三年之后要么还给你爸,要么它自己去找别的指头。它找谁,谁的指头就保不住。”
她看着我发黑的小拇指。“你三岁换的,六岁就该还。但你姥爷压住了,没还。你爸拿王满的指头走,可能就是压这个事的。现在王满把她的指头要回去了,压不住了。”
王满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那你们还我一根啊。”
“还了你就没手指了。”我妈说。
“我现在也没手指。”王满把她那截肉芽伸出来,“但我有个主意。你爸当年拿我手指头走,说明他手里还有。他要是还活着,我手指头就在他那儿。咱把他找着,把我的指头要回来,顺便把你儿子这根黑线的解决了。”
我妈看着她,看了好久。
“找不找得到不一定。”她说,“但你要找,我不拦。宽,你跟她去。”
当天下午,我和王满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我妈没送,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姥爷留的黄纸。
车开出去二里地,我手机震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短信,就一行字。
“你姥爷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我刚才才看见。写的是:他往北去了。”
县城离村里四十里地,班车晃了一个钟头。王满坐我旁边,一路没说话,右手插兜里,左手攥着那个红布包。我小拇指裹着白布,搁在膝盖上,车一颠,它就跟着颠,像根不属于我的东西挂在我手上。
到站下车,王满带我拐进一条老街。两边全是五金店和丧葬用品铺子,花圈堆在门口,纸人靠墙站着。她走到一家卖香烛纸钱的铺面门口,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面黑咕隆咚的。
“我姥姥以前的铺子。”王满弯腰钻进去,“我妈把东西都搬这儿来了,还没来得及收拾。”
铺子不大,靠墙一排货架,上面堆着黄纸、线香、塑料花。柜台底下摞着七八个纸箱子,胶带封着,上面拿记号笔写着“杂物”“旧衣”“妈的东西”。
王满拉开最底下那个箱子,翻了半天,抽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八几年的美女头像,漆都掉了大半。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子旧票据,几封信,还有一本巴掌大的通讯录,红色塑料皮,边角卷得跟海带似的。
“我妈的。她那人什么都舍不得扔。”王满翻开通讯录,“我姥姥当年认识不少人,走阴的、看香的、扎纸活的,这一片干这个的都跟我姥姥有来往。你爸要是往北去了,县城北边那片山头就几个地方能落脚。我姥姥以前带我去过一个村子,叫槐树沟,在县城正北,翻两座山就到。那村子里有个老头,姓赵,专给人续命的,跟我姥姥是老交情。”
她翻到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个名字:赵半仙。底下地址潦草得看不清,只认出一个“槐”字。
“就这个。”王满把通讯录往兜里一揣,“走。”
我们出了铺子,到路边拦了辆蹦蹦车。王满跟司机说去槐树沟,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扭头打量我俩一眼:“你俩去那儿干嘛?那村子快空了,没几户人了。”
“找人。”
“找谁?”
“姓赵的。赵半仙。”
司机笑了。“赵半仙死球了,去年冬天没的。他儿子还在那儿,也是干这个的,不过手艺赶他爹差远了。你们要算命看事儿找他儿子就行,姓赵,叫赵胜利。”
蹦蹦车颠了快四十分钟,上山路,水泥路变土路,土路变石子路。两旁全是荒了的梯田,草长得比人高。快到村口的时候,我手机响了一下,我妈发来一条短信。
“你姥爷那行字底下还有一行,我刚才才看见。写的是:他往北去了。赵家不认李家人。你去了别提你姥爷名字。”
我把手机递给王满看。她扫了一眼,说:“你姥爷当年是不是坑过赵家?”
“不知道。”
“反正到了别提。”
槐树沟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半数门上都挂着锁。赵胜利家在村尾,院子挺大,正房三间,偏房两间,门口没挂牌,就贴了张红纸,上面写个“赵”字,被雨淋得只剩一半。
王满上去拍门。拍了七八下,里头有人应了一声,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脸。男的,四十来岁,瘦长脸,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干嘛的。”
“找赵胜利。”
“我就是。”
王满把红布包掏出来,打开,露出那截女人的手指骨和收据。“我姥姥姓王,以前跟您父亲有来往。我来打听个人,李德厚的女婿,十八年前往北走了,有没有来找过您父亲。”
赵胜利的目光在那截手指骨上停了两秒,然后把门拉开了。
“进来吧。”
屋里乱得跟狗窝似的,桌上堆着方便面碗和扑克牌,墙上挂了一排符纸,有些是新画的,墨都没干透。赵胜利把沙发上的衣服扒拉到地上,让我俩坐。他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对面,把烟点上。
“李德厚的女婿,你们说的那人叫什么?”
“李建国。”我说。
“李建国。”赵胜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歪头想了想,“有点印象。我爸走之前那两年,老有人来找他,都是些奇奇怪怪的。有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右手小拇指没了,来找我爸问‘续线’的事。我爸跟他说续不了,黑线断了就是断了。那男的不信,在我家住了三天,天天缠着我爸,后来我爸急了,把他撵走了。那男的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说他去北边找一个人,那人手里有活线。”
“北边哪儿。”
“我爸问他,他不说。”
“我爸后来跟我提过一嘴,说那男的去了北边靠山屯那块儿,那边有个女的,姓马,专门给人‘接骨续指’的。但那人手艺邪性,用的不是正经东西。”
王满问:“什么叫不是正经东西。”
赵胜利吸了口烟,看了她一眼。“你们家也是干这行的?你姥姥没跟你说过?”
“我姥姥走得早,没来得及说。”
“行吧。”赵胜利把烟掐了,“续指这行,正经做法是用自己身上的东西换,切一根赔一根,赔的是自己的,这叫‘自续’。用别人的指头续,叫‘借续’,得对方自愿,还得有中人作保,做完了还得还。最邪的是‘抢续’,把人家的指头硬切下来,也不管人家愿不愿意,切完了往自己手上安。这种续法来钱快,但后患大,抢来的指头养不熟,养三年要么还,要么烂,要么——”
他指了指我裹白布的小拇指。“要么反过来吃主人。我看你这根,怕是有点抢来的意思。”
“我爸拿王满的指头走,是去还还是去抢。”我问。
赵胜利想了想。“你爸当年那根黑线指头,是你姥爷从他身上切下来的,埋在你家树底下。你爸走之前把黑线那根挖出来带走了,对吧。他手里有黑线,又拿了王家的红线指头,去靠山屯找姓马的。我猜他是想把两根线拧一块儿,接成一根活线,安回自己手上。成了,他就不用再躲了,你们家那根黑线也就消了。”
“成了吗。”
赵胜利冷笑了一声。“成了他早回来了。姓马的要是真给他接成了,你爸那根指头就不会出问题,你小拇指也不会黑。我估计你爸到了靠山屯,姓马的没安好心,要么把你爸手里的指头抢了,要么接的时候动了手脚。你爸那根黑线从那时候起就成了‘悬线’,悬在半空,没人养,也没人收。你姥爷又把它缠成红线塞你手上,等于是拿你当架子撑着。现在架子塌了,黑气反上来了。”
“那怎么办。”王满问。
“得把悬线收回来。你爸那根黑线,还有你那根红线,得凑一块儿,让原主人收回去,或者找个新架子重新续上。”
赵胜利看着我。“你爸还活着的话,他手里应该还攥着那根红线。你把他找着,让他把线交了,你小拇指就没事了。你要是找不着他,那你这根黑线撑不过三个月。三个月之后,黑气走到手腕,这只手就废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满站起来,把红布包收好,问赵胜利:“靠山屯那个姓马的,还在不在?”
“在不在不好说。我爸走了之后我跟那边没来往。但我爸留了本册子,上头记着人名地址。我给你们翻翻。”
他钻进里屋,翻腾了十来分钟,拿了个牛皮纸本子出来,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指着其中一行:“马秀兰,靠山屯,接骨续指。后面我爸用红笔画了个圈,写了俩字:慎交。”
王满拿手机把那页拍了下来。赵胜利又翻了一页,指着底下一条:“这条可能有用。我爸记的:李建国,黑线指头,往靠山屯寻马秀兰。后面还有一行,我爸写的时间是去年开春,写的是‘李建国未归,马秀兰处空’。”
“空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姓马的跑了。去年开春我爸还活着,他应该是去靠山屯打听过,回来记了这一笔。李建国没回来,马秀兰也不在了。两个人都没影了。”
我坐在那张乱糟糟的沙发上,觉得脑子被人拧了一把。
王满站起来,把本子合上还给赵胜利,说了句谢谢。赵胜利送我们到门口,临出门的时候叫住我。
“你爸当年走的时候,有没有给你留什么东西?”
“就一张照片。”
“照片背面是不是有字。”
“有。写着‘替了。宽三岁。爸走了。别找’。”
赵胜利皱了下眉头。“那不对。我爸说李建国走之前来找他,说的是‘替不了,得换’。你照片背面写‘替了’,那可能是你妈后来加上去的。你回去问问你妈,你爸走那天晚上到底跟你妈说了什么。你爸留的话,你妈可能只说了一半。”
出了赵家院子,天快黑了。王满站在村口土路上,拿着手机翻赵胜利本子上的照片。
“靠山屯离这儿多远。”
“翻过这座山就是,走路一个半小时。”
“今天去不了,明天一早。”
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我手机又震了。我妈打电话来的。
“宽,你小拇指黑到哪儿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白布底下黑气没往上走,但指甲盖底下的黑开始往指甲尖上返,指甲盖边缘变灰了。
“没往上走。”我没跟她说实话。
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爸走之前那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昨天没跟你说全。他说的是‘替不了,得换。宽这根我压不住了,我去找人换。三年不回来,你就让宽去找我。往北,找姓赵的。’”
“赵半仙?”
“对。他说找姓赵的,姓赵的知道后面怎么办。”
“妈,赵半仙去年死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抖。
“那你问赵半仙他儿子。你爸说的姓赵的,有没有可能是赵半仙他儿子。”
赵胜利看我们折回来,脸上没什么好脸色。“咋又回来了。”
“我爸说的姓赵的,可能不是你爹。”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是你。”
赵胜利愣了一下,然后把门让开。“进来说。”
还是那张乱糟糟的沙发,还是那把椅子。赵胜利又点了根烟,抽了两口,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你爸走之前那两年,来找过我爸好几趟。头一回来的时候我爸给他看了相,说他的线断了,续不上了,让他认命。你爸不认,第二趟来带了两瓶酒,跟我爸磨了一整夜。我爸心软了,跟他说了一个法子,让他去靠山屯找姓马的。第三趟来是来告别的,说他想通了,去靠山屯走一趟,成不成都算最后一回。”
他弹了弹烟灰。“你爸第三趟来的时候,留了个东西在我家。我爸没让我看,锁在柜子里,说等李家人找上门来了再给。我爸走了之后我收拾东西,柜子里东西都在,就那个盒子我没动过。想着哪天你们找来了再开。”
他站起来,又钻进里屋。这回翻的时间更长,丁零咣当的,最后抱了个铁盒子出来。方方正正,跟个饭盒差不多大,锈得厉害,盖子上糊着黄泥,封得死死的。正面贴了张胶布,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李宽。
是我爸的字。跟我照片背面那行一样。
赵胜利把盒子放桌上。“你爸说这东西只能你开。你要是拆坏了别赖我。”
我拿起来掂了掂,里头有东西,不重。我抠掉黄泥,掀开盖子,里面塞满了旧报纸,扒开报纸,最底下是三样东西。
一封信,一个布包,一张存折。
存折翻开,户名是我,李宽,开户日期是我三岁那年的腊月。余额是五千块。存了十八年,没动过。
布包里裹着一截手指骨。细的,女人的,跟王满那根差不多,但比她的粗一点。关节上缠的线是红色的,死结,缠得跟我家老槐树底下挖出来那根一模一样。
我把信拆开。我爸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的时候写的,有些地方墨水洇成一团,得猜。
“宽,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妈让你来找赵家了。爸对不住你,没本事把你这根线弄干净,只能先跑。你手上现在撑着的,是我那根黑线缠了你姥爷的红线,两根拧成一根了。我走之前想把它拆干净,没拆成,你姥爷拦着不让拆,说拆了咱家就完了。我跟他吵了一架,他拿拐棍打我,我跑出来找你妈,你妈让我先走,说家里她撑着。
“爸往北去找靠山屯的姓马的,去了才知道那娘们儿不是什么好东西。她听说我手里有根黑线还有根红线,眼珠子都绿了。她说两根线她都要,给我换两根假的。我不干,她把我扣了三个月,天天灌药,想让我迷糊了自己把线交出来。我没交,趁她出门跑出来了。
“你那根线我没拆成。但我把你的红线从黑线里分出来了一截,安我手上了。这样你那根黑线就不至于反得太快。爸的手现在是半根红线撑着的,撑不了多久。我不回去,是因为我回去也没用,线已经散了,我得找能重新拧线的人。
“赵半仙说往北有个地方叫黑水,黑水有个姓周的,能织线。爸去找他。你手上要是有黑线反上来,别慌,找赵半仙他儿子,他爹教过他。要是赵家没人了,你就往黑水找我。爸在。
“存折里的钱是给你娶媳妇用的。别找你妈要,她不知道。”
信的最后一行,字更小了:“你姥爷那根红线,其实是他自己的。他年轻时换过指,用了他亲哥的。他哥死了,线就挂在老槐树底下。他让我走,是怕我把他那根线刨出来。你别刨。”
我坐在那儿把信看了三遍。王满凑过来也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半天没说话。
赵胜利问:“写的啥。”
我把信递给他。他扫了一遍,脸色变了。“你姥爷用了他亲哥的指头?那他哥呢。”
“死了。埋老槐树底下了?那坛子里是什么?”
赵胜利把信放下。“你姥爷心够狠的。用亲哥的指头续命,完了把人埋树底下镇着,这是拿他哥的命给李家垫底。你爸不跑才怪。”
王满把我爸留的那截手指骨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根上的红线跟我那根一样,都是死结。你爸说他把你的红线分了一截安自己手上,那这根是谁的。”
赵胜利凑近看了一眼。“这根上的红线跟你那根粗细不一样。你那根是女人的,这根也是女人的,但比你的粗,看着像上年纪的人。这是你姥爷他哥的。”
“我姥爷他哥是女的?”
“你姥爷他哥当然是男的。这根是男的,看关节宽度。你爸信里说‘他哥’,那这根就是男的。我刚才说女人的,看走眼了。”
王满把指骨放回布包里,看了我一眼。“现在两件事。第一,你爸去了黑水找姓周的,人还在不在不知道。第二,你姥爷把他哥埋你家老槐树底下了,你妈知道不知道。”
我摇头。“我妈要是知道,不会让我挖那个坛子。”
赵胜利把烟掐了。“你们俩现在打算怎么办。”
王满说:“去黑水。”
我看了她一眼。“你有电动车,我有两条腿,黑水在哪儿都不知道。”
赵胜利从抽屉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张旧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九十年代印的,纸都发黄了,靠山屯在中间偏上,黑水在靠山屯再往北,隔了一条河,标着“黑水渡口”。
“黑水离靠山屯还有四十多里地。那地方比槐树沟还偏,好些人都搬出来了。你们要去的话,先到靠山屯,再往北走到渡口,坐船过去就是黑水。不过那渡口有没有人摆船不好说,前些年修了桥,摆船的估计早改行了。”
王满把地图拍了照,折好揣兜里。“先去靠山屯,到了再打听。”
我们出门的时候,赵胜利叫住我。“你爸那存折你拿着,别扔。你爸那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他能把钱存你名下存十八年,说明他打算回来。他要是没回来,要么出事了,要么被人扣了。你去黑水别硬来,先打听清楚了再说。”
我点头。
回县城班车上,王满把红布包里的两截指骨并排放着看。她那根细,我爸留的那根粗。两根线都是红的,死结。
“你爸说他把你的红线分了一截安自己手上了。”王满忽然说,“那他那根黑线呢。”
我低头看了看我裹白布的小拇指。“他说他走之前没拆成,你姥爷拦着不让拆。那他手上那根黑线从哪儿来的。”
王满转过头看我。“你爸手上那根黑线,可能就是他从你手上拆下来带走的。你那根黑线是他那根缠出来的,他走之前把线抽走了,所以你小时候那几年小拇指是正常的,没发黑。你姥爷又给你缠了一根假的,等你长大了,假线撑不住了,黑气就上来了。”
“那我爸手上那根黑线现在在哪儿。”
“在他手上。他信里说安了一截你的红线撑着,说明黑线还在他那儿。他要是找着姓周的把线织好了,黑线就能拆干净。他要是没找着,或者姓周的没给他织——”
“我爸就没了。”
王满不说话了。
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们到哪儿了。我说回县城了,明天去靠山屯。我妈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爸那封信上写没写你姥爷他哥的事。”
“写了。”
“你回来一趟。明天再去。我有点事跟你说。”
“什么事电话里说不行?”
“不行。”我妈声音压得很低,“你姥爷他哥的指头,我见过。不在老槐树底下。老槐树底下埋的是你爸的。”
“那我爸的指头又是哪儿来的。”
电话那头忽然有杂音,像是有人在旁边说话。我妈说了一句“别吵”,然后跟我说:“你姥爷从医院顺出来的。那年有个小孩死在医院里,没人认领,你姥爷拿了一截手指头回来。”
“哪个小孩。”
我妈还没说话,电话那边那个杂音又响了,这回我听清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哑,像嗓子被烟熏了十几年。
“宽啊,别问了。回来吧。爸在村口等你。”
电话挂了。
我和王满从县城打了个黑车回村,五十块钱,司机一路骂骂咧咧嫌路烂。到村口的时候快九点了,天全黑,村口那盏太阳能路灯亮着,惨白惨白的,底下蹲着个人。
瘦,佝偻着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头发花白,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右手攥着个蛇皮袋子,左手夹着半截烟。听见车响,他抬起头,把烟往地上一摁,站起来了。
我下车的时候腿有点软。王满跟在我后面,右手插兜里,步子也慢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住了,隔着三四米远看着我。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眼窝凹进去,颧骨老高,看着比我妈老十岁。但他鼻梁跟我一模一样,眉骨也是,我照镜子的时候天天见。
“宽。”他叫我,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铁皮,“长这么大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十八年没见,我对他没有任何记忆。三岁之前的事全是空白,照片上那个抱我的年轻男人和眼前这个老头对不上号。
王满替我开了口:“李建国?”
我爸目光挪过去,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插在兜里的右手,点了点头。“王家的闺女。你姥姥还好吗。”
“没了。我妈也没了。”
我爸沉默了几秒,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我对不住你们家。那根指头我拿去用了,没用成,也没还回去。东西还在我这儿,回头还你。”
王满没接话。
我爸又看向我。“你小拇指黑了多长。”
我把白布解开给他看。他凑近瞅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从兜里摸出半截烟点上,抽了两口。
“比我预想的快。你妈是不是给你缠白布了。”
“嗯。”
“白布管用,能压一阵。你姥爷当年教过你妈这个法子,白布裹住断线头,不叫它往上走。但白布撑不了多久,最多三个月。”
“赵胜利跟我说了,三个月不走完,手就废了。”
我爸点点头。“赵半仙他儿子倒是实在。我当年去找赵半仙,他跟我说三年。你比我快,你身上还压着你姥爷那根假红线,两根拧着,反得比单根快。”
我妈从村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手电筒,光柱晃来晃去。走到跟前,看了我爸一眼,说了句“回来啦”,语气跟问他吃没吃饭似的。
我爸嗯了一声。“进屋说。”
一路走回家,我妈走前面,我爸跟我并排,王满跟后面。街坊有扒着门缝看的,没人出来打招呼。到了家,我妈把堂屋灯拉着,搬了四把椅子,泡了一壶茶。我爸坐那把最破的椅子上,把蛇皮袋子打开,从里头掏东西。
一个塑料袋,裹了好几层,里面是一卷线。黑红两色拧在一起的,粗细跟纳鞋底的麻绳差不多,一头缠着布条,另一头散着毛边。他把线搁桌上,又掏出一块用报纸包着的干饼,咬了一口。
“先吃饭。”我妈说。
“吃着呢。”我爸嚼着饼,“说正事。这条线就是宽手上那根,我从他三岁那年抽出来的。黑的是你姥爷的,红的是我后来添的,添的那截是宽的。我带走之后去靠山屯找姓马的,姓马的想抢,我跑了。跑到黑水找姓周的,姓周的说能织,但要拿东西换。我问拿什么换,她说要一根活线,就是长在活人身上、还在用的线。我手上这根算活线,但给了她我就没得撑了。我没给,她把我扣了半年,我趁她赶集跑出来了。”
“黑水那姓周的现在还在?”王满问。
“在不在不好说。我跑出来有一年多了,她那人得罪的人多,保不齐搬了。”我爸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我跑出来之后一直在县城北边工地上打零工,不敢回村,怕把悬线带回来。前两天在工地上听人说咱村有个后生去槐树沟找赵家,我一猜就是你。”
他看着我。“你手上这根线,我走的时候抽得不干净,留了一截在你身上,所以你小时候没发黑。现在王满把她的指头要回去了,你那根假红线没人撑,黑线就反上来了。要弄干净,得把这根线送回黑水,让姓周的重新织。织好了安回你手上,黑线拆干净,你小拇指就没事了。织不好——”
“织不好呢。”
“织不好,你手上那根就废了。但废之前你得先把它从我手上拆走,不然它先吃我。”
他把右手伸出来。我这才看清,他右手小拇指没了,断口长出一圈黑肉,跟我的黑气一个颜色,但更深,黑得发亮,顺着小拇指根往上爬了半截手掌。
“你手上那根黑线是从我这儿分出去的。”我爸说,“我手上这半截是根。你手上那根是枝。枝枯了根还能活,根烂了枝全死。我现在还能压着,但压不了太久。”
“那去找姓周的。”我说。
“找她得拿东西换。”我爸看着我,“她要活线,我手上这根是拿你三岁之前那段缠的,已经半死了,她看不上。她要的是现在还在长的那段。你身上那根就是。”
“拿我的换?”
“拿你的。她抽走你小拇指上那截黑气,织成好线,再把好线安回来。你小拇指就能保住。”
“那她抽走的那截呢。”
“归她。她拿去卖钱也好自己用也好,跟咱没关系了。”
王满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嘴:“你爸当年拿我的指头走,说拿去有用。他拿去给姓周的了?”
我爸沉默了一下。“给了。姓周的说要两根线做引子,一根黑的一根红的,红的用你那根,黑的用宽身上抽出来的。我给了她红的,黑的我留了一截没给全。她没织成,把我扣了。你那根红指头还在她手上。”
王满脸沉下来。“那我手指头能要回来吗。”
“她那人只进不出。你那根在她手里,她不会吐。”我爸看了她一眼,“但她要是肯给宽织线,我拿我手上这半截黑根跟她换,看她换不换。”
“你手不要了?”
“要。但比宽这根,我这条手算个屁。”
我妈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站起来,去灶台上给我爸下了碗面,端过来搁他面前。我爸看了她一眼,低头吃面,没再吭声。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爸说姓周的要活线,要两根,一根黑的一根红的。红的是王满的,黑的从我身上抽的。那也就是说,我三岁那年身上那根黑线,本来就不全是姥爷的。姥爷那根黑线缠在我身上,我爸又从我身上抽了一段混着自己的东西,去跟姓周的换。
我问他:“爸,你从我身上抽的那段黑的,是什么东西。”
我爸吃面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抬头看我妈,我妈没看他。
“你姥爷那根黑线缠上你之后,我试着拆过,拆不动。后来赵半仙给我出了个主意,说拆不动就换,用你身上的别的东西把那根黑的换出来。”我爸把筷子放下,“我用的是你的脐带。”
“脐带?”
“你生下来那截脐带,你妈收着,我偷偷拿出来了。脐带连着母血,是活线。我拿它去换你身上的黑线,换出来一截。换出来的那截我带着走了,留了一截在你身上。”他指了指我小拇指,“你手上现在黑的这根,一半是你姥爷的,一半是你自己的脐带变的。所以你一发黑,你妈就哭。她哭的不是那根线,她哭的是你。”
我妈站在灶台边上,背对着我们,肩膀动了一下。
王满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白布的小拇指,又看了看我爸那半截黑手。
“明天去黑水。”我说。
我爸点点头,把面汤喝干净了。“明天去。但你今晚别睡太死。你那根线今晚还会往上走一截,白布裹不住。我教你怎么压。”
他从蛇皮袋子里翻出一小瓶白酒和一包粗盐。“你姥爷教的土法子。白酒化盐,抹在发黑的地方,再拿白布裹。能顶一夜。”
我照做了。抹盐的时候小拇指又麻又疼,但黑气确实没再往上走。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堂屋,听见我爸和我妈在里屋说话。我妈声音压得低,但我听见一句:“你跟宽说了没有,姓周的当年扣你,是因为你给她的红指头不是你从王满那儿拿的那根。”
我爸没吭声。
我妈又说:“你给她的到底是谁的指头。”
我爸过了好半天才回话,声音很小:“我拿错的。我那天晚上去王家,柜子里有两个红布包,我拿了一个,没注意看。走到半路打开才知道拿错了。那根是王满她姥姥的。”
我妈不说话了。
我站在堂屋门口,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王满她姥姥的指头。那她姥姥临死前把那根指头指给王满看,让王满来找李家要,要的到底是谁欠谁的。
我一晚上没睡踏实。白酒化盐的法子确实管用,小拇指没往上黑,但麻了一整夜,像有人拿小锤子隔一会儿敲一下。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站着,看我妈在灶房生火。
王满从东屋推门出来,头发翘着,眼睛肿着,一看就没睡好。她走到我跟前,站定了,看着我的手。
“黑了多长。”
“没长。”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那截肉芽对着我,“我问你爸昨晚说的话,你听全了没有。”
我愣了一下。“你也听见了?”
“你家东屋窗户纸糊的,隔音跟没有一样。你爸嗓门不小,我在东屋听得清清楚楚。”她看着我,“那根红指头拿错了,拿的是我姥姥的。那我的呢。”
“你的还在姓周的手上。”
“你爸拿我姥姥的指头给了姓周的,那我姥姥的指头又是怎么到我姥姥手里的?”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我姥姥的指头在我姥姥手里,这听着跟废话似的,但王满说的明显是另一层意思。她姥姥当年手上也有一个红布包,里面那根指头是她自己的,她切下来收着的。一个正常人没事切自己指头干嘛。
我妈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吃饭。我们仨坐堂屋里喝粥,我爸蹲门槛上吃,右手缩在袖子里。王满扒了两口粥就搁了筷子,直直看着我爸。
“李叔,我姥姥那根指头,她是什么时候切的。”
我爸嚼着咸菜,咽下去了才开口。“你姥姥年轻时候手指头出过事,具体我不清楚,是你姥爷跟我说的。你姥姥跟你姥爷之间有过一笔账,你姥爷欠她的,欠了根指头。你姥姥把自己那根切了,让你姥爷收着,说等你姥爷家有人要续指了,拿这根顶上。结果你姥爷没用,一直搁柜子里收着。我去拿的时候以为拿的是你的,到手了才发现拿错了。”
“我姥姥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指头切给我姥爷。”
我爸摇头。“你姥爷没说。但赵半仙以前跟我提过一嘴,说你姥姥年轻时跟人抢过线,抢的还是你姥爷的。你姥爷那根红线,原来是你姥姥的。后来你姥姥自己切了还回来了,说是两清了。”
王满坐那儿想了半天,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我跟出去,看见她蹲在墙根底下,拿手机翻相册。翻了半天,找出一张旧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个老太太,瘦瘦小小的,坐在铺子柜台后面,手里正扎纸人。右手搭在柜台上,五根手指头齐全。
“这是我姥姥。照片是我妈拍的,她说是零几年的时候。”王满放大照片,指着右手小拇指,“你看这根,颜色跟旁边几根不一样。发暗,指甲盖形状也不对。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说我姥姥那根指头是假的,套上去的。我当时没当回事。”
她又翻了一张,是老太太躺床上拍的,手搁在被子外面,右手小拇指明显短了一截。“这是我姥姥最后一年。假指头摘了,露出来就是断的。”
“所以你姥姥当年切了自己的指头给你姥爷,后来自己做了个假的戴上。”
“对。”王满把手机收起来,“我妈恨李家,是因为她以为李家切了我的指头。但我姥姥从头到尾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她让李家来拿我的指头,是因为她本来就要还给李家一根。她自己的那根还了,我的那根是利息。”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爸拿错了,拿成我姥姥的。那根本来就是李家该得的,两清。我的那根还在姓周的手上。所以现在账是这样:姓周的欠我一根红指头。你爸欠姓周的一根活线。你欠姓周的一根黑线。咱仨去了,把账一块儿清了。”
我爸从屋里出来,听见她这番话,点了点头。“丫头脑子清楚。但有一点你没算到。”
“什么。”
“姓周的当年扣我,就是因为发现我拿给她的红指头跟我的黑线对不上。她要的是配套的,一根黑配一根红,拧成一股。我拿错了,红的是你姥姥的,跟我的黑线接不上,她没给我织。她让我回去换一根来,我说换不了,她就把我扣了。”我爸看了看王满,“你跟我去,把你那根给她,她就能配套了。但配套之后织出来的线,得安在宽手上。你愿不愿意。”
王满没犹豫。“我指头都断这么多年了,留着那截骨头又长不回来。她要就拿去。但她得把宽手上那根弄干净。”
我爸点了点头。
吃过饭我们收拾东西准备走。我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旧背包,往里头塞了两件我的换洗衣服,又塞了一包饼干一瓶水。走到门口她拉住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塞我手里。
“你姥爷留的,最后那张。昨晚我翻了一宿,底下还有一行字,写在夹层里头的。”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姥爷写的是:黑水周家,要两根线。一根脐带,一根死人。别给死人线。”
“什么意思。”
“你姥爷的意思可能是,姓周的要你爸那根黑线跟王满那根红的配,配出来的叫死人线。你姥爷不让给。你爸当年拿王满姥姥的指头去,刚好歪打正着没配成。现在王满自己要把指头送过去,那就配成了。你姥爷说别给死人线,可能是配成了之后有什么不好的事。”
“那你昨晚不早说。”
“我昨晚才翻到。”我妈看了我爸一眼,“你爸走那天晚上跟你姥爷吵了一架,你姥爷拿拐棍打他,就是为这张纸。你爸没看见这张纸,我后来收拾你姥爷遗物的时候在柜子夹层里找到的。我一直没敢给你爸看。”
我爸在院子里听见了,走过来把那张纸拿过去看了一遍,脸色沉下来。
“你姥爷藏了一手。”他把纸叠好揣自己兜里,“到了黑水再说。姓周的要是非要两根线配,咱不给。看她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我们出门的时候快八点了。走到村口,我爸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方向。
“你姥爷他哥的事,你妈跟你说了没有。”
“说了一半。”
“那我跟你说全。”我爸把蛇皮袋子换了个肩膀扛着,“你姥爷年轻时有个哥,叫李德福。两兄弟一起跟人学续指的手艺,学成了之后分家。你姥爷心黑,学的时候留了一手,没全教你太姥爷。你太姥爷死之前把真东西传给了他哥李德福。你姥爷不服,趁他哥生病的时候把他哥的指头切了,自己接上了。他哥没了指头,线断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没两年就走了。”
他一边走一边说。“你姥爷他哥死了之后,你姥爷发现接上的那根指头老出问题,养不熟,跟他哥活着的时候一样天天跟他对着干。他没办法,从县医院偷了一根死孩子的指头,换掉了。那根他哥的指头他埋在老槐树底下镇着,每年清明还得烧纸上香,怕他哥来找他。”
我听着这些,忽然觉得我姥爷这人我完全不认识。小时候他来我家住过两年,天天笑眯眯的,给我买糖吃,教我认字。他死的时候我六岁,哭得不行。现在想想,我妈哭得比我凶,但她哭的可能跟我哭的不是一回事。
我爸接着说:“你姥爷死之前那几天,老是说胡话,叫‘哥,哥,别掐我’。我那时候年轻,以为他做梦。你妈知道他做了亏心事,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后来我翻他柜子找到一本册子,上面记了他换过多少次指,用的谁的,埋哪儿了,都写着。最后一条记的是‘李德福,老槐树下,不可动’。我看了之后把他哥那根指头挖出来带走了。你姥爷知道了跟我打了一架,差点拿拐棍把我打死。”
“你带走了埋哪儿了。”
“没埋。我带着去靠山屯了,后来落在姓周的手里了。”
王满走在前面,这时候回过头来。“所以姓周的手里现在有三根指头?我的、我姥姥的、你姥爷他哥的?”
我爸点了点头。
“那她够开个铺子了。”王满说完,扭头继续走。
班车到县城的时候十点多,我们仨换乘去靠山屯的班车。车刚要发动,我手机响了。赵胜利打来的。
“李宽,你走了之后我翻我爸那本册子又看了看,有一页我之前没注意。我爸写了一条,黑水周秀兰,去年秋天收了个徒弟,姓李,男的,五十来岁,右手小拇指没有。”
我爸听见了,一把抢过我手机。“姓李的,右手没小拇指,是不是叫李建国?”
电话那头赵胜利愣了一下。“我看看……我爸写的名字是李建国。备注写的是‘暂住,养伤’。你爸是不是在他那儿?”
我爸把手机还给我,脸黑得跟锅底一样。
“有人冒充我去了黑水。”
班车到靠山屯的时候快晌午了。这村子比槐树沟还破,十来户人家,年轻的一个不见,全是老头老太太蹲墙根晒太阳。我爸下车就奔村东头,说马秀兰以前住那儿,他逃出来那年还记得路。
马秀兰的房子是两间土坯房,院墙塌了半截,门拿铁丝拧着。我爸拿脚踹了两下,铁丝崩开,门板往里倒。屋里一股霉味,地上全是碎纸烂布,灶台塌了半边。墙角搁着个破柜子,柜门开着,里头空得干干净净。
“有人比咱先来过了。”我爸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泥干了,至少几个月前的事。”
王满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地上捡起一个烟盒,红塔山,生产日期是去年的。我爸看了一眼,把烟盒捏扁了。
“有人在这儿住过,住了不短。把东西都翻走了。”
隔壁院子里出来个老太太,拄着拐棍,隔着矮墙往这边瞅。王满上去搭话,老太太耳朵背,说了半天才听明白。
“找马秀兰?早搬走了,去年秋里走的。走之前来了个男的,跟她住了几个月,后来俩人一块儿走了。”
“男的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右胳膊不好使,老缩着。看着挺老实个人,不爱说话,天天帮马秀兰挑水劈柴。”
王满回头看了我爸一眼。我爸走过去问:“那男的右手小拇指是不是没有。”
老太太想了半天。“那我可没注意。不过他右手老是揣兜里,不往外伸。”
“他们走的时候说去哪儿了没有。”
“马秀兰跟村口老刘头说去黑水投亲戚。老刘头问她哪个亲戚,她说周家的。”
我爸脸色沉下来。“那男的长什么样,您再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老太太歪着头想了半天。“眉毛挺重,鼻梁高,说话嗓子哑。哦对了,他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挺长一道,像被什么划的。”
我爸举起左手。手背上确实有一道旧疤,从虎口拉到腕子,少说缝过七八针。
“那道疤我也有。”我爸把袖子撸下来,“我这条疤是二十年前在砖窑干活被钢丝绳抽的。那男的也有?”
老太太瞅了他一眼,忽然往后缩了一步。“你、你是那个——”
“我去年秋天来过一趟,后来走了。那男的是我兄弟。”我爸面不改色。
老太太将信将疑,把门关上了。
出了靠山屯往北走,我爸一路没吭声。王满走我旁边,小声说:“你爸有兄弟?”
“没听说过。”
“那老太太说的那个男的,手背上有跟你爸一样的疤,右手也不好使,还姓李。你觉得会是谁。”
我看了我爸的背影一眼。他走在前头,蛇皮袋子扛着,腰弯得跟个老头似的。我喊了他一声:“爸,姥爷到底生了几个。”
我爸站住了,没回头。“一个。就我。”
“那那个男的是谁。”
“你姥爷他哥的儿子。”我爸转过身来,“李德福的儿子,叫李建军。我大伯家的堂哥。你姥爷当年把他爹的指头切了,他娘带着他走了,改嫁了,改了姓。我前些年不知道他也掺和进来了。后来在靠山屯碰见他,才知道他也一直在找那根指头。”
“他也找?”
“他找他爹那根。”我爸把袋子换了个肩,“你姥爷当年切了他爹的指头,他爹死的时候他十来岁,记得事。他恨李家,恨了一辈子。他找那根指头是想拿回去埋他爹坟里。他跟我说,不把那根指头收回去,他爹的魂落不了地。”
王满插嘴:“那他现在跟姓周的一块儿,是想跟姓周的要那根指头。”
“八成是。”我爸继续往前走,“姓周的手里有他爹那根指头。他去年秋天去黑水找姓周的,估计没谈拢,又跑回靠山屯找马秀兰。马秀兰跟姓周的是仇家,当年抢生意抢出过人命。李建军跟马秀兰搭上线,俩人一块儿去黑水,是去合伙对付姓周的。赵胜利他爹写‘暂住养伤’,说明李建军在靠山屯挂了彩,养好了才走的。”
“那他现在在黑水?”
“可能还在。也可能把姓周的收拾了,拿着指头跑了。”
我们走了快两个小时,翻过一道梁,远远看见河了。河水不宽,但浑,黄汤子似的,上头漂着树枝烂叶子。渡口就在山脚下,一条水泥路通到河边,桥修了,但桥面裂了大缝,钢筋都露出来了,两头拿水泥墩子堵着,车过不去,人能绕。
渡口边上有间铁皮棚子,门口挂个木牌:黑水渡。棚子里坐了个老头,正拿小炉子煮面。
我爸上去递了根烟。“老哥,去黑水村怎么走。”
老头接了烟,指了指桥。“桥断了,走上面绕过去。绕三里地,河窄的地方能蹚过去。不过水凉,这个天蹚过去够呛。”
“有没有船。”
“船早没了。以前有个摆船的,去年不干了,改开小卖部了。”老头打量了我爸一眼,“你去黑水村找谁?”
“找周秀兰。”
老头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周秀兰啊,她去年回来了。去年秋里带了个男的回来,俩人在村里开了个铺子,卖香烛纸钱,顺带给人看事儿。生意不好,村里没几户人了。那男的还老在村口转悠,见人就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李建国的。”
我爸嘴角抽了一下。“那男的叫什么。”
“不知道,姓李。周秀兰叫他建军。”
我爸把烟掐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过了桥绕路蹚河,水到膝盖,凉得刺骨。王满走我前面,蹚水的时候右手举得老高,怕湿了那截肉芽。上了岸就是黑水村,比靠山屯还小,拢共七八户,大半房子锁着门。周秀兰的铺子在村中间,门口挂着白布帘子,帘子上用红漆写了个“周”字。
我爸掀帘子进去,我跟后头。铺子里头不大,货架上零散摆着些黄纸线香,柜台后面坐了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皱得跟核桃似的,嘴里叼着根烟。旁边坐了个男的,五十来岁,瘦长脸,鼻梁高,左手搁在柜台上,手背上一条长疤。
那男的看见我爸,站起来了。
俩人隔着柜台对视了三四秒。
“建国。”那男的嗓子也哑,“你来了。”
“建军。”我爸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放,“你把我东西弄哪儿了。”
李建军笑了笑,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他右手小拇指齐全,五根手指头,一根不少。但小拇指颜色发青,青里透黑。
“我没弄你东西。”他把手伸给我爸看,“我来找周姨续指的。你当年拿我爹的指头给周姨,周姨没用上,压箱底了。我来把它要回去,周姨不给,让我拿东西换。我拿什么换?我什么都没有。后来周姨说,你手上那根黑线还在她这儿,让我把黑线接上,她就还我爹的指头。”
我爸看了一眼周秀兰。老太太把烟掐了,从柜台底下摸出个塑料袋,往柜台上一倒。倒出来三根指骨。一根粗的,一根细的,一根中不溜的。
“李建国,你欠我一根活线。”周秀兰开口,声音跟老太太外表完全不搭,脆生生的,“你儿子带来了没有。我要那根脐带变的。”
李建军在旁边插嘴:“周姨,你先把那根粗的给我。我爹的指头。”
周秀兰没理他,看着我。“小伙子,你小拇指黑了多长。别瞒我,我自己看得见。”
我把白布拆了。黑气爬到第一个关节上头一点,被盐酒压着,没再往上。
周秀兰瞅了一眼。“还行,能救。你爸那根线在我这儿,你把你身上那根交出来,我两根一块儿拆,拆干净了重新给你织一根。你爸欠我的那根活线,你们爷俩自己商量谁出。”
我爸往前走了一步。“我出。我手上那根已经半死了,你要就拿去。”
周秀兰摇头。“我要你儿子那根。你手上那根半死的我拿来干嘛,烧火都嫌不旺。”
“你要他脐带变的,那根拆下来他就没命了。”
周秀兰笑了一下,露出满嘴黄牙。“谁说要拆下来。我说了,两根一块儿拆,拆干净了重新织。你儿子那根脐带线我抽一半,给你留一半,织成新的安回去。你手上那半截黑根我拿来当引子,用完就废了。你儿子手上那根新线能管一辈子。”
王满在旁边听明白了。“那我那根呢。”
周秀兰看了她一眼。“你那根在我这儿,我可以给你。但你得先让李建军把他爹那根拿走。他那根搁我这儿天天闹腾,我晚上睡不好。”
李建军伸手就要拿那根粗的。周秀兰一巴掌拍他手背上。“急什么。先把活儿干了。你把李建国手上那半截黑线拆下来给我,我拿它当引子给你爹那根指头重新续上,你拿着走人。”
李建军看看我爸。“建国,你听见了。你配合一下。”
我爸看着周秀兰。“你让我儿子先把手上的线拆了,我再给你黑根。要不然我拆了黑根你反悔,我儿子怎么办。”
周秀兰想了想。“行。我先给你儿子拆。拆完了你拆。两清。”
她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搬了个小木箱子出来。打开,里头是针线剪子酒精棉,还有一把小银刀,刀柄上缠着红绳,看着有些年头了。
“坐。”她指着凳子让我坐下,“手伸出来。”
周秀兰的凳子硬得硌屁股,我坐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绷着。她把小木箱搁在柜台上,掀开盖,酒精味冲鼻子。银刀拿出来,在灯底下晃了晃。
“手搁这儿。”她拍了拍柜台面。
我把右手放上去。她拿酒精棉擦我小拇指,从指根擦到指尖,凉得我一哆嗦。擦完了她没急着动刀,捏着我那根小拇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凑近了闻了闻。
“你姥爷当年缠这根线的时候用了桐油。”她抬头看我爸,“桐油封线,倒是手艺。但桐油这东西年份长了会渗进骨头缝里,拆的时候比干拆疼得多。”
我爸站在旁边,胳膊抱着。“你直接说几成把握。”
“九成。”周秀兰把银刀拿起来,刀尖对着我小拇指第一个关节,“疼是疼,但能忍。你儿子要是喊一声,我就不收了。”
“不喊。”我说。
她笑了一下,刀尖往下压。
第一下下去的时候我差点把手抽回来。疼,但不是割肉那种疼,更像是有人拿火筷子往我骨头缝里捅。银刀划开表皮,没出血,流出的是黑水,细细一缕,顺着指头流到柜台上。周秀兰拿棉球擦掉,又划第二刀,这回深了,黑水变浓,滴滴答答往下淌。
王满在旁边看着,脸发白,但没走开。李建军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右手插兜里,眼睛一直盯着周秀兰手里的刀。
周秀兰划了三刀,开了一个小口子,然后从箱子里换了把弯头镊子,伸进去夹。她夹住什么东西往外抽的时候,我整条胳膊都麻了,从肩膀到指尖像过电一样,眼前黑了一瞬。
“忍住了。”周秀兰手没停,“第一根出来了。”
她把抽出来的东西往柜台上一搁。一截细线,黑的,大概两寸来长,软塌塌的,还在动,像条死蚯蚓。线头滴着黑水,挨着柜台面就缩,往指头方向爬。
周秀兰拿酒精棉一按,线头滋了一声,不动了。
“你姥爷那根。”她指了指那截黑线,“桐油封了二十年,养得够肥。这玩意儿吃你身上的血吃了小二十年,再养两年它就能顺着手指头走到胳膊上。到时候整条手截掉都来不及。”
我爸脸色铁青。“第二根呢。”
“别急,我往外掏。”周秀兰镊子又伸进去,这回夹了大概有半分钟,我疼得嘴唇都咬破了,她总算抽出来第二根。
这截颜色不一样,偏白,半透明,比第一根粗。搁在柜台上不缩也不动,蔫蔫地瘫着。
“脐带线。”周秀兰拿指头拨了拨,“你妈生你的时候脐带不够长,接的时候勉强凑合的。难怪你姥爷当年要换指,你身上这根脐带线打根上就不结实,风一吹就断的那种。你爸拿它去换黑线,换是换了,换出来这么个半吊子东西。”
她抬头看我爸。“你从你儿子身上抽了一段走的,就是这段。你带走了之后这根线在你手上待了几年,又还回来一截。来来回回折腾,这根线现在是四不像。黑不黑,白不白,自己的不自己的。”
我爸没说话。
周秀兰把两根线拿酒精棉按着,又伸手去掏第三根。这回掏得浅,一下就拿出来了,一小撮碎线头,跟棉花絮似的,零零碎碎从指头根往外拽。拽了七八下才干净,最后拿酒精冲了一遍,拿白布把伤口裹上了。
“行了。线拆干净了,底下那根黑气退了,你小拇指保住了。”周秀兰把白布系紧,“但你这根指头现在没线撑着,三天之内别碰水别使劲,过了三天它自己会长新线。长出来什么样看你造化。养得好跟正常指头没区别,养不好就是根摆设,能动,没劲。”
我攥了攥拳头,小拇指能弯,但确实没劲,捏东西使不上力。
周秀兰把两根抽出来的线搁在一个搪瓷盘里,转头看李建军。“你那根呢。”
李建军走过来,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他那根小拇指发青发黑,颜色比我的深多了。
“你这根线谁给你缠的。”
“我自己缠的。”李建军说,“拿了根黑线硬接的。”
“硬接?你胆儿不小。”周秀兰拿银刀在他小拇指上比了比,“你这根得切掉重接,硬拆拆不干净,会残。”
李建军脸色变了一下。“残了怎么办。”
“残了就是少一根。你那根本来也不该长在你手上,是你爹的线占了你自己的位。我给你拆干净,你原先那根长回来就长,长不回来拉倒。你自己选。”
李建军想了有三秒。“拆。”
周秀兰也不废话,银刀下去。李建军比我硬气,一声没吭,就是腮帮子咬得鼓起来。周秀兰从他手上抽出来的那根线比我的粗一倍,黑得发亮,线身上全是毛刺。抽出来之后李建军那小拇指就瘪下去了,皮耷拉下来,跟个空皮囊似的。
周秀兰拿针线给他缝上,缝完了裹白布。“三个月别用这根指头,能长回来多少看你自己。”
李建军低头看着裹白布的小拇指,没说话。
周秀兰把三根线并排摆在搪瓷盘里,黑线、脐带线、李建军那根粗黑线。她看了半天,又把我爸叫过来。“你那根呢。”
我爸把右手袖子撸上去。周秀兰拿银刀在他手掌侧面划了个小口,从里头挑了根线出来。那根线灰不溜秋的,干巴巴的,比她抽出来的那几根细一半,上面全是裂纹。
“半死的。”周秀兰拿镊子夹着看了看,“还能用,当引子够了。你想怎么弄。”
“给我儿子织根新的。”我爸指了指我,“他那根脐带线不行,你拿我手上这根跟他的拼一拼,能拼出一根整的。”
周秀兰把两根线摆在一块儿比了比。“拼是能拼,但你手上这根灰线太干了,得拿活线泡。你儿子那根脐带线半死不活的,泡不动。”
她转头看王满。“你那根呢。”
王满把那截红指骨从兜里掏出来。周秀兰接过去,拿银刀在指骨关节上挑了一下,挑出一根红线来。那根线鲜红鲜红的,粗细均匀,一看就是好东西。
“你姥姥给你养得好。”周秀兰把红线搁搪瓷盘里,“这根能泡。拿这根红线的药性泡你儿子那根脐带线,泡软了再跟你那根灰线拼,拼出来就是新的。”
“用了我的线,我那根指骨是不是就废了。”王满问。
“废不了。线抽出来用完了还给你,指骨照样能埋能供。”周秀兰看了看她,“但抽了线的指骨没药性了,就是个骨头。”
王满想了想。“行。”
周秀兰把红线放进一个小瓷碗,倒了半碗不知道什么药水,又把脐带线扔进去。脐带线泡进药水里就开始鼓,冒小泡,泡了大概有一刻钟,周秀兰拿镊子夹出来,软了,颜色也从白不白灰不灰变成了浅红。
她把浅红的脐带线和灰线并在一起,拿针穿了根细铜丝,把两根线从头到尾缠在一起,缠了大概有二三十圈,缠完之后拿银刀修了修毛边,搁灯底下看。
“行了。新线织好了。这根线有一半是你自己的,有一半是你爸的,药引子是王家的。能用一辈子,但不能拆,拆了就废。”
她拿了根细针,在我小拇指根上扎了个眼儿,把线头塞进去,拿酒精棉按着让我自己捏紧。
“捏十分钟别松。线自己会走,走到指尖就扎住了。以后你小拇指就有了,使多大劲看你自己养。”
我捏着指头坐在那儿,十分钟感觉比一个钟头还长。松开手的时候周秀兰让我弯了弯,能弯,比刚才有劲了,捏东西也有感觉了。不黑,不麻,就是有点痒,像伤口长肉那种痒。
“痒就对了。”周秀兰把搪瓷盘里剩下的线头收拾了,把王满那根红线从碗里捞出来晾了晾,塞回指骨里,递还给王满。“你的,收好。”
王满接过去揣兜里。
李建军这时候开口了:“周姨,我爹那根指头。”
周秀兰从柜台底下把那个粗指骨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你爹这根我养了二十来年,药性早让我抽干净了,现在就是根干骨头。你要拿回去埋,我不拦着。”
她把指骨搁柜台上。李建军伸手去接,她手一缩。“等会儿。你手上那根线我拆了,你爹这根骨头上没线了,埋了也白埋。你把刚才拆下来那根黑线拿回去缠上,缠个活结,回去找个香火旺的地方供三天,再埋。听明白了?”
李建军点头。
周秀兰把那根粗黑线拿起来递给他。“这根线是你爹自己的,你拆了也不能用,拿回去还给你爹。缠骨头上,别缠手上了。再往手上缠你还得来找我拆。”
李建军把指骨和黑线接过去,揣进怀里,站起来就走。
我爸喊了一声:“建军。”
李建军站住了。
“你爹的坟在哪儿,回头我去看看。”
李建军背对着我们,半天才回话:“村北坡上,孤坟,没碑。你去了认不出哪个是我爹的。”
“你带我去。”
李建军没回头,摆了摆手,走了。
周秀兰把柜台收拾了,把银刀擦干净放回箱子。“行了,账清了。你儿子那根线以后别折腾了,能管到他死。你手上那半截我抽了,你也别再找人续了,就剩四根指头,凑合使吧。”
我爸攥了攥右手,剩四根指头,小拇指没了,断口是齐的。“不续了。四根够用。”
我们收拾东西往外走,周秀兰在后面喊了一句:“李建国,你那年拿错的那根红指头,你姥爷他哥那根,还在我这儿。你要不要拿回去。”
我爸站住了。“多少钱。”
“不要钱。你把你左手手背上那道疤底下的线头剥出来给我,指头你拿走。”
我爸想了想。“那道线头是我姥爷当年接黑线的时候留的,早干了。”
“干的我也要。”
我爸把左手伸过去。周秀兰拿银刀在他手背疤上划了一下,挑了根干得像草茎的线头出来,拿镊子夹着看了半天。“行了。指头你拿走。”
她把那根粗指骨从柜台底下摸出来搁桌上。我爸拿起来揣兜里。
出了周秀兰的铺子,天快黑了。王满走在前面,忽然从兜里把那根红指骨掏出来,走到河边蹲下来,拿手刨了个坑,把指骨搁进去,拿土盖上,找了块石头压着。
“你不带回去?”我问她。
“带回去干嘛,搁家供着天天看着闹心。”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埋这儿清净。以后我要想它了,来河边看看就行。”
我们过了河,翻梁往靠山屯走。走到半路我爸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把手机递给我。
“你妈找你。”
我接过来,我妈在那边问:“线弄好了?”
“弄好了。不黑了。”
我妈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你爸呢。”
“在呢。”
“让他接。”
我把手机递回去。我爸接过来,听我妈说了几句,就回了一句:“嗯。回去。这回不走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我,继续往前走。
王满走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这次回去,你妈能饶了他?”
“不知道。”我说,“应该能吧。我妈等了十八年,总得有个结果。”
王满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我们到靠山屯班车站的时候天全黑了。末班车没了,得等第二天早上。我爸找了个小旅馆开了两间房,他跟我在一间,王满自己一间。
晚上躺床上,我爸半天没睡着,翻来覆去的。我问他想什么呢。
他说:“我在想你姥爷。他折腾一辈子,到最后指头也没接成,线也没弄干净,欠了一屁股债。到死都提心吊胆的。你说他值不值。”
我没说话。
我爸自己接了一句:“不值。一根指头换一辈子提心吊胆,怎么算都不值。”
第二天早上坐班车回县城,又换车回村。到村口的时候我妈在那儿等着,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爸,也没说别的,就说了一句:“晚上包饺子,你爱吃啥馅的。”
我爸愣了一下。“韭菜鸡蛋的。”
“没有韭菜。白菜猪肉的。”
“也行。”
我妈扭头往家走,我爸跟在后头。我跟王满走在最后面,王满捅了我一下。
“你妈够呛能真饶了你爸。”
“我知道。”
“那你怎么办。”
“慢慢来吧。都等了十八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进了院子,我妈把菜递给我爸让他择,自己进灶房和面。我爸蹲在院子里择白菜,择了两下又站起来,进灶房帮我妈揉面去了。我妈没撵他,也没吭声,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了块地方。
我坐在堂屋里,右手小拇指上还裹着白布。我试着弯了弯,能弯,有劲,捏了捏茶杯,能把杯子端起来。
王满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回头跟我说:“明天我去给我妈烧纸,你去不去。”
“去。”
“行。那你今天先在家待着,跟你爸你妈把饭吃了。明天早上我来找你。”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给赵胜利发了条短信:线弄好了,我爸回来了。谢了。
赵胜利回得挺快:恭喜。我爸那本册子回头寄给你,当个纪念。
我把手机放下,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饺子味,还有我妈训我爸揉面使不上劲的声音。
我爸说她:“你行你来。”
我妈说:“我揉面你择菜去。”
“菜择完了。”
“那烧水。”
“水烧上了。”
“那你待着吧。”
我爸就从灶房出来了,蹲院子里抽烟。看见我在堂屋坐着,冲我喊了一嗓子:“宽,你小拇指好利索了?”
我举起来给他看了看。“好利索了。”
他点点头,抽了口烟,又补了一句:“回头我去你姥爷坟上看看,把他那本册子烧给他。他这辈子干的糊涂事,下辈子别干了。”
我没接话。
他在院子里抽完那根烟,我妈在灶房里喊吃饺子了。
第二天一早王满来了,拎着一兜子黄纸和两瓶酒。我妈给她煮了碗饺子,她坐门槛上吃了,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搁,冲我抬了抬下巴:“走了。”
我妈从灶房追出来,塞给我一袋子苹果,说上坟别空手。我爸从屋里出来,手里拿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那本牛皮纸册子和我姥爷留下的所有黄纸。
“我也去。”他说。
我看了王满一眼。王满看了我爸一眼,没吭声,把黄纸分了一半给他。
三个人往村东头走。王满她妈的坟在村东山坡上,去年新坟,土还是黄的,坟头上压着几块砖,砖底下压了张塑料布,怕雨水冲了。碑是水泥的,上面拿红漆描的字:王秀芹之墓。碑前头摆着个旧搪瓷碗,里头有半碗发黑的米饭,不知道谁搁的。
王满蹲下来,把搪瓷碗收了搁一边,拿手把坟头的土拍了拍,从兜里掏出那根从周秀兰那儿拿回来的红指骨。她没急着埋,先拿黄纸叠了个小纸盒,把指骨搁进去,又拿黄纸把纸盒裹了三层,搁在碑前头。
“妈,你的指头我给你要回来了。”她点了三根香插在坟前,“李家那根也还了。两清了。你别再半夜坐我床边哭了,我听见了,烦。”
我爸在旁边把黄纸摊开,拿打火机点了,一张一张往火堆里搁。烧到一半他停了手,从兜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撕下来,扔火里烧了。那一页写的是我姥爷最后记的一条:李德福,老槐树下,不可动。
“你姥爷欠你爹的,我今天替他烧了。”我爸对着火堆说,“建军那儿我去说,你爹的指头他拿回去了,让他别记恨了。”
王满蹲在那儿看她妈碑上的字,半天没起来。我蹲她旁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忽然伸手把那纸盒拿起来,塞我手里。
“你帮我埋。”
“我埋?”
“你是李家的人。我姥姥当年把指头给李家,是李家欠王家的。你替我埋,算你们家还了。”
我接过来,在坟边挖了个坑,把纸盒放进去,拿土盖上。王满从兜里掏出酒瓶子拧开,往坟头浇了一圈。
“妈,过年我再来看你。”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看了我爸一眼,“李叔,你欠我妈一句道歉。”
我爸站在坟前,把手里的黄纸全烧完了,然后对着坟头鞠了三个躬。“秀芹,当年的事是我李家对不住你。我替我爸、我姥爷给你赔个不是。王满这丫头以后有事找我,能帮的我帮。”
王满没再说话,扭头往山下走。
从坟上回来,我爸说要去村北坡看李建军他爹的坟。王满先回了家,我跟我爸往村北走。村北坡是一片老坟地,草长得半人高,大部分坟头都平了,找不着谁是谁的。我爸转了两圈也没认出哪个是李德福的坟。
正犯愁,李建军从坡底下上来了。他胳膊底下夹着一卷黄纸,右手裹着白布,左手拎着瓶二锅头。
“建国。”他走过来,站在一座坟包前头,“这是我爹的。我刚培的土。”
那坟包确实比旁边的高一截,土是新翻的,前面插了块木板,上面拿圆珠笔写了“李德福之墓”。李建军蹲下来把木板扶正了,从兜里掏出那根粗指骨和黑线,拿黄纸裹了一块儿,在坟前点了。
“爹,你的指头我给你要回来了。缠线的是李家后人,烧纸的是你亲侄子。你别记恨李家了,当年的事我也问清楚了,我爹自己也有不对的地方。他要是当年不把真东西藏起来,你姥爷也不会走那一步。”
他烧完纸,把我爸叫过去。“建国,咱俩今天把话说清楚。你爹欠我爹一根指头,我爹欠你爹一条命。谁欠谁多我不跟你算,算不明白。我爹的坟我今儿重新起了,指头也埋了,这事儿就算了了。你回去跟你妈说一声,王家那边要是还记恨,你让她来找我,我替李家还。”
我爸蹲在坟前,给他大伯也点了三根香。“建军,你比我大,我叫你一声哥。我爹当年那些事,我替他赔个不是。你在外头这些年也不容易,回头上家里吃顿饭。”
李建军笑了一下,笑得挺苦。“吃饭行。你妈能给我好脸?”
“她包的饺子好吃。”
李建军想了想。“那行,我去。”
俩人蹲坟前又聊了几句,聊的都是些旧事,我没听全,大意是李建军当年跟着他妈改嫁走了,姓也改了,但一直记着他爹那根指头的事。后来听说李家把线弄到了李建国手上,他就开始找李建国。找了好些年,在靠山屯碰上了,俩人打了一架,李建军没打过我爸,被撂倒了。后来马秀兰出来拉架,仨人一聊,发现仇家都是同一个周秀兰。于是李建军跟马秀兰搭伙去黑水找周秀兰,马秀兰负责谈条件,李建军负责盯我爸。
“你那些年躲哪儿去了。”我爸问他。
“南边跑车,跑长途。后来腰不行了,回来在镇上给人修自行车。”李建军把烟屁股摁灭在土里,“你那存折上那五千块,是我给你儿子存的。我找不着你,就找着王满她姥姥,她告诉我你存了钱在村里信用社。我每年往里存一点,想着你儿子长大了能用上。”
我爸愣了一下。“存折上多了三千多是你存的?”
“嗯。算我赔你的。”
我爸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话。
中午回家吃饭,我妈炖了只鸡。李建军还真来了,拎了两瓶酒,进门喊了声婶。我妈愣了半天,我爸在旁边说了一句“建军的,我大伯家的”,我妈把围裙一摘,进屋给他倒了杯茶。
吃饭的时候我妈问李建军:“你那个手指头拆了能长回来不能。”
李建军把右手亮出来给她看。“长不长看命。周秀兰说能长多少长多少,反正比硬撑着强。”
我妈看了一眼我爸的手。“你那个呢。”
“四根够用了。”我爸夹了块鸡腿搁我碗里,“宽的手好了就行。”
我妈没再问,低头吃饭。
下午王满过来串门,看见李建军在院子里跟我爸下棋,冲我挤了挤眼。“行啊,你爸你大伯凑一桌了。”
“还差我姥爷。”我说。
王满踢了踢脚边的石子。“你姥爷那事儿算完了?”
“算完了。我爸说回头去坟上烧纸。”
“那本册子呢。”
“烧了。”
王满点了点头。“烧了就好。留着也是祸害。”
晚上我回东屋躺下,右手小拇指已经不裹白布了,能弯能直,捏手机刷视频都没问题。我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听见我妈搬小板凳进堂屋的声音。我爸问她干嘛,她说没事,坐坐。
过了两分钟,我爸也搬了个凳子出来,俩人坐堂屋里看电视。电视放的是个老电视剧,声音开得挺大。我听见我妈说“你挡着我了”,我爸往旁边挪了挪。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说:“你明天去镇上买点肉,冰箱空了。”
我爸说行。
又过了一会儿我妈说:“你那存折明天去银行改改密码,别用宽的生日了。”
我爸说行。
又过了一会儿我妈说:“你手这样还能干活不。”
我爸说能,四根指头搬砖没问题。
我妈没再说话,俩人继续看电视。
我躺在东屋床上,听着外头电视声和我妈偶尔训我爸两句的声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小拇指贴在床单上,能感觉到凉。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王满发来一条微信:明天我去镇上找个活儿干,你那外卖还跑不跑。
我回:跑。你先找,回头我帮你问问站里缺不缺人。
她回了个OK的手势。
我放下手机,听见外头电视关了,我妈和我爸回屋了。过了会儿我爸又出来一趟,到院子里看了看老槐树,拿脚把树底下的土踩了踩平。然后回屋了。
我闭着眼想,老槐树底下现在应该什么都不剩了。坛子搬堂屋了,手指骨埋回去了,黄纸烧了,册子也烧了。树底下就剩土了。
这么想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妈又包了饺子。这回是韭菜鸡蛋的,我爸昨天晚上去镇上买的韭菜。我爸坐桌边吃饺子,右手拿筷子,剩四根指头捏得挺稳当。
吃完饺子,他去后院把老槐树底下那块地翻了翻,撒了把菜籽。我妈问他种的什么,他说小白菜,长得快。
我坐在院子里看他翻地,忽然觉得这人跟昨天在村口看见的那个佝偻老头不太一样了。腰板直了点,走路快了,就是右手那半截袖子老空荡荡的。
王满骑电动车来了,在院门口喊我:“走不走,镇上赶集。”
我站起来,冲我爸喊了一嗓子:“爸,我去镇上了。”
我爸头也没回,挥了挥手。“去吧,回来带瓶醋。”
我坐上王满的电动车后座,她拧油门之前问我了一句:“你爸这回真不走了?”
“不走了。”
“那你妈能饶了他?”
“应该能。饺子都给他包了。”
王满笑了一声,电动车窜出去,我差点从后座上掉下来。
回镇上赶集那天,王满在电动车后座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姥爷那本册子你爸真烧了?”
“真烧了。我亲眼看着他扔火里的。”
“那上头记的东西你都记住了?”
“我爸记着。他说该记的他心里有数,不该记的烧了就烧了。”
王满没再问,拧着油门往镇上窜。
赶集的人不少,王满把电动车停在路边,拉着我往集上钻。她买了两斤排骨、一兜子土豆,又拐进五金店买了把新锁,说要把她姥姥铺子的卷帘门换了。我跟在后面拎东西,右手小拇指拎一兜土豆没觉得费劲,搁以前早使不上劲了。
从五金店出来,王满在路边摊上买了碗豆腐脑,蹲马路牙子上吃。我蹲她旁边啃烧饼,啃了两口她忽然说:“你回头还去城里跑外卖?”
“跑。钱得挣。”
“那你那电动车呢。”
“搁村里了,我妈骑呢。”
“你骑什么。”
“去了城里再买一辆。”
王满把豆腐脑喝完,碗往垃圾桶里一扔。“我跟你一块儿去。我姥姥那铺子我收拾收拾转租出去,以后不回来了。”
我嚼着烧饼看了她一眼。“你不恨李家了?”
“恨管什么用。我姥姥的指头埋我妈坟边上了,我妈的仇我姥姥自己捋顺了,我掺和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再说了,你爸那五千块钱存折里多出来的三千是我姥姥给的,我姥姥到死都惦记着李家那点破事,我替她把账清了就完了。”
“那你去城里干什么。”
“找个活儿。你不是说帮我问问外卖站缺不缺人吗。”
“你真跑外卖?那活儿累。”
“累不死就行。”王满骑上电动车,拍了拍后座,“走,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明天咱就走。”
回家跟我妈说要去城里,我妈正蹲院子里择韭菜。她头也没抬,说了句“去吧,把炕上那床新被子带上”。我爸从后院探出脑袋,手里拎着水壶浇他刚种的小白菜。
“宽,你去了城里别光顾着跑单,找个正经学门手艺。送外卖能送几年。”
“先干着呗。攒点钱再说。”
“攒钱归攒钱,别跟你爸似的,一跑跑十八年。”
我爸在后院听见了,喊了一嗓子:“我那是有原因的!”
我妈冲后院方向翻了个白眼,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我和王满坐班车去县城,从县城转车到市里。路上王满靠窗坐着,忽然问我:“你爸手上那半截黑根让周秀兰抽了之后,他那四根指头还有劲没有。”
“有劲。他昨天拎了两桶水浇地,没见费劲。”
“那还行。我就怕他废了一只手干活不方便。”
“他自己说四根够用。”
到市里已经是下午了,我带着王满去我原来送外卖的站点找站长。站长姓刘,四十来岁,胖,秃顶,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他看见我回来还挺高兴,说人手正缺,问我右手好利索了没有。我举起来给他看了看,弯了弯,能捏能伸。
“行了,明天上班。你那个朋友——”
“王满。女的,能干。”
“女的跑外卖?”站长瞅了王满一眼。
王满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给他看。“少根指头,不影响骑电动车。”
站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试试。明天一块儿来,先跟三天师傅。”
出了站点,王满问我:“你之前租的房子还在不在。”
“退了。得重新找。”
“先找个便宜的合租,咱俩一人一间。”
“你跟我合租?”
“合租怎么了,又不是睡一张床。你妈那新被子给我盖。”
我在手机上翻了半天租房信息,找了个城东老小区两室一厅,月租八百,押一付一。房子旧,但离站点近,骑电动车十分钟。当天下午看了房就定了,我跟王满一人一间。
收拾完屋子天黑了。我躺床上给我妈打电话报平安。我妈接的,问吃没吃饭,住哪儿,房租多少钱。我一一说了,她嗯了几声,最后补了一句:“你爸说明天去镇上给你卡里打两千,你别省着,买两件新衣服。”
“不用,我有钱。”
“你爸要打你就收着。他欠你十八年的,两千算个屁。”
我笑了一声。“行,收着。”
挂了电话,王满在隔壁敲墙。“李宽,明天上班几点起。”
“七点。”
“那你六点半叫我。”
“你自己定闹钟。”
“我闹钟响了我听不见。你叫我。”
“行吧。”
第二天开始跑外卖。王满上手快,三天就跟完师傅自己跑了。她骑车比我猛,走街串巷不减速,有一回跟人家小轿车蹭了一下,赔了二百块钱,回来心疼了一晚上。第二天接着跑,该窜还是窜。
跑了大概半个月,有天晚上收工回家,王满坐客厅沙发上数零钱,忽然跟我说:“你那个赵胜利是不是说要寄册子给你。”
“寄了,我给了地址,应该快到了。”
“册子到了给我看看。我爸那边祖上也是干这行的,我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上的。”
“你想干嘛。”
“不干嘛。我姥姥那铺子转租出去之前,里头剩了不少老物件,黄纸线香什么的。我寻思着以后攒够钱了,也在城里开个铺子。这行当在城里没人干,应该能挣钱。”
“你还会这个?”
“不会。但赵胜利那册子上不是有吗,学呗。”
过了两天册子到了。牛皮纸本子,比赵胜利给我看的那本厚一倍。我拆开翻了翻,里头除了人名地址,还有好些手画的图,符样、线样、结法,密密麻麻。王满拿过去翻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跟我说她看明白了一件事。
“你看这一页。”她指着册子中间一段给我看。赵半仙写的字,潦草,但能认。
“李德福,壬寅年生,卒于戊午年。断指一根,线型:黑。其后人李建军,壬戌年生,右手小指线型:杂。需拆续。”
底下又一行:“李德厚,乙巳年生,卒于癸未年。断指一根,线型:红。其后人李建国,戊午年生,右手小指线型:黑。已断。其子李宽,庚辰年生,右手小指线型:白。未续。”
再底下还有一行,笔迹不一样了,像是赵半仙的儿子赵胜利后来补的:“李宽,脐带线已换,新线型:半红半黑。可续。”
王满把册子合上。“赵半仙把你姥爷家三代人的线型都记了。你姥爷是红,你爸是黑,你是白。红转黑转白,一代比一代弱。到你儿子那辈就没线了,彻底断根。”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你这根新线是半红半黑,比你爸那根黑线强。你以后生儿子,他身上那根线就是半红半黑往下传,比你那根白线强。代代这么换下去,早晚能换回一根全红的。”
我拿过册子翻到那页看了看。“赵半仙怎么知道我是白线。”
“他给你算过呗。你三岁换指之前他肯定见过你。”
“那他说我能续。”
“续了。”王满把册子还给我,“你爸跟周秀兰那套手续就是续。你小拇指现在这根新线就是赵半仙说的‘半红半黑’。他说可续,意思是你以后再换指也不会断根。”
我把册子合上搁桌上。“那这本册子不烧了?”
“别烧。留着。以后我要开铺子还得靠它。”
当天晚上我爸打电话来,问我册子到了没有。我说到了,王满要拿去学手艺。我爸在那头笑了一声。
“那丫头比你强。你姥爷那点东西,你学不会,她学得会。”
“爸,你咋知道我学不会。”
“你从小就不爱学这些。你姥爷教你数指头你都不肯学,光顾着吃糖。”
我蹲在阳台上,听着电话那头我爸在院子里喊我妈添饭的声音,忽然觉得日子踏实了。小拇指不黑不麻了,能捏筷子能拎外卖箱。我爸我妈在老家待着,种菜养鸡,我爸说等小白菜长成了给我寄一箱子来。
王满在屋里喊我:“李宽,你明天早上还是六点半叫我。”
“知道了。”
她关上门,又补了一句:“你爸那小白菜寄过来咱俩炒着吃,我会炒。”
我回了一句:“你炒的能吃吗。”
“你管呢。”
我笑了一声,把阳台门关上,回屋躺下。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爸发来一张照片,是后院老槐树底下那片小白菜地,菜苗刚冒头,两片叶子,绿油油的。照片里我爸拿水壶浇地的右手露了一截,四根指头攥着壶把,稳稳当当的。
底下配了一行字:宽,菜长出来了。
我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过了两分钟他又发来一条:你妈让你问问王满,城里有没有卖那种好用的擦脸油,她脸上起皮了。
我回:行,我明天问问。
我爸又发:别问王满,你直接给她买一瓶寄回来。
我回:行。
他把手机给我妈了,我妈语音发过来一条,声音挺大:“宽,你爸不会买,你买。别买太贵的,几十块钱的就行。”
我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搁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王满房间闹钟响了,她没醒。我去敲她门,敲了三下,里头闷闷地应了一声。
“起来了。”她说。
“快点,今天早高峰单多。”
“知道了知道了。”
我站在客厅等她,看她披着外套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右手插兜里,左手指着我说:“李宽你明天再叫我我就跟你急。”
“你让我叫的。”
“我反悔了。”
“那你明天自己定闹钟。”
“我定了也听不见。”
“那就别怪我。”
她拿了个面包塞嘴里,拎着头盔往门口走。“走了走了,再磨叽迟到了。”
我跟在后头出了门,把门锁好,骑着电动车往站点走。早上太阳刚出来,路上还没多少车,风吹着挺凉快。王满骑在我旁边,忽然喊了一嗓子:“李宽!”
“干嘛!”
“你爸那白菜寄过来的时候多寄两棵!我烧汤!”
“你自己跟他说!”
“我不说!你替我说!”
我没再理她,拧了油门往前窜。她在后面追,喊我名字,风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我骑出去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她电动车跟得紧,右手那截断指在把套上搁着,不影响骑。
我心想,这日子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