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葛的三轮车停在门口,车斗里七个蛇皮袋。
「七件。」他说。
邵平从柜台后面出来,手里拿着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哪七件。」
「一个书包,一双鞋,一只电饭锅,一个铁盒,两把伞,还有个东西我没认出来。」
「没认出来的放最后。」
老葛把袋子一个个搬下来,放在地上,解开袋口。
第一件是个红书包,背带断了一根。
邵平提起来,看了看,翻过去。书包底下有一块墨水印。
「哪儿捡的。」
「二中后门,垃圾桶边上。」
「哪天。」
「昨天。」
邵平在本子上写:2026-1119-01,二中后门,红书包,背带断一根,底有墨渍。
写完拿钩子,挂在左起第三个。
二
七件登记完,用了四十分钟。
邵平把本子合上,笔插进本脊的布条里。这支笔用了十一年,笔杆上的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铜。
「钱。」
老葛伸出手。邵平从抽屉里数出一百零五,七件,一件十五。
抽屉里有一沓零钱,十块五块的,用皮筋扎着,一扎一百。他抽出两扎,解开,数了七张十块,又数了七张五块。
「一百零五。」
老葛接过去,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完他停了一下,第二遍从后往前数。
「对。」
他把钱塞进上衣口袋。口袋盖上的扣子掉了,用别针别着。
「邵平。」
「嗯。」
「你这架子,是不是又多了一个。」
邵平抬头。
「什么。」
「我上回进来,数过。」老葛说,「四十七个钩子,四十六个挂着东西。今天我看,四十七个全挂着。」
邵平看了看架子,没说话。
「我数错了。」老葛说,「我这眼睛,去年就开始花。」
他推着车走了。车轮上有一块胶皮翻起来,一圈一圈打在地上。
三
邵平站在架子前面,一个一个数。
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上面一排十六个钩子,中间一排十六个,下面一排十六个。
四十八个。
他数了两遍,都是四十八。
第三遍他从右往左数,还是四十八。
登记本上,这个月记了三十一笔,上月结转四十六件,一共七十七件。他前天清过架子,架上是四十七件。
多出来一件。
他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想不出是哪儿来的。
他搬了个方凳过来。
最上面那一排钩子,离地一米九。
邵平一米七二。他站直了,手举起来,指尖离钩子还差两指。
十七年来他没数过上面那一排。他每天从底下过,抬头看的是中间那一排——那一排挂的是伞、包、鞋、水杯,都是有人会来认的东西。
上面那一排,挂的是他爸留下的。
方凳是木头的,一条腿短了半寸,踩上去晃。他先把凳子挪到架子正中间,两只脚分开站,一只手扶住架子的立柱。
立柱是铁的,刷的绿漆,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锈。
他伸手。
摸到一只盒子。
四
是一只铝饭盒。
老式的那种,长方,盖子两边有扣,扣上有一个圆孔,穿过一根绳子。绳子断了,剩半截,断口毛毛的。
盒身右下角有一道凹痕,像被什么砸过。
邵平把它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
他先看背面。
背面贴着一张纸标签,纸黄了,边角翘起来。字是钢笔写的,笔迹往右上斜。
2003-0913-41。
他认得这个字。他爸的字。他爸写「平」字,最后一竖总是拖得很长。
邵平在凳子上站了一会儿。
他把饭盒翻过来,正面朝上。盖子上的扣子锈死了,他掰了两下没掰开。
他下来,把饭盒放在柜台上,从抽屉里拿出一把起子。
起子插进缝里,一撬。铁皮响了一声,盖子开了。
里面是空的。
盒底有一圈水渍,早干了,留下一个浅黄的圈。圈里有一粒米,黑了。
他把那粒米捏出来,放在手心看了看,扔了。
盒盖内侧有一道划痕,横的,像用钉子划的。
他把盖子合上,又打开。
五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这只饭盒。
2003 年的登记本他没扔。铺子关了三年,本子都在,装在两个纸箱里,摞在阁楼东边,上头压着一床旧棉被。
他站起来,去后面搬箱子。
阁楼的梯子是铁的,四级。他上去,把棉被抱开。纸箱受潮了,底下发软,一搬就掉渣。
他把两箱本子搬到柜台上,一箱一箱翻。
2003 年那本,蓝皮,边角卷了,封面上的「拾遗」两个字被水泡过,晕开了。
他翻到九月。
九月十三号那一页,只有一行字。
2003-0913-41,铝饭盒,无来处。
「无来处」这三个字,这一本里只出现两次。
邵平翻完整本,又倒着翻了一遍。
另一次是 2003-1126-44,一只搪瓷缸。
他把本子合上,上阁楼,在中间那排钩子上找那只缸。
缸子是白的,缸口一道蓝边,边上磕掉一块瓷。
缸子还在,标签也还在,字也是他爸的。
他把两只东西拿下来,摆在柜台上一块看。
一只饭盒,一只缸。都是「无来处」。
六
规矩牌挂在门里头,一块木板,四个钉。
正面四行字,是他爸写的,墨已经淡了。
第一行:认领者三句以内,说清怎么丢的,说对了东西拿走,不收钱。
第二行:说错的,东西也给你,你丢的那天留下。
第三行:留下的那天,装罐。八百一罐,重的一罐三千。
第四行:本铺不认自物。
邵平每天早上开门,先看一眼这块牌子。
看了十七年。头十年他看的是前三行。
佟秀英是九点来的。
她住街对面,二楼,一个人。每天早上过来,坐在门边那张椅子上,坐到十一点,回去做饭。
「邵平。」
「嗯。」
「今天有热的吗。」
「有。」
邵平从暖瓶里倒了一杯,放在她手边的凳子上。
凳子是塑料的,红的,一条腿裂了,用铁丝缠着。
佟秀英捧着杯子,吹了两下,没喝。
「我那只锅。」
「没有。」
「我知道没有。」她说,「我就是问问。」
七
「你这架子上的东西,怎么越来越多了。」佟秀英说。
「收的。」
「收的也得有人认啊。」
「认的比收的少。」
「少多少。」
邵平想了想。
「一年收二百二十来件,认走一百八十来件。」
「剩下的呢。」
「挂着。」
佟秀英抬头看架子,看了一会儿。
「挂了十七年,还有人认吗。」
「上个月有人认走一只书包。」邵平说,「1998 年挂的。」
「谁认的。」
「他儿子。老头死了,儿子来收拾东西,看见书包上有他爸的名字。」
十点半,罗娟来了。
她开一辆白色小车,停在门口,不熄火。
「邵老板。」
「嗯。」
「还有几罐。」
「六罐。」
「都要。」
邵平从柜台下面拖出一个纸箱,里面六个玻璃罐,罐口封着蜡,蜡上压了一个印。
印是个「拾」字,木头刻的,刻反了一个角。
罗娟一个一个拿起来,对着光看。
罐子里不是水。是灰,浅灰,像放久了的棉絮。
「这罐轻。」她说。
「三〇二。」
「三〇二是什么。」
「一个卖菜的,丢了三天。」
八
「三天。」
「他丢的是三天,连在一块儿,就轻。」邵平说。
罗娟把罐子晃了晃,灰在里头动了一下,又落回去。
「有没有人丢过一个月的。」
「有过一个。」
「卖了没有。」
「没卖。」邵平说,「丢一个月的人,不会来卖。」
「那他怎么丢的。」
「他说错了。」
罗娟把罐子放下。
「哦,那一类。」她说,「那一类不好卖。买的人一喝,自己也乱。」
「你卖过。」
「卖过两罐。」罗娟说,「都退了钱。」
罗娟把六个罐子装进布袋,从包里数钱。
「一万三千二。」
「嗯。」
「下个月还有吗。」
「有。」
「多留点重的。」罗娟说,「轻的不好卖。人家要忘的,都是重的事。」
她把布袋放在副驾驶座上,关车门。
车走了。
邵平把一万三千二放进抽屉,扣上锁,在本子上记了一行。
写完他抬头看门口,车尾灯在街口拐了一下,没了。
九
十一点,来了个年轻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黑夹克,头发是湿的,像刚洗过。
「师傅。」
「嗯。」
「你们这儿,收不收旧书包。」
「收。」
「那有没有,一个蓝的,双肩的,上面印着米老鼠。」
邵平把手里的笔放下。
「哪一年的。」
「很早。」年轻人说,「2003 年。」
「你怎么知道是 2003 年。」
「我那年丢的。」
邵平翻开登记本,往前翻。
本子厚,翻的时候纸边刮手。
「2003 年的书包,我这儿有三个。」
「三个。」
「一个红的,一个军绿的,一个灰的。」
「没有蓝的。」
年轻人站在柜台前,没走。
「你确定没有。」
「我确定。」
「那能不能,」他说,「帮我看看架子上。」
「架子上就是这三个。」
「看一眼。」
「看也看不着第四个。」
「我就看一眼。」
邵平搬了凳子。
十
三个书包都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红的,军绿的,灰的。
年轻人一个一个看,翻过去看背面,看背带,看拉链。
看红的那个,他把手伸进主袋里摸了一遍。
看灰的那个,他把拉链拉开,闻了一下。
「不是。」
「都不是。」
「嗯。」
他把三个书包推回去。
「你叫什么。」邵平问。
「费明。」
「哪儿的。」
「县一小,2003 年我在那儿上学。」
「你丢了书包。」
「丢了。」费明说,「丢了两天,第三天我妈给我买了个新的。」
「哪一天丢的。」
费明看着他。
「九月。」
「九月几号。」
「记不清了。」费明说,「就记得开学没多久,天还热。」
邵平把笔拿起来,在废纸上写了两个字:九月。
「留个电话。」
费明报了号码。邵平写在本子背面。
「有消息我打给你。」
费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架子。
「师傅。」
「嗯。」
「你这店里有没有那种,」他停了一下,「明明在这儿,谁都看不见的东西。」
十一
邵平没答。
费明笑了一下,走了。
门上的铃响了一声,又静下来。
邵平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三个书包。
红书包的背带断了一根,断口是被扯的,不是磨的。军绿那个拉链头没了,剩下一条绳。灰的那个底下有一块墨水印,印子中间深,边上淡。
他把三个书包抱起来,一个一个挂回钩子。
挂到灰的那个,他停了一下。
下午两点,老葛又来了。
没带货,进门就坐在门边那张椅子上。
「邵平。」
「嗯。」
「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爸当年,是不是也干这个。」
邵平把抹布放下。
「干。」
「干得怎么样。」
「比我干得好。」邵平说,「他那会儿一年收四百多件。」
「认走多少。」
「三百八。」
「剩下的呢。」
「他扔了。」
老葛没接话,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一下。
十二
「扔了。」老葛重复了一遍。
「嗯。」
「扔哪儿。」
「不知道。」邵平说,「他走的时候,我没问。」
老葛看着架子上那些东西。
「那你现在这些,挂了十七年的,怎么办。」
「挂着。」
「挂到什么时候。」
「挂到有人来认。」
老葛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
「邵平,你爸那会儿来认东西的人,比现在多吧。」
「多。」
「多多少。」
「多一倍。」
「为什么多。」
邵平没答。
老葛走了。
邵平把今天的事记在本子上:老葛七件,一百零五。罗娟六罐,一万三千二。费明来问书包,没有。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柜台上那只铝饭盒还开着盖。
他把它拿起来,走到架子前,站上方凳,挂回最上面那个钩子。
挂的时候他看见,钩子旁边的架子板上有一层灰,灰上有一个圆印,跟饭盒底一样大。
印子边上还有两个小圆点,是扣子压的。
十三
他从凳子上下来。
外面有太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到第二排钩子。
他站在光里,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不是饭盒。
是他自己。他不记得 2003 年 9 月。
那个月他干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一片空白。他以前以为是自己记性不好。
他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想起来的只有一句:那年秋天他在铺子里,穿一件灰的褂子。
他上阁楼,把 2003 年那本登记本拿下来,翻到九月。
九月一号到三十号,一共记了十九件。
他一件一件看。
十六件他都记得。哪个人来认的,说了什么,东西怎么拿走的。
有三件他不记得。
三件的编号挨得很近:37、41、45。
中间隔了一周。
那一周他在哪儿,他一点想不起来。
十四
三件里,有那一只铝饭盒。
还有两件:2003-0908-37,一只女式手表。2003-0921-45,一串钥匙。
他把两个编号抄在废纸上,下楼,去架子上找。
手表在中间那排,第九个钩子。钥匙在最下那排,第三个。
他把两只东西拿在手里,翻到背面看标签。
两张标签,都是他爸的字。
第二天早上七点,邵平开门。
佟秀英已经坐在门口了,坐在自己的小马扎上,背靠着卷帘门。
「你来得早。」
「睡不着。」
「几点了。」
「不知道。」她说,「天亮了就来了。」
邵平把卷帘门推上去,铁皮响。
「进来吧,外头凉。」
佟秀英站起来,把马扎折了,夹在腋下。
八点,来了个男的。
四十来岁,穿一件蓝工装,袖口有油。
「师傅,我丢了一把伞。」
「什么样的。」
「黑的,长柄,伞骨断了一根,第二根。」
邵平从架子上取下一把伞。
「这把。」
男人接过去,撑开。
伞骨第二根是断的,用胶布缠过。
「是我的。」
「怎么丢的。」
十五
「我那天喝多了。」男人说。
「在哪儿。」
「桥头那家烧烤。」他说,「下班下的雨,我喝完出来,雨停了,我就走了。走到家想起来,伞没拿。」
「第二天去找了。」
「找了,没有。」
「凳子上没有,桌子底下也没有,老板说收摊的时候没见过。」
「三个人。」
「什么。」
「三句。」邵平说,「你说完了。」
男人愣了一下。
「就这儿?」
「就这儿。」
「不要钱?」
「不要。」
男人把伞收了,握在手里,站着没动。
「多少钱一分不收?」
「一分不收。」
「那你图什么。」
「规矩。」
男人看了看墙上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这牌子年头不短了。」
「二十八年。」
男人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
「师傅。」
「嗯。」
「我丢的不是伞。」
邵平抬头。
「我丢的是那天晚上。」他说,「我跟我媳妇吵架,我摔门出来的。第二天她走了,走了六年。」
「伞我拿回去了。」他说,「那天我也拿不回去了。」
他走了。
铃响了一声。
十六
十一点,来了个学生。
十七八岁,穿校服,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不进来。
「进来。」
「师傅,你们这儿收不收东西。」
「收捡的。」
「不是捡的。」
「那不收。」
「我想存。」
邵平放下笔。
「存什么。」
学生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攥在手里,没伸出来。
「你先说是什么。」
「一个镯子。」
「哪儿来的。」
「我妈的。」
「你妈的你存这儿干什么。」
学生不说话。
「你妈知道你拿来吗。」
「不知道。」
「那你拿回去。」
「我不拿。」
邵平看着他。
「你今年多大。」
「十七。」
「十七岁拿你妈的镯子出来存,你想干什么。」
学生把镯子放在柜台上。
是银的,不粗,内侧刻着两个字,磨得看不清了。
「她天天戴,」学生说,「她走了以后,我姥姥天天看这个镯子,看着就哭。」
「你妈走了。」
「去年。」
「你不想让你姥姥看见。」
「嗯。」
邵平把镯子拿起来,掂了掂。
「三天。」他说,「放三天,你要是不来拿,我就卖了。」
十七
「卖了?」
「规矩。」
「什么规矩。」
邵平往墙上抬了一下下巴。
学生看那块牌子,一个字一个字念。
念到第二行,他停了。
「什么叫,你丢的那天留下。」
「就是留下。」
「留下给谁。」
「给我。」
学生看了他一会儿,把镯子往柜台上一推。
「留下吧。」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你丢的是哪天。」
「哪天都行。」学生说,「我哪天都不想记着。」
邵平把登记本翻开,写了一行:2026-1120-08,银镯,内刻二字,无来处。
写完他抬头。
「你叫什么。」
「杜文。」
「住哪儿。」
「后街,三号院。」
「三天。」邵平说,「三天里你想拿,随时来。」
杜文走了。
邵平把镯子放在一个纸盒里,盒子垫着一块布。
他没有挂到架子上。
他把它放进柜台下面最下面的抽屉,那个抽屉里还有六样东西,都是这么来的。
抽屉上贴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四个字:等人回头。
字也是他爸写的。
十八
下午三点,来了个女的。
五十来岁,烫着头发,穿一件紫红的羽绒服。
「师傅,我丢了一个电饭锅。」
「什么样的。」
「白的,三角牌,三升的。」
邵平从架子上取下来一个。
「这个。」
女的接过去,翻过来看底。
「不是这个。」她说,「我那个底下有字,我用刀刻的。」
「刻的什么。」
「刻的我名字。」
邵平把锅拿回来,翻过来看底。
底下是光的,什么都没有。
「你那个是哪年丢的。」
「前年。」她说,「前年冬天,我搬家,装车的时候落下了。」
「落在哪儿。」
「楼下。」
「哪个楼下。」
「就我原来那个楼,粮站后头那个。」
「哪天。」
「十一月。」她说,「十一月十几号,具体记不清。」
「三句。」邵平说,「你说完了。」
十九
女的没听懂。
「什么三句。」
「认领的规矩,三句以内说清怎么丢的。」邵平说,「你说完了,但没说清。」
「我说清了。」
「你说的是前年十一月十几号,粮站后头楼下,装车落下的。」邵平说,「你那个锅,底下刻着你的名字。我这儿这个锅,底下是光的。」
「那不是我的?」
「不是。」
「那我这个锅……」
「按规矩,」邵平说,「东西给你,你丢的那天留下。」
女的站在柜台前,手还扶着锅沿。
「什么叫留下。」
「你丢的那天,归铺子。」
「哪天。」
「前年十一月十几号。」邵平说,「具体哪一天,你自己选一个。」
「我选?」
「你选。」
她想了很久。
「那就十一月十五。」她说,「那天我搬家,我记得最清楚。」
「行。」
邵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玻璃罐,放在柜台上。
二十
「你坐下。」
女的看了看那把椅子,坐下了。
邵平把罐子放在她手边,罐口朝她。
「你想一遍那天。」
「想什么。」
「从早上起来想到晚上睡下。」他说,「想全。想到你说不出话为止。」
女的闭上眼。
过了大约两分钟,她的肩膀松下来,头往下垂了一点。
邵平把罐口的蜡揭开,把罐子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罐子里起了一层灰。
不是从外面进去的,是从罐子底下长上来的,很慢,像水里的絮。
女的睁开眼。
「我刚才。」
「你刚才想事。」
「我想什么了。」
「想完了。」
邵平把蜡封回去,用手指按平,从抽屉里拿出那个木印,压了一下。
印是个「拾」字。
他把罐子放到架子最下面那一层。
二十一
女的站起来,抱着锅。
「师傅,我这个锅。」
「你的。」
「那我不亏了。」
「不亏。」
她走到门口,回头。
「我刚才是不是想了很久。」
「两分钟。」
「我怎么觉得,」她说,「我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你少了一天。」
「一天。」
「前年十一月十五。」邵平说,「从今天起,你不记得那天了。」
女的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变。
「不记得就不记得。」她说,「那天也没什么好事。」
她走了。
铃响了一声。
邵平把登记本翻开,在那一行后面加了两个字:已抽。
他写字的时候手很稳。
那天夜里,邵平做了个梦。
梦里他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晾着被子,被子上有太阳的味道。
一个女的在屋里喊:锅呢。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个白的电饭锅。
他知道这是别人的梦。这种事十七年里有过七回。
他醒过来,天还没亮。
二十二
他坐起来,摸黑在本子上写。
写的是:十一月十五,搬家,锅,院子,晾被子。
写完他把本子压在枕头底下,躺回去。
躺了一会儿,他又坐起来,把本子拿出来,在最后加了一句:
她搬家那天,她男人没在。
他不知道这句是哪儿来的。
第二天早上,佟秀英看他脸色。
「你昨夜没睡好。」
「做梦了。」
「梦见什么。」
「别人的事。」
佟秀英把杯子捧起来,吹了两下。
「你这活,」她说,「做久了,人就杂了。」
「什么杂。」
「你自己心里装的东西,跟别人的掺一块儿。」
「掺一块儿怎么样。」
「分不清哪个是你自己的。」
邵平没接话。
佟秀英喝了一口水。
「我那只锅,」她说,「是 1998 年丢的。」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锅吗。」
「不知道。」
「铝的,双耳,锅底有一块补丁。」她说,「我男人补的,用一块罐头铁皮。」
「他补的。」
「他补完第二年就走了。」佟秀英说,「我找那口锅,找了二十八年。」
二十三
「你找锅,是找他。」邵平说。
佟秀英把杯子放下。
「我找他干什么。」她说,「我就想看看那块补丁。」
「看补丁干什么。」
「看看他补得有多难看。」她说,「他干什么都难看。补个锅,补丁是斜的,烧了二十八年,斜的还在。」
她说完,笑了一下。
邵平没笑。
下午,电话响了。
是费明。
「师傅。」
「嗯。」
「有消息吗。」
「没有。」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师傅,我问你个事。」
「你问。」
「你们那个登记本,」费明说,「2003 年的,还在吗。」
邵平握着话筒,没说话。
「在。」他说。
「我能看看吗。」
费明是第二天下午来的。
他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没坐。
「本子呢。」
邵平从柜台下面把蓝皮本子拿出来,放在台面上,往里推了一寸。
「只能看,不能带走。」
「不能拍照?」
「不能。」
费明把手从兜里拿出来,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二十四
他翻得很慢。
一页一页,从上往下。
翻到第三页,他停住,手指按在一行字上。
「2003-0905-32,军绿书包,县一小后门。」
「这个不是我的。」他说。
「我知道。」
「这个是谁的。」
「不知道。」邵平说,「没人来认,挂了二十三年。」
费明接着翻。
翻到九月十号那一页,他的手指头在纸上停了两秒。
「九月十一号,这儿是空白。」
「嗯。」
「九月十二号,」他念,「2003-0912-39,一只女式皮鞋,粮站门口。」
「九月十三号,铝饭盒。」
他抬头。
「铝饭盒是什么。」
「一只饭盒。」
「我知道是饭盒。」费明说,「我是问,怎么会有个饭盒,写着无来处。」
「无来处就是没有来处。」
「什么叫没有来处。」
「就是不知道谁丢的,也不知道从哪儿捡的。」邵平说,「登记的时候写这三个字,是留着以后有人来认。」
「二十三年,有人来认吗。」
「没有。」
二十五
费明把那页翻过去,又翻回来。
「九月十二号这一天,」他说,「我记得。」
邵平抬起头。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天下雨。」费明说,「小雨。我放学从后门出去,路上有水。」
「然后呢。」
「然后我书包就没了。」
他停了一下。
「师傅,我书包是九月十二号丢的,不是十三号。」
邵平把本子拿过来,翻到九月十二号那一页。
只有一行。
「这一天只记了一件。」
「一件。」
「一只女式皮鞋。」
「没有书包。」
费明看着他。
「那就是没捡着。」
「没捡着。」
「可我那天明明,」费明说,「我明明把书包放在后门墙根,我去买冰棍,回来就没了。」
「你放在墙根。」
「墙根有个洞,砖头掉了一块,我把书包塞进去了。」
二十六
邵平把笔放下。
「你把书包塞进墙根的洞里。」
「塞进去了。」费明说,「塞完去买冰棍,冰棍摊在路口,走二十步就到。」
「你回来的时候。」
「书包没了。」
「洞里也没有。」
「洞里也没有。」
「你找了几天。」
「三天。」费明说,「我天天去。第三天我趴在那个洞上看了半个钟头。」
「那个洞深不深。」
「不深。」费明说,「胳膊伸进去,能摸到底。」
「底是什么。」
「土。」
「你摸了。」
「摸了。」费明说,「我摸了两遍,什么都没有。」
邵平站在柜台后面,没动。
「师傅。」
「嗯。」
「你说,」费明说,「一个书包,塞在一个胳膊深的洞里,三天,能去哪儿。」
「被人拿走了。」
「谁。」
「路过的人。」
「路过的人拿一个小学二年级的书包干什么。」费明说,「里面就一本书,一个铅笔盒,半块橡皮。」
「那你说能去哪儿。」
费明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说,「我想了二十三年。」
「我妈说我记错了,说我是掉在路上了。我自己也以为是记错了。」
「后来呢。」
「后来我信了。」
二十七
费明把本子推回来。
「师傅,我能问一句吗。」
「你问。」
「你爸呢。」
邵平把本子合上。
「死了。」
「什么时候。」
「2021 年。」
「在哪儿。」
「外地。」
费明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框底下,外面的光把他的影子铺在柜台上。
「师傅。」
「嗯。」
「你这店,我小时候来过。」
邵平看着他。
「你小时候来过。」
「来过一次。」费明说,「我妈带我来的,来找书包。你那时候在柜台后面站着,穿一件灰褂子。」
「我不记得。」
「我记得。」费明说,「你那时候二十来岁,头发比现在长。」
「后来呢。」
「后来你说没有。我妈拉着我走了。」费明说,「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架子上有个蓝的。」
二十八
邵平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说,我看见架子上有个蓝的。」
「什么样的蓝。」
「就是书包那个蓝。」费明说,「我那会儿七岁,我认得我的书包。上面有个米老鼠,米老鼠的耳朵被我剪过一个角。」
「你看清了。」
「我看清了。」费明说,「我妈拉我走,我回头,就一眼。」
邵平搬了凳子,走到架子前面。
他把三个书包一个一个取下来,摆在柜台上。
红的,军绿的,灰的。
「这三个,你都看过了。」
「看过了。」
「没有蓝的。」
「没有。」
邵平站在那儿,看着那三个书包。
「那你看错了。」
费明没说话。
「七岁的小孩,回头看一眼,能看错。」邵平说。
「可能。」
「架子上的东西,蓝的有七八件。水杯、伞、一个饭盒套。」
「可能我看的是水杯。」
「可能。」
费明笑了一下。
「师傅,你这话说得,」他说,「跟我妈说的一样。」
「你妈怎么说。」
「我妈说,你记错了。」
二十九
费明走了以后,邵平把三个书包挂回去。
挂完他站在架子前面,抬头看最上面那一排。
他没搬凳子。
他就那么抬头看,看了一分多钟。
然后他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挂上锁。
他去县一小了。
县一小在后街东头,走十分钟。
后门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民房,墙上刷着白灰,白灰掉了,露出砖。
费明说的那个洞在右手边,离地半米。
邵平蹲下去看。
洞口是方的,砖头掉了一块,边上有水泥。
他把手伸进去。
洞不深。
胳膊伸进去,指尖碰到了底。
底是土,硬的,有点潮。
他摸了三遍。
第一遍摸到一个瓶盖。第二遍摸到一根铁丝。第三遍什么都没有。
他把瓶盖和铁丝掏出来,放在地上看。
瓶盖是啤酒的,锈了。铁丝有十公分长,弯的。
他把两样东西放回洞里。
三十
他站起来,往巷子两头看。
巷子这头通街,那头通一条更窄的道,道口有个垃圾站。
从洞口到垃圾站,大概三十步。
从洞口到冰棍摊,费明说二十步。
他走了二十步,站住。
那儿现在是个修车摊,摊上没人。地上摊着一块塑料布,布上摆着扳手。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回到铺子,他把门推开。
佟秀英坐在里面,坐在她那张椅子上。
「你上哪儿了。」
「出去一趟。」
「门锁着,我等了半个钟头。」
「你有事?」
「我没事。」佟秀英说,「我看你锁着门,我怕你出事。」
邵平把钥匙放在柜台上。
「我能出什么事。」
「你爸当年也是,」佟秀英说,「说出去一趟,就不回来了。」
三十一
第二天上午,来了个年轻人。
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深灰的夹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师傅。」
「嗯。」
「我来认一块表。」
「什么样的表。」
「上海牌,男表,表盘上有裂纹,在六点那个位置。」他说,「表带是皮的,棕的,断过一回,接的地方比别处厚。」
邵平从中间那排第九个钩子上取下手表,放在柜台上。
年轻人没有马上拿。
他先看表盘,看六点那个位置,看表带接头。
看完了,他把表翻过来,看背面。
「是我的。」
「怎么丢的。」
「我放在宿舍床头,」他说,「第二天早上没了。宿舍八个人,我问了七个,都说没看见。」
「三句。」
「什么。」
「你说完了。」
三十二
年轻人愣了一下。
「完了?」
「完了。」
「这就行了?」
「行了。」
「不问别的?」
「不问。」
年轻人把表拿在手里,扣在手腕上,扣到第三个孔。
「这表停了。」
「停了二十三年。」邵平说,「发条上不起来了。」
「我拿去修。」
「修不好。」邵平说,「里头锈了。」
年轻人把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
「我爸的表。」他说,「他给我的,我戴了半年就丢了。」
「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说什么。」
「他说,丢了就丢了。」年轻人说,「他那人,什么都丢了就丢了。」
他把手插进兜里,走了两步,又回来。
「师傅,我能不能问一句。」
「你问。」
「你收这块表的时候,」他说,「有没有人来说过是他的。」
「没有。」
「二十三年,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三十三
年轻人站在那儿,看柜台。
「我爸 2019 年走的。」他说。
邵平把笔放下。
「他走之前那一年,我问他,表丢了你不生气。」
「他说什么。」
「他说,那表本来就不是我的。」年轻人说,「我问他那是谁的,他不说了。」
「他没说。」
「没说。」年轻人说,「他临了跟我说了三句话。第一句,别学我。第二句,我欠一个人的。第三句,是那块表。」
邵平看着那块表。
表壳是钢的,磨得发白,边上的棱都圆了。
「你爸叫什么。」
「鲁建民。」
「哪个单位的。」
「县机械厂,车工。」
三十四
邵平上阁楼,把 2003 年那本登记本拿下来。
翻到九月。
手表那一行的编号是 2003-0908-37。
后面写的不是「无来处」,写的是三个字:送来的人姓鲁。
他把本子拿下来,翻给年轻人看。
「这个字认识吗。」
年轻人看了很久。
「认识。」他说,「我爸的字。」
「他送来的。」
「他送来的。」
两个人都没说话。
外面的风把门口的塑料布吹得响。
三十五
「他送来干什么。」
「不知道。」邵平说,「登记本上只写了日期和送来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送来。」
「不知道。」
年轻人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师傅,这表我不要了。」
「你的东西。」
「我知道是我的。」他说,「可我爸送来的时候,他说的是别人的。」
「他送来一只表,跟铺子说这是别人丢的。」年轻人说,「他这辈子没撒过几次谎。这一回,他撒谎了。」
三十六
下午两点,来了个老头。
七十来岁,戴一顶毛线帽,拄一根竹竿。
「师傅,我来认副眼镜。」
「什么样的。」
「黑框的,老的,一条腿用线绑过。」
邵平从架子上取下来一副。
「这个。」
老头接过去,架在鼻子上,往门外看。
「不是。」
「你看清了。」
「看清了。」老头说,「我那副,左边的镜片有一道口子,是摔的。这副没有。」
邵平把眼镜拿回来。
「这副是 2011 年的。」他说,「你说的是哪一年的。」
「去年。」
「去年什么时候。」
「秋天。」老头说,「我在公园长椅上坐着,起来的时候忘了。」
「哪个公园。」
「就东头那个,有个亭子的。」
「哪天。」
「记不清了。」老头说,「反正就是秋天。」
「三句。」
「什么三句。」
「你说完了。」
三十七
老头没听懂。
「你说完了,」邵平说,「但没说清。」
「我说清了。」
「公园,长椅,秋天,起来忘了。」邵平说,「这三句,谁都能说。上个月有个人来认一把伞,他也是这么说的,公园,长椅,夏天。我给了他,他拿走三天,第四天又来了,说伞不是他的。」
「那是他。」
「这是规矩。」
老头把竹竿往地上一顿。
「我七十二了,我认不出自己的眼镜?」
「你认得。」邵平说,「可你说不清。」
三十八
老头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按规矩,」邵平说,「东西给你,你丢的那天留下。」
「留下给谁。」
「给铺子。」
「哪天。」
「去年秋天。」邵平说,「你自己选一天。」
「我不选。」
「那就不给。」
老头把竹竿又顿了一下。
「你这叫什么规矩。」
「我爸定的。」
「你爸呢。」
「死了。」
老头最后还是选了。
选的十月九号。
邵平把罐子拿出来,放在他手边。
「你想一遍那天。」
「想什么。」
「从早上起来想到晚上睡下。」
老头闭上眼,嘴里嘟囔了两句,不知道嘟囔什么。
过了三四分钟,他的头往下垂了一点。
邵平揭开蜡,把罐子推过去。
罐子里起了灰。
三十九
老头睁开眼。
「我刚才。」
「想完了。」
「我这眼镜。」他把那副眼镜攥在手里。
「你的。」
「那我戴戴。」
他戴上,往门外看,看了半天。
「不清楚。」
「不是你的。」邵平说,「当然不清楚。」
老头把眼镜摘下来,放回柜台上。
「不要了。」
他拄着竹竿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站住。
「师傅。」
「嗯。」
「我刚才是不是,」他说,「把什么东西给你了。」
「一天。」
「哪一天。」
「去年十月九号。」
老头想了想。
「十月九号那天,」他说,「我孙子来过。」
「你记得。」
「我记得他来过。」老头说,「他来了,坐了半个钟头,走了。」
「别的呢。」
「别的……」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别的我想不起来了。」
四十
老头走了以后,邵平把眼镜挂回架子。
那副眼镜是 2011 年的,挂在架子上十五年。
他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十五年,没有人来认。
他走到柜台后面,翻开本子,在十月九号那一页记了一行。
写完他把笔插回去,两只手撑着柜台。
外面天阴了。
第二天下午,来了个女的。
三十来岁,进门就拍柜台。
「谁是老板。」
「我。」
「你们卖的那个东西,」她说,「我嫂子喝了,现在不认人了。」
邵平抬起头。
「哪个东西。」
「就那个,玻璃瓶的,里头是灰。」她说,「我嫂子花四千八买的,在静心那儿买的。」
「喝了多久了。」
「两个月。」
「不认谁。」
「不认我哥。」
四十一
「她认别人吗。」
「认别人。」女的说,「就是不认我哥。她跟我哥过了十一年,两个孩子,现在见了面问,你是谁。」
「她记得孩子。」
「记得孩子,不记得孩子他爸。」
邵平把手放在柜台上。
「你嫂子是哪儿买的。」
「静心,城西那个,罗老板。」
「买的哪一罐。」
「不知道,就一个玻璃瓶。」
「瓶子上有编号吗。」
「有个小的。」
「多少。」
「好像是一百多。」
四十二
邵平把算盘从抽屉里拿出来。
不是算盘,是一个本子,硬皮的,封面上写着「出货」。
他翻开,一页一页找。
「一百多号的,」他说,「我这儿一共出了九罐。一〇三、一〇七、一一二、一一八、一二四、一三一、一三九、一四六、一五二。」
「我不记得是哪个。」
「你回去看看瓶子。」
「瓶子扔了。」她说,「喝完就扔了。」
邵平把本子合上。
「那你回去问问你嫂子。」
「她什么都记不住了。」
四十三
女的在柜台前站着,两只手绞在一起。
「师傅,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我知道。」
「我就是想问,」她说,「这个东西,有没有解。」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没有。」邵平说,「喝了就是喝了。」
女的低下头,肩膀动了两下。
「我哥现在天天在家坐着。」她说,「不说话,也不出门。孩子问他,妈怎么了。他说,妈忘了点事。」
「他说得对。」
「他说的不对。」女的说,「忘的不是一点事。是把他忘了。」
四十四
女的走了以后,邵平坐在柜台后面,没动。
天黑之前,他关了门,往城西走。
静心理疗馆在城西一条新街上,两边都是新开的店,玻璃门,灯亮。
门口挂一块牌子,白底黑字:静心,调理失眠、头痛、心烦。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纸:本店新到安神茶,二百八一杯。
邵平推门进去。
四十五
里面是一间大厅,摆着六张按摩床,床与床之间挂着布帘。
墙上摆着一排架子,架子上摆着二十几个玻璃罐。
罐口都封着蜡。
罗娟从里屋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邵老板。」
「嗯。」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罗娟笑了一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看什么。」
邵平往架子上抬了一下下巴。
「看那些罐子。」
罗娟没让开。
「邵老板,」她说,「你这罐子,一罐给我二千二。」
「嗯。」
「你爸那会儿,」她说,「一罐给我二百一。」
邵平站在门口,没动。
「你认识我爸。」
「认识。」罗娟说,「1998 年我就从他手上拿。」
「你那时候多大。」
「十三。」她说,「我妈带我去的。」
邵平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门槛。
「你妈呢。」
「死了。」罗娟说,「2004 年死的。死之前她自己喝了一罐。」
「喝的谁的。」
「不知道。」罗娟说,「你爸给她的,没收钱。」
她转过身,走到架子前面,把最上面那个罐子拿下来,对着灯看。
「邵老板,你这些罐子,」她说,「你一个一个都拆开看过吗。」
邵平没答。
「你没看过。」罗娟说,「你爸也没让你看。」
四十六
邵平坐下来。
「我爸走那天,你在?」
「在。」佟秀英说,「我在街对面,我看见他提着一个箱子出来。」
「什么样的箱子。」
「木头的,这么大。」她用手比了一下,大约两尺长。
「他往哪边走。」
「往东。」
「你跟他说话了没有。」
「说了。」佟秀英说,「我喊他,邵德海。他回头看了一眼,没应,就走了。」
「他回头了。」
「回头了。」
「看了你一眼。」
「看了我一眼。」佟秀英说,「他那个眼神,我这二十年忘不掉。」
「什么眼神。」
「不是害怕,也不是着急。」她说,「是那种,不认识的眼神。」
邵平把手放在柜台上。
「他不认识你?」
「我们做了八年邻居。」
「那天是几月。」
「三月。」佟秀英说,「三月十几号,树还没发芽。」
「他提的箱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
「他没打开过。」
「没有。」佟秀英说,「他那人,什么事都装在箱子里,不给人看。」
邵平想起 2021 年寄回来的那箱东西。
四十七
2021 年 10 月,一个纸箱寄到铺子。
寄件人是外地一个养老院,字是别人代写的。
箱子里四十一个玻璃罐,每个罐口封着蜡,蜡上压着印,印是个「拾」字。
罐身上贴着编号,001 到 041。
还有一封信,一页纸,四个字:都给你了。
没有落款。
邵平把四十一个罐子放在阁楼上,一只一只摆在架子上。
他没打开过。
他以为是存货——他爸那些年抽下来的,没卖完的。
他把它们当成货,摆在阁楼上,一摆五年。
「邵平。」
「嗯。」
「你想什么呢。」
「想我爸那个箱子。」
佟秀英把杯子捧起来。
「你爸那人,」她说,「我跟你讲一句实话。」
「你说。」
「他做的不是好事。」
邵平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多少。」
四十八
「我知道他造丢。」邵平说。
「他跟你说的。」
「他没说。」邵平说,「我自己看出来的。」
「什么时候。」
「2004 年。」邵平说,「有一回他让我把一个人的自行车推到河边,说人家让他推的。我推完了,第二天那人来铺子里哭。」
「哭什么。」
「说车丢了,找不着了。」
「那你呢。」
「我站在柜台后面。」邵平说,「我爸在里屋,没出来。」
「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有。」
「那人走了。」
「走了。」邵平说,「走的时候一直回头。」
佟秀英把杯子放在凳子上。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一。」
「你后来还推过吗。」
「推过。」
「几回。」
「不知道。」邵平说,「我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
「记不清。」
佟秀英看着他,看了很久。
「邵平,」她说,「你这店里,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哪一天,谁来说了什么。连一根铁丝你都要登记。」
「嗯。」
「就这一件事,你记不清。」
四十九
邵平没说话。
外面有车过去,玻璃震了一下。
「我那时候,」他开口,又停下。
「你那时候什么。」
「我那时候,」邵平说,「每天都很困。」
「困?」
「白天困,晚上也困。」他说,「推完车回来,倒头就睡,睡到第二天中午。」
「你爸给你吃药了。」
「不知道。」
佟秀英站起来,把马扎折了。
「我回去了。」
「嗯。」
「邵平。」
「嗯。」
「你那四十一个罐子,」她说,「你打开看看。」
「看什么。」
「看你爸给你留了什么。」
她走到门口,回头。
「别等着别人替你看。」
佟秀英走了。
邵平坐在柜台后面,一直坐到天黑。
他没开灯。
街上有人骑车过去,车灯扫过墙面,扫过架子,扫过那些钩子。
他站起来,上阁楼。
阁楼的灯是个灯泡,拉绳的。他拉了一下,灯亮了。
四十一个罐子在一张木板上,排成四排。
五十
邵平往架子走过去。
罗娟没拦他。
架子是铁的三层,刷的白漆,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黑铁。二十几个罐子摆在上面,一排七个,一共三排。
最上层空着一格。
他拿起最左边那个。
罐子是玻璃的,普通的那种,装酱菜的,瓶口小,瓶身圆。罐口封着蜡,蜡已经黄了,边上裂了一道细纹。
蜡上压着印。
印是个「拾」字。
五十一
邵平把罐子翻过来。
罐底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往右上斜。
一〇四,2003.7.2。
他把罐子放下,拿起第二个。
一〇九,2003.8.14。
第三个。
一一七,2003.9.30。
他一个一个往下拿,拿一个看一眼底,放回去。
拿到第二排,编号跳到了一百四十多。第三排是一百八十多。
三排看完,他站在那儿,脑子里算了一下。
拿到第三排最里头,他的手停住。
那个罐子比别的矮一点,玻璃厚,边上有气泡,像早年的土窑烧的。
罐底的字是:〇〇〇。
没有日期。
蜡也不一样,是红的,别人家封坛子用的那种。
邵平把这个罐子拿在手里,转过身。
「这个。」
罗娟看了一眼,没接。
「我妈的。」
五十二
「你妈那罐。」
「嗯。」
「你说她 2004 年喝的。」
「2004 年喝的。」罗娟说,「罐子是 1998 年封的。」
「为什么是 000。」
「你爸编的。」她说,「他说,这罐不算货,算个头。」
「什么头。」
「就是头一个。」罗娟说,「他说他这辈子抽的第一天,是这一罐。抽完他说,这活儿能挣钱。」
邵平把罐子举到灯下。
里面的灰是白的,比别的都白。
「你妈丢的是哪天。」
「不知道。」
「你问过。」
「问过。」罗娟说,「她说不记得了。她说她只知道那天有一件事,她不想记着,具体是什么,她也想不起来。」
「后来呢。」
「后来她就死了。」罗娟说,「死之前那半年,她什么都记得。记得我几岁上学,记得邻居姓什么,记得 1976 年地震那天她在哪儿。」
「就那一天。」
「就那一天。」
五十三
邵平把罐子放回架子上。
「罗娟。」
「嗯。」
「我爸 2006 年走的时候,」他说,「往你妈这儿存过东西吗。」
罗娟没有马上答。
她走到柜台后面,从一个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手心里看。
钥匙五把,用一根红绳穿着,绳头打了个死结。
「存过。」
「什么东西。」
「一个木箱。」她说,「两尺长,这么高。」她用手比了一下,比到膝盖。
「在哪儿。」
「后院。」
五十四
「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罗娟说,「你接手这铺子十七年,你来找过我十七回,回回都是送罐子、拿钱。一次没问过你爸。」
「我以为你只认识我。」
「我认识你爸在先。」罗娟说,「我十三岁就认识他。他那时候四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骑一辆二八的车。」
邵平看着那串钥匙。
「明天。」
「明天我不在。」
「后天。」
「后天上午我在。」罗娟说,「你来,我把后院门打开。」
五十五
邵平从静心出来,往东走。
街上新开了几家店,玻璃门,灯亮,招牌上一个字都不认得。有一家卖奶茶,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是年轻的。
他走到街口,站住。
回头看了一眼静心的门。
门里还亮着灯,玻璃上贴着那张纸:本店新到安神茶,二百八一杯。
他往家走。
那天夜里他一夜没睡,坐在柜台后面,坐到天亮。天亮之前他把 2003 年那本登记本又翻了一遍,翻到九月十三号,那一行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铝饭盒,无来处。
五十六
第二天早上七点,邵平开门。
佟秀英已经坐在门口了。
「你一宿没睡。」
「你怎么知道。」
「灯亮着。」她说,「我夜里起来喝水,看见你这边亮着。」
邵平把卷帘门推上去。
「进来吧。」
佟秀英把马扎夹在腋下,进去了。
「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你脸色跟纸一样。」
邵平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手边。
「罗娟那儿,」他说,「我爸存过一个箱子。」
佟秀英把杯子停在下巴底下。
「木头的?」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她说,「2006 年三月,他提着两个箱子出门。一个木的,一个纸的。」
「两个。」
「两个。」佟秀英说,「他提不动,来回提了三趟。第一趟提木的,第二趟提纸的,第三趟空手回来,锁门。」
「锁的哪个门。」
「铺子的门。」
五十七
邵平坐在椅子上。
「他锁了门,然后呢。」
「然后往东走。」
「你喊他。」
「喊了。」佟秀英说,「他回头看了一眼。」
「没应。」
「没应。」她说,「我那时候站在街对面,我在晾被子。我手里还攥着个夹子。」
「他走以后,铺子关了三年。」
「三年。」佟秀英说,「头一年我还天天看,看那门什么时候开。第二年我就不看了。」
八点半,来了一对夫妻。
四十来岁,一前一后进门,隔着两步。
「师傅。」男的说。
「嗯。」
「我来认一只鞋。」
「什么样的。」
「黑的,四十二码,鞋跟磨偏了,往外偏。」
邵平从最下那排取下来一只。
男的接过去,翻过来看鞋底。
「是这个。」
「怎么丢的。」
「喝酒丢的。」男的说。
「在哪儿。」
「不知道。」
五十八
「不知道不行。」
「我真不知道。」男的说,「那天我喝多了,从饭店出来,走回家,第二天早上起来少一只鞋。」
「走哪条路。」
「就那条,从老十字街往南。」
「三句。」邵平说,「你说完了。」
男的愣住。
「这就算说完了?」
「说完了。」
「那这鞋是我的了?」
「按规矩不是。」邵平说,「你说不清在哪儿丢的。」
「怎么说不清。」男的声音高了,「我走的就是那条路。」
「那条路上有七个垃圾箱,四个下水口,两家修车的。」邵平说,「你说不清在哪儿。」
「那你告诉我这鞋在哪儿捡的。」
「东关桥底下。」
「那不就是那条路。」
「桥底下是第八个地方。」邵平说,「你没说。」
五十九
女的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开口了。
「师傅,他就是记不住。」
「嗯。」
「他什么都记不住。」她说,「结婚二十年,我生日他记不住,孩子打针他记不住,我爹死那天他记不住。」
「你别说了。」
「我说。」女的转过头,「师傅,这鞋别给他。」
「为什么。」
「他那天不是喝酒。」她说,「他那天是去见人。」
屋里静了一下。
男的把鞋放下。
「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女的说,「你那天穿的皮鞋,你平时不穿皮鞋,你上班穿球鞋。你出门前还刮了胡子。」
「我刮胡子怎么了。」
「你三个月不刮一回。」
邵平把鞋拿回来,放在柜台上。
「这只鞋,」他说,「你们俩谁认。」
六十
两个人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男的把鞋拿起来。
「我认。」
「说错了,那天就留下。」
「留下。」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男的说,「留下就留下。反正那天我也不想要。」
女的忽然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笑完她就转身出去了。
邵平把罐子拿出来。
「坐下。」
男的坐下了。
「想一遍那天,从早上起来想到晚上。」
男的闭上眼。
过了四五分钟,他睁开眼。
「完了?」
「完了。」
邵平揭蜡,罐子里起了灰。
「好了。」
男的站起来,手里攥着那只鞋。
「师傅,我刚才想了什么。」
「那天。」
「哪天。」
「你不知道的那天。」
六十一
男的站在柜台前,把鞋穿上。
穿上了,他低头看。
「这鞋不合脚。」
「合不合脚,你自己知道。」
「我穿着紧。」
「你穿的是右脚。」邵平说,「这只鞋,是左脚的。」
男的低头看了半天。
他把鞋脱下来,放在柜台上。
「那我这只鞋。」
「你的。」
「我穿不了。」
「你丢的就是这一只。」邵平说,「另一只你没丢。」
男的走出去。
女的在门外站着,靠着墙,抽一支烟。
男的走到她跟前,说了句什么。
女的没应,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
邵平把那只鞋挂回钩子。
他站在架子前面,看了一会儿。
六十二
十点,来了个小孩。
七八岁,穿一件蓝的校服,袖子长,卷了两道。
「爷爷让我来的。」
「你爷爷是谁。」
「葛爷爷。收废品的。」
邵平把笔放下。
「他让你来认东西?」
「嗯。」
「你丢了什么。」
小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开。
纸上画着一个东西,圆的,有四个轮子,画得很歪。
「这个。」
「这是什么。」
「小车。」小孩说,「铁皮的,红的,后头有个斗。」
「拉货的。」
「嗯。」
邵平上架子找,找了半天,在最下面那一层最里头。
一辆铁皮卡车,红的,漆掉了一半,后斗里有一块石头。
「这个。」
小孩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是我的。」
「什么时候丢的。」
「上个月。」
六十三
「在哪儿丢的。」
「门口。」小孩说,「我放在门口,进屋吃饭,出来就没了。」
「你家门口。」
「嗯。」
「哪条街。」
「后街,卖豆腐那家隔壁。」
「三句。」邵平说,「说完了。」
小孩抬头看他。
「那我拿走了。」
「拿走。」
「不要钱?」
「不要。」
小孩把车抱在怀里,转身就跑。
跑到门口他停住,回来。
「爷爷说,让我给你这个。」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皱的,放在柜台上。
「你爷爷让你给钱?」
「他说,人家不收钱,你得给点。」
邵平把那五块钱拿起来,看了看。
「你回去跟你爷爷说,钱收了。」
「嗯。」
「这车,」邵平说,「后斗里那块石头,是你放的吗。」
小孩点头。
「我拉货的。」
六十四
小孩跑出去,跑到街上,跑得很快。
邵平站在门口看他。
小孩跑到街口,蹲下来,把车放在地上,推着走。
他推了两步,把车捡起来,又跑。
邵平回到柜台后面,把那五块钱夹进登记本里。
本子里夹着七张,都是这么来的。
下午两点,来了个男的。
三十五六,穿西服,头发梳得很整。
「师傅。」
「嗯。」
「我来认一张照片。」
「什么样的。」
「黑白的,四寸,两个人,一个男的一个女的,站在一棵树前面。」
邵平上架子找。
找了十分钟,取下来一个信封。
信封里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卷了。
六十五
男的接过去,看了很久。
「是我的。」
「你说说,怎么丢的。」
「夹在一本书里。」他说,「书丢了,照片也就没了。」
「什么书。」
「《红楼梦》,」他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三本。」
「书在哪儿丢的。」
「搬家的时候。」
「搬去哪儿。」
「从老房子搬到新房子。」
「三句。」邵平说,「说完了。」
男的抬起头。
「不是这张。」
「什么。」
「这不是我那张。」他说,「我那张,女的站在左边。」
「这张女的站在右边。」
「我那张,树是槐树,叶子密。」
邵平把照片拿回来,对着光看。
树是杨树,叶子稀。
「那你说错了。」
六十六
「我说错了。」
「说错了,东西也给你。」邵平说,「你丢的那天留下。」
「哪天。」
「你搬家的那天。」
「我不记得是哪天。」
「那就从你搬进新房那天往前数。」
男的站在那儿,手在裤缝上蹭。
「师傅,我能不能不认了。」
「可以。」
「那我不认了。」
他把照片放在柜台上,转身就走。
「等一下。」
男的站住。
「这张照片,」邵平说,「你要不要看看背面。」
「背面有什么。」
「你自己看。」
男的回来,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很淡。
他凑近了看。
看完他站在那儿,手抖了一下。
「这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这个字,」他说,「是我妈的。」
六十七
邵平没说话。
男的把照片举到眼前。
「我妈 2011 年就死了。」
「这照片上的人是谁。」
「我妈。」他说,「还有我爸。」
「你爸呢。」
「我爸还在。」
「那这照片,」邵平说,「怎么会在我的架子上。」
男的摇头。
「不知道。」
邵平把登记本翻开,往前翻。
照片的编号是 2011-0621-23。
「2011 年 6 月 21 号。」
「我妈是 2011 年 5 月死的。」
「六月二十一号,是谁送来的。」
登记本上写着三个字:送来的人姓邵。
邵平的手指头按在那一行上。
「这个字,」男的说,「是我爸的。」
六十八
邵平抬起头。
「你爸叫什么。」
「宋德明。」
「哪个单位的。」
「县一中,语文老师。退休了。」
「他住哪儿。」
「城北,老教师楼。」
邵平把本子合上。
「你现在能不能带我去见他。」
「见他干什么。」
「问一句话。」
男的看着他。
「师傅,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想问,」邵平说,「2011 年 6 月 21 号那天,他为什么把这张照片送到我这儿来。」
「他说是我丢的。」
「他说是我丢的。」
「可我没丢。」男的说,「这照片一直在家里,我上个月还看见过。」
「上个月。」
「上个月。」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六十九
他们去了城北。
老教师楼是四层,红砖,楼道里没有灯。
宋德明住三楼,门开着,屋里有人说话。
进去一看,屋里坐着四个人,围着一张小桌打牌。
宋德明七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看见儿子进来,把牌放下。
「你怎么来了。」
「爸,」男的把照片举起来,「这照片,你 2011 年送哪儿去了。」
宋德明看了一眼照片。
他的手停在牌上。
七十
「谁给你的。」
「拾遗铺。」
宋德明把牌一张一张收起来,摞成一小叠。
「那铺子还开着?」
「开着。」
「谁开的。」
「他儿子。」
宋德明把牌放下,抬起头。
「他儿子。」他重复了一遍。
「爸。」
「你先回去。」宋德明说,「我跟这位师傅说两句。」
男的走了以后,屋里另外三个人也走了。
宋德明把门关上,回到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邵平坐下了。
「你爸什么时候死的。」
「2021 年。」
「死在外地。」
「嗯。」
宋德明点了一支烟,抽了半根,才开口。
「2011 年 6 月,」他说,「你爸来我家,坐的就是你这个凳子。」
七十一
「他来干什么。」
「他说他要出趟远门。」宋德明说,「他说家里有几样东西,怕丢,想搁我这儿。」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一个存折,一只表。」
「你收了。」
「收了。」宋德明说,「他走后第二个月,我来铺子找过他。」
「找着了?」
「找着了。」宋德明说,「他坐在这儿,跟我说,东西我拿走了。」
「他拿走了。」
「他说他要带走。」宋德明说,「我当时没多想。过了半年我才知道,照片在他铺子架子上挂着,存折被他取空了,表他卖了。」
邵平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没跟你说实话。」
「他一句实话没有。」宋德明说,「他到死都没还。」
七十二
从宋德明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回铺子,没有开灯,直接上阁楼。
他把灯泡拉着,四十一个罐子在一块木板上,排成四排。
他蹲下去,把第一个罐子拿起来。
001 号。
罐子很轻,比铺子里卖的轻。他晃了一下,里头有东西动,声音很细。
他看罐底。
罐底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是他爸的字。
001,2003.4.8。
他把罐子放下,拿起第二个。
002,2003.4.19。
他一个一个看下去。
003,2003.5.3。
004,2003.5.20。
005,2003.6.2。
他看得越来越快。
到 020 号,日期已经是 2003.11。
到 030 号,是 2004.7。
到 040 号,是 2005.9。
041 号在最里面,被前面的挡住了一半。
他把 041 号拿出来。
罐子比别的重。
罐底的日期,他看了三遍。
2003.9.13。
他拿着罐子,站在阁楼上,灯泡在头顶,黄的。
下面街上有人喊了一嗓子,喊的什么听不清。
他把罐子翻过来,看罐口。
蜡是新的,没动过。
他下了阁楼,把罐子放在柜台上。
柜台上还摆着两样东西:一只女式手表,一串钥匙。
这两样是 2003 年 9 月那三件里,他不记得的两件。
现在第三件也在这儿了。
三件东西,一个罐子。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外面彻底黑了。
七十三
邵平把 041 号罐子放在柜台上。
蜡是红的,比铺子里用的红一点,硬一点。
他从抽屉里拿出起子,插进蜡和罐口的缝里,一点一点撬。
蜡裂开一道口子,掉下来一块。
底下还有一层,是白的。
他把白的也撬了。
罐口开了。
里头的东西不到罐底的一半,浅浅一层,灰白的。
他把罐子倒过来,倒在柜台上。
那一撮东西落下来,散开,是灰。
灰里有一根头发,黑的。
邵平用起子把那根头发挑出来,放在手心。
头发不长,一寸多。
七十四
他把灰拨开。
灰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片,不是标签,是折起来的,折了三折。
他用起子挑出来,展开。
纸片一寸宽,两寸长,边上是毛的,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上面有字,钢笔写,很小。
「平的那天。别卖。」
邵平把纸片放在柜台上,摆平。
他又看了一遍。
平的那天。别卖。
六个字,两个句号。
没有日期,没有说明,没有交代怎么还。
就是别卖。
他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
他坐在椅子上。
柜台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女式手表,一串钥匙,一小撮灰。
还有那张纸片。
他把手表拿起来,翻到背面。标签在,2003-0908-37。
他把钥匙拿起来,标签也在,2003-0921-45。
三件东西,他都记得编号。就是不记得那天。
七十五
他坐了很久。
中间起来喝了一次水,水是凉的。
他又坐下。
街上十点钟的时候还有人走,十一点就没了。十二点有一辆摩托车过去,声音很响,过去了就没声了。
他一直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把那撮灰倒回罐子里。
头发也放回去。
纸片他折起来,塞进上衣内兜。
罐子的蜡封不回去了,他找了一张纸盖上,用皮筋箍住。
他把罐子放回阁楼上,摆在 040 号旁边。
七点,他开门。
佟秀英坐在门口,看见他,站起来了。
「你又一夜没睡。」
「嗯。」
「你脸都青了。」
邵平把卷帘门推上去,让她进来。
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手边。
「佟姨。」
「嗯。」
「我爸留给我的四十一个罐子里,」他说,「有一个是我的。」
七十六
佟秀英的手停在杯子上。
「什么叫是你的。」
「2003 年 9 月 13 号那天,」邵平说,「他抽了我一天。」
「抽你一天。」
「装在那个罐子里。」邵平说,「罐子上写着,平的那天,别卖。」
「他写的。」
「他写的。」
佟秀英把杯子放下。
「他抽你一天,还写个字条留着。」
「留着。」
「他不还给你。」
「不还。」
佟秀英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来。
「邵平,我跟你说句话。」
「你说。」
「你爸那个人,」她说,「他不是坏透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他留了字条。」邵平说,「他要是不留,我这一辈子都不知道有这么一天。」
「他留字条,是想让你知道。」
「也可能是想让自己记着。」邵平说,「记着他干过这么一件事。」
七十七
佟秀英没说话。
外面有太阳,光从门口进来,照到柜台的一半。
邵平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今天要去罗娟那儿。」
「去干什么。」
「我爸在她那儿存过一个箱子。」
「木头的?」
「木头的。」
佟秀英站起来,把马扎折了。
「你去吧。」
「铺子?」
「我看着。」她说,「反正我天天在这儿坐着。」
邵平到静心的时候,九点半。
罗娟在门口等他,穿一件黑毛衣,手里拿着那串钥匙。
「来了。」
「嗯。」
「你脸色不好。」
「没睡。」
罗娟把门推开,让他进去。
大厅里没人,六张按摩床空着,布帘都收起来了。
「后院在这边。」
七十八
后院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是别人家的后墙。
地上铺着水泥,水泥裂了几道缝,缝里长草。
靠东墙搭了一个棚子,铁皮顶,底下堆着东西:旧洗衣机、纸箱、几个塑料桶。
罗娟走到最里头,掀开一块油布。
底下是一只木箱。
木箱是榆木的,两尺长,一尺半高,包着铁角。
铁角锈了,锈水在木头上流了一道。
箱盖上有一把锁,铜的,锁孔里塞着东西。
「钥匙呢。」邵平问。
「没有。」罗娟说,「你爸没给钥匙。」
「那怎么开。」
「撬。」
七十九
邵平蹲下去,看了看那把锁。
锁是老的,铜的,锁梁上有一道划痕。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起子——他早上出门带的。
起子插进锁梁和锁体之间,往下一压。
锁梁弯了一点。
他换了个角度,又压了一下。
锁开了,锁梁断在里面。
他把锁拿下来,放在地上。
箱盖上的灰很厚,他用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
箱盖掀开。
里头是一摞纸,用麻绳捆着,捆了两道。
纸上落着灰,灰上有一层细毛,是霉。
纸摞旁边还有三样东西:一个铁盒,一个布包,一把钥匙。
八十
邵平把纸摞抱出来,放在地上。
麻绳解不开,结了死扣。他用起子挑,挑了三下挑开了。
纸摞翻开。
最上面一张是账页,横格纸,钢笔写。
字是他爸的。
抬头写着:造丢登记。
邵平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第一页摊平,看下去。
第一行:
1998.4.21,李家巷 6 号,一只铁锅,藏柴棚后头。来认的人说对了。作废。
第二行:
1998.4.26,县医院门口,一个布包,藏花坛底下。来认的人说错了,抽一天。
第三行:
1998.5.3,粮站,一只秤砣,扔河里。来认的人没来。
八十一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
每一页二十行,一行一件事。
日期,地点,东西,怎么处理,结果。
结果有三种:作废、抽了、没来。
翻到第十页,已经是 1999 年。
翻到第三十页,2001 年。
翻到第五十页,2003 年。
他翻得慢了。
第五十页的最后三行,是 2003 年 9 月。
2003.9.8,县一中门口,一只女式手表,藏传达室窗台。来认的人说错了,抽一天。
2003.9.12,县一小后门,一个蓝书包,藏洞里。没人来。
2003.9.13,无。处理:041。
邵平看着第三行。
2003.9.13,无。处理:041。
「无」是什么。
他把纸翻过来,背面没有字。
他往前翻一页,再往后翻一页,都没有解释。
「处理:041」——041 是罐子的编号。
那天没有东西,只有一个人。
八十二
罗娟站在他后面,没说话。
邵平把账页合上,站起来。
「罗娟。」
「嗯。」
「我爸 2003 年 9 月 12 号那天,」他说,「你见着他了吗。」
「见着了。」
「他在干什么。」
「他在后院,」罗娟说,「洗一个书包。」
「洗书包。」
「拿刷子刷,刷了半天。」罗娟说,「我问他刷什么,他说脏了。」
「书包什么颜色。」
「蓝的。」
邵平站在院子里。
「后来呢。」
「后来他拿出去晾了。」罗娟说,「晾在东墙那儿,晾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呢。」
「第二天不见了。」罗娟说,「我以为他收起来了。」
「他没提过。」
「没提。」
八十三
邵平往东墙看。
东墙现在是砖的,上头长了草,草是黄的。
「那年这墙是什么样。」
「土墙。」罗娟说,「土墙,上头压着瓦,瓦掉了好几块。」
「墙根有洞吗。」
「有。」罗娟说,「耗子洞,好几个。」
邵平走过去,蹲下。
墙是后砌的,砖缝里抹着水泥,水泥是新的。
「这墙什么时候砌的。」
「2004 年。」罗娟说,「那年下大雨,土墙塌了一截,我妈找人砌的。」
「砌墙的时候,挖出过东西吗。」
「挖出过。」
「什么。」
「一个书包。」罗娟说,「蓝的,烂了一半。」
邵平站起来。
「书包呢。」
「扔了。」罗娟说,「砌墙的师傅说这东西埋着晦气,扔垃圾站了。」
八十四
邵平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垂着。
「你还记得那个书包什么样吗。」
「记得个大概。」罗娟说,「蓝的,双肩,上面有个图,烂了看不清。」
「有没有字。」
「没有字。」
「有没有别的。」
罗娟想了想。
「拉链头是个铜的,」她说,「圆的,上头刻着花。」
邵平从静心出来,往县一小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费明的号码。
按了拨出。
响了三声,通了。
「师傅。」
「费明。」
「有消息了?」
「我想问你一句。」邵平说,「你那个书包,拉链头是什么样的。」
八十五
「铜的。」费明说。
「圆的?」
「圆的。」他说,「上头刻着花,一转就转,我玩过。」
邵平站在路边,太阳照在后背上。
「师傅,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事。」
「你是不是找着了。」
「没有。」邵平说,「我就是问问。」
「师傅。」
「嗯。」
「你要是找着了,」费明说,「你告诉我一声。我不拿走,我就看看。」
「看一眼。」
「看一眼。」
邵平把电话挂了。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往铺子走。
佟秀英在铺子里坐着。
「回来了。」
「嗯。」
「箱子开着没有。」
「开了。」邵平把马扎搬过来,坐下。
「里头是什么。」
「一摞纸。」他说,「我爸记的账。」
「记的什么账。」
「他造了多少回丢。」邵平说,「哪年哪月,在哪儿,藏的什么,来认的人说对了还是说错了。」
佟秀英把杯子放下。
「多少回。」
「我还没数完。」邵平说,「翻到 2003 年,五十页。」
八十六
「五十页。」佟秀英说。
「一页二十行。」
「那就是,」她算了一下,「一千。」
「一千多。」
佟秀英没有马上说话。
外面有个人推着车过去,车上绑着纸箱,纸箱晃。
「邵平。」
「嗯。」
「你爸那些年,」她说,「把这条街上的人,一个一个都过了一遍。」
「过了一遍。」
「我家那只锅,」佟秀英说,「是不是也在里头。」
邵平抬起头。
「你那只锅。」
「1998 年丢的。」她说,「铝的,双耳,锅底有一块补丁。」
「你跟我说过。」
「你说你爸的账上,有没有这只锅。」
邵平把上衣内兜里的纸片掏出来,那是他早上抄的几行。
他看了看,没有。
「账上 1998 年那几页,」他说,「我没抄全。」
「你回去看看。」
「我回去看。」
佟秀英把杯子捧起来,喝了一口。
「要是有,」她说,「你告诉我一声。」
八十七
十一点,邵平上阁楼,把木箱里的纸摞搬下来。
他把 1998 年那几页翻出来,一行一行找。
铝锅,双耳,有补丁。
翻了六页,找到了。
1998.11.3,县医院后门,一只铝锅,藏垃圾堆后头。来认的人说错了,抽一天。
邵平拿着那张纸,在阁楼上坐了一会儿。
他下楼。
「佟姨。」
「找着了。」
「找着了。」
「哪一天。」
「1998 年 11 月 3 号。」
佟秀英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天,」她说,「我去医院看我男人。」
「你男人在医院。」
「住院。」
「你怎么丢的锅。」
「我提着锅去的。」她说,「给他送饭。我在后门那儿蹲下来系鞋带,锅放在地上,起来就没了。」
八十八
「你回去找了。」
「找了三天。」
「没找着。」
「没找着。」她说,「我男人还骂我,说锅都能丢。」
「后来你去铺子了。」
「去了。」佟秀英说,「我去了,你爸说没有。」
「你说错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锅在医院后门丢的。」邵平说,「他说不是。」
「不是?」
「账上写的是,」邵平把纸摊在柜台上,「来人说是药房门口丢的。我爸写的,说错了。」
佟秀英凑近了看。
「我那天,」她说,「我那天是先在药房门口蹲了一下,然后才去的后门。我记得我跟他说的是后门。」
「他写的是药房。」
佟秀英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故意的。」
「什么。」
「他故意的。」她说,「他知道我说的是后门,他写成药房。他就是要我说错。」
八十九
邵平把纸收起来。
「佟姨。」
「嗯。」
「你那天被抽了。」
「抽了。」
「你记得什么。」
「我记得我男人骂我。」她说,「别的都不记得。我记得我在医院走廊上走,走到一半,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忘了要干什么。」
「忘了。」她说,「我站在那儿,站了半个钟头。」
「你那口锅,」邵平说,「账上写了藏的地方。」
「哪儿。」
「垃圾堆后头。」
「哪个垃圾堆。」
「医院后门那个。」
佟秀英站起来。
「那个垃圾堆,」她说,「1999 年就清了。」
「清了。」
「锅也没了。」
「没了。」
她站在柜台前,两只手垂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这二十八年,白找了。」
九十
下午,邵平去了费明家。
费明住在老家属院,三楼,楼道里堆着蜂窝煤。
门开着,屋里摆着一张桌子,桌上供着一张照片,照片前有香,香烧了一半。
费明坐在桌边,看见他,站起来。
「师傅。」
「我来看看。」
「坐。」
邵平坐下。
屋里不大,两间,墙上刷的白灰,一块一块掉了。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
「十月十七。」
「什么病。」
「肺上的。」费明说,「查出来到走,四个月。」
「她走之前,」邵平说,「说过什么。」
费明看着他。
「师傅,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九十一
费明低下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她最后那几天,话不多。」他说,「有一天她忽然清醒了,叫我过去。」
「她说。」
「她说,」费明停了一下,「她说,那年我不该信他们。」
邵平的手在裤子上按了一下。
「哪年。」
「她没说哪年。」费明说,「可我猜是那年。」
「你怎么猜的。」
「因为她说完了,」费明说,「她说,那个书包,妈知道在哪儿。」
屋里静了。
香烧到了底,灰弯了一下,掉了。
「她知道在哪儿。」
「她说她知道。」费明说,「她说她那天在铺子里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架子上有个蓝的。」费明说,「她说她看见了,她没敢要。」
「为什么不敢。」
「她说,」费明抬起头,「她说那个掌柜的看她的眼神,让她不敢。」
九十二
邵平坐着没动。
「她还说什么。」
「她说,她这辈子就错这一回。」费明说,「她说她拉着我走的时候,我一直在回头。」
「你回头了。」
「我回头了。」费明说,「我记得我回头,看见柜台后面站着个人。」
「那人什么样。」
「二十来岁,」费明说,「穿一件灰褂子,头发长。」
「他在干什么。」
费明想了想。
「他在看一个盒子。」
「什么盒子。」
「我不知道。」费明说,「我就看了一眼。」
邵平从兜里把那张纸片掏出来,摊在手心。
「是不是这个。」
费明凑近看。
「这是个纸片。」
「纸片上写的字。」
「我不认得字。」费明说,「我那时候七岁。」
邵平把纸片收回去。
「你看见的那个盒子,」他说,「是方的还是长的。」
「长的。」
「什么颜色。」
「亮的。」费明说,「铁的。」
九十三
邵平站起来。
「师傅。」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一点。」邵平说,「还不全。」
「那个书包,」费明也站起来,「还在吗。」
「不在了。」
「没了。」
「没了。」邵平说,「2004 年砌墙的时候,埋在一堵土墙里,挖出来的时候烂了一半,让人扔了。」
费明站在桌子旁边,没说话。
香炉里的灰又落了一点。
「扔哪儿了。」
「垃圾站。」
「哪个垃圾站。」
「我不知道。」邵平说,「2004 年的事,我问不着人了。」
费明坐下来。
「师傅。」
「嗯。」
「我找这个书包,找了二十三年。」他说,「我妈死了我才知道,她也找了二十三年。」
「她找。」
「她找。」费明说,「她不敢问,就自己找。」
九十四
邵平从费明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他走到街上,站在路灯底下。
路灯是新的,白的,照得地上很清楚。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他往铺子走。
走到半路,他又停下来,转身往东。
他去县一小了。
后门那条巷子,晚上没人。
墙上的白灰在灯下是灰的。
邵平走到那个洞跟前,蹲下去。
洞里他早上放回去的瓶盖和铁丝还在。
他把手伸进去,往深处摸。
指尖碰到了底,还是土。
他往左边摸,摸到砖。
九十五
砖是松的。
他用手指头抠了一下,砖动了。
他把砖抽出来,砖后面是空的。
一个洞,比拳头大一点。
他把手伸进去。
摸到一个东西,塑料的,软的。
他掏出来。
是一个塑料袋,白的,已经发黄,袋口打了个结。
结很硬,解不开。
他从兜里掏出起子,把结挑开。
袋子里是一张纸。
折了三折。
他把纸展开,对着路灯看。
纸上是一行字,钢笔写的,往右上斜。
「邵德海,2003.9.12,蓝书包一个,藏此处。三天后取。」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取时墙已塌,物在。」
邵平蹲在巷子里,手里拿着那张纸。
路灯在头顶,白光照在纸上,纸是黄的。
九十六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兜里。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巷子口有人走过,自行车,铃声。
他往回走。
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住。
那张纸,是谁放的。
他站在街口,想这件事。
纸是他爸写的。2003 年 9 月 12 号写的,说三天后取。
可是这张纸 2026 年还在洞里。
如果他爸三天后来取,纸就该被拿走。
除非他爸后来又放回来。
或者,这张纸是别人放的。
他回家,把纸摊在柜台上。
纸的折痕很深,折过很多次。
边角是软的,像被人捏过。
他把纸对着灯看,看纸的纤维。
纸是老纸,跟他爸账本上的纸一样。
笔迹也一样。
九十七
他坐在柜台后面,把纸和账页摆在一起。
账页上那一行:2003.9.12,县一小后门,一个蓝书包,藏洞里。没人来。
纸上的字:藏此处,三天后取。取时墙已塌,物在。
「取时墙已塌」——说明他爸后来去取过,发现墙塌了。
那是 2004 年。
那么纸是怎么回到洞里的。
邵平想了一个钟头。
想到最后,他想到一个可能:这张纸不是他爸放回去的。
是另一个人捡到了,看懂了,又放回去。
或者,这张纸从来就没被拿走。
他把纸收进抽屉,锁上。
十二点,他躺下。
躺了半个钟头,他起来,开了灯。
他拿过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
2003.9.12,蓝书包,县一小后门墙洞。已确认被藏。
九十八
第二天早上,老葛来了。
车上五件,一个暖瓶,一双棉鞋,一个收音机,两把伞。
邵平一件一件登记。
登记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给钱。
「老葛。」
「嗯。」
「你坐下。」
老葛看了看他。
「怎么了。」
「你坐。」
老葛在门边那张椅子上坐下。
邵平从抽屉里把那张纸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你看这个。」
老葛凑近了看。
看了很久。
「我不认得字。」他说。
「你看笔迹。」
老葛抬起头。
「这是你爸的字。」
「你认得。」
「我认得。」老葛说,「我跟了他八年。」
邵平坐下来。
「八年。」
「1998 到 2006。」老葛说,「他开铺子那年我来的。」
「你干什么。」
老葛没有马上答。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搓另一只手的手背。
「送货。」
「送什么货。」
「送他让我送的东西。」
九十九
「送到哪儿。」
「哪儿都送。」老葛说,「有时候是河边,有时候是工地,有时候是别人家后院。」
「送什么。」
「有时候是车,有时候是箱子,有时候就是个包。」
「送到以后呢。」
「埋了,藏了,扔了。」老葛说,「他给个纸条,我照着办。」
「纸条上写什么。」
「写着藏哪儿,几天后取。」
邵平把那张纸推过去一点。
「像这个。」
「像这个。」老葛说。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纸上按了一下。
「这张,」他说,「是我藏的。」
邵平的手停在柜台上。
「你说什么。」
「这张是我藏的。」老葛说,「2003 年 9 月 12 号,县一小后门。我记得。」
「你记这么清楚。」
「我记得清楚。」老葛说,「那天出事了。」
「出什么事。」
老葛抬起头。
「你忘了。」
一百
邵平没有答。
「你那天在。」老葛说。
「我在。」
「你爸叫你去藏书包,」老葛说,「我在巷子口把风。」
邵平把两只手放在柜台上。
「我藏了。」
「你藏了。」老葛说,「你把书包塞进洞里,塞完你还往里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放砖。」
「砖是你放的。」
「我放的。」老葛说,「你爸交代的,说砖要放回原位,看不出动过。」
「放完砖呢。」
「放完砖,」老葛说,「你爸从巷子那头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邵平的手在柜台上按得更紧了。
「什么饭盒。」
「铝的,长方。」老葛说,「他给你,让你回铺子,说这是你丢的。」
一百零一
「让我去认。」
「让你去认。」老葛说,「他说,去了你就说,这是我丢的。」
「我说了。」
「你说了。」老葛说,「你站在柜台前头,你爸在里屋。」
「然后呢。」
「然后你爸出来,」老葛说,「他说,你说错了。」
邵平坐着没动。
「我说错了。」
「他说你说错了。」
「那饭盒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老葛说,「那饭盒是你爸从废品站拿的。」
「他为什么。」
老葛看着他。
「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
老葛把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那天看见他藏书包了。」
「我看见了。」
「你也动手了。」老葛说,「你把书包塞进洞里的。」
邵平没有说话。
「你爸那个人,」老葛说,「他不留把柄。」
「他连我都不留。」
「你也不留。」老葛说,「那天晚上,他把你叫到后院,让你坐下。」
一百零二
「我坐了。」
「你坐了。」老葛说,「我在墙外头,我看见灯亮着。」
「后来呢。」
「后来灯灭了。」老葛说,「第二天早上你起来,你就不认得我了。」
邵平抬起头。
「我不认得你。」
「你不认得。」老葛说,「你从我身边过去,我叫你,你看我一眼,就过去了。」
「我那时候什么样。」
「跟没睡醒一样。」老葛说。
屋里静了很久。
外面有卖豆腐的吆喝,一声一声,过去了。
「老葛。」
「嗯。」
「你为什么还来。」
「什么。」
「我爸走了二十年,」邵平说,「你还往我这儿送东西。」
老葛把帽子摘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不送,我干什么。」他说,「我干了一辈子这个。」
一百零三
「你送一件,我给你十五。」
「十五。」
「你不亏。」
「我不亏。」老葛说,「可我送你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十五。」
「为了什么。」
老葛把帽子又戴回去。
「你爸那会儿,」他说,「一条街上的人,丢的东西都往他这儿来。丢的人来认,认不着的,那天就没了。」
「嗯。」
「我送了八年,」老葛说,「我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
「看明白这活儿,」老葛说,「得有人接着干。」
邵平看着他。
「所以你送东西来。」
「我送东西来。」老葛说,「我送来的东西,你要是能让人认走,那这天就还回去了。」
「还回去。」
「我这么想。」老葛说,「我不知道对不对。」
一百零四
邵平低下头,看柜台上那些钩子。
「老葛。」
「嗯。」
「2003 年 9 月 12 号那天,」他说,「除了我跟你,还有谁在。」
「没有了。」
「费明呢。」
「谁。」
「一个七岁的小孩,」邵平说,「蓝书包是他的。」
老葛想了想。
「那天下午他来过。」老葛说,「跟他妈一起来的。」
「他们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在柜台后面。」
「我在干什么。」
「你在看一个盒子。」
邵平的手动了一下。
「什么样的盒子。」
「我不知道。」老葛说,「我那时候在门口,我从外头看进去,就看见你低着头。」
「低着头干什么。」
「写字。」
老葛说,「你在本子上写字。」
一百零五
「写完呢。」
「写完你把本子合上,」老葛说,「笔插在布条里。」
「然后呢。」
「然后那个小孩和他妈就走了。」
「走了以后呢。」
「走了以后,」老葛说,「你爸从里屋出来,叫了你一声。」
「叫我干什么。」
「叫你进去。」
邵平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
他抬头看最上面那一排。
「老葛。」
「嗯。」
「那天晚上,」他说,「我在后院坐了多久。」
「不知道。」老葛说,「我在墙外头,我看见灯亮着,亮到后半夜。」
「后半夜几点。」
「不知道。」老葛说,「我等到两点,我走了。」
邵平转过身。
「你等我干什么。」
老葛没有答。
「老葛。」
「我怕出事。」老葛说,「你爸那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你怕他把我怎么样。」
「我怕。」老葛说,「我在墙外头蹲了半宿,我听见你说话。」
「我说什么。」
「你说了两遍。」老葛说,「你说,我不记得了。」
一百零六
邵平站在那儿。
「我不记得了。」
「你说两遍。」老葛说,「说完就没声了。」
「后来呢。」
「后来灯灭了。」老葛说,「我走了。」
「第二天你见着我。」
「第二天早上我在铺子门口,」老葛说,「你开门,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愣什么。」
「你不知道我是谁。」
邵平回到柜台后面,坐下。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折好,塞进抽屉。
「老葛。」
「嗯。」
「那张纸,」他说,「是你放回去的。」
老葛没有马上答。
「2004 年墙塌了,」邵平说,「你去取东西,发现东西在,你把纸又放回去了。」
一百零七
老葛把帽子摘下来,又戴上。
「我 2004 年去看过。」他说,「墙塌了一截,书包露在外头,烂了一半。」
「你拿走了。」
「我没拿。」老葛说,「我把它塞回去了,塞到砖底下。」
「后来呢。」
「后来墙砌起来了。」老葛说,「砌墙的人挖出来,扔了。」
「纸呢。」
「纸我收着了。」老葛说,「收了二十年,前年我又放回去了。」
「你为什么放回去。」
「我想着,」老葛说,「万一有一天你去找。」
「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老葛看着他。
「我给你,你信吗。」
邵平没有说话。
「你连我都不认得,」老葛说,「我给你一张纸,你当我是什么。」
一百零八
上午十点,佟秀英来了。
她进门看见老葛,站了一下。
「你们俩说什么呢。」
「说旧事。」
佟秀英把马扎放下,坐下。
「旧事。」她说,「我这二十八年,也是旧事。」
老葛站起来。
「我走了。」
「你的钱。」邵平说。
「不要了。」
老葛推着车走了。
佟秀英看着他的背影。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 2003 年的事。」
「2003 年。」
「嗯。」
佟秀英把杯子捧起来。
「邵平,」她说,「你这两天,脸一天比一天难看。」
「我知道。」
「你要不要,」她说,「歇两天。」
「歇不了。」邵平说,「我一歇,就有人来认东西。」
一百零九
下午三点,来了个女的。
二十来岁,穿一件白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师傅。」
「嗯。」
「我来还东西。」
邵平抬起头。
「还什么。」
「上个月我来认过一把伞。」她说,「认走了,回家一看,不是我的。」
「伞呢。」
她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在这儿。」
邵平把伞拿出来。
黑的,长柄,伞骨断了一根。
「你说错了。」
「我说错了。」
「那你那天下,」邵平说,「留下了。」
「留下了。」
「你今天来还伞。」
「我来还。」她说,「我那天回去,觉得不对劲,第二天想不起来我干什么了。」
一百一十
「你想不起来哪天。」
「上个月十六号。」她说,「我一整天都是空的。我记得早上起来,然后就是晚上了。」
「中间呢。」
「中间什么都没有。」她说,「我问我男人,我那天干什么了。他说你出门了,出去了半天。」
「你出门干什么。」
「他说我拎着一把伞回来。」
邵平把伞挂在钩子上。
「伞我收下。」他说,「你那天,我还不回去。」
「为什么。」
「还不了。」邵平说,「规矩里没有还。」
一百一十一
那天晚上,邵平把牌子摘下来。
牌子挂了二十八年,四个钉,钉眼周围的木头黑了。
他把牌子放在柜台上,用抹布擦了一遍。
正面四行字,他认得。
他把牌子翻过来。
背面也有字。
也是他爸写的,墨比正面淡。
只有一行:
「平,别学我。」
邵平拿着牌子,站在柜台后面。
他爸这辈子没跟他说过这句话。他爸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一百句。
他把牌子翻回正面,凑到灯下看。
第四条:本铺不认自物。
这四个字后面,有一个刮痕。
刮痕不长,五个字的位置,刮得很深,露出了白木。
他以前没注意过。
一百一十二
他把灯挪近。
刮痕里的木头是白的,边上还有一点墨。
斜着看,能看出笔画的残迹。
第一个字的左边,是一撇。
第二个字,上头有一点。
他看了很久,认出两个字:代还。
他把牌子放下,坐了一会儿。
第四条原来写的是:本铺不认自物,由经手人代还。
后来被刮了。
刮的人是他爸。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去老葛家。
老葛住在城东,一间平房,门口堆着废品。
门没锁,他推门进去。
老葛在床上坐着,穿着棉袄,正在穿鞋。
「邵平。」
「嗯。」
「这么早。」
「老葛,」邵平说,「牌子背面刮掉五个字。」
一百一十三
老葛的手停在鞋带上。
「什么字。」
「由经手人代还。」
老葛把鞋带系上,系了两遍。
「你看着了。」
「我看着了。」
老葛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没喝。
「那五个字,」他说,「是我刮的。」
邵平站在门口。
「你刮的。」
「我刮的。」老葛说,「2006 年,你爸走的那天晚上。」
「你为什么刮。」
「他让我刮的。」
邵平往前走了两步。
「他让你刮,你就刮。」
「他给我钱。」老葛说,「三百。」
「他为什么刮。」
老葛把水杯放下。
「他怕你有一天自己还。」
「自己还,不行吗。」
「行。」老葛说,「可他说,你要是自己还了,那四十一个罐子就得跟着还。」
「什么意思。」
「他说,041 号还了,040、039 就都得还。」老葛说,「还一个,就得还一串。」
一百一十四
邵平在桌边坐下。
「那四十一个罐子,是谁的。」
「不知道。」老葛说,「他没说。」
「你经手过吗。」
「经手过八个。」老葛说,「1998 到 2005,我送过八回。」
「送到哪儿。」
「送到他家后院。」老葛说,「他后院有个地窖,盖着一块石板。」
「地窖。」
「地窖。」老葛说,「我送过去的罐子,都进那个地窖。」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老葛说,「地窖我下去看过一回。」
「有什么。」
「空的。」老葛说,「石板还在,里头什么都没有。」
邵平没有说话。
「可 2021 年,」他说,「寄回来四十一个。」
「寄回来的,」老葛说,「不是地窖那批。」
「你怎么知道。」
「地窖那批我数过,」老葛说,「一百多个。」
邵平抬起头。
「一百多个。」
「一百一十七个。」老葛说,「我数了三遍。」
屋里静了。
外面的天刚亮,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墙上一块。
一百一十五
「那一百一十七个呢。」
「不知道。」老葛说,「他带走了。」
「带哪儿去了。」
「不知道。」
邵平把两只手放在桌上。
「老葛,」他说,「那四十一个,是从哪儿来的。」
老葛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我 2006 年以后就没见过他。」
邵平从老葛家出来,天已经大亮。
他往铺子走,走到半路停下来。
他从兜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罗娟的号码。
按了拨出。
响了两声,通了。
「邵老板。」
「罗娟。」
「这么早。」
「我问你一句。」
「你问。」
「我爸 2006 年走的时候,」邵平说,「在你妈那儿存了几样东西。」
一百一十六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一样。」
「一样?」
「一个木箱。」罗娟说,「就那一个。」
「箱子里是什么。」
「我没开过。」
「你不知道。」
「不知道。」罗娟说,「你爸说,等他回来再开。」
邵平握着手机。
「罗娟,」他说,「箱子我开了。」
「开了。」
「里面是一摞纸。」
「纸。」
「记账的纸。」邵平说,「一千多件事。」
电话那头没声。
「罗娟。」
「我在。」
「你妈那罐 000,」邵平说,「是什么时候封的。」
「1998 年。」
「哪一天。」
「四月。」罗娟说,「我记得是四月,那时候刚开春。」
邵平站在街上。
1998 年 4 月,铺子刚开。
第一罐,是他妈的那天。
一百一十七
「罗娟。」
「嗯。」
「你妈那年多大。」
「三十九。」
「她丢的是什么。」
「不知道。」罗娟说,「我问过,她不说。」
「她死之前也没说。」
「没说。」罗娟说,「她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那个罐子别卖。」
邵平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
「你卖了没有。」
「没有。」罗娟说,「还挂在架子上。」
「你妈说的,别卖。」
「她说的。」
邵平站在街上,看着前面。
前面是十字路口,红灯,一辆卡车停在那儿,排气管冒着白烟。
「罗娟,」他说,「你今天上午在不在。」
「在。」
「我过去。」
一百一十八
邵平到静心的时候,八点半。
罗娟已经把后院的门开了。
木箱还在地上,箱盖开着,纸摞摊在箱盖上。
「你昨天翻到哪儿了。」
「五十页。」
「今天翻后面。」
邵平蹲下去,把纸摞翻开。
后面是 2004 年。
2004 年只有三页。
第一页第一行:
2004.1.6,县一中,一个铁盒,藏操场看台底下。来认的人说对了。作废。
第二行:
2004.1.19,东关桥,一双棉鞋,扔桥下。来认的人没来。
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
2004.3.2,无。处理:停。
「停。」
罗娟凑过来。
「什么叫停。」
「不干了。」邵平说,「2004 年 3 月,他停了。」
「停了以后呢。」
「停了两年,」邵平说,「2006 年他走了。」
罗娟蹲在旁边。
「这两年他干什么。」
「不知道。」邵平说,「账上没有。」
一百一十九
邵平把纸摞抱起来,重新捆好。
「罗娟。」
「嗯。」
「这箱子我拿走。」
「拿吧。」罗娟说,「本来就是你的。」
邵平抱着箱子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你说。」
「牌子背面刮掉五个字,」他说,「由经手人代还。」
罗娟看着他。
「你想还。」
「我想还。」
「谁来代。」
「老葛。」
罗娟站在后院门口。
「邵老板,」她说,「你要还,得按规矩。」
「什么规矩。」
「经手人得说一句,」罗娟说,「说我经手的,我还。」
「说了就行。」
「说了就行。」罗娟说,「可你得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还了以后,」她说,「那四十一个罐子就挂不住了。」
一百二十
邵平抱着箱子,站在后院。
「挂不住会怎么样。」
「不知道。」罗娟说,「我猜,会散。」
「散。」
「散回各人身上。」罗娟说,「那些人喝了别人的那天,喝了二十年。要是散了,他们得还回去。」
邵平没有说话。
「四十一个罐子,」罗娟说,「四十一个人。」
邵平抱着箱子,从静心出来。
他走到街口,站住。
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人多起来,卖菜的、送孩子的、开店的。
他站在人堆里,抱着一个两尺长的木箱。
他想起罗娟那句话:四十一个人。
一百二十一
他回铺子,把箱子放在柜台下面。
佟秀英已经坐在里面了。
「你抱的什么。」
「我爸的账。」
「重不重。」
「重。」
佟秀英把杯子放下。
「邵平。」
「嗯。」
「你今天脸色好看了。」
「好看。」
「昨天跟死人一样。」她说,「今天有点人色了。」
邵平坐下来。
「佟姨。」
「嗯。」
「我可能要把这铺子关了。」
佟秀英没有马上说话。
「关了。」
「关了。」
「关了以后呢。」
「不知道。」邵平说,「先把该还的还了。」
佟秀英把杯子捧起来,吹了两下。
「关了也好。」她说,「这铺子,我看着都累。」
下午,邵平去老葛家。
老葛在院子里拆一台洗衣机,拆下来的零件摆了一地。
「老葛。」
「嗯。」
「我要还。」
老葛把手里的螺丝刀放下。
「还哪个。」
「041。」
老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
「在哪儿。」
「铺子里。」
老葛看着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一百二十二
老葛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零件。
「邵平。」
「嗯。」
「我等这句话,」他说,「等了二十年。」
「你等什么。」
「等你找我。」老葛说,「我刮那五个字的时候,我就想着,有一天你得找我。」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你信吗。」
邵平没有说话。
天黑以后,铺子里只开了一盏灯。
柜台擦干净了,上面摆着三样东西:
041 号罐子。
那块牌子。
一只铝饭盒。
老葛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垂着。
邵平站在门边。
「开始吧。」邵平说。
老葛站在柜台前面。
他把两只手放在柜台上,看了看那只罐子。
「我经手的。」他说。
罐子没有动。
「我还。」
一百二十三
灯在头顶,黄的。
罐子摆在柜台上,蜡是白的,箍着皮筋。
邵平站在门边,没有过去。
老葛又说了一遍。
「邵平的那天,我经手的,我还。」
罐子里的灰动了一下。
不是风。铺子里没有风,门关着。
灰往上升,升到罐口,被蜡挡住。
老葛伸手,把皮筋解了,把纸揭开。
灰从罐口出来,很慢,像有人在上头吹。
灰散在空气里。
不是一团,是一片,铺开,浮在半人高的地方。
灯照过去,灰是亮的。
邵平站在门边,看着那片灰。
他吸了一口气。
一百二十四
灰往他这边来。
不快,也不慢,就是往他这边来。
到他跟前,散开,绕过他的脸,从鼻子、嘴、耳朵进去。
他没有躲。
他坐下了。
不是想坐,是腿软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台。
铺子里的东西开始转。
2003 年 9 月 12 号,下午。
天热。他穿一件灰褂子。
他爸在铺子里,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
「平。」
「嗯。」
「走一趟。」
他跟着他爸出门。
走到县一小后门,巷子里没人。
他爸从怀里掏出一个书包,蓝的,双肩,上面印着米老鼠。
「塞进去。」
「塞哪儿。」
「墙根那个洞。」
一百二十五
他蹲下去。
洞是方的,砖掉了一块。
他把书包往里塞,塞到一半,往里推了一下。
推完他站起来,手上沾了土。
「砖。」
他爸说。
他把砖放回去,按了两下。
「行了。」
他爸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平。」
「嗯。」
他爸从裤兜里掏出一个饭盒。
铝的,长方,盖子两边有扣。
「拿着。」
「这是什么。」
「你丢了的东西。」
「我没丢东西。」
「你丢了。」他爸说,「你回铺子,站柜台前头,说这是你丢的。」
「为什么。」
「照做。」
他爸说完,转身走了。
他拿着饭盒,走回铺子。
路上他把饭盒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空的。
一百二十六
傍晚,他坐在柜台后面。
门上的铃响了。
进来一个女的,三十来岁,拉着一个小孩。
小孩七岁,穿一件白的短袖。
「师傅,我孩子丢了个书包。」
「什么样的。」
「蓝的,双肩的,上头有个米老鼠。」
「什么时候丢的。」
「今天下午。」
他把笔拿起来。
他看见那个小孩在看他。
小孩的眼睛很亮。
「没有。」他说。
「你找找。」
「架子上就这些。」
那个女的抬起头,往架子上看。
看了很久。
「真没有?」
「真没有。」
女的低下头,拉着小孩的手。
「走吧。」
小孩被他拉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小孩回头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七
他们走了以后,他坐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他从裤兜里把饭盒掏出来,放在柜台上。
他爸从里屋出来了。
「爸。」
「嗯。」
「饭盒。」
「我知道。」他爸说,「你把它放柜台上。」
「干什么。」
「你现在认。」
「认什么。」
「认这个饭盒。」他爸说,「你说,这是我丢的。」
他看着那只饭盒。
「这不是我丢的。」
「你说是我丢的。」
「爸。」
「说。」
他张了张嘴。
「这是我丢的。」
他爸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看了大约十秒钟。
「你说错了。」
「什么。」
「这饭盒不是你的。」他爸说,「按规矩,东西给你,你丢的那天留下。」
一百二十八
他站起来。
「爸,你说什么。」
「坐下。」
「爸。」
「坐下。」
他坐下了。
他爸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玻璃罐,放在他手边。
「你想一遍今天。」
「爸。」
「从早上起来想到现在。」他爸说,「想全。」
「我不。」
「你想。」
「我不。」
他爸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
他开始想。
早上起来,洗脸,吃饭。
上午在铺子里,擦架子。
中午吃了一碗面。
下午跟他爸出门,走到县一小后门。
想到这儿,他停了一下。
他爸的手还按在他肩膀上。
「往下。」
他往下想。
塞书包。推那一下。放砖。
一百二十九
再往下,就模糊了。
他觉得很困。
那种困不是晚上该有的困,是从骨头里出来的,眼睛睁不开。
他听见罐子里有声音,很细,像沙子。
他睁开眼。
灯还在头顶,黄的。
他坐在地上,背靠着柜台。
老葛蹲在他跟前。
「邵平。」
「嗯。」
「你回来了。」
邵平看着他。
「老葛。」
「嗯。」
「我想起来了。」
老葛没有说话。
「是我藏的。」邵平说,「我把书包塞进洞里的。」
「我知道。」
「我爸让我塞的。」
「我知道。」
邵平坐在地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个小孩,」他说,「他回头看我的时候,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他在看我。」邵平说,「我那时候想跟他说一句话。」
「说什么。」
「我不知道。」邵平说,「我什么都没说。」
一百三十
老葛站起来,把罐子拿起来。
罐子空了。
他把空罐子放在柜台上,把纸盖上。
「邵平。」
「嗯。」
「那四十一个罐子。」
「我知道。」
「你要还,」老葛说,「得一个一个还。」
「我知道。」
天快亮的时候,老葛走了。
邵平坐在柜台后面,把 041 号空罐摆在面前。
他从抽屉里拿出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他写了一行:
2003.9.12,蓝书包,县一小后门。藏的人是我。
天亮以后,邵平洗了脸。
水是凉的。他洗了三遍。
洗完他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睛红,下巴上有一层青。
他把毛巾挂回去,出门。
一百三十一
费明家在老家属院,三楼。
邵平走到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有人下来,是个老太太,提着菜篮。
「找谁。」
「三楼费明。」
「他在。」
邵平上楼。
走到三楼,他敲了门。
门开了。
费明穿着一件秋衣,头发乱着。
「师傅。」
「嗯。」
「这么早。」
「我来跟你说件事。」
费明把门让开。
「进来。」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桌上供着照片,香是新的。
邵平坐下。
费明给他倒了一杯水。
「师傅,你脸色不对。」
「我昨天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2003 年 9 月 12 号,」邵平说,「那个书包是我藏的。」
一百三十二
费明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说什么。」
「书包是我藏的。」邵平说,「下午,我跟我爸去的。我把它塞进墙根的洞里,塞完我把砖放回去。」
费明把杯子放在桌上。
「你藏的。」
「我藏的。」
费明坐下来。
他坐了很久,没有说话。
「师傅。」
「嗯。」
「你知道我找了二十三年。」
「我知道。」
「我找的时候,」费明说,「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想过是野狗叼走了,想过是收破烂的捡走了,想过是同学拿了。」
「我没想过是你。」
邵平低着头。
「我那时候二十岁。」他说。
「我七岁。」
「我知道。」
「你二十岁,」费明说,「你知道一个七岁的小孩,书包没了是什么样吗。」
「我知道。」
「你不知道。」费明说,「我第二天没交作业,老师让我站了一节课。回家我不敢说,我妈问我书包呢,我说丢了。」
一百三十三
「第三天我妈给我买了个新的。」费明说,「蓝的,比原来那个小。」
「你恨我吗。」
费明没有马上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外面的风进来,香灰动了一下。
「我妈临死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
「什么话。」
「她说,那个书包,是拾遗铺掌柜的儿子藏的。」
邵平抬起头。
「她怎么知道。」
「她说她看见了。」费明说,「她说她那天下午在巷子口,看见两个人进去,一个高的一个矮的。她没敢过去。」
「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费明说,「她拉着我走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她这辈子都没说。」
一百三十四
「她为什么不说。」
「她说她怕。」费明说,「她说那个掌柜的在县里认识人,她一个寡妇人家的,不敢。」
邵平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她后来去铺子了。」
「去了。」费明说,「她带我去的。她站在柜台前头,问你有没有。你说没有。」
「我说没有。」
「她说她当时就知道,」费明说,「她说她看见你眼睛躲了一下。」
屋里静了。
香烧到了底,最后一点红灭了。
「师傅。」
「嗯。」
「你为什么现在说。」
「因为你妈说了。」邵平说,「因为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什么。」
「我知道了是我藏的。」
一百三十五
费明转过身。
「就这个。」
「就这个。」
「你藏了,」费明说,「你爸让你藏你就藏了。你二十岁,你听你爸的。」
「我听了。」
「那你现在跟我说这个,」费明说,「有什么用。」
邵平站起来。
「没用。」
「那你来干什么。」
「我来告诉你。」邵平说,「书包没了,2004 年埋在一堵墙里,挖出来烂了,让人扔了。我找不回来。」
「我知道没了。」费明说,「我昨天就知道了。」
「那你要什么。」
费明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我要一句。」
「什么。」
「我要一个人跟我说,」费明说,「那事是有人干的,不是我自己弄丢的。」
邵平站在屋子中间。
「我找了二十三年,」费明说,「我最怕的不是书包没了。我最怕的是我记错了,是我自己弄丢的,是我妈说的对。」
一百三十六
「我记了二十三年。」费明说,「一个七岁的小孩,记二十三年,记到自己都不信了。」
邵平张了张嘴。
「那事是有人干的。」他说。
费明转过身。
「是我干的。」
费明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再说一遍。」
「书包是我藏的。」邵平说,「你没弄丢。是我藏的。」
费明低下头。
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他没有哭出声,就是肩膀动。
邵平站在那儿,没有过去。
过了大概一分钟,费明抬起头。
「行了。」
「什么。」
「行了。」费明说,「我收下了。」
邵平从费明家出来,天已经大亮。
街上人多,上班的,送孩子的,卖早点的。
他走在人堆里,走得很慢。
走到十字路口,他停下来。
红灯。
他站在那儿,看着对面的楼。
一百三十七
绿灯亮了,他没走。
红灯又亮了,他还是没走。
第三回绿灯,他才过。
过完马路,他往铺子走。
走到街口,他看见铺子的卷帘门开着。
佟秀英在里面。
「你上哪儿了。」
「费明家。」
「费明是谁。」
「丢书包那个。」
佟秀英把杯子放下。
「你跟他说了。」
「说了。」
「他怎么样。」
「他收下了。」
佟秀英看了他一会儿。
「邵平。」
「嗯。」
「你今天像个人了。」
上午十点,罗娟来了。
她没开车,是走来的。
「邵老板。」
「嗯。」
「我来拿罐。」
「没有了。」
罗娟站住。
「什么叫没有了。」
「四十一个,」邵平说,「我都要还。」
一百三十八
罗娟在门边站着。
「你跟老葛说了。」
「说了。」
「他还了。」
「还了。」
罗娟走进来,坐在椅子上。
「邵老板,」她说,「你知道还四十一个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你不知道。」罗娟说,「你只知道你自己的那个。」
「那四十一个,」罗娟说,「是四十一个人。有的人喝了,忘了自己的那天,装进了别人的。你要是还了,他们得把别人的吐出来。」
「吐出来会怎么样。」
「不知道。」罗娟说,「我没见过。」
「你妈那罐 000 呢。」
罗娟没有说话。
「你妈那罐,」邵平说,「也得还。」
一百三十九
罗娟站起来。
「我妈死了。」
「死了也得还。」邵平说,「还不了,就还给我。」
「什么意思。」
「账上记着,」邵平说,「那罐是 1998 年 4 月封的,抽的是一个三十九岁的女人。她死了,那这天就没人认。」
「没人认就怎么样。」
「就归铺子。」邵平说,「铺子关了,就归我。」
罗娟站在柜台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邵老板。」
「嗯。」
「我妈那罐,」她说,「你别动。」
「为什么。」
「我妈死之前那半年,」罗娟说,「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我小时候,记得我爸,记得 1976 年地震。」
「我知道。」
「她就是不记得那一天。」罗娟说,「她死的时候,我握着她的手。她最后说了一句话。」
「说什么。」
「她说,那一天,我不想记着。」
一百四十
邵平没有说话。
「她不想记着。」罗娟说,「你现在要还给她,她人都死了,还给谁。」
「还给你。」
罗娟抬起头。
「给我。」
「你是她闺女。」邵平说,「她那天里要是有你,你就得接着。」
罗娟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邵老板。」
「嗯。」
「我能不能问一句。」
「你问。」
「你为什么要还。」罗娟说,「你不还,这铺子还能开。你还了,什么都散了。」
邵平把柜台上的空罐拿起来。
「我爸刮掉那五个字,」他说,「刮了二十年。」
「嗯。」
「他刮的时候,」邵平说,「他知道这五个字早晚得回去。」
一百四十一
下午,邵平把四十一个罐子从阁楼上搬下来。
一个一个摆在柜台上。
四排,一排十个,最后一个单放。
他拿了一张纸,把账上那四十一个名字抄下来。
抄了两个钟头。
抄完他数了一遍,四十一个。
他把纸折起来,交给罗娟。
「按这个找。」
「有的在外地。」
「找。」
「有的死了。」
「死了就问家里人。」
罗娟把纸塞进兜里。
「邵老板,」她说,「这活我干不了。」
「你能干。」
「我干了二十年买卖。」
「你干了二十年买卖,」邵平说,「你知道怎么找人。」
一百四十二
罗娟走了以后,铺子里剩下他一个人。
天黑了,他没开灯。
他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那四十一个罐子。
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响了一阵,过去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牌子摘下来。
翻过来。
背面那一行字,他看了很久。
平,别学我。
刻进去的,不是写的。
刻得很浅,一笔一笔,木头翻着白茬。
他拿抹布擦了一下。
擦不掉。
他又用力擦了两下,白茬上沾了一点灰。
佟秀英在门口站着。
「邵平。」
「嗯。」
「你手里那个。」
「牌子。」
「你摘它干什么。」
「我看看背面。」
一百四十三
佟秀英进来了。
「背面有什么。」
邵平把牌子转过去,给她看。
佟秀英凑近了看。
「我不认得字。」
「刻的。」邵平说,「平,别学我。」
佟秀英站直了。
「你爸刻的。」
「他刻的。」
佟秀英把牌子接过去,两只手捧着。
她用手指头在那几个字上摸了一遍。
「他刻得挺深。」
「深。」
「刻了多久。」
「不知道。」
佟秀英把牌子还给他。
「他这辈子,」她说,「就跟你说过这一句好话,还刻在背面。」
邵平把牌子挂回去。
四个钉,钉进原来的眼。
挂好他退了两步,看。
正面的四行字还是那四行。
第四条后面那道刮痕,在灯下看得出来。
一百四十四
那天夜里,他把四十一个罐子都打开了。
一个一个揭开蜡,把灰倒在一块白布上。
灰落下来,没有声音。
四十一道灰,倒在布上,混成一小堆。
灰的颜色不一样,有的白,有的灰,有的发黄。
混完了,他把布兜起来。
布兜在手里,很轻。
他找出一个新罐子,把灰倒进去。
倒完罐子装了半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标签,写上:041。
想了想,他把 041 划了,改成 000。
蜡在炉子上化开,他封了罐口,用木印压了一下。
印是个「拾」字。
他把罐子放在架子上,最上面那一排,第一个钩子。
那个钩子是空的。
一百四十五
第二天早上,罗娟来了。
「邵老板。」
「嗯。」
「我想了一夜。」
「想什么。」
「这活我干。」罗娟说,「可我得跟你说清楚,我干,不是为了你。」
「为了谁。」
「为了我妈。」她说,「她那天不想记着,我替她记着。」
邵平把那张抄了名字的纸给她。
「四十一个,」他说,「一个一个来。」
「先从哪个。」
「从最近的。」
罗娟看了一遍纸。
「有一个在街上。」她说,「卖鱼的,姓陈。」
「今天去。」
「今天。」
那天下午,邵平跟罗娟去了菜市场。
卖鱼的老陈,五十来岁,摊子在东头。
罗娟走过去,说了两句。
老陈抬起头。
「什么罐子。」
「2004 年,」罗娟说,「你在拾遗铺认过一样东西。」
老陈把手里的刀放下了。
一百四十六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罗娟说,「那你记不记得 2004 年 4 月,你有三天是空的。」
老陈站在摊子后面。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老陈看了看邵平。
「你是谁。」
「铺子现在是我的。」邵平说,「我来还你三天。」
老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还。」
「还。」
「怎么还。」
「你说一句,」邵平说,「那三天是我的,我就还你。」
老陈没有说。
他站在摊子后面,看着案板上的鱼。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要了。」
「不要了。」
「不要了。」老陈说,「那三天我在医院,我媳妇在里头,我在外头坐了三天。那三天我记得。」
「你记得。」
「我记得。」他说,「我记了二十二年。我记得她进去的时候还跟我说话,出来的时候盖着白布。」
邵平没有说话。
「可我不知道那三天是我自己的。」老陈说。
一百四十七
「什么意思。」
「我一直以为,」老陈说,「那三天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媳妇的妹妹跟我说的,她说你在外头坐了三天。」
「你自己不记得。」
「我不记得。」老陈说,「我记得的就是她跟我说的那几句话。她说什么,我记得什么。她没说的,我一片空白。」
罗娟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师傅,」老陈说,「你要还我,我还。」
「你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老陈说,「我想记着那三天。我想自己记着,不是听别人说。」
邵平从兜里掏出一个罐子。
那是他昨晚新封的 000。
他把罐子放在案板上。
「这不是你的。」
「那是什么。」
「四十一个人的。」邵平说,「混在一块儿了。」
老陈看着那个罐子。
「那我怎么还。」
「还不了。」邵平说,「我把它们混了。」
一百四十八
老陈没有生气。
他把罐子拿起来,对着光照了照。
「混了就混了。」他说,「反正我也不知道哪一份是我的。」
他把罐子放回去。
「师傅。」
「嗯。」
「你为什么要混。」
「因为我不想让它们一个一个散出去。」邵平说,「散出去,就没人管了。」
老陈笑了一下。
「你这跟你爸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爸是藏,」老陈说,「你是攒。」
那天晚上,邵平回铺子。
他把登记本翻开,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2003.9.12,蓝书包,县一小后门。藏的人是我。
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四十一个,混成一个,编号 000。挂最上面第一个钩子。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
一百四十九
第三天下午,杜文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进来。」
「师傅。」
「你的镯子。」
邵平从柜台下面最下那个抽屉里把纸盒拿出来,放在柜台上。
「拿回去。」
杜文没有动。
「为什么。」
「你没丢。」邵平说,「那镯子你没丢,是你不想让它在你家。」
杜文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校服兜里。
「我姥姥天天看。」
「我知道。」
「她看着就哭。」
「我知道。」
「那你还让我拿回去。」
邵平把纸盒往他那边推了推。
「你姥姥看的不是镯子。」
杜文抬起头。
「那她看什么。」
「她看你妈。」邵平说,「镯子是个由头。你把镯子拿走了,她还是要哭,她改看你。」
「那怎么办。」
「没怎么办。」邵平说,「她要哭,你就让她哭。」
一百五十
杜文走进来,把纸盒拿起来。
他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师傅。」
「嗯。」
「我那天说的那些话。」
「哪句。」
「我说我哪天都不想记着。」杜文说,「我是瞎说的。」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十七岁的人,」邵平说,「说这种话,都是瞎说的。」
杜文把纸盒揣进兜里。
「我妈是 2025 年走的。」他说,「走了以后,我爸半年就找了个女的。」
邵平没有说话。
「我姥姥不让我爸带那个女的来家里。」杜文说,「我爸就带我去外头吃。」
「你恨你爸。」
「我不恨。」杜文说,「我就是,我一看见那个镯子,我就想起我妈戴着它做饭。」
一百五十一
「你妈做饭的时候戴着。」
「戴着。」杜文说,「她洗碗也不摘,说摘了容易忘。」
「你现在还吃她做的饭吗。」
「吃不着了。」
邵平把登记本翻开,找到那一行,划了一道。
「划了。」
「划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件东西还回去了。」邵平说,「三天里你来了,就不算丢。」
杜文站在柜台前,看着那道划痕。
「师傅,你这本子上,划掉的多还是留着的多。」
「划掉的多。」
「多少。」
「三千多。」
杜文想了一下。
「那你这店里挂着的,都是没划掉的。」
「都是。」
「多少年了。」
「最长的二十八年。」
一百五十二
杜文抬头看架子。
「二十八年。」
「1998 年挂的。」
「那人还来吗。」
「不来了。」邵平说,「那个人死了。」
杜文没有再问。
他把纸盒往兜里按了按,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
「师傅。」
「嗯。」
「我以后能不能来坐坐。」
「能。」
第二天上午,来了个老太太。
七十来岁,头发全白,穿一件蓝布褂子。
「师傅。」
「嗯。」
「我外孙前两天来过。」
邵平把笔放下。
「杜文。」
「对。」老太太说,「他是不是把我们家一个镯子搁你这儿了。」
「搁了。」
「搁了三天。」
「他拿回去了。」
老太太站在柜台前。
「拿回去了。」
「昨天下午。」
「他放哪儿了。」
「他说放家里。」
老太太低下头,两只手在褂子上摸。
「那镯子,」她说,「是我闺女的。」
「我知道。」
「我闺女 2025 年走的。」
「杜文跟我说了。」
一百五十三
老太太抬起头。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邵平说,「他一看见镯子就想起他妈做饭。」
老太太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这孩子。」
「他不想让你看见。」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老太太说,「我天天戴着,他天天看。」
「你戴着。」
「我戴着。」她伸出手腕。
手腕上是空的。
「我不戴了。」她说,「我摘了,装盒子里了。」
邵平看着她的手腕。
「什么时候摘的。」
「前天。」老太太说,「他走了以后我摘的。」
「为什么摘。」
「我戴着,他难受。」她说,「我摘了,他也难受。可我总得让他少难受一点。」
邵平没有说话。
「师傅,」老太太说,「你这店里,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能让人少难受一点的东西。」
一百五十四
「没有。」
「一点没有。」
「一点没有。」邵平说,「我这儿只有丢了的和留下的。」
老太太点了点头。
「那我走了。」
「你慢走。」
她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一眼架子。
「这么多东西。」
「多。」
「都是人家的。」
「都是。」
那天下午,佟秀英来了。
她进门没有坐,站在柜台前面。
「邵平。」
「嗯。」
「我那口锅,」她说,「我不要了。」
邵平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不要了。」佟秀英说,「账上不是有吗,藏垃圾堆后头,垃圾堆 1999 年清了。」
「清了。」
「那就是没了。」她说,「没了就没了,我不找了。」
一百五十五
「你找了二十八年。」
「二十八年。」佟秀英说,「我这两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找锅,是因为我不敢找我男人。」她说,「他 2000 年死的,死在工地上。死的时候我不在,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邵平把两只手放在柜台上。
「我找锅,」佟秀英说,「我找的是他补的那块补丁。补丁是斜的,我一看就知道是他。」
「你现在不找了。」
「不找了。」她说,「我昨天夜里想了一宿。」
「想什么。」
「我想,」佟秀英说,「他补锅的时候,我站在旁边,我说你补得真难看。他说难看也能用。」
「他说的。」
「他说的。」佟秀英说,「我记了二十八年,就记着这一句。」
「那就够了。」
「够了。」她说,「锅没了,这句还在。」
一百五十六
邵平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本子。
「佟姨。」
「嗯。」
「我给你记一笔。」
「记什么。」
「记你那只锅,」邵平说,「1998 年 11 月 3 号,县医院后门,来人说是药房门口丢的,说错了,抽一天。」
「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邵平说,「记着它来过。」
佟秀英看着他在本子上写。
「邵平。」
「嗯。」
「你爸那会儿,」她说,「他不这么记。」
「他怎么记。」
「他就记个日期,记个东西。」佟秀英说,「人他不记。谁来认的,长什么样,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不写。」
邵平把笔停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佟秀英说,「有一回他本子摊在柜台上,我瞄了一眼。」
一百五十七
「你看见什么了。」
「就看见一页。」她说,「一页二十行,一行一件事,短得很。」
邵平把账页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柜台上。
「像这个。」
佟秀英凑近了看。
「像这个。」她说,「你这个还多写了结果。」
「结果是我加的。」
「他为什么不写结果。」
「不知道。」
佟秀英把账页推开。
「邵平。」
「嗯。」
「你比他细。」她说,「可你这铺子,跟他那铺子,是一回事。」
邵平没有说话。
「你别不爱听。」佟秀英说,「他把人的一天抽走,装罐,卖钱。你现在把罐还回去,可你还是在这间铺子里,还是这块牌子,还是这些钩子。」
「我知道。」
一百五十八
罗娟是第五天回来的。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画着勾。
「还了两个。」
「哪两个。」
「卖鱼的老陈,他不要。」罗娟说,「还有一个,姓吴,在城南修车。」
「他怎么说。」
「他说要。」
「那就还。」
「还不了。」罗娟说,「他不记得自己哪天丢的。」
「不记得。」
「他说他 2005 年有一阵子,天天做同一个梦。」罗娟说,「梦里他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晾着被子。」
邵平的手停了一下。
「晾着被子。」
「他说那梦做了半年。」罗娟说,「后来不做了。」
「他现在怎么样。」
「现在挺好。」罗娟说,「有媳妇,有俩孩子,修车一个月挣六千。」
一百五十九
邵平坐在柜台后面。
「他那个梦,」他说,「我也做过。」
「你也做过。」
「做了七回。」邵平说,「梦见一个院子,晾着被子,一个女的在屋里喊,锅呢。」
罗娟看着他。
「那是他的。」
「我知道。」邵平说,「我现在知道了。」
「那就还他。」
「怎么还。」邵平说,「罐子已经混了。」
罗娟没有说话。
「我混的时候,」邵平说,「我想的是,混在一块儿,谁也拿不走。可我没想,混了以后,谁也还不了。」
「那怎么办。」
「不知道。」
罗娟坐下来。
「邵老板,」她说,「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爸那会儿,」她说,「他没想过还。他想的是攒。攒到一定数,他带走。」
「带到哪儿。」
「不知道。」罗娟说,「他 2006 年走的时候,地窖是空的。一百一十七个罐子,一个不剩。」
邵平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那四十一个,」他说,「是从哪儿来的。」
「我一直想不明白。」罗娟说。
一百六十
邵平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面。
他抬头看最上面那一排。
「罗娟。」
「嗯。」
「我爸 2006 年走的时候,」他说,「他带走了一百一十七个。2021 年寄回来四十一个。」
「对。」
「剩下七十六个呢。」
「不知道。」
「七十六个人,」邵平说,「他们的那天,现在在哪儿。」
罗娟没有答。
铺子里静着。
外面有人在街上喊,喊的是一个名字,喊了两声。
邵平把最上面那个钩子上的罐子取下来。
那是他昨晚封的 000。
他把它放在柜台上。
「罗娟,」他说,「这四十一个,我不还了。」
罗娟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不还了。」邵平说,「我还不了。混在一块儿了,谁的那天都在里头,谁的那天都不全。」
一百六十一
「那你要干什么。」
「我攒着。」邵平说,「攒到七十六个找齐。」
「找不齐呢。」
「找不齐就攒着。」
罗娟站起来,把那张纸放在柜台上。
「邵老板,」她说,「你这话,跟你爸说的一模一样。」
邵平没有说话。
罗娟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
「你爸 2006 年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
「什么话。」
「他说,」罗娟说,「这活儿干到最后,人会变成罐子。」
她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响了一声。
邵平站在柜台后面。
他把 000 号罐子拿起来,对着灯看。
罐子里的灰是混的,白的、灰的、黄的,搅在一起。
他把罐子放回最上面那个钩子。
放的时候他扶着架子,站了一会儿。
一百六十二
第二天早上,费明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师傅。」
「进来。」
「我不进来了。」费明说,「我明天走。」
「回南方。」
「回南方。」
邵平从柜台后面出来,走到门口。
「费明。」
「嗯。」
「你妈的事。」
「我不怪你。」费明说,「我妈也不怪。她要是怪,她当年就闹了。」
「她没闹。」
「她没闹。」费明说,「她忍了二十三年,忍到临死才说一句。」
邵平站在门槛上。
「费明。」
「嗯。」
「你要是以后想起来什么,」他说,「你回来。」
「回来干什么。」
「我这儿有本子。」邵平说,「我给你记上。」
一百六十三
费明笑了一下。
「师傅,你这店,」他说,「你把什么都记上,你记得过来吗。」
「记得过来。」
「三千多件。」
「三千八百四十七件。」邵平说,「到今天。」
费明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我爸要是活着,」他说,「他会说你这人傻。」
「你爸呢。」
「死了。」费明说,「2008 年,车祸。」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举起一只手,摆了摆,没有回头。
老葛是第二天早上来的。
他没带东西,车斗空着。
「邵平。」
「嗯。」
「你爸埋在哪儿,你知道吗。」
邵平抬起头。
「不知道。」
「邻县,柳洼。」老葛说,「养老院后头有片坡,坡上埋了七八个人,都是没人领的。」
「你怎么知道。」
「我 2022 年去过一趟。」老葛说,「我想着,总得有人去看看。」
一百六十四
那天下午,邵平坐班车去了柳洼。
车走了两个钟头,下车是一个路口,路口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养老院三个字,箭头朝里。
他顺着箭头走,走了二十分钟。
养老院是两排平房,院子里晒着被子。
他进院子,问门房。
门房是个老头,正蹲在地上择菜。
「后头坡上,」老头说,「走到头,往右拐,有七八个坟。」
坡上是荒地,草长得半人高。
坟都是土堆,一个挨一个。
有的堆前头立着砖,砖上刻着名字。有的什么都没有。
邵平一个一个看。
第三个土堆前头的砖上,刻着三个字:邵德海。
字是别人刻的,刻得很浅。
一百六十五
他在土堆前头蹲下来。
坟上长了草,草是黄的。
他从包里把那个空罐拿出来,放在土堆前面。
罐子是空的,041 号的纸还箍在上头。
「爸。」
他叫了一声,没有别的话。
风把草吹得一齐倒下去,又起来。
他坐在土堆旁边,坐了一会儿。
「你那四十一个,」他说,「我混成一个了。」
「混在一块儿,还不了。」
「我知道你会说我傻。」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土是干的,拍下来一片灰。
他弯腰,把空罐拿起来,又放下。
放下了,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牌子我留着。」他说。
一百六十六
他往回走。
走到坡底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土堆在草里,看不太清。
他转过身,接着走。
回到县里,天已经黑了。
他打开铺子的门,把灯拉着。
柜台上的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一样没动。
他倒了一杯水,喝了。
第二天早上,他把铺子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
架子上的东西,他一个一个看,把标签上的字重新描了一遍。
描到灰书包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 1998 年的,挂了二十八年。
他把标签描完,挂了回去。
描完他查了一遍架子上的东西,查出六样对不上账。
六样都是 2011 年到 2021 年之间进店的,账上没有来处。
他抄了六个名字,写上日期,压在抽屉里。
准备一个一个还。
一百六十七
他坐在柜台后面,坐了很久。
外面的街上一家一家关门,灯一盏一盏灭。
最后街上只剩一盏路灯。
他站起来,把灯关了。
铺子里黑了。
他摸黑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
拉到一半,他停住。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铺子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架子上那四十八个钩子,在暗里有一点反光。
他把门拉到底,挂上锁。
锁咔的一声。
他站在门口,把钥匙在手里掂了一下。
然后往东走。
走了二十步,他回头。
铺子的窗上有一块亮。
不是灯,灯他关了。
那块亮在窗户的右下角,方方的,像有人从里头把一块玻璃擦干净了。
他站了一会儿。
那块亮还在。
他转过身,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