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许薇打了五年钱。
学费、房租、她妈的手术押金,二十万创业款,连借条都是我求着她签的。
订婚酒席上,她挽着顾家少爷向全场举杯:这是我远房表哥,来帮忙搬东西的。
她同事看不下去,把聊天记录甩给了我。
定标会上,顾氏重工的董事长,当着全城媒体,按着儿子的头,朝我弯下了腰。
1
周五晚上十点,构件厂最后一炉试件出炉。
我摘下面罩,焊缝的鱼鳞纹一节压着一节,排得整整齐齐。
质检员老葛凑过来眯眼看了半天:“秦班长,就这手艺,放全临江都排得上号。”
我笑笑,没接话。
老葛是厂里的老人,跟我爹一个班组干过。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爸当年焊桥墩,也是这个毛病,活干完了,一句话不多说。”
我收拾工具包。包里除了工装,还塞着两样东西。
一枚戒指。我托老师傅在老银楼打的,样式朴素,内圈刻了一个“薇”字。挑了三个月,一直没敢送出去。
一张银行卡。卡里是我攒了五年的三万块。上周看中一套两居室的小户型,首付差一部分,我想着先给她个意思,剩下的我们一起慢慢攒。
许薇中午发微信说,她们公司今晚在洲际酒店办年会,让我九点半到楼下等着,帮她把一箱样品搬上去。
我洗了澡,换了件干净衬衫。衬衫领口有个焊花烫出的小洞,我试着熨平了,还是留着一个浅浅的印子。
出门前,我拎上保温桶,桶里是她爱喝的排骨汤,莲藕排骨,小火煨了三个小时。她胃不好,天一凉就疼,我炖汤的手艺,是这五年练出来的。
洲际酒店门口,保安拦住我:“先生,宴会厅凭邀请函进入。”
我说我找许薇,市场部的。
保安往里打电话,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在那桶汤上停了停:“进去吧,侧门。”
宴会厅的门虚掩着,里面人声、笑声、碰杯声,一波压着一波。
我推门进去。
水晶灯底下,许薇穿着香槟色的礼服,正挽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敬酒。男人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笑得直不起腰,一只手搭在男人小臂上,指甲是新的,玫红色,今天下午刚做的。
那箱样品就放在门口的推车上。我提起来,不重,晃了晃,里面咣当作响。
空的。
我提着空箱子,站在门口。
司仪拿着话筒串场:“下面有请顾总说一下和许小姐的缘分!”
许薇的男人接过话筒,声音通过音箱滚过来:“我跟薇薇认识半年,见她第一眼我就认定了。对了,还得谢谢薇薇那位表哥,”
许薇笑着打断他,朝门口这边随手指了一下:“别提他啦!我表哥,开货车拉货的,顺道给我捎箱样品,送完就走,没他事。来,喝酒!”
满厅的人哄一声笑了。
有个端着酒杯的起哄:“表哥来了就让表哥喝一杯再走嘛!”
许薇摆摆手,头都没往门口转:“他赶时间,厂里明早还要开工。”
我提着箱子,站在原地。
水晶灯的光落在她脸上,落在他俩交叠的影子上。箱底硌着手心,保温桶的提手勒进手指,勒出一道白印。
戒指在衬衫内袋里,隔着布料,硌在心口那个位置。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短信:
“秦师傅,别上去了。我是许薇部门的郑晓雨。有些东西,你该看看。明早十点,万象城二楼咖啡店,我等你。”
我抬起头。
许薇挽着那个男人往主桌走,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声一声,敲得又脆又稳。
她从头到尾,没有往门口看我一眼。
我退出去,把戒指盒从内袋摸出来,打开,又合上。
电梯镜子里,我领口那个小洞,正对着灯。
走出酒店,夜风一吹,后背的衬衫全湿透了,凉下来,贴在皮肤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
“提醒一句,那箱样品是空的。她只是要你在楼下等着,显得有人伺候。”
2
我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宿。
认识七年,恋爱五年。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她妈嫌我穷,第一次上门,茶都没给我倒。后来许薇拉着我的手说,朗朗,我妈那是刀子嘴,你对我好就行。
她的学费,是我加班加出来的。焊工夜里抢工期,一小时多八块,我连着抢了两个夏天。
她考研二战,租房押金是我垫的。没考上,她哭着说不想再考了,我说行,不考就不考,天塌不下来。
她妈胆囊手术,押金八万。我在医院走廊守了四个通宵,白天回厂里上班,晚上去医院换她的班。她妈出院那天握着我的手说,小秦,阿姨以前看走眼了。
还有那二十万。
去年她拉着我说,要和闺蜜合开设计工作室,就差一笔启动资金。她把商业计划书摊在我面前,做得像模像样,连利润表都画了。
我把这些年攒的钱全转了过去,连父亲留下的那台老焊机都卖了,凑够二十万。
卖焊机那天,收旧货的问,这机器保养得真好,舍得?
我说,舍得。
钱转过去的第二天,她朋友圈晒了张照片,奔驰车的副驾,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问她。她说,借闺蜜的车拍宣传照,工作室总要有个门面。
我信了。
我信了五年。
凌晨十二点半,许薇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带着酒气,语气却熟稔得很:“东西送到啦?你先回啊,别等我,年会有节目呢。”
顿了顿,她又补一句:“对了,下周三,你再转二十万到我卡上。”
“什么用?”
“顾总家里要谈个合作,我得有点台面。哎呀跟你说了你也不懂。”她声音不耐烦起来,“上回那二十万就是垫的,这回一起算你入的股份,回头翻倍还你。”
我说:“行。不过这回,得写借条。”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秦朗。”她连名带姓地叫我,“咱俩都五年了,你跟我玩这一套?”
“不写,就不转。”
“……行行行,写!周三见,真麻烦。”她挂得很快,忙音响起来的速度,比我放下手机还快。
凌晨一点,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第三条短信:
“再提醒一句:她说的‘工作室’,营业执照上没有你的名字。连她闺蜜的名字,都没有。”
我盯着这条短信,把营业执照的注册信息翻出来,一个字一个字看。
法定代表人:许薇。自然人独资。
二十万,我在工商登记里,连个名字都不是。
台阶上夜露下来了,石面冰凉。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酒店十二楼的灯,一层一层,灭下去。
3
万象城二楼的咖啡店,郑晓雨已经到了。
二十六七岁,马尾,素颜,眼下两团青黑。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推到我面前:“不知道你喝什么,先点了杯美式。”
她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一张一张翻。
照片。视频。聊天记录。
许薇和那个男人——顾铭轩,顾氏重工的副总,半年前就在一起了。公司跨年晚会,两人跳舞的视频,好几个同事都在传。年会上顾铭轩当众送了她一条项链,市场部半个部门都知道了。
“你为什么帮我?”我问。
郑晓雨搅着咖啡,搅了很久才开口。
“上个月一单客户投诉,明明是她签的字,她转头甩给我,说我篡改了报价单。我差点被辞退。后来调监控才还了我清白。”她抬起头,眼圈红着,“秦师傅,我在这个公司三年,第一次有人肯为我调监控。我不想看着好人一直被这样骗。”
“再说,”她低声补了一句,“她跟人吹牛的时候说过,‘我表哥那种人,一辈子就焊他的铁,好拿捏’。”
她把手机往我这边推:“原始文件,都给你留档。”
聊天记录里,许薇和闺蜜的对话,一行一行,白纸黑字:
“他就是个焊工的,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先养着呗,用得着的地方多。等我跟顾总定下来,就撤。”
“表哥这个称呼好用啊,谁也不会多问。”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得很慢。
咖啡凉了,苦味从杯口一直漫上来。我捏着杯子,指节泛白,半天才把杯子放下。
“秦师傅,”郑晓雨声音低,“那二十万你再转,就是往水里扔。”
周三,许薇来厂门口签借条。
她穿了件新大衣,妆化得精致,是新买的口红,玫红色,跟年会那天指甲一个色。接过借条扫了两眼,笔尖落在纸上,连手都没抬:“二十万,一年还清,月息一分,行,都依你。真是的,防贼呢。”
“按手印。”我说。
她抬头瞪我一眼,到底还是按了。
签完,她把借条推回来,拨通电话,站在我车间门口就打,一点都不避。
“搞定啦,”她声音翘起来,“他这人就是轴,拿捏住了。哎呀,他能有什么本事,一个焊铁的。”
挂了电话,她冲我晃晃手机:“钱到账记得给我发个信息呀,表哥。”
表哥。
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顺口。
钱转过去,我盯着那条转账回执看了很久,然后截图,存档。
借条收进抽屉,落锁。
当天下午,厂办公室一个陌生座机打进来,指名找我。
“秦师傅您好,恒岳集团,总裁办。”对方声音客气,“贺总想约您周一到公司面谈。关海山关师傅,推荐了您。”
我握着话筒,愣了半天。
关师傅。
我入厂第一年磕头拜的师傅,退休三年了。上个月我去他家看他,他手抖,端不住茶杯,茶洒了一裤子。他当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小朗,我抖了,有人就得站出来。
4
恒岳大厦,三十八层。
贺临舟四十出头,办公室里没摆任何奖杯,一面墙全挂着桥梁结构的图纸。图纸上铅笔批注密密麻麻,我看了一眼,有几处笔迹,是关师傅的。
关师傅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了,见我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子:“坐。”
贺临舟开门见山:“跨江大桥,钢箱梁,厚板焊接,变形控制。全临江,没几家敢接。关师傅说,你能接。”
“贺总,”我说,“我在构件厂干了八年,焊的是厂房钢构和市政小品,没焊过主梁。”
“我知道。”贺临舟说,“但我看过你厂里的工艺台账。五年,工艺改进四十一次,每一次都有试件编号、有数据、有影像。一个焊工,肯把每一道焊缝当论文写,这个人比履历重要。”
关师傅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教过的徒弟里,他是最笨的一个。别人学三个月就出师,他学了一年。但他把参数全记在本子上,记了八年。”
他们推给我一张工况表:板厚八十毫米,低温环境下施工,焊后变形要求控制在两毫米以内。
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焊接顺序图,一层一层拆,参数一个一个报,从预热温度到层间控制,从坡口形式到清根时机,一条没停。
画到一半,我发现关师傅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替我把最后一个参数补充在角落里。
“层间温度,我当年算的是一百二十。”他说,“现在设备好了,可以压到一百以内。”
我点头,改上。
画完,办公室里静了几秒。
贺临舟盯着白板,转头看关师傅。关师傅端着茶杯,眼睛眯着,冲我点了下头。
“聘。”贺临舟合上笔帽,“恒岳桥梁分公司,焊接技术负责人,参与投标。秦朗,我只要一句话——焊缝不会说谎。”
“关师傅教的。”我说。
一个月后,城投集团组织跨江大桥钢箱梁制造招标预审会。
顾氏重工做了十年老供应商,顾铭轩亲自到场,进门时一身定制西装,身后跟着三个人。他经过恒岳席位时扫了一眼名牌,没停。
轮到恒岳,我上台陈述方案。
讲完,台下有人鼓掌。我收拾激光笔的时候,余光扫到顾铭轩,他盯着台上,眉头拧着,盯了足有十秒。
“这位,”他扬声,“我们是不是见过?洲际酒店?”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许薇的表哥?”
满场的视线唰一下全扫过来。
我合上资料夹:“顾总记错了。我姓秦,恒岳的,秦朗。”
预审结果,恒岳和顾氏双双入围。
会后业主方安排便宴,敬酒敬到主桌时,我看见了许薇。
她挽着顾铭轩的手臂,是顾母亲自带来的,一桌人围着她叫“小薇”。她一杯一杯地敬,敬到主桌,看见我坐在贺临舟右手边,酒杯停在半空,酒洒出来,烫在手背上,她都没缩。
贺临舟抬手介绍:“许小姐,这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秦朗。这次大桥能不能拿下,一半在他身上。”
许薇脸上的笑,裂了一道缝。
“秦……秦工?”她声音飘了一下,又赶紧稳住,“真巧啊。”
顾铭轩在旁边冷笑出声,端起酒杯把她揽了过去:“小薇,你这位‘表哥’,有意思。”
散场,我坐在车里,郑晓雨的消息进来:
“许薇回办公室,逢人就说‘我表哥厉害吧,攀上恒岳了’。转头又跟顾母解释:‘那是我一个穷亲戚,八竿子打不着,回头就不来往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关机前,最后一条弹出来:
“小心点。顾铭轩托人查你了。”
5
周一上午,恒岳法务部把一份文件拍在我桌上。
顾氏重工的律师函。白纸黑字:秦朗名下专利“厚板低温防变形焊接工装”,核心步骤与关海山原一建集团职务成果高度重合,涉嫌侵权,要求恒岳立即停止使用、公开致歉并赔偿。
分公司内部立刻有了杂音。有位副总私下找贺临舟:“换个技术负责人,稳一点,别为一个刚来的人冒险。顾家在临江经营三十年,得罪不起。”
贺临舟把律师函摊在桌上,抬头问我:“怕不怕?”
“东西是我做的。”我说,“我不怕。”
“ patents我去年申报的时候,做过查新检索,引用文件里就有当年一建那份改名的报告。”我把准备好的检索报告放在他桌上,“正因为见过那份报告,我的创新点才绕开了它的路数。他们函里说的‘高度重合’,恰恰说明他们根本没看懂。”
贺临舟翻了翻报告,笑了:“行。法务的账,公司出。”
傍晚,许薇来厂门口堵我。
她递过来一杯奶茶,态度从来没有这么软过:“朗朗,私了吧。专利挂到顾氏名下,他们给你个技术顾问的位子,一年三十万,比你在厂里熬强多了。一家人,闹僵了多难看。”
“一家人?”我看她,“订婚酒席上,你不是不认识我。”
她脸僵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我是为你好!你跟顾家硬顶,你知不知道顾家在临江是什么分量?工程、材料、码头,哪一样他们插不上手?没好果子吃!”
“许薇。”我叫她的名字,“关师傅二十年前的东西,被顾家改了名字。今天他们又拿同一招,改我的东西。你说,私了?”
她张了张嘴,没词了。
我把奶茶轻轻放回她手里。
“谢谢。标,我投定了。”
她手里的奶茶捏扁了,奶茶顺着杯口流出来,淌了她一手。她摔了杯子,扭头就走,高跟鞋踩得地砖咚咚响。
当晚,我去看关师傅。
老小区的天台,师傅蹲着擦一台老焊机,擦得锃亮。那台机器跟我父亲那台是一个年代的牌子。
“他们函里说,我偷我自己的东西。”他把三本记录簿抱出来,纸页黄脆,边角全磨毛了,“二十年前,我在一建搞出第一代工装。报告打上去,批下来,署名变成厂长的小舅子,一个连焊枪都拿不稳的。”
“我去找过厂长。厂长说,老关,名字挂谁的不重要,东西能用就行。”他笑了一声,笑声很干,“我信了。信了二十年。”
“那个小舅子的连襟,”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烧着,“姓顾。就是顾宏达,顾铭轩他爹。”
“明天,师傅陪你上会。”
离开的时候,他叫住我,塞给我一张纸。
“顾家当年能改我的名字,如今就能动你的。光靠我这三本簿子不够。证据,你自己也备一份,我给你列了个清单。”
我借路灯翻开。第一行写着:构件厂五年,工艺改进台账、试件编号、全程影像。
再往下,他补了一句话:小朗,你车间抽屉里那东西,别舍不得用了。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楼下,站了很久。
清单上说的那样东西,我全都有。
一件不少。
六年,两百多本试件记录,每一次焊接的电流、电压、温度、变形量,还有我拿手机拍下来的四千多段作业影像。
焊工的手艺不在嘴上。
在记录里。
6
行业协会组织专家论证会,双方到场。
顾氏的律师先声夺人,一开口就是“职务成果”“技术沿革”,把二十年前一建的档案翻得哗哗响,试图把专利的源头整个挂到顾氏名下。
关海山坐在证人席,慢慢悠悠,先递上去一份调档函,再递三本记录簿,最后,一份泛黄的批复文件复印件。
“这是当年一建的申报批复。”他声音不大,“署名,顾连成。顾宏达的连襟。这四年,是我关海山一锤一锤试出来的,有原始记录为证。”
他把记录簿翻开,推到专家席前:“第一页,日期一九九九年三月,试验失败十七次,第十八次成功。失败的原因,写在页边。”
专家席一阵翻页声。
轮到质询我。头发花白的专家组组长推了推眼镜:“秦工,你的专利,创新点到底在哪?”
“低温预变形工装,加上焊接顺序数值化的操作规程。”我说,“全部产生于构件厂五年生产一线。试件编号,我背得出来。”
我报了二十七个编号,一个没磕绊。
“原始记录,可否现场核验?”
“申请现场复核。”我说,“从留样库里随机抽三组试件,当场做拉伸试验和低温冲击,数据投在大屏上。另外,我带了六年的作业影像,抽任何一段,对任何一次试验,全程可溯。”
试验室里,拉力机的指针一点一点爬。三组数据出来,全数合格,低温冲击值超出顾氏现行工艺两成。
顾氏的律师翻材料的手停了。
组长合上评分表:“结论:不构成侵权。顾氏投诉缺乏依据,涉嫌恶意投诉与不正当竞争。协会将按章程通报。”
顾氏当场撤函,赔了恒岳全部律师费。
出门,顾铭轩在走廊截住我,领带扯松了,眼底全是血丝。
“你花多少钱买的关老头?”
我看着他:“顾总,我拜师那年,关师傅教我的第一句话,焊缝不会说谎。”
“焊缝?”他冷笑,“临江是你的焊缝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数据说了算。”我说。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他身后那三个随从,有一个下意识退了半步。
晚上,郑晓雨的消息进来:
“顾母让人查了许薇的底。发现她那个‘工作室’的钱是借的,见顾家长的礼,全是刷的信用卡。顾家对她的态度,一夜之间冷了。”
没过几分钟,又一条:
“她刚才在公司哭了,说‘姓秦的疯了’。”
十一点多,许薇发来一条六十秒的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发着颤:
“秦朗,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回了四个字:“干我该干的。”
7
定标前夜,许薇约我在江畔餐厅。
她化了全妆,眼影盖不住一双肿眼泡。落座,先给我倒茶,手都在抖。
“朗朗,”她开口就红了眼眶,“我错了,行吗?五年,五年感情啊。我妈从小就说,女孩子要嫁个有钱的才不受苦,我、我就是怕穷……”
她伸手来够我的手腕,我侧开了。
“只要你退出这次竞标,”她往前倾,“二十万我明天就还,一分不少。咱们重新开始。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了。”
餐厅的灯暖黄,照在她脸上。五年前,也是这样的灯,她坐在我对面,说朗朗你相信我,工作室开起来,我们就能买房了。
我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
借条复印件。
“钱,按这个来。标,我一定投。”
她盯着那张纸,盯了足有半分钟,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复印件上。
“秦朗,你早这样硬气,我至于走到今天吗?”
“许薇。”我说,“五年前你第一次伸手,我要是给了借条,今天你不会走到这儿。是我惯的,这一条,我认。”
下一秒,她翻脸了。茶杯扫到地上,碎瓷片溅到桌腿。
“你等着!我让全临江都知道,你那个位置是怎么来的,是靠许薇!是踩着我上去的!”
她摔门走了。餐厅里安静下来,服务生过来收拾碎片,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坐下,把那杯没动过的茶喝完,结账,走人。
次日一早,老厂长把我叫进办公室,关上门,烟点了半根没抽。
“小秦啊,”他欲言又止,“顾氏那边托了人带话,让咱们厂……注意影响。”
“厂长,投标主体是恒岳,我是恒岳的员工。”我说,“厂里要是为难我,我今天就辞职。但标,我照投。”
老厂长看了我半天,把烟摁灭在缸里,摆摆手:“去吧。厂里,不为难你。你爸当年焊的桥墩子,如今还立在三号闸上。厂里不能让人戳脊梁骨。”
开标当天上午,各家报价贴出来。
顾氏的数字一上榜,会场嗡一声炸了。
比恒岳低百分之三十,压到行业成本红线以下。
恶意低价抢标。
顾铭轩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冲我扬了扬下巴,嘴角挂着笑。
那笑我看得懂。
他想用最便宜的价格,把我连人带工艺,一起砸死在这一页报价单上。
8
定标评审会,城投七楼会议室,评委九人,媒体列席旁听。
顾铭轩抢先发言,意气风发:“顾氏做了十年钢箱梁,零事故!价格,我让到底!反观恒岳,”他的手指点向我,“技术负责人,一个构件厂的焊班班长。临江的大桥,交给一个工厂学徒?”
有位评委低声附和了几句。
业主方的罗总工慢悠悠开了口:“顾总,我问一句。去年七月台风,老江桥人行引桥裂缝抢险,是谁带队,四十一小时焊住的?”
顾铭轩一噎。
“我记得没错的话,”罗总工翻着材料,“当时顾氏的应急队伍,在路上堵了三个小时。带队的人,就是眼前这位秦工。”
会场静下来。
我上台,三组数据投上大屏:焊缝一次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六;低温冲击试验值,高于现行行业标准两成;工期网络图,关键线路压缩十一天。
“恒岳愿在合同中签订质量连带责任保证,”我说,“技术团队,个人担责。焊缝不会说谎,数据也不会。”
“焊缝不会说谎。”顾铭轩站起来,冷笑着重复了一遍,“秦工,这句话是谁教你的?是那个被我父亲改了名字的关海山吧?可惜啊,改名字这种事,改了就改了,二十年没人翻过案,”
“顾铭轩。”
会议室后排,一个声音压了上来。
顾宏达不知何时到了,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顾铭轩的话,卡在半空。
评分统计出来,大屏公示:综合得分,恒岳第一。
顾氏恶意低价,被评委会认定扰乱投标秩序,记入不良记录,三年内限制参与城投项目。
顾宏达霍地站了起来。他脸色铁青,一把将身边的顾铭轩按起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砸在地上:“向秦工道歉。”
顾铭轩的脖子僵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顾宏达的手按在他肩上,往下压。
他弯了腰,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对……对不起。”
我没接这个茬,收拾资料,起身。
“顾总,道歉不必了。”我说,“中标结果,三个工作日内公示。”
我走出会议室,身后传来顾宏达压着嗓子的训斥,一字一字,隔着门都能听见:
“……你调查他查了半个月,查出什么了?他师傅是谁你都没查清楚!关海山,你连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我回头看了一眼。
顾铭轩靠在墙根,领带歪着,半天,一动没动。
公示当天下午,郑晓雨发来一张照片。
法院传票,送到了许薇手里。
案由:民间借贷纠纷。原告:秦朗。
9
开庭很快。
借条原件、二十万转账凭证、催款聊天记录,证据链完整。法官问许薇有没有异议,她嘴唇动了动,说没有。
判决:十日内返还本金二十万,支付约定利息。
顾铭轩那边,比判决书来得更快。
顾氏丢标,背上不良记录,顾宏达停了顾铭轩全部项目权限,人调去分公司仓库“学习管理”。
紧接着,他查了那二十万的去向。
二十万里,十四万给他买了见家长的礼,租了江景公寓,包装她“设计工作室主理人”的门面。
判决生效那天,许薇来厂门口堵我,亲口告诉我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着笑着就蹲下去了。
“他说——”她声音发着颤,“他顾铭轩的女人,花别的男人的钱,给他撑场面。他恶心。”
执行立案,账户冻结,划扣,一分没少。
深夜十一点,她又来了。没化妆,头发乱着,站在厂门口的路灯底下。
“朗朗,”她说,“我把这五年都还给你,行不行?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车间里,晚班的弧光一阵一阵闪。
“还钱。”我说,“别的,免谈。”
“你就不心疼?”她声音陡然尖起来,“五年!五年你养鱼呢?”
我停了一下。
“心疼。”我说,“心疼的不是钱。”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刷卡进车间,开了今晚最后一组送检试件。
面罩落下来之前,我隔着观察窗看了一眼。路灯底下那个影子站了很久,然后一点一点,缩小,没了。
焊弧亮起来,蓝白色的火苗贴着坡口走。
第二天一早,郑晓雨来厂里道别,我推荐她进了恒岳供应商管理部。她请我喝了杯咖啡,捧着杯子,半天不好意思开口。
“秦师傅,那天发短信,我纠结了一整晚。怕你恨我多管闲事。”
“该多管。”我说,“上次的监控,还了你的清白。这次的记录,还了我的。一个道理。”
她眼圈一下就红了,低头搅咖啡,搅了半天,说以后供应商评审,她一个字都不敢糊弄。
大桥项目部成立。恒岳设了焊接技术中心,我任主任,关师傅挂首席。
开工前一夜,师傅在天台上问我:“小朗,往后天天坐办公室,摸不着焊枪,怕不怕?”
“怕。”我说,“所以中心第一条规矩,管理人员,每年下焊位两个月。”
师傅笑了,拍了我后背一巴掌:“我教了一辈子徒弟,就这句话,值。”
10
初冬,钢箱梁首件下线暨首吊仪式,城投、监理、媒体,全到了。
我在工装平台上做首焊演示,白手套、新面罩,罗总工和贺临舟都在台下。
警戒线外围了一圈人。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职业装的女人抱着一摞样本册,踮着脚,是替一家小材料商跑业务的销售。
许薇。
她看见我,喊了一声:“秦朗!”
平台上的风声很大。我回头,风帽压着眉毛,看了两秒。
“警戒线内,请退后。”我说,“要吊装了。”
安全员把她请出去了。
我转身回工位。关师傅替我正了正面罩,只说六个字:“眼别斜,手别抖。”
“知道了,师傅。”
弧光亮起来。蓝白色的火苗贴着坡口走,鱼鳞纹一节一节排下去,耳机里,罗总工在报实时合格率,数字一个比一个稳。
我没有再往警戒线那边看。
最后一道焊完,我直起腰,摘下面罩。
头顶上空,首件钢梁挂着吊索,缓缓升起,正对着初冬的太阳,钢板的棱线上镀了一层亮。
台下掌声一片。贺临舟带头鼓掌,关师傅在旁边抬手抹了把脸,只说了一句:“成了。”
“嗯。”我应了一声。
把焊枪递给身后的小徒弟,我看着他戴上风帽,蹲下去,检查坡口。
“电流别贪大。”我说,“记本子上。”
“记下了,秦工。”
吊索绷直,指令响起。
钢梁升上去,稳稳地,落向第一个支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