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一共九页,前六页都是常规条款。翻到第四页,第七条只写三行:她放弃全部股权,由他另行指定受赠人。受赠人那栏是他亲笔的三个字——温若;而我这个前妻的名字,被印在见证人栏,日期还比签字早两天。第九页落款处没有骑缝章,第三页却盖得整整齐齐。
(一)
调解室在法院二楼尽头,走廊的灯坏了一半。
沈清让坐在塑料椅上,把那份离婚协议翻到第七页。
第七条只有三行字。
“乙方自愿放弃公司全部股权及分红权,由甲方另行指定受赠人。”
受赠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温若。
那三个字是手写的,墨色比其他条款深,笔画的起收都往下压,是顾延舟写字的习惯。她在顾家做了四年内账,替他签过太多报销单,认得这支笔落纸时的力道。
调解员探头出来喊号,她应了一声,站起来时手指还压在那三个字上。
“看什么呢?”顾延舟从另一头走过来,西装扣得一丝不苟,“签字吧,签完我让人把东西送到你那儿,你就不用跑一趟了。”
她把协议合上。
“第七条我一直没看过。”
“格式条款。”顾延舟说,“公司股权本来就是我婚前的盘子,走个形式。”
“那你告诉我,”她抬起眼,“温若是谁。”
顾延舟笑了笑。
那个笑很轻,像他从前应酬回来拍拍她肩膀。他说:“我表妹,你不是见过吗。”
沈清让见过。
八年前她第一次进顾家老宅,温若就在厨房,穿着拖鞋,头发扎得松松的,端着一碗汤出来,喊顾延舟“延舟哥”。婆婆当时说了一句“这是你表哥的表妹,早早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那时她没多想。
后来她在公司做出纳,温若的工位就在财务室隔壁,挂的牌子叫“业务顾问”,没有考勤,没有报销权限,却每个月能从公司领一笔技术服务费。
她在会议室里把这些年的单据一张一张过过一遍。
“好。”沈清让说,“我签。”
她把协议书推回去,翻到签字页,抬手时要笔。
“不过我得先看看第八条、第九条,手指头不干净,怕按错地方。”
调解员愣住。顾延舟脸上的笑淡了一点,把协议抽了回去,压在手肘下面。
“先不签了。”他说,“我再想想。”
沈清让看着他重新站起来。
他说“再想想”时的语气,和八年前给她戴戒指那天一模一样。
那天他也说,再想想。
(二)
从法院出来,沈清让给律师周砚打了电话。
周砚是她在会计进修班认识的,专做婚姻家事,接电话第一句就问:“第七条看到没。”
“看到了。”
“那就别签。”周砚说,“这不是格式条款。婚内股权属于共同财产,放弃可以,但‘另行指定受赠人’这一句,等于允许他把本该分你的份额白送给第三人。你签了,就是你自己同意把股权送温若。”
沈清让站在法院门口的石阶上,四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
“他刚才不让我看第八、第九条,把协议收走了。”
“他慌了。”周砚说,“你明天去我这儿一趟,把签协议那天的事回忆一遍,越细越好。他若是有心做这一条,一定会有痕迹——谁拟的稿,谁催你签,谁在场。”
沈清让闭上眼。
签协议那天是三月八号,上午十点,在顾氏建材十九楼的会议室。
顾延舟把八页纸叠得整整齐齐,只把最后一页摊开在她面前。
“前面都是模板,物业费、车、孩子的探视时间,你我都清楚。”他说,“你看这儿,签这儿就行。”
她当时还问了句,第七条写的是什么。
他说:“形式条款,公司股权不在分割范围,你签完这部分就当你放弃了主张,省得回头有人挑。”
那天会议室里还有一个人。
温若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个保温杯,一句话没说,只在她说“我再看看”的时候,起身把窗帘拉开了。
光线一下子刺进眼睛,她被晃得抬不起头,低头签了。
“她那天在场。”沈清让说。
“谁?”
“温若。”
周砚那边停了两秒:“那就不是格式条款了。有人特意在场,还特意拉窗帘。”
沈清让记起一个细节:签完字以后,温若把那张最后一页接过去,说“我去复印一份归档”,转手就拿走了。
那份协议到此就没再回到她手里。
“明天我过去。”她说,“不过我得先回家一趟。”
“回家做什么?”
“翻旧包。”沈清让说,“我女儿书包里,可能还塞着我的一个旧U盘。”
(三)
一诺的房间还是从前那样,床头贴着一张去年的贴纸,柜子最上层堆着三个旧书包。
沈清让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手伸到最里侧那个粉色书包的夹层。
指尖碰到一块硬东西。
是一个塑料壳U盘,红色,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备份勿删”。字是她自己的,2020年11月。
那天她被顾延舟“劝退”。
原话是:“你在家带孩子吧,公司这块我找人接手。账你做了四年,别人接不上,你要不整理一下交接给温若。”
她照做了。
但她留了一份完整版。
交接出去的那套账,每一笔都记作“技术服务费”,摘要、合同号、发票齐整,看不出破绽。留给自己的这套,是原始银行流水和她自己手抄的对照表:钱从哪个供应商打出,进了温若的卡,第二天再以“借款”的名义回公司。
一共三十七笔。
第一笔是2017年4月,最后一笔是2020年12月。
总额九百六十八万。
沈清让把U盘捏在手里,坐在地板上,很久没站起来。
三十七笔里,有六笔是她离职前一个月做的。那六笔的摘要一模一样,只有时间戳差了几分钟。当时的备注她记得清清楚楚:“客户催账,顾总口头同意先付温顾问。”
呼机一样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是门锁。
顾延舟进门了。
他在玄关换鞋,声音还是那样慢条斯理:“一诺在奶奶家,你别过去了,她那屋我看见你给我打电话,说你要翻旧东西。”
沈清让把U盘塞进袖口,站起来。
“协议我不会签。”她说。
顾延舟抬头看她,眼睛里看不出什么。
“那你想要什么?”
“第七条作废,股权按法律分。剩下的我们慢慢谈。”
他笑了。
“清让,你在我这儿做过四年账。”他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账上的钱,从来都不是给我自己花的。”
他说完就走,鞋跟磕在地板上,两下。
沈清让听见他在楼梯口停住,往回补了一句:“明天温若会来找你,你别为难她,她也是替人办事。”
(四)
周砚的办公室在一栋老楼的三层,桌上摊着七八个卷宗,纸堆得比人还高。
“先坐。”他把一杯水推过来,“你把签协议那天的每一个动作重新讲一遍,不要跳。”
沈清让讲了四十分钟。
讲到温若拉窗帘那一段,周砚忽然抬手:“停。她拉窗帘之前,你的手在哪儿。”
“在协议上。”
“第几页。”
沈清让想了想。
“第七页。我当时已经翻到那一页,正准备看。”
“她把窗帘拉开,是为了让你抬不了头。”周砚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她被安排在那个会议室里,任务只有一个——确保你不看第七条。”
沈清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在顾家做了四年账。”她说,“我一直以为我最了解那家公司。”
“你了解账,不了解人。”周砚说,“账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你要把账变成刀。”
他拿出一张空白表格。
“从今天起,你做三件事。第一,把你名下所有账户、所有大额转出,列清楚时间金额对手方。第二,写出你和顾延舟婚前婚后各笔出资,尤其是房子。第三,把你记得的所有‘被要求但没追问’的事写下来,一件事一行。”
“为什么写第三件。”
“因为那些事就是他的账。”周砚说,“你不敢问的地方,就是他敢动手的地方。”
沈清让拿过表格。
表头是空的,她用笔在左上角写下日期,四月十七日。
出了楼,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那天阳光很好,晒得台阶发烫,她想起婚礼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
2016年5月,酒店三楼,二十桌。
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门口迎客,温若站在她左后方,帮她收红包。蒋素贞走过来,把温若的手按了按,说了一句“今天你多帮着点”。
她当时以为是长辈疼晚辈。
现在想起来,“帮着点”那三个字,语气太熟了。
她拿出手机,给周砚发了条消息:房子首付六十八万,2016年3月,从我婚前账户转给开发商,凭证我能调。
周砚回:这就是你的第一颗钉子。
(五)
温若是第二天下午来的,穿一件米色针织衫,手里拎着两盒草莓。
“一诺爱吃这个。”她把草莓放在餐桌上,很自然地拉开椅子坐下。
沈清让没坐。
“有事就说。”
温若低头把草莓盒子摆正,摆得整整齐齐。
“延舟哥说你不签,我想来劝一句。”她抬起头,“清让姐,那家公司你其实拿不出什么,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做了四年账。”
“对,所以你也知道,公司现在的利润是压着的。”温若说,“都是应付账期的钱,真要分,分出来的是账面数字。你拿在手里,一分钱也提不出来。”
这话说得太准了。
准到沈清让心里一凉——因为这些数字她只在小范围里和人算过,而且是两个月前。
“你怎么知道我请人算过公司净资产。”
温若的手在草莓盒上停了一下。
“猜的。”她说,“换我我也会算。”
“那你还猜得挺细。”
温若不说话了,指尖在塑料盒上叩了两下。
沈清让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三月八号那天,你为什么拉窗帘。”
温若的眼神闪了一下。
“会议室闷。”
“那天是阴天。”沈清让说,“外面没太阳。”
屋里静了几秒。
温若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声音还是软的:“清让姐,我劝你一句,别把这件事做成外面的事。你要是闹到法院,延舟哥那边所有账都得摊开,摊开了不止你一个人难受。”
“还有谁难受?”
温若没答。
她走到门口,套上鞋,回头说:“你自己想。”
门关上之后,沈清让在餐桌前站了很久。
草莓盒子上的标签还没撕,产地是本市的,超市就在顾氏建材楼下。
她拿起手机给周砚发消息:温若知道我在查净资产,她不该知道。
周砚回得很快:那说明看账的人跟她通了气。你查过谁?
(六)
沈清让查的第一个人,是顾延舟的会计主管老韩。
老韩在顾氏干了十一年,头发掉了一半,说话总是先叹气。
“净资产那事儿,我只跟一个人说过。”他在茶馆里擦着杯子,“你猜不到。”
“谁。”
“你婆婆。”
沈清让愣了一下。
“那天她来公司,问年底分红能拿多少,我随口说了个数。”老韩低头,“她问得细,问我是不是算过两遍。”
“她为什么关心净资产。”
老韩看了她一会儿,把杯子放下。
“清让,你真不知道温若是什么人?”
“表妹。”
老韩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
“2015年,公司还在建材市场那个小门面。有一回我去送票,看见她和顾总在里屋吃饭,两个人都没穿外套。”他顿了顿,“那会儿顾总还没结婚。”
沈清让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
“后来你进门了,她就变成表妹。”老韩说,“这词儿是你婆婆定的,说亲戚名头好听,办事方便。”
“办事?”
“她名义上是顾问,实际上是对外收账的人。”老韩压低了声音,“有几家供应商不肯往公司账上打钱,怕被扣,就往她卡上打,公司再跟她走借款。这事儿你不知道?”
沈清让没说话。
她知道。她只是从来没往那层意思上想过。
或者说,她想过一次,就把那个念头摁下去了。
那是2019年冬天,她在食堂听见两个业务员聊天,说“温顾问比老板娘还像老板娘”。她端着盘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转身回办公室,把当天要交的报表又核了一遍。
她那时候觉得,只要账是对的,别的都不重要。
“老韩。”她说,“三十七笔代付,我手里有原始流水。”
老韩抬头看她,眼神变了。
“你要动这个?”
“我要动。”
老韩沉默了很久,起身付了茶钱。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流水上有几笔是打在温若私人卡上的,你注意她的开户行。那家支行的柜员,是她表姐。”
(七)
顾延舟的和解方案在周五一早送到。
不是他自己来,是他公司的法务,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把一份打印好的《和解确认书》铺在沈清让面前。
“沈女士,顾总的意思是这样。”他手指点在第三段,“晴川苑3栋1802那套房,登记在顾总名下,实际一直是您和孩子住。顾总愿意把它过户给您,另外一次性补偿两百万,孩子抚养费按每月一万五继续给到十八岁。”
“条件。”
“您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第七条不再主张。”
沈清让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就这些?”
“还有一条口头的。”法务推了推眼镜,“顾总希望这件事不要进入诉讼程序。”
“他怕什么。”
法务笑了笑,没答。
那套房子她清楚。
晴川苑3栋1802,首付六十八万,2016年转账,从她婚前的卡里转出去,转给开发商。她记得那个下午,她在银行柜台填单子,顾延舟站在她身后,说“写我名字吧,我贷款方便”。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一年。
他名下有两套房,写他名字的这套她住了七年。现在他愿意“过户”给她,说得像恩赐。
“我算一笔账。”沈清让说,“这套房现在市价四百三十万左右,贷款还剩一百二十万。按共同财产算,我本来就能分到一百五十万上下。你给我一套带贷款的房子加两百万,换我不要九百六十八万的股权和代付追偿。”
法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沈女士,那九百多万是公司经营需要的资金往来,跟股权不是一回事。”
“跟温若的个人卡是不是一回事。”
法务沉默了两秒,把确认书收了起来。
“我会把您的话带回去。”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沈女士,顾总让我转一句,他说您做账的时候,从来不问那些钱的来源。”
“对。”沈清让说,“我现在开始问了。”
门关上。
她拿起手机给周砚打电话,接通第一句是:“他愿意出一套房子加两百万。”
“那他知道自己有多少把柄在你手里。”周砚说,“正常情况,他应该一分不出,直接等你诉讼。”
“所以他怕的不是我。”
“他怕的是账摊开之后,别人也看见。”
沈清让看了一眼桌上的草莓盒——昨天温若留下的,标签还没撕。
(八)
公司档案室的钥匙,沈清让还留着。
她离职那年交过一次,交的是备用钥匙。她自己的那串一直挂在包上,铜牌磨得发亮。
档案室在负一层,灯管有点闪。
离婚协议的归档号她记得:家事类,2023-H-041。她按号找,柜子里那一格是空的。
“没有。”她把手伸进去摸了一遍,“纸都没了。”
她转身去开隔壁的复印室。
复印机的纸盒里有半张废纸,被卡在进纸口,边缘有一行打印字,可以看出“第七条”和“另行指定受赠人”。
纸上的墨还没完全定住,摸上去有轻微的浮粉。
沈清让把那半张纸收起来,放在自己的包里。
她给档案管理员打电话。
“2023-H-041那份协议归档件,怎么是空的。”
“你等等。”那边翻了一会儿,“系统里有登记,签收人是温若,签收日期三月八日十四点十分,扫描件在系统里。”
“扫描件能不能调出来看。”
“可以,但只能在公司内网看,不能导出。”
“我现在就在档案室。”
“那你用7号机看。”
沈清让坐下来,登录系统,调出那份扫描件。
第七页的受赠人栏,写着“温若”。
她放大那一格,把鼠标停在手写笔画的起笔处。
扫描件的分辨率不高,但有个细节清楚:那一笔起笔的位置偏了半毫米,压在了打印的水平线上,把线盖住了一点点。
手写的人下笔前,纸上那一条线已经干了。
她把屏幕上的日期栏往下拖。
“扫描时间:2023-03-08 14:11:37”。
签收是14点10分。
她在心里做了一道减法:从她签字到这份协议被扫描归档,一共七分钟。
七分钟,够写三个字。
沈清让关掉系统,站起来,把那半张废纸按在胸口的口袋里。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排柜子。
负一层的灯在她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走廊很长,脚步声在水泥地上往回撞。
(九)
拒绝和解的第二天,沈清让发现一诺的抚养费停了。
原本每月五号到账的一万五,这个月没有。
她先查了银行,再打抚养权那条约定上的电话,是顾延舟的助理接的:“顾总说,等协议的事理清楚再给。”
“协议跟他给孩子的钱是两回事。”
“我也不清楚,顾总就这么说的。”
沈清让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把手上的碗放下。
碗没放稳,磕在水池边上,碎了一道口子。
那天下午她去了顾家老宅。
蒋素贞在院子里择菜,一看她进门,把手里的豆角往盆里一丢。
“来了。”婆婆说,“我就知道你得来。”
“妈,抚养费的事——”
“别叫我妈。”蒋素贞说,“你把这事闹成什么样了?温若昨天回来哭了一场,说你当着她的面翻旧账。”
“我翻的是我自己的账。”
“什么你的账。”蒋素贞站起来,声音陡然拔高,“公司那摊子是谁撑起来的?延舟在外头跑,家里谁管?你现在扯那三十几笔钱,是要把这个家拆了给你自己垫底?”
沈清让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的一幕:她刚接手内账,婆婆坐在她旁边,指着电脑屏幕说,“这几笔挂到顾问费里去,别挂业务费,业务费有税。”
那时她没问为什么。
“妈。”她说,“那三十七笔,您知道几笔。”
蒋素贞的手停住了。
院子里只剩风吹塑料盆的声音。
“我不懂账。”婆婆说。
“您懂。”沈清让把手机打开,翻出一张转账截图,“去年九月,温若给您卡上打了十二万,摘要写的是‘家用’。您当时跟我说,是延舟给您的生活费。”
蒋素贞的脸色一下白了。
“你查我?”
“我没查您。”沈清让把手机收起来,“我查的是那三十七笔的对手方。您的卡在其中三笔的下一跳里。”
院子里很静。
蒋素贞慢慢坐回小凳子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清让。”她声音低下去,“一诺还小。”
“我知道。”沈清让说,“所以抚养费今天必须到账。不然明天上午九点,我把这三十七笔的对手方清单,送到经侦支队。”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听见背后婆婆喊了一声:“你等等——”
她没停。
(十)
流水是老韩帮她调的。
他把打印好的一叠纸装在文件袋里,约在茶馆后面的小停车场,上车前左右看了两眼。
“三十七笔全在这儿,含对手方开户行和摘要。”老韩把袋子递过来,“有几笔不好看,你自己看。”
沈清让坐在车里翻。
前三十四笔,时间从2017到2020年11月,和她的对照表一模一样。
第三十五笔,2020年12月18日。
第三十六笔,2021年3月2日。
第三十七笔,2022年6月9日。
她把这三行看了三遍。
她2020年11月离职,2021年3月她已经不在公司,2022年6月她和顾延舟的离婚诉讼立案满两个月。
“后面这三笔谁做的账。”她问。
“温若自己找人做的。”老韩在副驾上说,“她挂的摘要写‘历史顾问费结转’,金额一笔比一笔大,最后那笔两百八十万。”
“两百八十万给谁了。”
老韩没说话。
沈清让低头看对手方那一栏。
不是温若的卡,是一家叫“锦岳商贸”的公司,法定代表人栏印着三个字:蒋素贞。
她婆婆。
车里静了很久。
“老韩。”她说,“这笔钱是二〇二二年六月打的。”
“是。”
“那时候起诉已经立案,财产保全应该锁了公司账户。”
“对,锁了公司账户。”老韩的声音很轻,“打的是锦岳的账,锦岳不是顾氏。”
沈清让把纸叠起来,放回文件袋。
她忽然明白顾延舟为什么肯出一套房加两百万。
他要堵的不是她的嘴,是这笔钱。
“谢谢你。”她说。
老韩推开车门,下车前回了一句:“清让,我不图别的。老顾要是真出事,我十一年的社保得断在这儿。”
“你留一份复印件。”
“我留了。”老韩说,“我留的是他签字的那一版,不是你手里这版。”
车走了。
沈清让坐在驾驶座上,把文件袋压在腿上,给周砚发了一条语音:“金额对不上,多出三笔,最后一笔两百八十万,走的是他妈的壳公司,时间在我们立案之后。”
周砚回了三个字:这是转移。
(十一)
沈清让去公司那天,是借着“拿回工位上的私人物品”的名义进去的。
前台换了人,不认识她,打电话问了才放行。
财务室还在十九楼。她的旧工位被清空了,桌上摆着一个玻璃杯,杯底有咖啡渍。
温若的办公室在隔壁,门虚掩着。
沈清让推门进去的时候,温若正在打电话,看见她,把电话挂了。
“我来取我的东西。”沈清让说,“顺便看看我的账被改成什么样了。”
“你的账早归档了。”温若站起来挡在她前面。
沈清让没跟她争,只往她办公桌后看了一眼。
文件柜半开,第二层摆着一个深红色的章盒。
盒盖开着,里面压着一枚圆章。
她认得。
顾氏建材的合同专用章,编号尾号“0317”。她从前每份合同上都盖过,盖完用纸巾按一下,怕洇。
那枚章现在在她离职三年后的温若抽屉里。
沈清让伸手,把章拿了出来。
“这是公司的。”她说,“怎么在你手上。”
温若脸色变了,伸手来抢:“顾总让我保管的,我代管。”
沈清让把章举高。印面在灯下看得很清楚,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新刻痕,字口比原章浅,印面下方还沾着没干的印泥。
“复刻的。”她说,“原章在谁手里?”
“在财务室保险柜。”
“财务室保险柜的合同章,去年十月改制的时候换了新章,旧章上交封存。”沈清让说,“这枚是旧印面,字口是今年新刻的,我认得。”
温若的手停在半空。
“你把它用来签什么了。”
“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签什么。”沈清让把章放进口袋,“但我管得着这个章现在在我手上。”
温若往前走了一步:“你还给我。”
“还给公司。”沈清让说,“我直接交经侦,让他们验印面。”
她转身出门。
走到走廊尽头时,背后传来一句:“清让姐,你会后悔的。”
沈清让没回头。
她按下电梯键,指腹上全是印泥,红得发暗。
(十二)
司法鉴定所在城南,一栋白楼,前台让她等号。
受理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鉴定员,姓陈。他把那枚章放在灯下,转了半圈。
“这是仿刻。”他说,“不用仪器也看得出来。”
“哪里看。”
“真章的印面是机器雕的,笔画的内壁直;这个印面是手工刻的,笔画内侧有刀走的痕迹。”他用放大镜给她看,“另外这两处字口有崩口,真章不会崩。”
沈清让按住桌沿。
“能出意见书吗。”
“可以,但要原件对比。”陈鉴定员说,“我们需要公司备案的印模。”
“备案印模工商档案里有。”
“那就走程序。”他把章放进证物袋,封口,“你先签委托单。”
沈清让签完字出来,天已经阴了。
她在路边的车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响起来,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客气:“沈女士,我是顾总的朋友,姓李。有件事想跟你聊聊,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在锦江饭店茶室。”
“聊什么。”
“一份谅解,一份补偿。”对方说,“顾总的意思,只要你把手上的东西收一收,数字可以再往上加两百万。”
“你告诉他。”
“您说。”
“我不卖章,也不卖账。”
她挂了电话。
那个人十分钟后又发来一条短信:沈女士,人不要太绝。
她把短信截了图,转给了周砚。
周砚回过来一句:存档,别回。
第二天下午,她收到老同事的消息:温若被公司除名了,公告贴在十九楼,理由写的是“长期旷工”。
沈清让看着那条消息,心里没什么波动。
一个人被用来挡了八年,最后挡一次枪,就要被推出去。
她回了一句:她工位上的东西呢。
老同事说:扔了两个纸箱,堆在楼梯口。
那天晚上,她还是开车去了一趟公司楼下。
纸箱还在,堆在保安亭旁边,里面有一个保温杯,一叠业务名片,还有一本没写完的记事本。
沈清让把记事本捡起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开始记账。摘要:收 968万 之 37。”
(十三)
章拿走的第五天,顾氏建材出事了。
七月一个早晨,三家供应商的车堵在公司楼下,拉着横幅,横幅上写“顾氏诈骗货款”。
牵头的叫刘广林,做水泥的,欠款三百二十万,从去年十月拖到今年六月。
沈清让是被叫去做说明的。
她那时候已经不问公司法律上的事了,是一个老同事打的电话:“清让,他们说以前的账都做得漂亮,只有你知道钱去了哪儿。刘广林点名要你过来。”
她犹豫了一夜,第二天还是去了。
会议室里坐了十一个人。
顾延舟在主位,温若站在他身后。供应商代表坐在对面,刘广林把一摞对账单拍在桌上,声音嘶哑:“我们这些人从去年十月开始收不到钱,你们公司账上有没有钱,叫前财务来说。”
顾延舟开口:“各位,公司目前现金流确实紧张,但这个周期很快就——”
“别扯周期。”刘广林打断他,“我查过工商,你们公司股东分红前年分了两千万,去年还分了八百万。分红的钱去哪儿了?先分红,后欠账,这是什么道理?”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顾延舟把眼睛抬起来,落在沈清让身上。
“这个问题,应该问我们原来的财务。”他说,“沈女士做过四年内账,对外账和内账的差异,她最清楚。”
十一双眼睛一起看过来。
沈清让坐在最末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
她知道自己被架到了台上。
“顾总的意思是,”她开口,声音很平,“账上的差异是我的问题?”
“我只是说事实。”
“那我也说事实。”沈清让站起来,把那年离职前留的对照表打印件铺在桌上,一共十四页,“公司从2017年起有三十七笔‘技术服务费’,总计九百六十八万,全部打进温若个人账户,次日以借款名义回流公司。”
她用手指压在第一行。
“这不是差异,这是走账路。”
刘广林一下站起来,凑过去看。
顾延舟的手按在桌面上,指节发白。
沈清让把第二页翻过去。
“另外三笔在2021到2022年,最后一笔两百八十万,从这个壳公司走出去,一年半没有任何回款记录。”她抬眼,“顾总,这一笔要我在会上说明吗。”
(十四)
会散以后,刘广林在楼下追上了她。
“沈会计。”他把名片递过来,手上还有水泥灰,“你刚才说的三十七笔,能不能给我一份。”
“你要来做什么。”
“我要告他。”刘广林说,“我三百二十万的水泥款,去年十月就该结。我一个人告,律师费都掏不起;我们几家凑一起,还能打。”
沈清让看着他。
这个人五十来岁,衬衫领子磨得发白,鞋面上全是干了的泥。
“你们几家?”
“四家。水泥、钢材、模板、还有个做防水的。”他说,“都是被拖了一年多的。”
“凑一起也不够。”沈清让说,“顾氏账上没钱,你告赢了也执行不到。”
“那我也告。”
刘广林把名片又往前递了递:“我这辈子做过最傻的事,就是信了他那句‘老客户先垫一垫’。现在我不垫了,我要个说法。”
沈清让接过名片。
“明天下午,我带你们见我的律师。”她说,“债权申报要按顺序来,谁先保全谁先拿。你们要是各自去告,最后谁都拿不到。”
第二天下午,周砚的办公室挤了六个人。
四家供应商,加上沈清让和周砚,桌上摊着各自的合同和对账单。
周砚把方案讲了一遍:三家属地法院同时申请诉前保全,冻结顾氏对外的应收账款;第四家暂缓起诉,等清算程序启动后申报债权。
“为什么要留一家不告。”刘广林问。
“因为要有人去谈。”周砚说,“清算组进场以后,需要一个还能坐下来谈的债权人,把方案递进去。”
刘广林想了很久,点了头。
散会时他站在楼道里,忽然对沈清让说了一句:“你以前在他公司做账,怎么不早说。”
“因为以前没人问我。”
刘广林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这世道。”他说,“不问,就等于没有。”
(十五)
顾延舟的反应比她想的快。
会议散了不到两个小时,他就把一份《涉嫌挪用资金报案材料》送到了经侦支队,指控对象是沈清让,金额三百万,理由是她离职前曾以“预付款”名义转出三笔款。
沈清让接到电话时正在回家的路上,办案民警让她下午两点去问话。
“你来得正好。”她说,“我也要报案。”
下午两点,她坐在问话室的椅子上,对面两位民警,桌上摆着顾延舟那份材料。
“沈女士,顾氏建材2019年10月至2020年1月有三笔预付款,合计三百零六万,收款方是宏启贸易。这三笔是你经办的吗。”
“是我经办。”她说。
“钱有没有实际发生货物交易。”
“没有。”
民警抬起头。
“这三笔预付款,是顾延舟签批的。”沈清让从包里取出一份复印件,推过去,“签批单在这儿,日期、金额、签字都是他。当时没有采购合同,我问过两次,他说‘先付,合同后补’。第三笔我问第三遍的时候,他把单子甩给我,说要么付要么你别做。”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不合规的。”
“想过。”沈清让说,“所以我留了全部凭证,包括他签字的原件扫描。我也写了情况说明,2020年1月13日,我发到他邮箱,抄送了他的助理。”
民警翻着那几页纸,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你还有别的材料?”
“有。”沈清让说,“同时我要报案:顾氏建材通过温若个人账户收取货款三十七笔,九百六十八万;其中三笔款流向锦岳商贸,最后一笔两百八十万,时间在离婚诉讼立案之后。”
她把文件袋解开,把流水、对照表、签批单、复印的章盒照片一张一张铺开。
“这些材料我准备了两份。”她说,“一份在这儿,一份在我律师那儿。”
问话室的灯白得刺人。
一个民警起身出去,过了十分钟回来,把顾延舟那份材料推到一边。
“沈女士,今天先到这儿。”他说,“材料我们收下,要做核查。”
沈清让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位。
“还有一件事。”她说,“顾氏建材的合同专用章,我这儿有一枚复刻的。原章编号尾号0317,这枚印面字口有问题,请一并鉴定。”
民警看了一眼照片,抬头问:“从哪儿拿的?”
“从公司业务顾问的抽屉里。”
(十六)
核查开始以后,风向变得很快。
先是公司账户被冻结,接着是三家供应商起诉,再接着,顾延舟换了一辆车——从黑色的奔驰换成一辆不起眼的旧款轿车,理由是“奔驰拿去抵账了”。
沈清让没去看。
她只每天接送一诺,去一趟会计进修班的夜课,回家把U盘里的流水又多核了一遍。
第八天,温若来了。
这次不是在下午,是晚上十点多。她站在楼下的路灯下面,没进门,也没打电话,就站在那儿,像一个不知道该怎么敲门的人。
沈清让下楼的时候,温若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你拿着。”
信封里是一张A4纸,一张带页眉的授权书。
“兹授权温若女士代为办理本公司合同签署及对外收款事务,授权期限自2020年1月1日起至另行书面撤销之日止。”落款处一个签名:顾延舟。日期是2019年12月28日。
“这个为什么给我。”
“因为它能证明一件事。”温若说,“那三十七笔不是我的账,是他让我收的。我每收一笔都要报给他,用微信报,他回复‘收到’。我不知道这么做不对——他告诉我这是避税。”
沈清让把授权书对折。
“你为什么要给我。”
温若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脏了。
“因为昨天他让我一个人认。”她说,“他说你先扛下来,等我出来再想办法。他连律师都不给我请,让公司的法务来跟我说,说这是公司的事,不是我的事。”
“你是他什么人。”
温若抬起头,眼睛红着。
“你问到这儿了。”她说,“2015年开始。那时候他没有跟你结婚。”
路灯下有飞虫,扑在光里。
“2015年,我们在一起。”温若说,“2016年他妈说必须找个正经的结婚,好办贷款,好对外。后来他认识你。他妈让我留下来,说公司要人,说名头挂表妹。我留下来了。”
沈清让攥着那张纸,指尖发凉。
她想起婚礼那天,温若站在伴娘后面,穿着一件浅灰裙子,一直在帮婆婆递东西。
“八年。”沈清让说。
“八年。”温若说,“我自己也知道丢人。所以你不要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说,我要是早说,那时候会有人信吗。”
沈清让把授权书放进外套口袋。
“你现在说,是因为他不要你了。”
“是因为他终于把我当成能被丢的东西。”温若往后退了一步,“协议的事,我只签了受赠人那一栏的确认,第七条那几个字不是我写的。”
(十七)
顾延舟又来找她了。
这一次他没有带法务,没有带律师,也没有穿那身西装,就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外站着,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一诺的作业本。
“她上周的默写没交。”他说。
沈清让接过袋子,没说话。
“清让。”他叫了一声,“你给我一条路。”
“你要什么路。”
“撤案。”顾延舟说,“你把经侦那边的事撤了,协议我重新拟。第七条作废,公司股权按你应得的算,房子也可以谈。”
“那你妹妹怎么办。”
“她不是妹妹。”
“八年。”沈清让说,“你让我在你们家吃了八年饭,做了四年账,你从来没说过她是谁。”
顾延舟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的东西很难看懂。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弯下膝盖。
小区门口的灯坏了半边,水泥地上一片阴影。他就在那片阴影里单膝跪下来。
“我求你了。”
沈清让退了一步。
“你别跪。”她说,“你跪的是你自己要保住的东西。”
顾延舟跪着没起来:“公司倒下,一诺以后怎么办,她现在上的那个学校一年要八万。”
“这句话你该在她出生那天说。”
她握紧手里那袋作业本,转身往里走。
走到楼下,听见身后传来一句:“沈清让,你要是把这事做绝,我就把一诺接走。”
她回过头。
“你接。”她说,“你把她接走,我立刻去法院申请抚养权变更,案子还没撤。你带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进出一个被冻结的账户,你看法院判给谁。”
顾延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变了。”
“我原来是什么样?”
“你原来不问。”
“我原来不问,是因为我以为我问了也没用。”沈清让说,“现在我知道,问了有用。”
她上楼。
进屋以后,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手里那袋作业本放不稳。一诺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她的腰喊妈妈。
她弯腰把女儿抱起来,抱到沙发上。
“妈今天有点累。”她说。
一诺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妈妈你哭了吗。”
“没有。”沈清让说,“风大。”
(十八)
开庭那天是九月末。
法院的走廊里坐满了人,有供应商,有顾氏的员工,有婆婆,还有温若。
沈清让穿了一件深灰的外套,头发扎起来,站在原告席上。
周砚把材料一份一份递给书记员。
“第一份,离婚协议第七页原件,受赠人栏手写‘温若’三字。第二份,笔迹鉴定意见书。第三份,温若授权书。第四份,三十七笔代付的银行流水与回流凭证。”
法官翻到笔迹鉴定。
“鉴定意见怎么写的。”
“经鉴定,离婚协议第七条第受赠人栏‘温若’三个字,与样本中顾延舟的书写习惯一致,系同一人所写。”周砚把那一页举起来,“也就是说,这份协议上把妻子应得的股权送给第三人的一句话,是被告本人写的。”
旁听席有一点动静。
顾延舟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手指交叠在膝上。
法官问:“被告对鉴定意见有异议吗。”
“有。”顾延舟的律师站起来,“协议系双方协商拟定,受赠人由原告同意,不构成单方处分。”
“原告,你签协议时同意受赠人是谁。”
“我不知道受赠人是谁。”沈清让说,“签字那一页只摊开了最后一页,第七条的位置我要求看,被告说是格式条款。签字以后那一页被业务顾问拿走复印,再没回到我手上。”
“有证据吗。”
“有。”她说,“三月八日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我在会议室拍了这张照片。”
她把手机递上去,投影里出现一张照片:桌上摊着协议,第七条那一行还是空白,受益人栏的位置没有字,只有一道打印机留下的浅浅竖线。
照片的时间戳清清楚楚。
“我签的字在这个位置。”她指了指照片右下角,“第七条的受益人,是在我签字之后才填上的。”
法庭里安静了很久。
顾延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求饶。
像她在顾家那几年看到的很多次——他算完了,知道这一局输了。
(十九)
庭审第二天,温若出庭了。
她穿一件旧的白衬衫,坐到证人席上,手一直放在膝盖上。
周砚问她:“第七条的受赠人栏,是你填的吗。”
“不是。”温若说,“我只是在被告的要求下,签了一份受赠确认,签在另一张纸上。”
“那张纸现在在哪儿。”
“在公司档案里,编号2023-H-041-附1。”
“你签的时候,知不知道受赠的是什么。”
温若停了一会儿。
“知道。”她说,“是股权。”
“被告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先把这条写上去,等她签完字再说。”温若抬头,看向被告席,“他说她不会看第七页。”
旁听席上传出一声抽气。
顾延舟的律师站起来:“证人,你与被告存在利害关系,你的证言可信度存疑。”
“她与我也有利害关系。”温若说,“我跟她过了八年。这八年里,我每个月从公司领的钱,都是他给的。”
法庭里静了。
沈清让坐在原告席上,看着证人席上的那个女人,忽然觉得她老了。
不是年龄的老。是那种站着说话时肩膀往下塌的疲。
法官问:“证人,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温若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有一句。”她说,“三月八号那天,是我拉开的窗帘。”
“为什么。”
“因为他让我拉。”
“为什么他要你拉。”
温若低下头,声音很小:“因为她说她想看看第七条。”
法官记录完,让她退席。
温若从证人席上下来,走过原告席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有看沈清让,只是把手里的纸折了一道,放进包里。
那天散庭,走廊里有人小声说“这女的是小三吧”。
温若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二十)
判决书下来是十月底的一个周二。
周砚在电话里念给她听,念到一半她让他停下。
“第七条的部分,你再念一遍。”
“本院认为,离婚协议第七条‘乙方自愿放弃股权,由甲方另行指定受赠人’的条款,系被告在原告签字后单方填写受赠人,未经原告同意,且与协议整体关于共同财产分割的意思表示不符,该条对原告不发生效力。原告主张的股权分割,按婚内共同财产处理。”
沈清让坐在阳台上,把手机挪开一点,看了看外面。
楼下的桂花开了,味道很闷。
“还有房子。”周砚说,“晴川苑这套,法院认了首付出资来源。你2016年那笔六十八万转账凭证被采信了,判归你所有,剩余贷款由你承担,被告另需支付你折价补偿四十二万。”
“公司呢。”
“公司部分另案处理。经侦那边的结论是涉嫌职务侵占和抽逃出资,已移送。”
沈清让把判决书的事记在本子上,写完抬头。
“周律师,这些年谢谢你。”
“先别谢。”周砚说,“他可能上诉。”
“他会上诉吗。”
“他这种人,不会认账。但他现在没筹码了。”
挂了电话,她进屋去看一诺写作业。
一诺正在抄生字,“协”字写了六遍,“议”字写了三遍。
“妈妈,协议是什么意思。”
沈清让在她旁边坐下。
“就是两个人商量好一件事,写下来,都要照做。”
“那要是有人不照做呢。”
“那就找法院。”
一诺点点头,继续写字,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
沈清让看着她写字的手,忽然想起自己签那份协议时的样子。
那天她也是这么低着头,一笔一笔往下写。写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结束一段婚姻,现在才知道她签的是一份别人替她写好的“自愿”。
第二天,她去了趟银行,把折价补偿到账的那笔钱转进了自己的定期。
柜员问她要不要打印回单,她说要。
回单从机器里出来,薄薄一张。
她把它放进钱包最里侧。
(二十一)
顾延舟没有上诉。
但十一月的一个早上,温若打来了电话。
“清让姐。”她的声音沙哑,“他还有三笔钱在外面,你要不要知道。”
“要。”
她们约在一家早上七点开门的豆浆店。
温若带了一个笔记本,翻开是十几页手写的数字,一行一行抄得很密。
“2019到2021,他从公司出去的钱不止那九百多万。”温若说,“有三笔走的是境外的账。第一笔是一百二十万,付给一家叫‘安立泰’的公司,说是海外采购;第二笔九十万,付给一个个人账户,在新加坡;第三笔一百五十万,2021年7月,付给‘瑞成投资’,法人是我。”
“你的名字。”
“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是个法人。”温若说,“他把我的身份证拿去注册,章、账号、U盾都在他手里。我当时以为只是帮着签字。”
沈清让把笔记本拿过来,一页一页翻。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我被查了。”温若说,“经侦找我谈了三次,问的全是这三十七笔。我把授权书给他们了,他们说授权书只能证明我代收,不能证明钱最后进了谁的口袋。”
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豆浆,勺子碰得碗沿响。
“他们要我举证,我举不出来。他给的那些微信记录,只有‘收到’两个字。”
“你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告诉我,这三笔账怎么走出来的。”温若说,“你在公司做过账,你一看就知道合同是假的。”
沈清让看着那三行数字。
第一笔“安立泰”的合同编号,和她当年归档的一模一样,是一份真实存在的采购合同,只是金额被改过。她记得那份合同的原件,金额是三千二百万日元,折人民币一百八十万。
“他们把金额改了。”她说,“还改了一个汇率小数点。”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份合同是我盖的章。”沈清让说,“盖章那天,我在页脚写了日期和经办人。他们改数字,动不了页脚。”
温若抬起眼。
“那你能证明吗。”
“能。”沈清让说,“我有一份原件照片。”
她把豆浆碗推到一边。
“温若,我帮你,但有个前提。”
“你说。”
“你要在经侦那边把话说完,不许中途改口。”
温若点了点头,眼圈红了,又迅速低下去。
那顿饭吃到八点,外面的天完全亮了,豆浆店门口开始排队。
(二十二)
第二次笔录是在经侦的会议室,屋里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时间点。
办案民警把温若的笔录打印件推过来。
“温若说,三十七笔代付她每一笔都按顾延舟的指示做,收款后当日报数,用微信。”
“我可以看授权书原件吗。”
“在这儿。”民警推过来一张纸,“她说这是2020年给你的?”
“是去年她给我的。”沈清让说,“原件我交过来了。”
民警在纸上点了两下。
“她另外交代一个情况,你可以核实。”他把另一页翻出来,“锦岳商贸,法定代表人蒋素贞,2022年6月收到顾氏建材两百八十万。这笔钱后来分三笔转出,两笔用于买理财,一笔一百二十万转到个人账户。”
“个人账户是谁。”
“顾延舟的舅舅。”
沈清让抬起头。
“他舅舅那边还活着?”
“人已经不在了,账户还在,是他儿子在用。”民警说,“这条线我们已经查了。”
“那蒋素贞的卡——”
“冻结了。”民警说,“她已经来做过说明,说自己不知道钱的性质。”
沈清让沉默了一会儿。
“她确实不知道。”她说,“她只知道公司要周转,儿子让她借身份证开个公司。”
民警笔尖停了停,看了她一眼。
“你替她说这句。”
“我说的是事实。”沈清让说,“她那年六十三,一辈子在家里做饭。她要是知道这两百八十万是转移财产,不会用自己的身份证。”
民警把这一句记进笔录。
“还有一件事要跟你确认。”他抬起头,“三月八号签协议那天,你在会议室里,除了顾延舟和温若,还有谁。”
“没有了。”
“有没有监控。”
“那栋楼一层有监控,十九楼会议室没有。”
民警合上本子。
“你说的七分钟扫描时间,我们调了公司内网日志,记录是14点11分37秒。”他说,“跟你说的对上了。”
沈清让看了一眼那块白板。
上面有一行红字:2023-03-08 14:11 扫描归档。
她站起来,把手里的材料收进包里。
出门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急,反复说“她真的把钱交出来了”。
她没有回头看。
(二十三)
那三笔账交上去以后,事情走得比她预想的快。
十二月,经侦对顾延舟采取了强制措施。
同月,顾氏建材申请破产清算,供应商排队申报债权,刘广林拿到一部分货款,拿到钱那天他在法院门口站着哭,说了一句“也算讨回来了”。
沈清让没去现场。
她那天在会计进修班上课,讲的是企业清算中的债权顺序。老师问她为什么突然想学这个,她说:“我以前做过账,做错过。”
班上有人笑,她也笑了一下。
一诺放寒假那天,她接孩子回家,走到楼下,看见蒋素贞坐在单元门口的水泥台阶上。
婆婆瘦了一圈,头发没染,白得很明显。
“清让。”她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我炖了汤。”
“妈,你坐吧。”
“我不敢上去。”
沈清让把保温桶接过来,放在台阶上。
“你有什么事就说。”
蒋素贞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延舟进去了。公司说是破产。家里那点积蓄,我在锦岳那个户头上还有一百多万,前两天也被查了。”
“那笔钱是转出去的款。”
“我知道。”婆婆说,“可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他从公司挪的。他跟我说是生意周转,让我把身份证借给他开个公司。”
沈清让看着她。
七年前,她第一次进顾家老宅,婆婆在厨房给她盛了一碗汤,说“清让,进门就是自家人”。
“你现在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蒋素贞的嘴唇动了动。
“你能不能在经侦那边,说那一百多万是我自己的养老钱。”
“我不能。”
婆婆的肩膀垂下去。
“他还有一诺。”她说,“你不能看着他坐牢。”
“我看着的不是他坐牢。”沈清让说,“我看着的是那九百六十八万,是三十七笔,是我从2017年就开始替他盖的章。”
她把保温桶盖子按紧。
“妈,汤我拿上去,一诺爱喝你炖的排骨。”
她转身上楼,走了两级台阶,听见背后一句很轻的话:“清让,我错了。”
她没回头。
进门以后,她把汤倒进锅里热上。
一诺闻着味道跑过来:“是奶奶炖的吗。”
“是。”
“奶奶怎么不上来。”
沈清让把火关小。
“奶奶有事。”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白气一直往上冒。
(二十四)
第二次开庭,是抚养权。
这一次沈清让站在原告席上,材料只有一沓:监护能力证明、收入证明、一诺的学籍、她新租的房子合同。
顾延舟的视频会见安排在下午三点。
屏幕里的他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比以前长,说话还是那样慢。
法官问他:“被告对抚养权主张什么。”
“我主张共同抚养。”他说,“孩子需要父亲。”
“被告目前处于强制措施期间,如何履行抚养义务。”
“由我母亲代为照顾。”
“被告的母亲目前名下有被查处的账户,本人正在配合调查。”法官翻了一下卷宗,“原告,你主张什么。”
沈清让站起来。
“我主张独立抚养。”她说,“孩子七岁,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在我的照顾之下。她的疫苗、体检、家长会、作业,都是我。我不否认父亲有探视的权利,但我要的是抚养权本身。”
“被告有异议吗。”
屏幕里的顾延舟沉默了一会儿。
“她可以把孩子带走。”他说,“但我要一个条件。”
“说。”
“不要改她的姓。”
法庭里安静下来。
沈清让看了屏幕一眼。
“我从来没打算改。”她说,“她姓顾,是因为她是顾延舟的女儿。这一点我不会改。但我要说清楚,我争的是抚养权,不是她的姓。”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记录下来。
判决出来那天,一诺在校门口等她。
“妈妈,判了吗。”
“判了。”
“我跟谁?”
沈清让蹲下来,把她书包的带子理好。
“跟我。”
一诺点了点头,很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问:“那爸爸还能来看我吗。”
“能。”
“那我还是他女儿吗。”
“是。”沈清让说,“你永远是他女儿。”
一诺把手伸过来,抓了抓她的手指。
“妈妈,你别难过。”
“我不难过。”
她牵着女儿往家走,天色要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
(二十五)
新的离婚协议是周砚拟的,一共十二页,比原来那份厚。
拟好那天,周砚把第七条留了空。
“这一条我照着他们的写法保留了,但要你自己填。”他说,“财产分割的补充条款,受赠人一栏空着,你写谁就写谁。”
沈清让坐在桌前,看着那一行空白。
“能不能把这一条改掉。”
“可以改成直接约定。”周砚说,“不过你要求保留,我就没动。”
她拿起笔。
笔是新的,黑色,笔尖细。
“我原来签的那份,第七条三行字。”她说,“我到现在还能背下来。乙方自愿放弃公司股权及分红权,由甲方另行指定受赠人。”
“这一条差点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对。”沈清让说,“所以我要把这一条留着,把受赠人那一栏写清楚。”
她落笔。
三个字,写得一笔一画。
顾一诺。
写完,她把笔放下。
“股权我不要。”她说,“我只要公司清算后确认属于我的那部分补偿,转成一个信托,受益人写她。等她十八岁,她自己决定怎么用。”
周砚抬头看她。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你不恨他?”
沈清让把那份协议推过去,压平纸角。
“恨过。”她说,“恨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做错的事只有一件——他让我别看第七条的时候,我信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在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走。
“周律师。”她说,“这份协议我要签。”
“什么时候签。”
“现在。”
她把名字签在最后那一页,签在乙方那一栏。
笔尖落纸的时候,她没有低头看光。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然后把最后一个字写完。
(二十六)
第二年春天,沈清让注册了一家自己的会计事务所。
牌子挂在一栋旧写字楼的七层,两间房,四张桌子,加她一共三个人。
来投奔的第一个人是老韩。
“你咋想的。”她问。
“我不图什么。”老韩把保温杯放下,“我干了十一年内账,最后一年替人做假,我睡不着。到你这儿来,能做回真账。”
温若的案子判了缓刑,缓刑期间她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每周要去司法所报到一次。
有一次沈清让在政务大厅碰上她,两个人站在取号机前,谁都没说话。
号叫到了,温若先走。
走出去两步,她回头:“清让姐。”
“嗯。”
“对不起。”
沈清让看着她。
“你以后做账,记得每一笔都写清楚摘要。”她说。
温若愣住,然后点点头,走了。
事务所开张第三个月,接了第一单:一家做五金的小厂,被供应商追债,账面乱得像一团线。
沈清让在他们车间待了七天,把三年的单据重新理了一遍,理出九笔挂在“其他应收”里的款,全部是老板自己领了现金回家。
老板当场脸就绿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一笔的时间都在周末。”沈清让说,“周末你老婆在厂里开伙房,你从后门领钱。”
老板坐在凳子上不说话,过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说怎么弄。”
“补记,缴税,跟供应商谈分期。”她把方案推过去,“签不了,我就把材料撤回去,我不做假账。”
老板签了。
那单做完,沈清让在办公室坐到很晚。
窗外有夜市,卖炒粉的推车在路灯下冒着白气。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是那份旧协议的第七页复印件。
纸上的“温若”三个字还在,墨色比别处深,笔锋往下压。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此条作废,改顾一诺。”
(二十七)
顾延舟的判决在第二年三月。
周砚把结果发给她:职务侵占罪、抽逃出资,数罪并罚,七年六个月,罚金八十万。
“他上诉了吗。”
“没有。”周砚说,“认罪认罚,退赔了一部分。”
沈清让把手机放下,站在事务所的窗前。
窗外的行道树在落叶,风一吹就掉一层。
三天后,她去了一趟看守所。
探视室隔着一层玻璃,两边各一把铁椅。顾延舟出来的时候,头发剪短了,人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
他坐下来,拿起话筒。
“你来了。”
“我来问一句。”沈清让说。
“问。”
“三月八号那天,你写那三个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会看见。”
顾延舟看着玻璃。
“想过。”他说。
“那你还写。”
“因为我算过。”他说,“那份协议你八成不会看第七页。你可能不签,也可能闹一场,但闹完你就走了。这些年你从来都是这样——事情不对,你就不问了。”
沈清让握着话筒,指尖冰凉。
“我把不问当成了懂事。”
“你把不问当成了安全。”顾延舟说,“这个家里,只要你不问,就没人会难做。”
沈清让沉默了很久。
“公司。”她说,“九百六十八万。”
“钱我退不了。”顾延舟说,“能退的我都退了。”
“我不是来要钱的。”
“那你要什么。”
沈清让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
“我要一句话。”她说,“温若是你什么人。”
顾延舟低下头,隔了几秒才抬起来。
“她是我最早认识的人。”他说,“但你是我娶的人。”
“这两句话之间差着什么,你自己知道。”
沈清让把话筒放回架子上。
“一诺。”她说,“她姓顾,这一点我不会改。她十八岁以前,你想见她,我按判决给探视。她十八岁以后,她想不想见你,她自己定。”
顾延舟的嘴唇动了动。
“谢谢你。”
“不用谢我。”沈清让站起来,“我不是为你好。我是为她好。”
她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外面在下小雨,铁门在身后合上,声音很闷。
(二十八)
六一那天,一诺班里搞亲子活动。
老师让每个孩子上台说一说“家里最厉害的人”。
一诺说的是妈妈。
“我妈会看七页纸。”她说,“她能看出中间有一行字是别人偷偷写上去的。”
台下有家长笑。
沈清让坐在最后一排,笑了一下,眼睛发酸。
散场以后,一诺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非要带她去看教室后面的墙。
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我家的样子”。
一诺的画里,有一栋小房子,房子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灰外套的人,那个人手里拿着一叠纸。
纸上画了一道一道的横线,横线旁边画了很小的三个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这是什么。”
“协议。”一诺说,“第七页。”
沈清让蹲下来,看着那张画。
“你为什么画这个。”
“因为你每天都在看。”孩子说,“妈妈,你以后不用看了。你把它撕了吧。”
“撕了怎么办。”
“撕了就不生气了。”
沈清让摸了摸她的头发。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热了。
她带一诺去吃了碗面,回家的路上买了一支冰棒。
走到小区门口,孩子举着冰棒说:“妈妈,那个就是晴川苑,对不对。”
“对。”
“是我们的吗。”
“是我们的。”
“那以前为什么不是。”
沈清让想了想。
“因为以前有人告诉我,那份协议是格式条款。”她说,“后来我才知道,所有骗你的话,都长得像格式条款。”
一诺咬着冰棒,舔了一下手指。
“妈妈,你现在厉害吗。”
“厉害。”
“那你能打赢坏人吗。”
“能。”沈清让说,“不是打赢他,是打赢那份协议。”
回到家,她把两份协议放在书桌上,一份旧的,一份新的。
旧的第七页,受益人栏里那个名字已经作废。
新的第七条,受赠人一栏写着女儿的名字,笔画很直,没有往下压。
她拿起笔,在新的协议背面写了一句:
“她签字的时候,没有再低头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