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散场,暴雨砸在车窗上,
温梨浑身湿透,拦在我的车前,
递来一份手写的劳务合同:
四十万换她母亲一次换肾手术,
她为我母亲的花房无偿工作三年。
条件随我加,她一条条全接。
我签了字,只在末尾添了一句:
“还清之前,不许提前辞职。”
全场都笑她傻,只有我知道,
我傅之衍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拿真心当筹码的人。
1
慈善晚宴散场的时候,雨下得像要把南州冲进海里。
我坐在车后座,解着领结,司机老陈把车滑出酒店门廊。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刮不清前面那团黑影。
一个人站在雨里,张开双臂,拦在车前。
老陈踩了刹车,骂了一句什么。我摇下车窗,雨声轰地灌进来。
是温梨。园艺展上见过一面的小姑娘,农业大学刚毕业,在花市打工。那天她蹲在一排月季前面挑苗,指尖全是土,挑得比谁都认真。
此刻她头发贴在脸上,怀里的文件袋抱得死紧,塑料膜都挡不住水。
“傅先生。”她的声音在抖,腰挺得笔直,“求您五分钟。”
我看了眼手表。
“三分钟。”
她把手里的文件袋举过车窗。里面是一份合同,手写的,一式两份,字迹工整得近乎较劲。
《劳务合同》。甲方:傅之衍。乙方:温梨。
标的栏写着:乙方为甲方母亲林蕴女士的花房提供园艺工作,为期三年,甲方支付乙方母亲手术费用肆拾万元整。
我捏着那几页纸,雨点砸在纸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你知不知道,”我把纸翻到最后一页,“这三年,够你在别处打三份工,还不欠任何人。”
“别处不给我四十万。”她说,“我妈的配型下个月出结果,肾源等得起,钱等不起。”
“银行可以贷。”
“我贷过了,额度不够,我爸十年前欠的债没清。”她仰起脸,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抵押都做了,还差三十万。”
“慈善基金呢?”
“申请了,排队排到四个月后。”她停了一下,“傅先生,您母亲的花房荒了半年了。我去看过,月季全烂在枝上,土板结,排水沟堵死。您母亲三个月没踏进那道门。”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母亲的花房,除了我,没人关心。连我自己,也三个月没回去了。
“条件你随便加。”温梨把笔递过来,笔帽上还沾着泥,“加班、调岗、扣薪,都可以。我不谈感情,只谈还款,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三年还清,一分不少。”
我接过笔,没写。
我见过太多人跪下来要钱。我父亲的酒桌上,年薪百万的高管能当场表演一杯白酒一口干,喝完喊傅总再赏个项目。跪着的人,站起来就会换一张脸。
“加三条。”我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您说。”
“第一,我母亲的话就是甲方的指令,她让你几点浇水,你就几点浇水,凌晨三点也一样。”
“可以。”
“第二,合同期内,你母亲的治疗方案调整,必须先报给我。”
她顿了顿:“为什么?”
“她是你的还款抵押物。”我看着她,“你母亲要是没了,你拿什么还我四十万?我要确保我的资产活着。”
雨顺着她的睫毛往下滴。她盯着我看了三秒,点了头:“可以。”
“第三。”我把笔尖抵在纸上,“违约金,三倍。”
她呼吸乱了半拍。三倍,一百二十万,她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以为她会犹豫。她会讨价还价,会把违约金砍到一倍半,所有人到这一步都会。
她伸手,把我手里的笔抽了过去,俯在引擎盖上,一笔一划签下名字:温梨。
然后她把合同推回来,声音哑得厉害:“傅先生,我母亲下周二进手术室。钱今天晚上得到账。”
我签了字。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跳着“傅建鸣”三个字。
“之衍,明天晚上家宴,你哥也在。”我父亲的声音混着酒会的背景音,“把身上那股穷酸味收一收。”
我挂了电话,把合同收进文件袋,递还给她。
温梨抱着袋子往后退了两步,对我弯腰,鞠了个躬,然后转身扎进雨里。
跑出十几米,她回头喊了一嗓子,雨太大,我只听清了半句——
“……不谈感情!”
我笑了一下,对老陈说:“开车。”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我:“傅先生,这钱……”
“四十万。”我靠回椅背,闭着眼,“买一个人的三年,看看到底有没有不掺假的真心。不亏。”
2
第二天晚上,家宴。
傅宅的餐厅长得能跑马,长桌铺着白桌布,银器擦得能照出人影。我母亲林蕴坐在最末端,面前一小碗蔬菜汤,她有抑郁症,三个月没怎么说过整句的话。
我父亲傅建鸣坐主位,旁边空了个座。
七点整,傅明骁进门。
我这位哥哥,我父亲的私生子,去年刚认回祖籍。他穿一身定制西装,进门先给父亲斟酒,动作熟练得让人心里发凉。
“之衍。”他坐下,冲我举了举杯,“听说你昨晚在暴雨里签了份合同,四十万,雇个小姑娘给你妈养花?”
我夹菜的手没停:“消息挺快。”
“爸的公司就那么大点地方。”他笑,“我查了,那姑娘叫温梨,园艺系毕业,父亲老赖,母亲尿毒症。之衍,你这是做慈善还是做买卖?”
“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傅明骁放下筷子,身体前倾,“下个季度,集团评估你的子公司,你名下挂着一笔来路不明的四十万支出,审计第一个查你。我这个做哥哥的,提前给你提个醒。”
我父亲咳嗽一声:“吃饭。”
一顿饭,我母亲一句话没说。散席时,我父亲把一张卡推到我母亲面前:“蕴心,这个月的生活费,不够再刷。”
我母亲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伸手推了回去。
卡在桌布上滑出去半尺,停住。
我父亲已经走到了门口,头都没回。
我把母亲的汤碗往她面前挪了挪,扶她上楼。走廊拐角,傅明骁倚在墙边,冲我压低声音:
“之衍,你护得住她一辈子吗?老爷子下个月过八十大寿,董事会那帮老头,看的是谁能让傅家更值钱。你看看你现在,钱砸在一个护工身上——”
“她是园艺师。”我说,“不是护工。”
“有区别吗?”傅明骁耸肩,“在她眼里,都是四十万。”
我回房后给周聿打了电话。我的助理,跟了我五年,忠诚得像一把上好的锁。
“温梨明天入职。”我说,“花房的事,你亲自送她进门。记住,只送到门口。”
“明白。”周聿停了一下,“傅先生,林女士那边,三个月了,谁来都不开门。”
“不用谁来开门。”我说,“让她干活就行。剪枝、松土、修排水沟,动静越大越好。”
“……懂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花园尽头那座玻璃花房黑着灯,荒了半年,月季枯在藤上,我母亲的旧藤椅蒙着灰。
温梨,我倒要看看,你拿着四十万,能不能把那个花房种活。
3
温梨入职第三天,出事了。
周聿冲进我办公室,脸色不对:“傅先生,市一院那边,温梨母亲的肾源配型排期,被撤了。”
我手里的钢笔顿住:“撤了?”
“ hospital那边说法是‘系统调整,重新排队’。但温梨的母亲是原本这批的第一顺位。”周聿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再一查——市一院是傅氏医疗的年度合作医院,设备采购项目,审批签字人是我父亲派去的人。”
我父亲的手笔。
他查到了那四十万,查到了温梨,一句话下去,让一个尿毒症病人的肾源“重新排队”。
杀人不见血,他干这种事,从来不脏自己的手。
我抄起外套就走。
“傅先生,去哪?”
“先去医院,再去设备公司。”
病房里,温梨正坐在她母亲床边,捏着一沓缴费单。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眼睛红得厉害,却先开了口:
“傅先生,不关你的事,你别管。”
“你的甲方躺在这,我为什么不管?”
“是我妈的病,我自己解决。”她把缴费单攥成一团,“我可以转院,我可以再排队,我——”
“转院?”我看着她,“配型结果出来了,这个月就是这个月。你母亲的肌酐指标,等不了下个月。转院就是重排,重排就是死路。你清楚。”
她嘴唇抖着,说不出话。
病床上,她母亲很瘦,手背上全是针眼,看到我,挣扎着要起来。我按住她:“阿姨躺着。”
温梨挡在我和她母亲中间,一字一字地问:“是不是你父亲干的。”
我没瞒她:“是。”
“那你替我去求他?”
“我不求人。”我拿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给设备公司的总经理,“王总,傅氏医疗在市一院的年度采购项目,全部暂停审批,什么时候恢复,听我通知。”
电话那头的声音都变了调:“傅、傅先生,那是一个多亿的盘子,傅总那边——”
“他那边,我会去说。”我挂了电话。
温梨愣在原地,脸色发白:“你疯了?那是你父亲的项目,你一个子公司董事,凭什么停?”
“那家设备公司,是我母亲的嫁妆产业。”我说,“我母亲嫁进傅家那年,外公把这家公司记在她一个人名下。傅建鸣用了十几年,从没付过一分管理费。法律上,每一个字的签字权,都是我母亲的。”
她盯着我,半晌,声音很低:“你在拿你母亲的东西,给我妈换一条命。”
“不。”我说,“我在拿我父亲的儿子身份,给我父亲上一课。这两件事,不是一件。”
当天下午,市一院院长亲自到病房,鞠躬道歉,排期恢复,第一顺位。
晚上我回傅宅,客厅灯全亮着,我父亲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我的入职档案复印件。
“四十万,买一个工人的三年。”他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茶杯,“之衍,你越来越会做买卖了。”
“跟你学的。”
他抬眼看我,眼神冷得结冰:“明天,把那姑娘辞了。审计会查你,董事会会看你。你想要继承权,就别在裤腰上别这种把柄。”
“继承权?”我站在楼梯口,“爸,你有没有想过,我要的不是那个。”
“那你妈的位置呢?”他笑了,“你护着她,她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你护她一辈子?”
我上了楼,没回头。
卧室里,我给我母亲的花房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温梨。
只发了一句:明早六点,开工。
4
温梨干活的动静,比我想的还大。
第一天早上六点,她翻开了花房所有的窗。第二天,排水沟通了,板结的土翻了一遍,掺了腐殖质。第三天,枯掉的月季被她剪得只剩主杆,裸露的剪口用蜡封上。
傅宅的佣人们交头接耳。三个月没人敢靠近花房,这个姑娘推门就进,踩着泥在里头忙到天黑。
第七天傍晚,我下班回宅,绕到花园。她蹲在花架前,正给一株老藤月季绑牵引绳,动作又轻又准,嘴里念念有词,在跟月季说话。
“你跟它说什么?”
她回头,手上动作不停:“跟它说,别装死。根还活着,是土的事,不是它的事。”
我看着那排光秃秃的月季杆,一时没说话。
土的事,不是它的事。
我母亲病了三年,全家都说她“病了”“废了”“不中用了”,傅明骁背地里叫她“那个摆设”。只有这个姑娘蹲在花房里,对着枯杆说:是土的事,不是它的事。
“你母亲今天没出来?”她问我。
“她三个月没出过房门。”
“没关系。”温梨拍掉手上的土,站起来,“植物回春要四十天,人也是。我不催她,我每天把剪好的花,放在她窗台上就行。”
第二天早上,我母亲房间的窗台上,出现了一支剪得干净利落的月季。没有花瓶,就用一只粗陶碗盛着水。
第三天,粗陶碗里的花换成了两支。
第五天,我路过母亲房门,门缝里,我看见她坐在窗边,伸出手,指腹碰了碰花瓣。
三个月来,她第一次自己伸手碰活的东西。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喉咙发紧。
周六,傅宅家宴,为老爷子的八十大寿试菜。我父亲把傅明骁的座次排在了我的前面。
宴席过半,我父亲放下筷子,当众宣布:“明骁进集团,从投资部做起。之衍,你的设备公司,年底移交明骁代管。”
满桌寂静。
我母亲端汤的手停在半空。汤洒了几滴,在白桌布上烫出深色的印子。
“建鸣。”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那家公司是我父亲留给我的。”
“留给你?”我父亲笑了,“蕴心,你三年没出过房门,你管得了什么?公司在我手里做的估值,翻了四倍。这是经营,不是抢。”
傅明骁立刻起身,给我母亲斟酒,语气温和:“妈——林阿姨,您别多心,我就是帮忙。”
我母亲没碰那杯酒。
她站起来,什么都没说,径直离开了餐桌。背影瘦得撑不起旗袍。
我跟出去,在天台的楼梯间追上她。她扶着墙,肩膀在抖,压着嗓子哭,哭得没有声音,只有气音。
“妈。”
她一下子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之衍,妈没病。妈是真的没病。这个家里,谁都算账,就妈不会算,妈就变成了病人,你懂吗,”
我的手背在她掌心里,被她的眼泪烫得发疼。
我说不出话,只能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温梨在花房加班,给新栽的苗搭遮阳网。我走过去,蹲在垄沟边,帮她递剪子。
“傅先生,”她忽然问,“今天家宴,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剪断一根扎带,“我从小到大,见过我父母的每一次拥抱,事后都能在账本上找到对应的数字。我妈住院那年,我爸捐了栋实验楼给医院,第二天楼前立了块石碑。我妈看见那块碑,病情加重了。”
温梨停下手。
“所以我根本不信,有人对另一个人好,是不标价的。”我把扎带丢进桶里,“你今天签那份合同的时候,我就在等。等你哪天露出价钱来。”
她蹲在垄沟另一头,看着我,很久。
“傅先生,价钱我早标好了。”她说,“三年,月供,一分不少。除此之外,你要我露什么价钱,我都露不出来,因为我没有。”
风穿过花房,掀动遮阳网的角。
我低头,继续剪扎带,剪得比刚才慢了很多。
5
花房回春的第四十天,我母亲走出了那道门。
没有仪式,没有预兆。那天清晨温梨在给月季疏蕾,我母亲就站在了花房门口,穿着家常的针织衫,头发梳得整齐。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说了三个月来的第一句整句话:
“‘瑞典女王’,得疏成单头,双头开出来就散了。”
温梨的手一抖,剪子差点掉地上。然后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林阿姨,您来教我?”
我母亲走进花房,接过剪子,手把手教她疏蕾。晨光从玻璃顶落下来,两个人蹲在一排花前,一个教,一个学。
我站在花房外,没进去。周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低声说:“傅先生,林女士今天,气色真好。”
“嗯。”我说,“把这三个月,温梨每天的工作记录都留档。以后有人质疑她的劳务,这些就是凭证。”
“明白。”
一周后,温梨整理花房储物间,在一口旧樟木箱底下,翻出了我母亲的十一本手账。
她抱着手账来问我能不能看。我说,问你以后的女主人去,问不了的,就问你自己良心。
她坐在花房的小凳上,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三本,忽然不动了。
我凑过去看。
手账是我母亲工整的小字,记的全是账,这个家的账。哪一年我父亲的公司短缺,她典当了外公留的首饰;哪一年傅明骁第一次登门,她当天在账上记了一笔“慰问费,二十万,不许之衍知道”;还有一页,夹着干枯的花瓣,字迹淡了:
“之衍今天发烧,我守到凌晨四点。建鸣在日本开会,电话没接。没关系,之衍的病好了。孩子好了,我这条命就有用。”
温梨翻到最后,十一本手账的最后一页,日期是三个月前,就一行字:
“花房死了。我也死了。”
温梨把十一本手账合上,抱在怀里,坐了很久。然后她抱着手账,直接上了楼,敲了我母亲的房门。
门开了。
那天她们在房里待到深夜。我在楼下客厅等,听见上面隐隐传来说话声,偶尔夹着笑声,很轻,但确实是笑。
十二点,温梨下楼,眼睛肿着,冲我摆摆手:“傅先生,合同里没有‘陪聊’这一项,今晚的算我加班,不收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声音低下来:
“林阿姨的手账里,第三本到第七本,夹着基金会的对账单。蕴心公益基金会,林阿姨名下的慈善基金。傅先生,那几份对账单,数字对不上。”
我心里一沉:“对不上的金额多大?”
“三年累计,两千一百万。”她把手账里抽出的几页复印件递给我,“流水显示,钱以‘乡村学校图书采购’的名目,打给了一家贸易公司。那家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姓傅,叫傅明骁。”
我捏着那几页纸,站在深夜的走廊里,一站就是半小时。
原来我哥哥进集团之前,先在母亲名下的慈善基金里,练了三年手。
第二天一早,我把复印件锁进了保险柜,只对温梨说了一句:“这件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提。”
温梨问为什么。
我说:“证据不够,动他,他反手就能把我母亲拖下水。 charity 基金出事,第一个名誉扫地的是基金创始人。”
“那要到什么时候?”
我看着窗外,傅明骁的车正驶进傅宅大门,下来给佣人们分发寿宴的请柬,春风满面。
“等他自己爬到最高的地方。”我说,“摔下来才够疼。”
温梨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说:“傅先生,你笑起来的时候,一点都不像个好人。”
我说:“本来就是。”
6
寿宴前三天,傅明骁找到了温梨。
地点选在花市,温梨兼职的花摊前。他带了两个助理,一盒茶,一份文件。
“温小姐。”他把文件推过花摊,“圣路易斯的华盛顿大学医学院,肾脏移植中心,全球排前三。我托人挂了号,你母亲下个月可以入院,全程费用,四百个达不溜,一分不用你出。”
温梨正在给一盆绿萝换盆,手没停:“条件。”
“离开南州,合同作废,别再出现在之衍身边。”傅明骁笑得体面,“我妈那个花房,经不起你天天折腾。寿宴之后,董事会就要议事,我需要一个清清爽爽的弟弟。”
温梨把最后一捧土压实,拍拍手,才抬眼:“傅明骁,我告诉你两件事。”
“第一,我妈的配型结果下周出,肾源在这周,排期已定。临时转院跨太平洋,移植窗口一过,她等不到下个月。你这不是给我妈治病,你这是给我妈催命,好让我妈死在文件上,变成逼我离开的筹码。”
花摊周围安静下来,隔壁摊主都停了手。
“第二。”温梨拿起喷壶,不紧不慢地给那盆绿萝浇水,“合同是我的还款,我妈的命是我拿三年劳务换的,不是求来的,也不换。你要收回,去法院告我违约,违约金三倍,一百二十万,我分期,慢慢还给你。”
她把喷壶放下,第一次正眼看他:
“但是想拿我妈的命做买卖,你找错摊子了。”
傅明骁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冷下去。他收起文件,站起来,俯身逼近,声音压得极低:
“温梨,别逼我。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不惜成本。”
“那你尽量。”温梨低头继续换盆,“我的成本,是三年。你的成本,是多少,我不知道,但你花得起。”
傅明骁走了。当晚,两件事同时发生。
第一件,市一院通知温梨:手术排期“因故延后两周”。第二件,傅宅放出消息:寿宴当晚,傅建鸣将宣布书店街地块的开发计划,温梨打工的那条街上,十二家老铺面,全部划入拆迁红线。
周聿把两份文件摆在我桌上,声音低:“傅先生,许氏置业那边动作很快,批文流程走了绿色通道。而许氏置业的项目负责人,是傅明骁的人。”
书店街尽头那间旧书店,是我母亲年轻时开的。名字叫“蕴”,后来关了,铺面一直空着,但我母亲每个月还会去看一眼,摸摸门板。
温梨的劳务合同,补贴的“花房运营项目”,办公地点就设在书店的后院。
我父亲的路数我太熟了:一间一间收走她所在乎的,看她跪不跪。
我把温梨叫到书房,摊开牌。
“两条路。”我说,“第一条,寿宴上我签字,把设备公司交给傅明骁,我父亲收手,手术排期恢复,书店街缓拆。我交出筹码,换你母亲和这条街。”
“第二条呢?”
“第二条,我什么都不签。你母亲的手术,我以设备公司董事的身份,绕过市一院,直接联系省医院自费通道,钱我出,排期三天内恢复。但书店街,我保不住,傅明骁的批文是合法的。你三个月的劳务成果,连同这间书店,一起推平。”
书房里静了很久。
温梨盯着桌上的文件,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声音却稳:
“我选第二条。”
我愣了一下:“你母亲的手术——”
“你出钱,我照旧还,写进还款计划,利息按同期贷款算,一分不多要。”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但书店,不能拆。傅先生,林阿姨的手账你看过。她这辈子没赢过傅建鸣一次。花房是她死过一次又活过来的地方,书店是她还没死透的那一口气。”
她站起身,把那份拆迁红线图转过来,推到我面前,指尖点在图上一处:
“这条街十二家铺面,住了三十七户,两家百年老字号。傅明骁批文合法,不代表他干净。我去查,你去查,周聿去查。一周,给我一周。”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花房里那排光秃秃的月季杆。
是土的事,不是它的事。
“好。”我说,“一周。”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冲我笑了一下,眼睛还是红的:
“傅先生,谢谢你没选第一条。你交出筹码换我,我会看不起你一辈子的。”
门关上了。
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然后拨通周聿的电话:“查许氏置业近两年的所有拿地记录,重点看,批文速度跟市规划局审批科的往来。再查傅明骁名下那家贸易公司,图书采购的单据,一本都别漏。”
7
傅老爷子的八十大寿,设在临江饭店的宴会厅,来了三百多位宾客。
大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傅家的发家史,我父亲站在主桌,举杯的开场白念得抑扬顿挫。
傅明骁紧挨着他坐,敬酒敬到第三轮,脸已经喝红了,眼神却一直清醒,清醒地扫着全场,扫的是董事会那几张老面孔。
我坐在次桌,面前一杯茶,没动。
席间,我父亲放下酒杯,走到台前。灯光打下来,他整了整西装,微笑:
“今天,借家父八十大寿,我宣布两件事。第一,傅氏集团启动二代接班计划,我的长子明骁,即日起进入董事会,任执行董事。”
掌声。傅明骁起身鞠躬,袖口的袖扣闪了一下。
“第二件事。”我父亲顿了顿,目光越过全场,精准地落在我脸上,“之衍今年二十六了。沈家的小女儿,跟之衍年貌相当。两家定了,年底完婚。这门亲事,是傅家、沈家两代人的交情。”
掌声更响。
傅明骁在旁边笑,鼓掌鼓得最响,凑到话筒前补了一句:“恭喜弟弟,也恭喜沈小姐,听说沈小姐已经到了,就在三号桌。”
三号桌,一个陌生女孩站起来,微笑颔首。她脸上化着得体的妆,眼神里却有一层没藏住的慌。
我父亲转回身,亲自走下来,把一支笔放在我面前的桌布上。
“之衍。”他俯身,声音只让我们两人听见,“签字,认亲。你的书店街批文,我可以压三天,温梨母亲手术,照常。这是父亲给你留的体面。”
我看着那支笔。全场三百多双眼睛,几百部手机,都对着这张主桌。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开了。
温梨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外套,怀里抱着一个旧木匣,径直穿过三百多桌宾客,走到了主桌前。
满场哗然。我父亲的脸色当场沉下来。傅明骁站起来,朗声冷笑:“哪来的服务员?安保,”
“我不是服务员。”温梨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只玉镯,翠色温润,镯身上有一道旧痕。她母亲的陪嫁,她家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傅总。”她转向我父亲,声音不大,宴会厅的音响却把她的话送到了每一个角落,“今天我不是来闹场的。我是来还钱的。”
她从木匣底层抽出一沓单据,一张一张,摆在主桌的桌布上。
“玉镯,昨天在正大拍卖行落槌,二十一万六。我半年的花市兼职工资、毕业积蓄,四万三。傅之衍先生名下‘花房修复项目’的预支奖金,结算八万。合计三十三万九,今天,转入贵府账户。”
她抽出最后一张纸,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六万块,落款是她的签名。
“剩下六万,这是欠条。利息按合同,每月还,一分不差。”
然后她拿起桌上那份劳务合同的副本,当着三百多人,从中间撕开,撕得很慢,很稳。
“附带条款里有一句,‘乙方服务期内须配合甲方家庭场合出席’。这句我今天作废。傅家的家宴、订婚、寿宴,从今往后,一次都不去,一次都不演。”
她把碎纸放进木匣,合上,转向全场,微微欠身:
“各位,我温梨借的钱,用人还,不用脸还。打扰了。”
满场死寂。
傅明骁第一个回过神,冷笑着鼓掌:“好志气。可是温小姐,你家拆迁的红线,可不会因为志气改道。”
“说到红线。”温梨看向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傅执行董事,昨天有人把这个塞进了花市我的摊位。里面是许氏置业拿地批文的付款底单,付款方,是你名下的贸易公司。许氏名义上垫资摘牌,你的公司三个月后回购。左手倒右手,倒的是定向供地。”
信封里的纸,被她抖开在桌面上。
我父亲的脸色,变了。
“拿的东西不明不白,傅执行董事慢慢查。”温梨收起信封,“这张桌上的事,与我无关了。告辞。”
她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我父亲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又落回我脸上,压着火:“之衍,现在,签字。”
我拿起那支笔。
全场的镜头都对准了我。我父亲眼里浮起一点笑,傅明骁端起了酒杯。
我把笔尖抵在婚约上,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笔横着放了回去,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父亲面前。
“爸,生日快乐。这是我的寿礼。”
文件封面上,是我爷爷的亲笔签名,和一枚老式的私章。
《股权表决权委托书》。爷爷入院前立下的,把名下百分之十一的表决权,全权委托给我,期限到董事会改选为止。
“沈家的婚事,我不结。”我站起来,声音传遍全场,“设备公司,我不交。书店街的批文,有付款底单在,许氏和我哥哥的公司涉嫌定向供地,我已委托律师,今天下午向监管部门递交实名举报。”
宴会厅里,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傅明骁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酒液泼在桌布上。
我父亲死死盯着我,一字一顿:“你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不想再看你把真心,换成一栋又一栋的楼。实验楼石碑那种东西,你留着给自己看吧。”
我收起委托书,穿过三百桌宾客往外走。走到宴会厅门口,外面还在下暴雨。
门口的雨棚下,站着一个人。
温梨抱着她的木匣,头发又被雨打湿了。她仰头看我:“手术排期呢?”
“明天上午,省医院,自费通道,已经定了。”我说,“钱记在你还款计划里。”
她点点头,把木匣抱紧,忽然说:“傅之衍,刚才撕合同的时候,我手抖了三次。”
“看得出来。”
“但是我不能手不抖。”她望着门外的雨,“抖着,才是真的。”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暴雨把临江饭店的霓虹灯泡得发花。
“卡被冻结了。”我说,“今晚我 probably 没地方去了。”
温梨从包里摸出一把伞,撑开,递到我头顶。
“书店后院有间阁楼,我上周收拾出来了。”她说,“房租不算,水电AA。”
我看着那把伞,伞骨有一根是歪的,挡不住多少雨。
我弯腰,钻了进去。
8
书店的阁楼,层高不到两米,一张行军床,一盏台灯,窗子正对着后院的花圃。
我睡下的第一晚,雨敲着瓦,我在黑暗里睁着眼,把二十六年第一次数了个遍:冻结的卡,被停的项目,被拿走的办公室,寿宴上三百道目光。
很奇怪,睡得比在傅宅任何一晚都沉。
第二天,温梨七点敲门,送来两碗面。她昨晚就把面和鸡蛋买了,摆在阁楼梯口。
“周聿那边有消息了?”我问。
“有。”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坐在楼梯上,“许氏的付款底单,监管部门受理了,但核查要流程,至少一个月。一个月内,傅明骁的批文够把书店街围挡立起来。”
“一个月够了。”
“还有件事。”温梨压低声音,“昨天,有人往这间书店,塞了一份匿名举报信,说这间书店常年无照经营、账目混乱,涉嫌偷税。今天上午,稽查的人就来了。”
我筷子停了半拍:“行动这么快。”
“我应付过去了。”她说,“营业执照、纳税记录、流水,我入职第二周就整理归档了,一样不缺。稽查的人查完,临走说了句怪话,‘这账目,做得比上市公司还干净’。”
我看着她。这个姑娘拿着四十万救母,转头把雇主产业的地基,先浇筑了。
“你入职第二周,就想到查账?”
“傅明骁来找过你一次,我在场。”她低头吃面,“那种人,接下来一定会从钱上下手。他脏,我就得干净,干净到没缝。”
窗外,周聿的车停在后院。他拎着一个文件箱进来,脸色是我认识他五年来最凝重的一次。
“傅先生,傅明骁反扑了。”他把文件摊在阁楼的小桌上,“三步棋。第一,散布消息,说您和温梨有不当利益输送,四十万劳务费对价失公,已在财经媒体上挂了小作文。第二,他联合三位小股东,提议提前召开临时董事会,议题是罢免您的设备公司董事职务。第三,”
他抽出最底下一份文件。
“他向法院申请,以‘基金创办人无民事行为能力’为由,对我母亲担任法人的蕴心公益基金会,启动财产代管评估。”
阁楼里静了几秒。
财产代管评估。一旦通过,傅明骁就能以“代管人”的身份,合法接管我母亲名下的一切,包括那家设备公司,包括十一本手账,包括基金会里那些对不上的账。
灭口的火,直接烧到了证据的门口。
“手账还在吗?”我问。
温梨立刻说:“在我那。昨天我就搬去我姨家了,锁在衣柜底。傅明骁不知道。”
我站起来,在小桌前铺开一张纸。
“他封我的路,我们走窄门。”我说,“临时董事会一周后开。罢免案要过半数表决,爷爷的百分之十一在我手里,父亲握百分之二十六,傅明骁串联小股东,满打满算凑到百分之三十。他缺一股,就差在那些老头身上。”
“董事会那几位老董事?”周聿皱眉,“周伯衡、陈老、顾老……他们只认利益。”
“那就给他们利益。”我说,“周伯衡的物流园,去年被许氏置业卡了配套道路的批文,卡他的人,就是傅明骁,为了逼他卖地。陈老孙女的公司,被傅明骁的投资部低价扫过货。顾老,”
我顿了顿:“顾老是我母亲的手账本里,唯一记过好话的人。基金会第一批助学款,是顾老牵线落地的,他每年清明都去看那些孩子。这样的人,手里再有一点证据,就会站到该站的地方。”
温梨在旁边飞快地记着,笔尖顿住,抬头:“那证据呢?基金会的账,只有手账和对账单复印件,够吗?”
“不够。”我说,“所以三天之内,我要拿到原件。”
我拿出手机,拨给我母亲的护理员。响了很久才接。
“阿姨,帮我问林女士一句话。”我说,“十一本手账,第三本到第七本,基金会那些对账单,原件,她收在哪。”
护理员转述了很久。电话那头,我母亲的声音隔着听筒,很轻,却清楚:
“告诉之衍,在他小时候的床底下。他要敢动那些东西,就先想好,护不护得住我。”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母亲的床底下,是她陪嫁樟木箱的最底层,我小时候的旧床,如今还摆在她房里。
当晚,我回了傅宅,单独见了我母亲。
她坐在床沿,亲手从床底拖出那只箱子,打开,七本手账,每本里夹着的原始对账单、银行回执、有一张甚至盖着那家贸易公司的公章,用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
“妈。”我跪坐在她面前,“拿出来,就是开战。傅明骁会咬你‘无民事行为能力’,会说你被人操纵——”
“之衍。”她打断我,抬起眼。
三个月前那双灰暗的眼睛,现在底下有光。
“妈病了三年,不是不想清醒,是清醒了没用,妈就让自己糊涂了。”她把手按在手账上,“现在有用了吗?”
“有用了。”
“那就打。”她说,“妈的名下,妈自己签字。你让律师来。”
我母亲亲笔签下授权委托书的那个晚上,我在她的樟木箱底,还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张泛黄的便签,爷爷的字迹,写给母亲:“蕴心,基金会若出蛀虫,账证在手,随时捅给董事会。爷爷的表决权,我已留给之衍,他比你狠得下心。”
原来爷爷早都算到了。
原来这个家,装糊涂的人,一直都在装给彼此看。
9
临时董事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傅氏集团顶层会议室。
长桌两侧坐满,我父亲主位,傅明骁在他右手边,三位小股东并列,笔记本翻得哗哗响。财经媒体被拦在楼下,但楼道里挤满了各方的耳朵。
罢免案首先提上桌。傅明骁的律师陈述了二十分钟,从“四十万劳务对价失公”讲到“设备公司经营决策专断”,条理清楚,逻辑严密。
陈述完,我父亲敲了敲桌面:“之衍,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没什么要说的。”我站起来,“我带来了三个东西。”
第一个,是周伯衡。
老爷子推门进来,在场内侧听席坐下,慢条斯理掏出老花镜:“明骁,去年物流园配套道路的批文,是你投资部卡的吧?我这里有你们投资部的内部备忘录,要念吗?”
傅明骁的脸,白了一层。
第二个,是顾老。
顾老进门,径直走到我母亲身边。我母亲今天来了,三个月来第一次公开露面,一身素色旗袍,头发一丝不苟。
“蕴心来了,那我说两句。”顾老开口,“基金会的助学款,每一笔落地我都知道。这三年的对账单,我上周就看过一遍,我把疑问,留给了审计。”
“审计?”傅明骁笑出了声,“顾老,一个亏损的基金会,请什么审计,”
“是我请的。”我开口,向周聿点头。
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律师和两名审计师抬着文件箱进来,人手一份,将审计报告分发到每一位董事面前。
“蕴心公益基金会,三年专项审计。”审计师开口,“以‘乡村学校图书采购’名目支出的款项,累计两千一百三十万。其中一千八百七十万,最终流入南州骁腾贸易有限公司。该公司法人代表,傅明骁。采购图书的实际签收记录,查无实据。涉案单据原件,共四十七份,由基金会创办人林蕴女士本人移交,来源合法。”
四十七份原件,我母亲油纸包了三年的东西,一份不少。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密得发炸。
傅明骁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响:“不可能,那些单据,原件在我,”
他硬生生咬住了后半句。
太迟了。
满座的人都听见了。
“傅执行董事的意思是,原始单据应该在你手上?”审计师抬起头,不动声色,“那正好,配合调查的时候,请一并移交。”
傅明骁的视线疯狂地在场内扫,父亲、律师、小股东、他带来的助理,没有一个接他的眼神。他带来的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
“爸。”他声音都变了调,朝主位伸手,“爸,这是栽赃,是之衍和那个女人,是林蕴,他们串通,”
“够了。”我父亲的声音很低,低得发狠,“坐下。”
“我不能坐!”傅明骁一巴掌拍在桌上,“爸,我练了三年!图书采购、供应链、投资部,哪一步不是替你跑的腿?你让我进集团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傅家看的是本事!我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学你的?”
会议室死一般静。
这句话,当着全体董事的面,捅穿了他自己,也捅穿了他父亲。
我父亲缓缓抬起头,盯着自己的儿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然后,我母亲开口了。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声音不大,字字清楚:
“明骁,你从基金会拿走的每一分钱,都会记账。记在哪儿,妈不告诉你。”她顿了顿,“妈用了三年,学会记账。原来记账的人,不是不会算,是不想算。今天妈想算了。”
她转向董事长席位:“各位,作为基金会创办人,我正式提请,将审计结论移交司法机关,并启动追偿。另外,”她看了我父亲一眼,“傅建鸣先生担任基金会监事期间监管失职,我提议,解除其职务。”
表决。十一份委托权在我手里,三位老董事举手,小股东里两位中途倒戈。
通过。
傅明骁瘫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嘴里喃喃着“不是这样的”,助理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又自己抓着桌沿想站起来,站起来一半,又滑了下去。
法务进来请他配合调查时,他是被架出去的,皮鞋蹭着地板,一路划出两道长长的痕。
人走了,会议室静了很久。
我父亲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久久没动。最后他抬起头,看我,又看我母亲,嘴唇动了几次。
“蕴心。”他终于开口,声音哑的,“手账……给我看看,行吗?”
我母亲看了他很久。
“不行。”她说,“你先看审计报告。看完,去把该担的担了。担完了,再来跟我谈看不看手账。”
她拎起手包,走出会议室。经过我身边时,她抬手,替我理了理领子。
这个动作,她十几年没做过了。
散会后,温梨在后院等我,手里拎着两份打包的粥。她没问经过,只看着我:“手术排期,稳了吗?”
“稳了。下周二上午。”我说,“傅建鸣今天下午签了字,设备公司交回我母亲名下,基金会追偿他监管失职的部分,书店街的批文,撤回了重审。”
“红线呢?”
“改成历史街区保护性开发,十二家铺面,原址保留。”我说,“许氏置换到了城东的地,傅建鸣出面谈的。他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再出一条丑闻。”
温梨点点头,把粥递给我一罐,自己拧开一罐,靠着廊柱喝了一口,忽然说:“傅之衍,你妈今天说‘想算了’的时候,我在侧听席,哭了。”
“我看见了。”我说,“你哭的声音比说话还大。”
她笑起来,笑着笑着,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下周二,陪我去医院。”
“好。”我说,“算我加班,不收费。”
10
手术那天,是个大晴天。
省医院 twelve 楼手术室外,温梨坐在长椅上,脊背绷得笔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我坐过去,没说话。八点五十九分,她母亲被推进去,隔着门,温梨站了起来,深深看了最后一眼。
手术做了五个半小时。
十二点四十,门开了,主刀医生摘下口罩:“移植肾血流开放,排尿正常。手术很成功,患者已转ICU观察。”
温梨当场蹲了下去,抱着头,肩膀抖得说不出一句囫囵话。我站在旁边,伸手把她扶起来,她整个人重量都压在我手臂上。
哭完,她抹了把脸,第一句话是:“傅先生,住院押金、ICU费用,我都记下了,还款计划,”
“明天再说。”我说,“今天你欠我一顿饭。”
“……行。”她吸了吸鼻子,“路边摊。”
她母亲恢复得很快。第九天转出ICU,第十二天能坐在床上喝粥。温梨每天下了花房的活就去陪床,我隔天去一次,坐在走廊里处理文件,等她出来,两个人在医院后门的小摊上吃一碗馄饨。
康复训练第三周,她母亲能下地慢慢走了。出院那天,老太太拉着我母亲的手,两个人在病房里说了很久的话。出门的时候,老太太塞给温梨一个小布包。
温梨在公交站打开,是那只玉镯。拍卖行流拍退回来的——原来老太太出院前,让护工去办的赎回事,用的是基金会助学项目里“特困家庭大病救助”的专项,第一笔受助人,签的是温梨母亲的名字。
“妈,这钱我得还。”温梨捏着玉镯,眼圈又红了。
“ audit报告都出了,专款专项,走的是申请,不欠人情。”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你姨替你递的申请,材料是周聿小傅——那位小助理整理的。人家说了,符合条件,堂堂正正。”
温梨捏着那只镯子,站在公交站,半天没上车。
还清的日子,定在十月的最后一天。
那天她把最后六万块欠条的现金,用牛皮纸包好,整整齐齐放在书店的柜台上,连利息,按同期贷款利率算到天,一分不差。
我数都没数,收进了钱箱。
然后我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份新合同,推到她面前。
《花房及书店合伙经营协议》。甲方:林蕴。乙方:温梨。花房育苗业务与书店运营,温梨以技术及劳务入股,占股百分之三十五,年底分红,盈亏同担。
温梨盯着那页纸,翻到第二页,又翻回来,抬头看我:“劳务合同不是终止了吗?”
“终止了。钱你都还清了。”我指指新合同,“这是新的。你没欠我了,但花房缺一个懂‘瑞典女王’的合伙人。”
她低头看协议,看得极慢,指尖在“盈亏同担”四个字上停了很久。
“那利息呢?”她忽然问。
我看着她:“利息一直在记账。”
“记了多少?”
我把柜台上的老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推过去。
账本上,从暴雨夜那笔四十万开始,一页一页,全是我的字:她跪在雨里签合同那晚,记一笔“此人腰杆比雨伞硬”;稽查上门那天,记一笔“此人有备,可托付”;手术室外她蹲下去哭,记一笔“真心至此,账目失效”。
最后一行,是今天的日期,后面跟了一句话:
“三年还清,本金两讫。利息我出——你打算怎么还?”
温梨捏着账本,看了我很久很久。窗外,后院的花圃里,秋天最后一批月季开到了第二茬,“瑞典女王”,单头,开得又直又挺。
她拿起柜台上的笔,翻到新合同签字页,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把笔递给我,指了指签名栏——她的名字旁边,留着一行空。
“傅老板,”她说,“你先把这个空,填了。填了,利息怎么还,我们慢慢谈。”
我接过笔,把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签在她的名字旁边。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墨迹未干。
窗外的月季,在风里轻轻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