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同学会,我拎着两瓶二锅头进门。
赵鹏飞一脚踩在我保温箱上,笑得满桌人直不起腰:
“卖鱼的也配来?先把虾壳剥干净,别腥了我们的茅台。”
我笑着给他满上。
三天后,他的公司命悬一线,全城只有我能救。
他堵在我仓库门口,脸都白了:
“沈哥,行行好……”
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对助理说:
“让他排队,前面还有八十家。”
1
十年没见的同学会,定在县城最贵的金悦轩。
我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
宋建军班长拍着桌子喊:“沈驰来了!老同学,这边坐!”
我拎着两瓶二锅头,胳膊底下夹着我的保温箱。
里面是我下午刚到的货,一批冰鲜基围虾,要给县城两家饭店送的。同学会顺路,我就没放下。
一进门,包厢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赵鹏飞笑出了声。
“我说今天怎么有股海鲜味儿。”他跷着二郎腿,手指头点点我怀里的保温箱,“沈驰,你还真干这个呢?”
我看着他。
十年了。高中那会儿我俩前后桌,他抄我卷子,我帮他扛过学生会泼来的脏水。毕业以后各奔东西,再见面,他肚腩挺起来,头发抹得锃亮,腕子上卡着一块金表。
“干这个挺好。”我把保温箱放在墙角,找了个空位坐下,“起早贪黑,挣的是辛苦钱。”
“辛苦钱!”赵鹏飞一拍大腿,转头冲满桌人嚷,“你们听听,人家多实诚!卖鱼的,挣辛苦钱!”
一桌人跟着笑。
有人笑得没恶意,纯属跟着起哄。有人笑得不怀好意,眼神在我那身洗得发白的polo衫上刮来刮去。
宋建军皱眉:“鹏飞,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赵鹏飞端起酒杯站起来,嗓门更大了,“咱们班当年第一名的沈大才子,高考发挥失常,没考上好大学,跑去卖鱼了!我呢?我赵鹏飞,鼎盛食品采购总监,一个月经手的订单就是七位数!”
他把酒杯往我面前一递。
“老同学,不是我说你。卖鱼能有什么出路?一辈子蹲在鱼腥味里,天不亮就得去进货吧?冰渣子糊一手吧?”
我伸手接了杯子。
“还行。”我说,“习惯了。”
“习惯了!”他又笑了,“看,认命了。”
他一屁股坐回去,开始给旁边的人递烟,唾沫横飞讲他这十年怎么混进鼎盛食品、怎么从业务员爬到采购总监、怎么拿下市里连锁商超的大单。
“下个月,我跟何氏集团谈一个千万级的合作。”他压低声音,故意让全桌都听见,“谈成了,我在市里换大平层。”
酒过三巡,服务员进来上菜。
第一个菜,是清蒸东星斑。
赵鹏飞筷子一指:“这鱼正宗吧?金悦轩的招牌。市面上根本买不着这个鲜度的。”
服务员站在旁边,轻声说:“先生,您说得对。我们店的海鲜,确实有固定渠道。”
她说完,端着托盘要走,目光扫过我墙角的保温箱,脚步顿了一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转身出去了。
赵鹏飞没注意,正举着筷子跟人吹:“懂行的都明白,鲜不鲜,全看冷链。咱们县那些卖鱼的,什么破冰箱破泡沫箱,鱼早死了一半,”
包厢门被推开。
金悦轩的大堂经理走了进来,四十来岁,西装笔挺。
他一进门,目光越过满桌人,直直落在我身上。
然后,这位在县里餐饮圈说一不二的经理,快步走过来,在我桌前站定,微微弯了腰。
“沈老板。”
满桌的笑声,齐刷刷停了。
“您今天这批货,我们后厨验过了,鲜度全优。”经理双手递上名片,“晚上那桌海鲜宴的虾,能不能再匀我们一批?老主顾点名要您的货。”
赵鹏飞的筷子悬在半空。
他看看经理,又看看我,再看看墙角那个保温箱。
“沈……老板?”
经理回头,笑了:“怎么,这位沈老板的来历,各位不知道?我们金悦轩,还有市里十几家高端酒店的海鲜,全是他供的。”
2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风声。
赵鹏飞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笑了。
“经理,你搞错了吧?”他筷子一放,“他卖鱼?卖鱼的供你们金悦轩?你们这种档次的店,供应商不得是省级大公司?”
经理客气地看了他一眼:“这位先生,我们看货,不看排场。沈老板的驰洋冷链,鲜度和损耗率,全省同行里找不出第二家。”
“驰洋?”赵鹏飞一愣,“没听说过。”
“您没听过,是因为驰洋不做零售。”经理说,“我们行业的货源,一半走他们的冷库。”
他说完,又冲我弯了下腰:“沈老板,虾的事,回头您给我个准信,我先不打扰您和老同学叙旧了。”
他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嗡的一声,炸开了。
“沈驰!你什么时候搞出这么大摊子的?”
“驰洋是你开的?我在省城吃过用你们货的店!”
“快说说快说说,怎么干的?”
宋建军端着酒杯凑过来,一脸惊喜:“好小子,闷声干大事,一句都不提!”
我给众人满上酒:“就是个买卖。高中毕业没考好,我不甘心,跑去沿海进了水产批发市场。白天扛货,晚上啃冷链的书。干了五年,攒了点钱,拉了个团队做冷库。又干了五年,做到今天。”
说得轻描淡写。
这十年怎么熬的,没必要在酒桌上说。
凌晨三点的批发市场,-18度的冷库里站一整夜,手冻得掰不开,贷款被拒了七次,合伙人卷款跑路过一回——这些,说出来没人共情,说多了倒显着我卖惨。
赵鹏飞的脸色变了三次。
先是白,再是青,最后挤出一个笑。
“厉害厉害!”他举杯站起来,绕到我身边,胳膊搭上我肩膀,“老同学,我是有眼不识泰山!来来来,我自罚一杯!”
一杯闷了,他又倒一杯。
“沈总,不,驰哥!”他嗓门比刚才还亮,“咱们兄弟,谁跟谁啊!回头我把鼎盛的采购渠道介绍给你!我们是做食品的,用量大着呢!”
我看了他一眼。
十分钟前还在我保温箱上踩的那个脚,现在搭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
“不用介绍。”我说,“鼎盛的冷链物流,一直是我们供货。”
赵鹏飞的手僵在半空。
“什……什么?”
“鼎盛食品的所有冰鲜原料,经我们冷库中转。”我喝了口酒,“具体你管不到那层。采购总监嘛,只看合同价,不看供应链。”
他的喉结动了动。
“那……那正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他干笑,“驰哥,以后多关照!”
桌上其他人起哄:“鹏飞你小子,天天吹鼎盛,原来驰哥才是你顶头上司的供应商!”
哄笑声里,赵鹏飞的笑挂在脸上,僵硬得很。
我低头吃菜,没接他的话。
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助理小周的声音,急得劈了叉:
“沈总,气象台刚发的,台风‘海燕’改道了,正面登陆粤东!我们在那边的三个养殖基地,还有一船在途的三文鱼,”
我放下筷子。
赵鹏飞还在旁边滔滔不绝:“驰哥,下个月我跟何氏谈那个千万大单,你就是我的福星,来,我敬你……”
我抬手打断他,站起身。
“抱歉各位,公司出了点急事,我先走一步。”
宋建军要送,我摆摆手:“班长,账我结了,就当给同学们添个菜。”
我拎起墙角的保温箱,走出门。
身后,赵鹏飞的声音追出来,酸溜溜的:
“瞧瞧,大老板就是忙。哼,台风?我看他就是找个由头躲酒!”
3
台风“海燕”比预报的更凶。
三天,粤东三个养殖基地受灾,一船在途的三文鱼被迫改港,滞港损耗三十多万。
我连着两个通宵调货,从北海和福建的备用基地紧急调运,才把订单客户的需求全部补上。
第三天傍晚,我在冷库办公室刚合上眼,小周敲门进来。
“沈总,出事了。”
“说。”
“鼎盛食品出事了。”小周把平板递过来,“他们在粤东的养殖合作基地,就是台风重灾区那片,供货全断了。他们刚跟何氏集团签了意向,月中要给全市连锁商超铺三千吨冰鲜水产,现在货源缺口一大半。合同里有硬条款,违约赔款两千六百万。”
我揉着眉心坐直。
“跟我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小周把页面往下翻,“他们采购总监叫赵鹏飞,这几天把全省的供应商电话打了个遍。粤东断供,其他基地的货早被大公司锁死了。有人说,现在全省能一口气拿出这个量、还保得住鲜度的,只有我们驰洋。”
我笑了。
赵鹏飞。
他那个千万大单,原来就卡在这。
“他打我们公司电话了?”
“打了。”小周咧嘴,“业务部接的,按流程报价,还提醒他排期。他挂电话之前甩了句,‘你们一个卖鱼的冷库,少拿排期拿捏我’。”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行,让他排着。”
赵鹏飞那边,此刻恐怕已经火烧眉毛。
他要是签了何氏的单,供货不上,两千六百万违约金,他这个采购总监第一个被拖出来顶罪。
他现在手里唯一能抓住的绳子,就是我们驰洋。
可惜,绳子另一头攥着谁,他还没看明白。
第二天上午,我照旧去县城的档口坐镇。
我在县城留了个直营档口,一是给老街坊供鲜货,二是我自己习惯盯着一线。档口不大,冰台擦得干干净净,鱼虾按大小码得整整齐齐。
上午十点,一辆黑色轿车横在档口门口。
赵鹏飞从车上下来,衬衫皱着,眼下两团青黑,金表还卡在腕上,人却蔫了一大圈。
他身后跟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
赵鹏飞直奔冰台,开口就是命令的腔调:
“你们负责人呢?我要订货,三千吨,冰鲜水产,一周内交齐!”
档口伙计看向我。
我从冰台后面直起身。
赵鹏飞的视线扫过来,定在我脸上。
他愣住了。
“沈……驰哥?”他左右看看,声音一下子矮了半截,“你……你在这站着呢?”
“这档口是我直营的。”我擦了擦手,“订货的事,你说。”
“对对,订货!”他赶紧凑上前,手在西装上蹭了蹭,才伸过来,“驰哥,老同学,我这次是真心求你帮忙!鼎盛跟何氏的单子卡在货源上,全城就你这儿有门路,你拉兄弟一把!”
我看着伸过来的手,没握。
“赵总监,”我说,“前天你在金悦轩说,卖鱼的没出路。”
“我那是玩笑!酒话!”他脸一抽,“驰哥,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前天挂我们业务部的电话,说‘一个卖鱼的冷库,少拿排期拿捏我’。”
“我……我不知道那就是你的公司啊!”他嗓门劈了,“驰哥,我现在真没辙了。合同要是黄了,两千六百万,我饭碗砸了,我在鼎盛八年,就指着这单翻身……”
他说到这儿,声音抖了一下。
八年。我听懂了。他不光要翻身,他不能翻车。
“货,我们有。”我说,“量,也够。”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我接着说,“要按流程。验资、签合同、走排期。你的公司资质要审,账期要核。你现在额度透支得厉害,按规矩,预付款先到账。”
赵鹏飞脸上的亮光,一寸一寸暗下去。
“预付……驰哥,鼎盛是正规上市公司,还能欠你货款?”
“正规公司台风断供的时候,怎么不提正规?”我把冰台上的碎冰铲开,“赵总监,生意就是生意。三天内预付款到账,我给你排期货。”
“三天?!”他猛地拔高声音,“何氏那边催命一样!三天——”
“那没办法。”我转回冰台,继续理货,“排期不等人。”
他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半晌,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好。沈驰。你等着。”
他转身钻进车里,狠狠摔上车门。
车窗降下来,他隔着玻璃盯着我:
“你不给我走后门是吧?行!我让你看看,没有鼎盛的渠道,你那点冷库,撑不撑得下去!”
黑色轿车一溜烟开走了。
伙计凑过来,小声问:“沈哥,他不会使坏吧?”
我看着车尾消失的方向,把手里那条鲈鱼放回冰台。
“他会的。”我说,“通知法务部和小周,接下来一周,盯紧他。”
4
赵鹏飞动手了,比我想的还快。
第二天一早,小周冲进办公室,手机屏幕怼到我面前。
县城本地的几个圈子里,传开了一条消息:
“驰洋冷链黑幕!虾蟹全靠药水保鲜,孔雀石绿超标,冷链?冷库就是泡药池!”
配图是几张模糊的冷库照片,拍摄角度取的正好是我们冲洗消毒区的地面。
帖子底下,已经有人跟风:
“怪不得县城饭店都用他家的货,原来如此!”
“我就说嘛,一个卖鱼的能供大酒店,没点脏手段谁信?”
我一条条看下去,反而笑了。
孔雀石绿。这词选得专业。
小周急得转圈:“沈总,这是造谣!我们每批货都有第三方检测报告!可这帖子转得快,今天上午已经有两个散客来退货了,还有一家合作饭店打来电话问情况!”
“打电话的那家,怎么问的?”
“问……问我们的货到底有没有问题。”
“那就把原始单据和检测报告原件,直接送上门,请他们当面验。”我说,“正经客户,一句谣言赶不走。赶得走的,本来也不是我们该留的。”
小周应了一声,又问:“那网上这帖子呢?”
“报案,固定证据,走法律程序。”我顿了顿,“另外,发帖的账号,你查一下注册信息和活跃地点。”
小周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沈总,你是说……”
“先查。”我说,“别声张。”
查的结果,下午就出来了。
发帖主力是个新注册的小号,活跃轨迹在市里。而转发最卖力的几个号,评论区口径整齐得蹊跷,每条都往“何氏集团该重新考虑供应商”上引。
我把手机递给小周:“看明白了吗?”
小周脸色变了:“他不但造我们的谣,还想借我们的谣言,去何氏那里递投名状,‘您看,驰洋商誉崩了,货源不稳,您得换供应商’!”
“聪明。”我说,“可惜聪明反了方向。”
当天傍晚,赵鹏飞的第三步来了。
一个跟了我三年的仓库主管,老陈,忽然递了辞职信。
我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为什么。
老陈低着头,半天,说:“沈总,对不住。有人给我开三倍工资,挖我去一家新注册的冷链公司当主管。我家里……我儿子今年结婚,缺钱。”
我没责怪他。
“哪家公司?”
老陈的汗下来了,声音压得极低:“注册人……查了一下,是鼎盛的一个关联方。沈总,他们开我的价,不是真要用人,是要我走的时候,带走冷库的调度排期和客户档案。我没带,我发誓!档案我一份没动!”
我看着他。
“信你。”我说,“辞职信放我这。你想走,我放人,不拦。但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把这次的事从头到尾配合查清楚,你儿子的婚事,公司婚庆福利那份礼,我照给。”
老陈的眼圈红了。
他抿着嘴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把辞职信从桌上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撕了。
“沈总,”他说,“我儿子结婚缺钱,我不能卖东家。您让我干啥我干啥。”
我拍了拍他肩膀:“那就先把下个月的排期做扎实。风口浪尖上,货不能断。”
老陈走后,小周进来,压低声音:
“沈总,这一套,造谣、挖人、绕开你去注册新公司,全是赵鹏飞的手笔。他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不是他要。”我看着窗外的冷库,“是他老板要。鼎盛背后的资方,早看我们这块蛋糕了。赵鹏飞是那条冲在最前面的狗,狗主人站在后面。”
小周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怎么办?他造谣、挖角、撬客户,三管齐下,我们损失已经不小了……”
我站起来,把桌上那份何氏集团的邀约函推到他面前。
函件是今天下午到的。
何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正式邀请驰洋冷链,就月中商超铺货项目进行供应商终审。
“他们挖我们的人,造我们的谣,就是为了逼我们出局,好让何氏换掉我们。”我说,“现在,何氏自己把请帖送过来了。”
小周看着函件,呼吸粗了。
“沈总,这是……请君入瓮?”
“不。”我把函件收回来,锁进抽屉,“是他们自己,把自己送进了瓮里。”
5
去何氏终审前,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报案。
造谣帖子的证据链,公证处公证完毕。发帖账号背后的操控主体,律师函直接送到了鼎盛食品的法务部。函件措辞很客气,给了七十二小时删帖道歉的期限。
第二件,亮底牌。
我把近三年的第三方检测报告、供货溯源记录、冷链温控数据,打包整理成册,提前一天送达何氏集团采购评审部。册子扉页上就一句话:欢迎抽检,欢迎突查,欢迎到冷库住一天。
第三件,稳军心。
合作的老客户,一家一家上门。金悦轩的经理见了我,直接拍桌子:“沈老板,金悦轩用你家货七年,我家孩子的口粮都从你这买,谁造谣我跟谁急!”几家酒店联合在本地餐饮协会发了溯源声明。
三件事做完,是终审前夜。
小周进来汇报:“鼎盛那边,删帖了。一句道歉没有,帖子无声无息消失,他们法务回了句‘网络信息与我司无关’。”
“意料之中。”我说,“他们不会认。认了,赵鹏飞就得当替罪羊,资方舍不得。”
“那明天……”
“明天正常去。”我关了办公室的灯,“该来的,一个都躲不掉。”
第二天上午十点,何氏集团总部,二十八楼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何氏的采购评审团、法务、品控,乌压压十几号人。
我在主位对面坐下,小周把材料一份份摆开。
评审团翻着翻着,翻的速度慢了下来。
品控总监摘下眼镜,又戴上:“驰洋的温控数据,是全时段联网存证的?”
“是。每一车,每一库,每半小时一组数据,监管部门可查。”
法务合上卷宗:“贵司的履约记录,七年零违约。”
“七年,两千多批次,零违约。”我说。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评审团主审抬起头,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开了。
一个助理快步走到主位旁边,弯腰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主审的表情变了,起身,理了理西装:
“各位,何董到了。”
门再次推开。
何守成走进来。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深灰中山装,步子不快,但满屋子的人全站了起来。
我的位置离门最近。
何守成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到我身上时,停住了。
他停下脚步。
然后,这位掌管着三家上市公司、身家排得上全省前十的老人,当着满屋子高管的面,朝我伸出了双手。
“沈老板!”
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声音洪亮:
“盼星星盼月亮,可把你盼来了!我托了多少人,才要到你的联系方式!今天正好,你上门了,省得我亲自杀去你那个冷库!”
满屋子人,集体僵在原地。
采购评审团的主审,嘴微微张着。
品控总监的眼镜滑到鼻尖,忘了推。
我扶着何守成的手臂:“何董客气了。生意归生意,您言重了。”
“言重?”何守成拉着我往主位旁边坐,“七年前我托人找你做供应链,你嫌我摊子太大不肯接,我记到今天!这回商超铺货的标书发出去,我就在办公室放话了,评审团只有一件事要办——把驰洋留下,条件你开!”
他坐下,扭头看主审:
“还要审什么?审来审去,把金子审丢了!”
主审的额头见了汗:“何董,程序上……”
“程序是给不放心的人设的。”何守成一摆手,“我对沈老板,放心。”
会议室门缝里,好几颗脑袋在往里挤,都是闻讯赶来的员工。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熟悉的身影冲了进来,被助理拦在门边。
赵鹏飞。
他今天穿了一身新西装,胸口别着鼎盛的工牌,手里抱着一摞合作意向书,脸上的笑容堆得满脸都是。
“何董!”他隔着人堆喊,“何董!鼎盛食品的终审材料,我亲自送来了!我们鼎盛……”
他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小了下去。
因为他看清了主位旁边坐的人。
看清了何守成握着我的手。
看清了满屋子高管看我的眼神。
他怀里的意向书,哗啦一声,散了一地。
6
赵鹏飞站在门口,一张白纸那么白的脸。
他的嘴张着,半天,挤出一句:
“沈……沈驰?你怎么在这儿?”
满屋子人都看向他。
何守成皱起眉,扭头问我:“这位是?”
我还没答,采购评审团的主审先接了话,语气发紧:
“何董,他是鼎盛食品的采购总监,贵司商超铺货项目的另一家投标方……鼎盛的负责人。”
“另一家?”何守成的眉毛拧起来,“鼎盛?就是上周采购部报上来的那家?报上来的材料里说,他们的货源‘已经锁定,万无一失’?”
主审咽了口唾沫,没接。
何守成转回来看我,忽然想起了什么:
“沈老板,你上月是不是跟我说过一句,‘鼎盛要是找我订货,让他按流程排队’?”
我点头。
“我就说!”何守成一拍桌子,“全行业货源锁死,他一个做食品的拿什么锁死货源?原来是拿我们何氏的名头出去吹的!”
赵鹏飞的腿晃了一下。
他扶住门框,才站稳。
“何董,您误会了!”他挤进门,声音发飘,“我们鼎盛的货源,真的在落实!我跟驰……跟沈总是老同学,我们的合作马上就……”
“老同学?”何守成眯起眼。
赵鹏飞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青。
他站在原地,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
“沈驰!你早就知道我是来投标的?你上个月还让我排队?你明明可以帮我——我们是同学啊!”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看着他。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憋笑。
我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赵总监,”我说,“我在自己公司办公室坐着,看投标名单,看我老同学的名字在上面。我碍着你什么了?”
“你不帮我!”他几乎是喊出来的,“货源明明在你手里!你一句话就能救鼎盛!你见死不救!”
何守成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赵总监。”老人的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瞬间没了声,“商超铺货这个标,是公开竞标。货源在谁手里,价给谁报,规则怎么定,白纸黑字写着。你现在站在我的会议室里,指责另一家投标方‘不救你’?”
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意向书。
“捡起来,出去。”
赵鹏飞僵在门口。
他的手抖着,蹲下去,一张一张捡意向书。
捡到一半,他抬头,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不信,有不甘,还有一点他自己都压不住的、发狠的东西。
他把意向书抱在怀里,退出会议室。
门关上前,我听见他在走廊里,压着嗓子给谁打电话,语速快得发狠:
“……计划提前!对,不等了!他今天进了何氏的门,我们就没时间了!姓何的老东西认他,我们就从根上断他……”
门合上了。
小周坐在我旁边,手指头都在抖,声音压到最低:“沈总,他说‘从根上断’……他要干什么?”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茶水。
“他挖不走我的人了,造不臭我的名声了,撬不动我的客户了。”我说,“那他还剩什么?”
我放下杯子。
“剩一个办法——往货里做手脚。往我们的货里。”
7
终审通过的第三天,出事了。
那天凌晨四点,冷库例行收货。一批从福建基地发来的冰鲜大黄鱼,到货验收时,品控在其中一个批次里,检出了药残超标。
不是微量超标。是明晃晃的、一查一个准的超标。
小周凌晨打来电话,声音都劈了:“沈总,三个选项——销毁、退回、复检,品控那边等您拍板。更要命的是,这批货的收货记录是老陈签的字,他现在是嫌疑人了!”
我披了外套就往冷库赶。
路上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我们福建基地的养殖水体,每个月第三方抽检,上个月的报告我看过,干干净净。这批鱼出了基地才出的问题。
也就是说,药是半路上、或者到库之后,被人做进去的。
五点十分,我到冷库。
老陈站在验收区,脸灰的,嘴唇起皮:“沈总,我签的字,我来担……”
“你先别说担不担。”我打断他,“收货监控,调。今天凌晨一点到四点,冷库外围所有摄像头,调。”
监控室里,我们一帧一帧看。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一辆厢式货车停在冷库卸货区外围。两个人下车,冒着雨,把四只泡沫箱抬进了我们待验收的暂存区。
监控拍到车牌照。
一查,车是租的。租车人,鼎盛食品一名离职司机的表弟。
四只泡沫箱,对接进那批“药残超标”的鱼里。
做局的时间、地点、手法,干净利落。要不是我们自己品控按流程全批次送检,而是抽检,这批鱼明天就会进入商超铺货链,然后在全市货架上,把“驰洋”两个字钉死在药残超标的耻辱柱上。
何氏的标,黄了。七年的招牌,塌了。
好一个釜底抽薪。
小周把监控截图打印出来,手抖:“沈总,铁证!报警吧!”
“报。”我说,“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
我看着截图上那辆车。
“因为现在报,抓到的是租车的小喽啰,顶天了拘留几天。”我说,“鱼是死物,人是活的。背后的手,还没收回去。”
我拨通了一个电话,给公司法律顾问:
“老纪,准备一下。把监控公证,把检测报告留档,把鼎盛近三个月和几家冷链公司的资金往来摸一遍。我要的不是一个小司机。”
“你要什么?”老纪在电话那头问。
“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我说,“从出钱,到租车,到投药,到后续准备好的‘曝光稿’。他们做局做全套,我收网也收全套。”
挂了电话,我走到暂存区。
四只泡沫箱码在角落,箱子上还滴着雨水。
老陈和小周站在我身后。
“这批鱼,全部封存,拍照,留样,然后依规销毁。”我说,“另外,品控全流程照旧,明天商超铺货的第一车货,按时发。用从北海调的货,鲜度最好的那批。”
老陈一愣:“沈总,都这个时候了还发货?”
“货一天不断,局就一天没成。”我看着冷库外的雨,“他们现在骑虎难下。投药了,鱼没进市场,‘曝料’发不发?不发,两千多箱药鱼白做;发,我们手里有反证。发不发,他们睡不着。”
小周看着我,慢慢直起腰:“所以……我们等他们动。”
“对。”我说,“猎人蹲坑,比的不是枪快。”
“是谁先沉不住气。”
第二天上午十点,一篇《驰洋冷链药残黑幕实锤!内部人员冒死举报》的帖子,准时出现在网上。
发帖账号,一个养殖行业的大V,粉丝八十万。
帖子里有照片,有“检测单”,有“知情人士”,时间地点货号一应俱全,编得滴水不漏。
半小时后,帖子被几个本地号同步搬运。
一小时后,词条冲上同城热榜。
何氏集团公关部的电话,打到了我们公司。
电话是何守成的秘书打来的,第一句就是:“何董问,沈老板那边,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对着电话,笑了。
“请转告何董,三个字,别表态。”
秘书那头愣了两秒:“……不澄清,也不切割?”
“对。”我说,“再转告何董,四十八小时后,请他留出半小时,我登门,给他看一样东西。”
挂了电话,小周凑过来,压着嗓子:“沈总,网上都炸了,你真一点不慌?”
我指着监控室墙上的钟。
“他们发帖的时间,是上午十点整。”我说,“按做局的惯例,发帖之后,造谣方一定会紧跟着安排‘受害者’出场,比如哪家商超突然宣布下架驰洋货品,哪个消费者突然‘中招住院’。戏要唱全套。”
“我们盯紧每一家下游,谁在这个时间点反常,谁就是那条线上的蚂蚱。”
下午两点二十分,蚂蚱跳了。
市里第二大商超“汇丰优选”,毫无征兆地发公告:即日起,全线下架驰洋冷链供货商品。
而汇丰优选的采购部负责人,三个月前,刚从鼎盛食品跳槽过去。
小周把公告拍在我面前,气得脸通红:“沈总!证据齐了!发帖的、下架的、资金上的,全串起来了!”
我站起身,拿外套。
“走。”我说,“收网。先去何氏,再报警。”
8
何氏集团,二十八楼。
何守成把平板往桌上一放,屏幕上是那篇热帖。
“沈老板,你让我等四十八小时,现在刚过一半,帖子已经烧到全省了。”老人盯着我,目光锐利,“老何头这辈子没被人这么薅过羊毛。你最好给了我一个说法。”
会议室里,何氏的公关总监、法务总监都在。
我让小周把东西一件件摆上长桌。
“何董,先看这个。”
监控视频,投上大屏。凌晨两点四十七分,雨幕里,两个人把四只泡沫箱抬进暂存区,全程十七分钟,车牌照清清楚楚。
“第二件。”
租车合同复印件,公证过的。租车人身份,连带此人与鼎盛离职司机的关系图。
“第三件。”
我们自己的全批次第三方检测报告,同一批鱼,封存留样,复检合格。和他们帖子里那张P过“检测单”的对比图,并排放着。
“第四件。”
发帖大V与鼎盛关联方的资金流水摘录,法律顾问老纪连夜调的。
“第五件。”
汇丰优选下架公告的截图,以及他们采购负责人从鼎盛跳槽的人事记录。
一样一样摆过去,何氏法务总监的脸色,从平静,到凝重,到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不敢落。
看完,何守成缓缓靠回椅背,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他站起来,在会议室里踱了两步,忽然转身,声音提高了:
“好一个‘驰洋药残黑幕’!投药的是你,发帖的是你,下架的还是你,从头到尾自己给自己搭台唱戏!就为了把正经做事的人踩死,好把你们的烂货铺到全市老百姓的餐桌上?”
他一掌拍在桌上。
“公关部听着,何氏官方账号,即刻发布声明:驰洋冷链为我司核心供应商,七年零违约,全程数据可查。何氏保留对一切不实信息追责的权利!”
公关总监起身就要走,我抬手拦了一下。
“何董,声明可以发,但我建议,晚六个小时。”
全场看我。
“六个小时后,”我说,“警方会通报初步调查结果。到那时候,您的声明发出来,是压舱石。现在发,是替我挡在前面,脏水会往何氏身上溅。”
何守成盯着我看了足有十秒。
然后他笑了,笑着摇头,指着我:
“怪不得我追了你七年。稳!就依你,六小时!”
“还有一件事。”我说,“您的商超铺货项目,按合同,下周一启动。第一车货,我想请您亲自去看发车。”
“我一定到。”何守成说。
下午四点整,我们走进市局经侦大队的门。
材料摆开,老纪陈述了四十分钟。
四点五十,警方受理。
五点半,第一个电话打进来,发帖大V删除原帖,账号注销,人在外地,已被列为调查对象。
六点二十,第二个消息——汇丰优选发布公告:经核查,下架决定依据不充分,恢复与驰洋合作,对相关采购责任人停职调查。
六点四十,何氏官方声明发布。
七点整,同城热榜换了一条新词条,顶在最上面:
“驰洋冷链遭同行恶意构陷,证据链移交警方,鼎盛食品被立案协查。”
小周举着手机冲进我办公室,嗓子喊劈了:
“沈总!翻了!全翻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冷库。
晚霞铺在天上,冷链车一辆接一辆进场,尾灯连成一串红。
我等这一天,等了三天。
赵鹏飞输掉这一天,输掉的是他算计了一个月的全部。
手机响了一下,宋建军发来的消息:
“沈驰!帖子我看了!你要憋屈了随时说,全班同学给你作证!对了,赵鹏飞把你班同学群退了。”
我回了一个字:
“嗯。”
放下手机,我看向窗外最后一缕天光。
还差最后一件事。
下周一发车那天,我要让某个人,亲眼看着那辆车驶出冷库大门。
9
下周一,早晨六点半。
冷库大门口,第一车货挂上“何氏集团·全市连锁商超首批铺货”的红绸,二十辆冷链车一字排开,车头全部朝外。
何守成到了,中山装,精神头十足。
他带来的不止是人到场的意思,市电视台跟着来了,本地几家媒体来了,行业协会的秘书长也来了。
何守成站在发车台前,对着话筒讲:
“……何氏选供应商,只看两条:货真,人实。驰洋冷链,七年,两千多批次,零违约。这次构陷风波,我就在这儿表个态,何氏不但不换供应商,还要跟驰洋签战略协议!”
台下掌声。
协议文本当场交换。我签完字,何守成握着我的手,举起来给镜头看。
就在这时,冷库大门口乱了一下。
一个身影从门卫室那边冲进来,被保安拦腰抱住。
赵鹏飞。
他没穿西装,套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得没人样,眼底两团乌青,嘴上起了一圈燎泡。
三天时间,他塌得不成样子。
“沈驰——!”
他吼着,声音破锣一样。
“你把公司搞垮了!鼎盛被立案协查,股价跌停,董事会把我开除了!凭什么?!投药的不是我!发帖的也不是我!凭什么立案协查的是鼎盛?!”
保安架着他,他整个人吊在人家胳膊上,鞋尖蹭着地。
满场的镜头,齐刷刷转过去。
何守成皱着眉,抬手:“把人带出去,别耽误发车。”
“等等。”
我开口。
我走下台,走到他面前。
保安松了松手,赵鹏飞踉跄一下,站定。他瞪着我,眼睛里的血丝一根一根的。
“你来看发车?”我问。
“你还问我?!”他唾沫横飞,“沈驰!我好歹是你同学!我落难了,你就一点不念旧?我要是进去了,我老婆孩子怎么办?”
“我没资格念旧。”我说,“我在你眼里,从来就不是同学。”
“你放屁!”
“金悦轩那天,你踩着我的保温箱,让全桌人笑我卖鱼。”我看着他,“上周,你造谣我的货泡药水。上周四,你挖走我的主管,派人往我货里投药。赵鹏飞,哪一件事,是你‘念旧’的做法?”
他的嘴张着,一个字都没有。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冷链车的发动机怠速声。
“投药的事,不是你亲手干的,我信。”我说,“钱不是你出的,车不是你租的,帖子不是你发的,可能都是实话。但是指挥的是谁?拍板的是谁?经侦传唤名单上,第一个就是能拍板的人。”
“我没有!”
“那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我说,“第一,进去,替真正拍板的人把所有事扛下来,他们答应你的钱和出路,一个都到不了账,你信不信由你。”
赵鹏飞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二。”我把一张名片递到他面前,“配合调查,把你经手的东西,一条一条交代清楚。你只是执行者,真正出钱的人,远比你怕进去。”
他盯着名片。
手抬起来,又缩回去,又抬起来。
捏名片的手指,抖的。
最后,他一把攥住名片,指节泛白。
“沈驰……”他的声音一下子哑了,肩膀垮下来,整个人矮了一截,“我……我该怎么办……”
“去找经侦队。”我说,“趁现在。”
他站在原地,头一点一点低下去。
低到最后,他弯下腰,冲我,也冲着身后的何守成和满场镜头,深深弯下去,久久没有直起来。
再抬起头时,他脸上全是泪,声音破碎:
“我对不住你……金悦轩那天……我真不是人……”
我看着他。
十年前那个抄我卷子的人,十年前我帮他扛脏水的人,三天前还在电话里发狠要“从根上断”的人,现在是眼前这副样子。
“车要发了。”我说,“你自己走的路,自己走回去。”
我转身回台。
身后,保安没有再拦他。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了冷库大门。
走得很慢。
十点整,何守成剪彩。
二十辆冷链车依次驶出大门,车身上的红绸在风里翻。
何守成站在我旁边,看着车队远去,忽然说:“沈老板,你刚才给他名片,是想拉他一把?”
“不是拉他。”我说,“是给他指条明路,也是给鼎盛背后那些人,敲最后一记钟。”
何守成侧头看我。
“他要是进去了,鼎盛的窟窿,捂得严严实实,还会有人接着干这种事。”我说,“他要是个明白人,进去的是真正该进去的人。”
老人看了我半晌,忽然大笑,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后生可畏!走,喝酒去!今天不喝二锅头,喝我的存了三十年的!”
10
一个月后。
经侦的通报下来了。
鼎盛食品某关联资方,实控人被采取强制措施,投药、造谣、商业诋毁,一条链,从出钱的到租车的一锅端。鼎盛食品重整,被何氏联合几家产业方接盘重组,仓库、渠道全部保留,员工没散。
赵鹏飞因为主动交代、配合调查,依法从宽处理,免于刑事处罚,留了案底。听说他在重整后的鼎盛申请了一个岗位——品控专员,在冷库里盯批次抽检,一个月拿六千多。
有人把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等着我笑。
我没笑。
我给重整后的鼎盛采购部打了电话,按流程恢复了供货合作。报价单走公对公,一分不让,一分不多。
宋建军在同学群里发了通告,说十月班里再聚一次,问我还来不来。
我回了四个字:“来。带海鲜。”
同学会那天,还是金悦轩。
还是那个包厢。
我进门的时候,满桌人齐刷刷站起来,鼓掌鼓得震天响。宋建军抢着接过我手里的保温箱,放在墙角,动作轻得放易碎品。
酒过三巡,金悦轩的大堂经理又进来了,还是那身西装,还是微微弯着腰:
“沈老板,今晚的东星斑,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我说,“给每桌加一份,算我的。”
满桌又是一阵起哄。
有人问:“沈总,你说你这十年,最熬的是哪一段?”
包厢里静下来,都看着我。
我想了想。
“熬的多了。凌晨三点的批发市场,被拒绝七次的贷款,合伙人跑路的那一夜。”我端起杯子,“但要说最狠的一段,”
“是刚到沿海那半年。扛完货,夜里睡在档口,床垫子底下垫的是泡沫箱。有天夜里下雨,屋顶漏了,水滴在脸上,我睁眼看着黑黢黢的房梁,就想一件事。”
“什么呢?”有人追问。
“就想着,”我把杯子举起来,“十年后的今天,我还能坐在这儿,跟你们一桌人,喝着酒,讲这段。”
“人得给自己留个十年后的座位。”
满桌安静了两秒。
然后杯子碰在一起,响成一片。
散场的时候,宋建军送我出门。
夜风凉,他裹着外套,忽然说:“赵鹏飞托人带话,想跟你当面道个歉。你说见不见?”
我站在金悦轩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包厢的窗。
灯光暖黄,热闹还没散。
“不用见了。”我说。
“让他把手里的每批货验好。”我拍拍班长肩膀,“对他来说,验好货,比道一百次歉都强。”
我走向路边我的车。
不是什么豪车,一辆皮卡,车斗里装着明早要送的货。
上车,发动,汇进县城的夜色里。
后视镜里,金悦轩的招牌灯一点点变小。
明天凌晨三点,批发市场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