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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35:33

重生后,兄弟死死抱住人贩子,抢着替我去山里入赘。

“陈实,你快跑!这个罪我替你受!”

前世,他把我推进黑作坊,换了三万八。

六年后,我妻子成了身家过亿的许总。

他便认定,我被拐进了豪门。

我没跟他抢。

我抬起腿,一脚踹开服务区警务室的门。

“警察同志,有人拐卖劳动力。”

“还有一个,急着购买人生。”

【第一章】

“陈实,你还是不是男人?”

周进揪住我的领口,把我推向围观的人群。

“我替你留下,你还不跑?非要把我们两个都害死?”

刘三拽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他朝旁边卖烤肠的大姐赔笑。

“家里孩子闹脾气,送他去上班,非说我们骗他。”

周进立刻接话。

“哥,钱我不要了,名额给我。让陈实走。”

我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扎带勒痕。

再抬头。

服务区电子屏上的日期,六年前。

周进还在使眼色。

“跑啊!你傻了?”

我抬起腿。

他嘴角刚翘起来,我一脚踹上身后的门。

门里,穿制服的男人端着泡面抬起头。

我指着刘三。

“他把我从南城骗来,要卖去黑作坊。我的身份证在他裤兜里。”

泡面碗砸上桌面。

刘三扭头就跑。

我抱住他的腰,冲周进喊:“兄弟,快帮忙!你不是要替我受罪吗?”

周进伸出的脚停在半空。

下一秒,民警拧住刘三的胳膊,将人按在墙上。

周进嘴唇抖了两下。

“不是,警察同志,误会……”

“什么误会?”

我把两只手举到他眼前。

手腕肿着,皮破了,血结在边缘。

烤肠大姐挤上来,指着刘三骂。

“我就说谁家孩子上班还捆着!刚才我问,他说孩子偷东西!”

刘三贴着墙,嗓子发紧。

“劳务纠纷!有合同!”

“合同呢?”

“在车上。”

“身份证为什么在你身上?”

“统一保管。”

“手怎么回事?”

“他晕车,乱动……”

民警看了他一眼。

刘三闭了嘴。

周进站在旁边,手还保持着往外推我的姿势。

我冲他点头。

“你舍命救我,我不能把你留给坏人。”

他的手指一根根蜷起来。

前世,也是这个服务区。

我挣开扎带,拉着周进往外跑。他却把我推回刘三怀里。

刘三一棍砸在我肩头。

周进跑了。

后来他告诉所有人,他跟人贩子搏斗,差点丢命,才把求救消息送出去。

我在黑作坊里等了七个月。

没等来人。

只等到许禾偷来的半瓶碘伏。

“陈实。”

周进凑近我,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都让你跑了,你为什么非得报警?”

我看着他。

“要不,你再大声一点?”

民警转过头。

周进松开我的衣袖,往后退了一步。

车门被打开。

我的背包、身份证、手机,都在副驾驶的袋子里。

还有一叠收条。

民警拿出其中一张,问刘三:“这三万八,什么钱?”

刘三额头抵着车窗,不吭声。

周进忽然蹲下去,捂住脚踝。

“警察同志,我刚才追他,脚扭了。”

没人去扶。

卖烤肠的大姐抱着夹子,站到了他旁边。

“我看着呢,你刚才一直站着。”

周进抬起头。

我也蹲下去,按住他的肩。

“疼得厉害?”

他瞪着我。

我点点头,朝民警补了一句。

“他手机一直在自己身上,可以先看一下。他跟刘三认识,聊天记录应该比我多。”

周进猛地站起来。

“陈实!”

整圈人都看了过来。

我把手缩回去。

“你脚好了?”

大姐的烤肠夹掉在了地上。

民警把我们分开,带进警务室。

隔着玻璃,我看见周进不停扭头,朝刘三使眼色。

直到另一位民警拿着手机走进来。

“这个许有财,谁认识?”

周进抢先抬头。

“我认识!我自愿去他家干活!”

民警皱眉。

“人都还没见到,你自愿什么?”

周进攥着裤腿,声音越说越快。

“只要让我见到他女儿许禾,什么都好说。”

我的指尖停在纸杯上。

果然。

回来的,不止我一个。

【第二章】

“许禾是谁?”

民警的笔停住。

周进喉结滚了一下。

“招工的人提过。说家里有个女儿,想招上门女婿。”

我抬起手。

“警察同志,他找对象归他找对象,我没同意入赘。我来之前说的是设备维修,月薪八千,包吃住。”

“谁介绍的?”

“周进。”

屋里静了一下。

周进扯了扯嘴角。

“朋友之间互相介绍工作,总不能工作出了问题,就赖介绍人吧?”

“是不能。”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所以看记录。”

屏幕已经碎了一角。

上面还停着周进发来的招聘信息。

正规机械厂。

五险一金。

熟练维修工优先。

下面是他发来的语音。

民警点开。

周进的声音从手机里蹦出来。

“老陈,我还能坑你?我姨夫认识的老板,你去了就是技术骨干!”

卖烤肠的大姐在外面做完笔录,正好听见。

她探进半个脑袋。

“还真是骨干。手都捆出印了。”

周进抬手擦嘴。

“我也是被骗的。”

民警没接这句话,继续问。

“你说的姨夫,姓名,电话。”

“远房的,平时不联系。”

“那你怎么知道许有财的女儿叫许禾?”

周进张了张嘴。

我替他把纸杯往前推了一点。

“喝口水。别急着编,警察叔叔记得快。”

他一巴掌拍开纸杯。

水泼了半张桌子。

民警抬眼。

周进立刻收回手。

“对不起,我受刺激了。”

“我们会查。现在分别说清楚经过。”

门关上后,我把知道的事情往外交。

厂房在西岭县石桥镇,叫有财电机修理厂。

外面修电机,里面拆旧机。

招工广告写月薪八千,到了先扣身份证,再让人签欠条。

伙食费、住宿费、介绍费,连买回来的绳子都算进工人的账。

“你怎么知道地址和这些细节?”

“周进给我看过招工位置。车上刘三跟人打电话,说送来之后先关后院。我装睡,听见了。”

我只能先给能核实的线索。

前世的伤疤没跟着回来。

七个月的折磨,也不能凭我一句重生就变成证据。

民警在纸上画了个圈。

“后院有什么?”

“一个上锁的宿舍,一间账房。许禾可能在账房。”

“可能?”

我捏住杯沿。

“刘三说,许有财的女儿又想往外跑,要看牢。”

民警站了起来。

隔壁忽然传来周进的声音。

“那三万八是他还我的钱!”

紧接着,是椅子摩擦地面的刺响。

我抬起头。

门被推开,另一位民警叫走了做笔录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问我:“你欠周进钱吗?”

“不欠。”

“刘三说,周进替你垫过培训费。”

我伸出手。

“培训合同拿来。缴费记录拿来。教过我什么,也让他说说。”

民警看着我。

我把嗓子里的气压下去。

“我学的是机电维修。毕业证在家,培训经历能核实。”

他点头,出去了。

十几分钟后,周进隔着半开的门冲我喊。

“陈实,你真要把事做绝?”

我没动。

民警把他挡回去。

他声音拔高。

“我为了你,命都能不要!”

我终于转过脸。

“那就更应该配合调查。”

“你不是最想见许禾吗?”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指了指外面已经发动的警车。

“走正规流程,见得快。”

他嘴角抽了抽。

刘三被带出去时,周进突然扑到门口。

“你别瞎说!那笔钱——”

民警回头。

周进收住声音。

刘三隔着两个人看向他,吐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你比我还急。”

我握着纸杯,指节一点点绷紧。

前世那三万八,原来不是我被卖之后才有的。

车还没到地方,他的钱已经到账了。

这时,负责联系当地的民警走进来。

“厂里今天要搬设备。后院锁着,里面有人敲门。”

我的杯子被捏扁。

周进却先站了起来。

“不能搬!许禾的东西不能丢!”

【第三章】

我到修理厂时,后院的锁刚被剪开。

一个工人扶着墙往外走,裤腿破了,脚踝上缠着发黑的布。

他抓住民警的胳膊,只说了一句。

“我妈是不是还在等我电话?”

我站在门口,鞋底没再往前挪。

许有财蹲在地上,双手被控制住,还在朝外喊。

“欠我的钱没还!他们走了谁赔?”

许禾从账房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本黑皮账本。

她头发剪到耳后,嘴角有旧伤。

前世,她就是用这本账,帮我算清了那笔越还越多的债。

我走了一步。

她先往后退,胳膊压住账本。

我停下。

“我是陈实。来报案的。”

她看了我一眼,转身把账本交给民警。

许有财猛地挣起来。

“你敢!那是家里的账!”

许禾没回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

上面写着几行字。

我没参与扣人。

账本是我偷记的。

后面还有工资记录和受伤日期。

民警接过纸,问:“你不能说话?”

许禾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拿起笔。

小时候受过伤。

能听见。

别喊。

旁边的辅警张着嘴,把已经提高的音量咽了回去。

我嘴角动了一下。

她还是这样。

不管站在谁面前,先把没必要的废话省掉。

厂门口响起急刹车声。

周进从一辆出租车里冲下来,被警戒线挡住。

他作为需要继续核查的同行人员,做完阶段笔录后没有被限制自由。

但我没想到,他真能一路追到这儿。

“许禾!”

他举起双手。

“我不是坏人!我叫周进,是来救你的!”

许禾望向民警。

民警示意她往后站。

周进扒住门框。

“你别怕,我知道你现在受委屈。以后你就知道,谁才是真对你好。”

我走过去。

“你救人的交通方式挺讲究。让警车开路,自己打车压轴。”

周进没理我。

他盯着许禾,声音放低。

“我不嫌弃你不能说话,也不嫌弃你家穷。你放心,我跟他们不一样。”

许禾的笔尖停住。

她抬起头,盯了他两秒。

然后把纸翻过来。

你谁?

出租车司机伸长脖子,看清之后,噗地笑了一声。

周进脸上的肌肉跳了跳。

“我可以留下照顾你。”

许禾继续写。

不用。

“你现在不懂!你别听陈实胡说,他才是冲着钱来的!”

我偏头。

“什么钱?”

周进卡住。

许有财还蹲在地上,猛地抬头。

“什么钱?我账上还有钱?”

三个人同时看着周进。

他的喉咙上下动了几次。

“我是说……她以后会有钱。”

许有财啐了一口。

“她挣的钱能有我欠的多?”

周进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我往外走了两步,他立刻跟上,拽住我的袖口。

“陈实,别装了。”

他把声音压到最低。

“你也回来了,对不对?”

我看着那只手。

他攥得更紧。

“上一回你占了她,这一回该我了。你都享过六年福了,还不够?”

厂里传来工具落地的声响。

许禾正在帮民警辨认被拖欠工资的记录。

我把袖口抽出来。

“她是个人,不是你排号买的房。”

周进嘴角扯开。

“少跟我讲这些。许氏的许,是许禾的许。她能当上总裁,肯定有你不知道的家底。”

我盯着他。

六年前,他确实看不见我。

六年后,也一样。

他只看见宴会上的许禾,看见她身后的公司标志,看见司机替我们拉开车门。

他认定,一个被卖进山里的维修工,能穿上那身西装,只能靠女人。

周进凑过来。

“她爸以后是不是要被京城许家接回去?”

我看了眼许有财。

他被民警架起来,裤腰带松了,边走边喊别踩他的鞋。

“接他的人已经来了。”

周进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牙齿咬住下唇。

我接着说:“管吃管住,就是不姓许。”

“你少放屁!”

他声音失控,许禾回头看了一眼。

周进又把话咽下去。

“她不是豪门千金,许氏那么多钱哪来的?”

我摊开右手。

掌心磨着茧,食指还有一道修电机留下的疤。

“我修出来的。”

他皱起眉。

我往他面前站了一步。

“周进,许氏的第一项核心技术,发明人叫陈实。”

“你抢的不是富婆。”

“你抢的是一份还没开张的创业合伙人岗位。”

【第四章】

周进盯着我,半天没出声。

直到许禾抱着装个人物品的纸箱走出来,他才扯住我的胳膊。

“你骗谁?你真有那本事,前世怎么不说?”

“你问过吗?”

“我……”

“你每次见我,问的都是能不能让许禾给你安排个经理。”

他的手松了。

我往厂门外走。

周进还在后面喊。

“你不就是会修几个破电机?她没钱,你拿什么开公司!”

这句话倒没说错。

我摸了摸口袋。

手机余额,一千二百六十一。

比前世刚逃出去时多。

至少这回没有发炎的伤口,也不用先拿钱买药。

许禾在门边停下,拿出手机。

屏幕裂了一条缝,扬声器还有杂音。

电子女声响了起来。

“你刚才说,你会修电机。”

我点头。

她翻出一张照片。

一台旧型号检测台,外壳掉漆,接线盒拆着。

“能修吗?”

“能。”

“多少钱?”

“看坏哪儿。控制板不烧,五百以内。”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打字。

“厂里没被扣押的私人设备,可以按程序领走。这台是我用工资买的,有付款记录。”

我蹲下,把照片放大。

接线位置不对。

这是她自己改过的。

“你想做便携检测?”

她打字的手停了。

过了两秒,屏幕上多了一行。

“你怎么知道?”

我抬起头。

“我也想。”

前世,我跟她在出租屋里讨论过四十多个晚上。

市面上的检测设备贵,乡镇维修点舍不得买。

老师傅靠经验,新人靠运气。

我们做的不是凭空造一台神机。

是把现有传感器、负载模块和检测流程重新整合,做成小店买得起、修得动的东西。

她管成本和客户,我管结构和程序。

第一台卖出去时,外壳还是旧配电箱改的。

她站在我面前,把手机横过来。

“我有两千七。”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余额。

“我有一千二百六十一。”

她敲字。

“够租个台面。”

我还没回答,周进已经走了过来。

“你们玩真的?”

他看看我,再看看许禾。

“一个被卖的,一个卖人家的女儿,凑不到四千块,也敢说开公司?”

许禾握手机的手往下落了一点。

我把她的屏幕托起来。

“再加一句。”

她看我。

“会计会写字,技术会说话,暂时不缺第三张嘴。”

许禾盯着我。

手机响了。

“第三张嘴先把出租车钱付了。司机等你十分钟了。”

周进回头。

出租车司机堵在车旁边,抱着手机。

“六百三十二。走的高速,你说救人急,不讲价的。”

周进摸手机的动作顿住。

我没再看他。

许禾要去安置点,民警把相关联系方式交给她。

我陪她走到车边。

她忽然打下一行字。

“你说合伙,先签协议。”

我点头。

“技术归谁,出资怎么算,赚了怎么分,亏了怎么退,都写。”

她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停了片刻。

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立刻松开。

她的指尖有纸边划出来的细口子。

我没说前世,也没叫她老婆。

她现在认识的陈实,还只是一个报案的维修工。

三天后,我们在南城一家修理铺里租到了半张工作台。

老板郭亮拿着两张身份证,对着人看了又看。

“一个负责修,一个负责收钱?”

许禾点头。

我把工具包放下。

“亮哥,租金能不能先压半个月?”

郭亮指向门口一台停转的打磨机。

“修好,抵。”

我蹲下来,拆开后盖。

二十分钟后,机器转了。

郭亮的烟掉在脚边。

“就这?”

我把烧坏的接头递给他。

“不然再给你跳个舞?”

他弯腰捡烟,笑出了声。

“行,半个月。修坏了扣你押金。”

“我还没交押金。”

“记账上。”

许禾已经掏出了本子。

郭亮探头一看,退了半步。

她写的是:郭亮欠修理费三百,已折抵租金。

“姑娘,你这账记得挺灵活。”

电子女声没停。

“双方约定,事实清楚。”

郭亮举起双手。

我刚把台灯插上,手机响了。

是周进发来的视频链接。

画面里,他手腕缠着纱布,坐在医院走廊。

标题很长。

舍命救下兄弟,他却转头跟黑作坊老板女儿合伙赚钱。

下面,已经有人问出了我们店的位置。

【第五章】

郭亮先把卷帘门拉下一半。

“有人拿着视频问我,是不是包庇拐人的。”

他把手机放到工作台上。

周进在镜头里擦眼睛。

“我不怪陈实。他吃过苦,想走捷径,我理解。”

“但许家害过多少工人?他怎么能转头跟许家女儿做生意?”

镜头往下移。

他手腕上的纱布白得扎眼。

“这伤,是我救他留下的。”

我拿过郭亮放在门边的喇叭。

郭亮立刻按住我的手。

“你干什么?”

“告诉外面,别买纱布。容易影响记忆。”

“能不能正经点?”

我把喇叭放下。

“能。把原视频存下来,连账号、发布时间一起录屏。”

许禾坐在小板凳上,一页页翻手机。

她翻到父亲被控制住的照片,手指停住。

郭亮伸头看了一眼,嘴里的话收了回去。

门口响起拍门声。

两个拿手机的人站在外面。

“陈实在不在?你朋友为你受伤,你为什么忘恩负义?”

我把卷帘门往上抬。

金属摩擦声刺进耳朵。

“谁请你们来的?”

“我们就是替网友问问。”

“问。别把别人车牌拍进去。”

郭亮转身,把店里对着门口的摄像头调了个角度。

许禾想站起来,我按住工作台边缘,没碰她。

“你要说,就自己说。不想说,我先来。”

她抬头,拿起了手机。

门外的人把镜头凑近。

“你父亲是黑作坊老板,这总没错吧?”

电子女声响起来。

“没错。我已提交账本和材料,配合调查。”

“那你凭什么出来赚钱?”

“凭我没有犯罪。”

对方一顿。

她继续按播放。

“你父亲的行为,需要你在这里负责吗?”

旁边另一个人把手机往下压了压。

先开口的人脸色变了。

“你这态度……”

“我在回答问题。你在嫌答案不好卖。”

郭亮背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我把打印出来的报案回执和就医记录放在桌上,遮住个人信息。

“是谁报警,谁被限制人身自由,警方都有记录。”

“至于你们说的救命恩人,让他来。”

门口的人立刻拨了电话。

半小时后,周进到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

身后跟着举自拍杆的同伴,胸前挂了个收音设备。

“陈实,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我指了指那根伸过门楣的自拍杆。

“你这不想,长度挺足。”

郭亮咳了一声。

周进朝他看去。

“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

“在我店门口,就有我的事。”

郭亮把自己拍维修视频用的支架立好。

“来,双方都录。省得你回去剪我。”

周进嘴角抽动。

他朝我伸手。

“只要你跟她断了,我就替你解释。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我没握。

“先解释纱布。”

他收回手。

“你什么意思?”

“服务区的民警帮你联系过检查,你当时说不用。现在伤在哪儿?”

“软组织挫伤,非得见血才算?”

“那把病历拿出来,别拿挂号单。”

他手往口袋里摸了一下,又停住。

我把手机放上桌。

一段视频开始播放。

是卖烤肠的大姐在警方控制刘三后拍的。

她后来接受采访,视频也公开发了出来。我联系她,拿到了允许使用的完整片段。

画面里,我手腕破皮,民警在给我拍照。

周进站在旁边,两只手来回比画。

紧接着,镜头收进了他的声音。

“我都让你跑了,你为什么非得报警?”

店门口没人说话。

周进往前扑了一步。

“这能证明什么?我当时怕他们报复!”

“行,那看第二段。”

烤肠大姐的声音从手机里响起。

“他一直站着没动。另一个小伙子抱人,他连手都没伸。”

周进的脸绷住。

郭亮低头看手机。

“你直播间有人问,既然没受这个伤,筹的康复费退不退。”

我抬眼。

“还筹钱了?”

周进伸手就去关同伴的直播。

同伴把自拍杆往后撤。

“你别碰,我这账号……”

“关了!”

许禾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

“目前公开页面显示,已筹五万二千六百元。”

周进的手停在半空。

“钱不是给我一个人的,我是打算帮助受害者!”

我指着自己。

“正好,受害者在。”

他盯着我。

“你要脸吗?”

郭亮没忍住。

“钱让你收了,脸也让你要了,他分个啥?”

门口响起几声笑。

周进把纱布扯下来,砸在桌上。

“陈实,你别得意。你真以为有两把破工具,就能把公司再做起来?”

我盯住他。

他意识到说漏了,立刻改口。

“我是说,你根本做不成!”

我拿起那团纱布,放回他手里。

“带走。”

“你现在用不上,以后也许还得包住嘴。”

当天夜里,筹款页面关闭。

平台要求他补充材料,部分款项被冻结。

郭亮关门时,还在看手机。

“这家伙是不是欠你的?折腾这么半天,把自己折腾进退款流程了。”

我正准备回答,许禾把电脑转向我。

一张项目介绍书出现在屏幕上。

项目负责人,周进。

产品名字叫小型电机智能检测台。

配图,是我大学时在出租屋里画过的第一版草图。

【第六章】

“他哪来的?”

郭亮把眼镜往鼻梁上推。

我看着图纸右下角的折痕。

“以前合租,他用过我的电脑。”

许禾已经点开了项目页面。

周进正在招合作商。

他把自己写成产品设计人,说受朋友蒙骗,原计划被迫中断,现在重启。

启动资金,二十万。

首批试产,十台。

郭亮骂了一句。

“这孙子一边说你没本事,一边拿你的本事收钱?”

我把页面保存下来。

“他不懂设备,只记得以后会赚钱。”

“那你赶紧拆穿他。”

“先把我们自己的机器做出来。”

郭亮瞪我。

我指向桌上的草图。

“这版有问题。只能在部分工况下测,温升和负载变化没补偿。拿去当成品卖,会把故障电机判成正常。”

许禾的手指落到键盘上。

“给他发书面通知。”

我点头。

“图纸来源、使用范围、风险,一并说清楚。别让他以后说不知道。”

通知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周进打来电话。

我打开免提。

他先笑了一声。

“急了?”

我拿起螺丝刀。

“停止冒用我的图纸。”

“你的?你写名字了?”

“原始文件、学校项目记录、指导老师签字,都能核实。”

“核实去呗。等你核实完,我的厂都开起来了。”

螺丝刀停在螺孔上。

我把它放下。

“你要是真想做生意,可以自己做。但那版不能直接投产。”

“少吓我。”

“你已经收到风险说明。别拿别人的钱试你自己的胆子。”

周进的呼吸重了。

“陈实,你就是见不得我好。凭什么你能有,我不能有?”

我看向许禾。

她正把收到的供应商报价一条条填进表里。

前世,她在出货前反复核对成本时,周进大概也觉得她只是坐着数钱。

“你想有,就自己做。”

“好啊。”

他笑出了声。

“下周维修协会有个设备交流会。你敢不敢去?让大家看看,到底谁在偷谁的东西。”

电话挂断。

郭亮把一把扳手拍在桌上。

“去!我给你开直播!”

我抬头。

“先借我八百。”

他的扳手又拿了回去。

“你刚才气势挺足的。”

“气势不包邮,传感器包邮。”

许禾把手机举起来。

“账上有六百。”

我说:“还差两百。”

郭亮从抽屉里摸出钱,塞到我手里。

“我这店是招租,不是扶贫。”

许禾低头记账。

电子女声响起。

“郭亮借款八百元,约定归还。若逾期,可要求陈实修打磨机。”

郭亮捂住胸口。

“你们两口子别逮着一台机器祸害。”

空气停了一瞬。

许禾按错了键,手机又念了一遍。

“你们两口子。”

她把声音关了。

我低头拧螺丝。

郭亮站了两秒,拎着茶杯跑到门口。

“我去看看天。”

那几天,我白天接维修活,夜里调设备。

许禾跟着跑市场。

她不能靠喊价招揽生意,就把报价、检测项目和免责范围印在纸上,挨家给修理铺看。

有人把纸推回来。

她收起,换下一家。

有人愿意试,她记下设备型号,回来找我。

第六天夜里,第一台样机跑完测试。

屏幕上的数值稳定下来。

我刚抬起手,准备拍一下桌面,头顶的灯灭了。

郭亮在外面喊。

“别拍!跳闸了!我鱼缸氧气泵还插着!”

我举着手,停在黑里。

许禾打开手机灯。

灯光从下往上照着她的脸。

电子女声响了。

“陈总,公司第一次停电。”

“纠正一下,还没公司。”

“陈师傅,房东的鱼正在索赔。”

我笑得手里的电笔都拿不稳。

重新合闸后,许禾把当天收回来的意向单放在桌上。

七家。

不多。

但每家都有联系人、地址和需求。

我伸手去拿,她按住纸角。

手机响起。

“我没有家底。”

我点头。

“我知道。”

“我父亲欠的钱,我不替他还。不是我的罪,我也不替他认。”

“应该的。”

她看着我,打字慢了下来。

“但跟我做生意,会被人指指点点。”

我指了指桌上亮起来的屏幕。

“机器不认亲戚。”

她垂眼,松开纸角。

第二天,周进把一张合同照片发到我的手机上。

二十万元首批设备采购款。

款项已到账。

下面是一句语音。

“陈实,这回轮到你看我吃肉了。”

许禾把照片放大,盯住了合同最下面的交付标准。

她把电脑推到我面前。

“他承诺了全工况准确率。”

【第七章】

交流会门口,周进穿了套新西装。

袖口长了半截,他不时往上提。

看见我们推着样机进来,他先盯住外壳。

“就拿这个?”

郭亮拍了拍金属盖板。

“怎么,检测电机还得真皮座椅?”

周进没理他。

他朝旁边几个维修厂老板伸手。

“这位就是我提过的陈实。以前一起住,他经常看我研究设备。”

我把箱子放下。

“你研究的时候,电机有几个相?”

周进笑容停了停。

“你别在这儿抬杠。”

旁边一位老板皱起眉。

许禾把书面异议和原始项目资料递给主办方。

我开口。

“图纸归属存在争议,我们已经固定证据。今天先谈设备性能,不让大家替我们断官司。”

主持人点头,让工作人员把测试规则念了一遍。

现场样机只用于演示。

测试样本由几家维修点共同提供,状态提前登记,测试后由第三方设备复核。

周进抢先上台。

他的设备外壳喷了漆,正面贴着自己的名字。

屏幕亮起来,界面确实比我们的好看。

第一台电机接上去。

绿色。

正常。

第二台。

绿色。

正常。

台下有人鼓掌。

周进扶住话筒。

“传统维修靠经验,我们靠数据。让专业的事情,更简单。”

郭亮侧过头。

“你别说,他还挺会说。”

我盯着那几条变化幅度过小的曲线。

“会说没用。机器也跟着他说了。”

第三台被搬上来。

这台在热态下存在故障,冷机空载不明显。

周进按下测试键。

屏幕依旧跳出绿色。

他刚要往下讲,负责复核的工程师抬起手。

“这台不对。”

周进握紧话筒。

“不同设备检测标准存在差异。”

“先按登记流程做负载和温升复核。”

工作人员准备继续,周进拦了一下。

“我们这个是快速检测,不需要那么长时间。”

工程师翻过他的产品说明。

“这里写的是全工况故障筛查。”

台下的采购人站了起来。

就是付二十万的那位。

“周总,按你承诺的测。”

周进的额头渗出汗。

我把手放在裤缝边,没说话。

风扇转起来。

试验台传来连续的低响。

温度数据往上走。

他的屏幕仍然显示正常。

工程师看了一眼外接仪表,又看向周进。

“把你原始采样数据调出来。”

周进按了两下。

页面没变。

“演示版没开放后台。”

“那换正式版。”

“今天没带。”

采购人的脸沉下来。

“你跟我说已经完成验证。”

周进往我这里看了一眼,忽然指过来。

“样本是他动过手脚的!”

郭亮当场站起来。

“机器统一编号,刚才谁都没碰,你自己的眼睛也没带正式版?”

有人低头笑。

主办方把样本登记和封存过程的视频投到屏幕上。

周进张着嘴,半天没接话。

轮到我们时,我先把说明书摊开。

“这台样机有使用范围,不是什么都能测。”

“超出范围,不出结论。数据不够,提示复检。”

“它不是算命先生,不能看一眼就说你这辈子没病。”

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我接线。

许禾站在侧面,记录样本编号。

第一台通过。

第二台提示轴承异常。

第三台升温之后,屏幕弹出故障提示,曲线在对应区间标红。

工程师核对外接仪表,点了点头。

我把手从控制键上移开。

“大家可以买,也可以不买。但一台机器测不准,可以改。为了卖钱,把不确定写成正常,修不好的就不是机器了。”

采购人把合同拍到周进面前。

“退款。”

周进盯着纸,嘴角绷住。

“钱已经用来采购了。”

“货呢?”

“在做。”

“供应商给我。”

他没答。

郭亮架着手机,镜头只对着公开的演示台。

周进看见镜头,冲过来就要抢。

我挡在前面。

他的手打在我肩头,五指抓住衣服。

“你故意的!你明知道这图有问题!”

我看着他。

“风险说明发给你了。”

许禾走上前,把签收记录放上桌。

采购人低头看完,扯住周进的袖子。

“你收钱之前就知道?”

周进用力往外挣。

“我能改!你们再给我时间!”

“谁改?”

他猛地看向我。

那一眼,台上台下都看见了。

我把他的手从肩上拿开。

“找你自己的技术负责人。”

散场时,有五家店愿意参加付费试用。

钱不多,足够我们做下一批样机。

周进堵在停车场出口,西装领口被他扯开。

“陈实,真要把我逼死?”

“我没让你承诺,也没让你收钱。”

“我拿什么退!”

我看向他。

“先把卖我的三万八退出来。”

他的脚向后挪了半步。

接着,笑了。

“你有证据吗?”

【第八章】

周进离开后,我没有回店。

我去了负责案件的办案单位,补充了他当天的言行。

民警把我递过去的材料看了一遍。

“你说的资金问题,我们在核查。刘三和许有财的供述有矛盾,需要客观证据印证。”

我点头。

“我愿意配合。”

“不要为了取证,自己去接触危险的人。有人威胁你,及时报警。”

从里面出来,许禾还站在走廊。

她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你也来补材料?”

她点头。

手机响了。

“账本里有三笔中介费。周进那笔,不是唯一一笔。”

我脚步停住。

她把文件袋抱紧,没有把里面的东西拿给我看。

“我交给警察。”

“好。”

她没动。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又多了一行。

“以前我看见过他。”

我望着她。

“什么时候?”

“你们来之前。他来厂里谈过事。隔着窗,我只看见侧脸。”

“你已经说过了吗?”

她点头。

“第一次笔录就说了。那时不确定,现在补充我记得的细节。”

我没再追问。

这不是谁一句话就能钉死谁的事。

她转身进了办公室。

我坐在走廊长椅上,盯着掌心那道疤。

前世周进来参加我们的公司周年会,拿着酒杯,问我是不是还记得兄弟。

我记得。

所以我给过他工作,借过他钱,替他收拾过烂摊子。

最后一次见面,他喝得站不稳,还来抢我的方向盘。

车越过护栏前,他贴在我耳边喊。

“我把你送进去,你怎么反倒发达了!”

那时我以为,他说的是服务区那一推。

现在,那句话多了别的意思。

手机震动,把我从长椅上拉起来。

周进发来一张照片。

许禾蹲在厂里,给一个受伤工人包扎。

拍摄角度只留下她、工人脚边的铁链,还有半截棍子。

下面跟着消息。

想不想知道,别人会怎么看这张图?

我没回复。

第二条很快跳出来。

她是许有财的女儿。你说她无辜,有人信吗?

我把手机重新递进办公室。

民警看过,示意我保留原始记录。

第三条消息到了。

五十万。帮我还钱,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看着屏幕。

前世,他也是这句话。

一笔勾销。

他把我的命算一笔,把他的债也算一笔。

算来算去,只需要我出钱。

民警询问完情况,继续依法处理。

回到店里时,郭亮正在门口换灯泡。

“你俩可算回来了。订单再不确认,我都想转行当秘书了。”

许禾坐下,开机。

我把周进的消息给她看。

她一张张看完,指尖按在那张照片上。

郭亮从梯子上下来,凑近一看,骂出了声。

“这不明摆着剪过?”

许禾调出另一张照片。

同一天,同一个工人。

她拿着剪刀,正在剪包扎用的布条。

角度更全。

旁边还有两个站着的人。

她打字。

“那天有人拿手机拍我,说拍下来,以后能证明我帮过忙。”

我问:“原文件还在?”

她点头。

“证人也能联系。已经交过警方。”

郭亮蹲在旁边,看了半天。

“那他拿这个吓唬你,不是找死吗?”

许禾没有按播放。

她只是把那张完整的照片摆在桌上,盯了好一会儿。

我伸手,想把照片扣住,又停了下来。

她抬头看我。

我把手收回。

“你决定说不说。不是他拿着半张照片,你就得把伤口全给人看。”

她呼吸停了片刻。

接着,她把电脑转过来。

上面是已经写了一半的说明。

她没有解释父亲为什么变成那样,也没有求别人替她可怜。

只写了自己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以及可以核实的材料范围。

最后一行,她删了三次。

第四次,她写:

我不替加害者遮掩,也不替他的姓氏服刑。

她按下保存。

郭亮把梯子拎走。

“行。你们忙,我把灯修亮点。”

手机又响了。

周进这回发了语音。

“明天中午,老地方。我给你一个当面认错的机会。”

停了几秒,他又补了一句。

“别以为警察能帮你。三万八的转账备注,写的是还款。”

【第九章】

我没去周进指定的地方。

第二天,他自己来了。

郭亮刚把卷帘门升起来,周进就带着上次拿自拍杆的人堵住门口。

“陈实,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郭亮抬头看了眼还没升到顶的门。

“你先往里挪挪,别碰脑袋。我们店赔不起你第二回纱布。”

周进推开他,目光落在许禾身上。

“你也在,正好。”

他把手机往工作台上一拍。

“给钱,还是我发出去,你们选。”

我打开自己的录音设备,放在桌面上。

“你再说一遍。”

周进看见红点,嘴角往下压了压。

“我说的是借钱!我有困难,你们现在有客户、有生意,帮兄弟一把怎么了?”

“拿照片逼我们借?”

“别说那么难听。我只是提醒你,她的身份见不得光。”

许禾站起来。

她把自己写好的说明递给郭亮。

郭亮看完,打开店里的投屏。

周进皱眉。

“搞什么?”

完整照片出现在墙面上。

照片里,许禾正替受伤的工人包扎。

原文件信息、证人的授权说明,以及已经提交材料的情况,都列在旁边。

郭亮没念个人隐私,只指了指周进手机里的裁切图。

“你拿人家救人的照片,编成人家害人。你这钱挣得,祖坟冒烟都灭不了味。”

门口有人停下来。

周进伸手去拔线。

我按住插座开关。

“公共场合,你不是最喜欢?”

他回头瞪我。

“你早准备好了?”

“你都提前通知我要造谣了,我总不能让你白预告。”

自拍杆后面的男人慢慢往门口退。

周进一把扯住他。

“拍!你收了我钱!”

男人把胳膊甩开。

“你说拍和解,没说拍敲诈!”

门口几个人举起手机。

周进指着许禾。

“你别以为一张照片就能洗干净。你爸干的事,你不知道?”

许禾按下播放。

“知道。所以我交了账本,配合调查。”

“你吃他的,喝他的——”

“他限制我的自由,强迫我干活。你用哪一条法律,认定女儿必须替父亲犯罪?”

周进张着嘴,鼻翼一下一下翕动。

他转向我。

“陈实,你真护着她?你忘了你怎么进的厂?”

“没忘。”

我盯着他。

“刘三收钱,许有财买劳动力。你负责把我骗上车。”

“放屁!”

他拍着桌子,工具震得往下滚。

“你有证据吗?那三万八是还款!他欠我钱!”

我没往后退。

“欠条呢?”

“谁借钱都打欠条?”

“借款记录呢?”

“现金!”

“哪天,哪儿,谁在场?”

他眼睛转了一圈,嗓门更高。

“你审我?你算什么东西!”

门口传来声音。

“这些问题,我们也需要你回答。”

周进的手还撑在桌沿,脖子先僵住了。

两名民警出示证件。

他看了眼我,又看向门口。

“我就是来借钱的。他们有钱,他们不肯帮……”

民警要求他配合调查。

周进忽然往后撞了一下,工作台上的铁盒摔到地上。

螺丝滚开。

他被控制住时,鞋底踩在螺丝上,滑了一步,整个人塌下去。

“你们不能只听他的!”

“刘三才是带人的!许有财才是关人的!我又没拿棍子打他!”

屋里静了。

我盯着他。

周进嘴唇抖着,接着往外说。

“我只负责介绍!他说进去就是干活,说陈实会修机器,待遇不会差!”

民警打断他,让他到办案场所依法接受询问。

他却抬头找我。

“陈实,你说句话。”

我站在原地。

“你不是后来发财了吗?你没少一块肉,还娶了老婆,你凭什么非抓着我不放!”

郭亮的手机往下落了一点。

他看不懂这句话。

门口的人也看不懂。

我懂。

我往前走了一步。

“我现在手上的伤还没好。”

周进低头,看见我腕骨上新结的痂。

他喉咙里挤出一点气。

“不是……我是说以后。”

“以后我挣的钱,跟你卖我的钱,不是一回事。”

他开始摇头。

“不是卖。就介绍一下。三万八,我又没全拿……”

话到这里,他猛地闭住嘴。

郭亮转头看我。

我没动。

刘三的供述、资金流向、事前联系记录,警方一直在核查。

我后来才从依法获知的案件材料里确认,转账备注没能替他洗掉事实。

他给刘三发过我的技术经历和家庭情况。

还叮嘱过一句:他父母不在了,短时间没人找。

看到那条消息时,我把水杯从左手换到右手。

换过去,又换回来。

此刻,他坐在地上,手指抓着裤缝。

“我当时欠钱。我也没办法。”

我看着他。

“所以你给我挑了个没办法的地方。”

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不也活着出来了!”

郭亮一脚踢开挡路的纸箱。

“闭嘴!”

周进肩膀缩了一下。

他被带往门口时,突然抓住门框,朝许禾喊。

“你告诉我,你真不是许家大小姐?你以后那些钱,真是跟他挣的?”

许禾拿起手机。

她看了一眼我,打了几行字。

电子女声从店里传出去。

“我是许禾。”

“今天上午要给客户送货。下午要催尾款。”

“没有大小姐。只有两个人,和一张还没结清租金的工作台。”

周进的指头从门框上一点点滑落。

他张着嘴,喃喃了几遍不可能。

民警让他站稳。

他腿弯下去,眼泪和鼻涕一起落到衣领上。

“陈实,三万八我还你。你让他们别抓我。”

我走到门口。

“你先去把该说的说完。”

他还在喊。

我没跟出去。

手机上,客户正在催发货。

许禾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先吃饭,还是先送货?

我接过装设备的箱子。

“先送货。郭亮等着收房租,眼珠子都绿了。”

郭亮抬起脚,作势要踹我。

“滚!回来给我带碗面!”

【第十章】

周进被带走之后,我们没有立刻变有钱。

订单是订单。

验收是验收。

有台样机运行到第九天,接线端子松了,客户打电话把我骂得从床上坐起来。

我赶去返修,许禾跟着核对使用记录。

客户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你们嘴上说得好,东西还不是有问题?”

我把换下来的端子装进袋子。

“是我们的装配问题。免费换,耽误使用的损失按合同处理。”

他看了我一会儿,把准备好的后半段骂声咽了下去。

回程时,许禾在手机上写下新的出厂检查项。

我凑过去。

她把屏幕往旁边挪。

“看路。”

“我走人行道。”

“前面有树。”

我抬头,树皮离鼻尖只剩一掌。

她肩膀动了两下。

没有声音。

但我看见她在笑。

我们把赚来的第一笔钱分成三份。

还郭亮。

补材料。

留售后。

郭亮数完钱,拍在柜台上。

“我的利息呢?”

我指了指打磨机。

“终身维护。”

他立刻把钱往怀里一收。

“机器都快让你维护成亲生的了。下个月涨租。”

许禾拿出合同,翻到约定租期那一页。

郭亮扭头看天花板。

“今天灯挺亮。”

我笑得蹲到地上。

几个月后,相关案件进入审理。

我跟许禾去法院。

周进站在被告席,看见我,嘴唇先动了动。

开庭之后,他没有再提所谓的以后。

那些不能拿来当证据的前世,就留在我脑子里。

法庭处理的是这一世发生过的事。

骗我上车。

收取款项。

明知去处仍协助刘三控制、转送劳动力。

还有他后来实施的行为。

书面记录、资金往来、相关人员供述,以及能够相互印证的材料,一项项摆出来。

他辩称自己以为是正常招工。

公诉人出示了他发给刘三的消息。

里面不止一句。

嫌他闹,就把手机先收了。

到地方再说。

周进低着头,手指攥住衣角。

刘三那边,也没能再把自己说成热心介绍工作的老乡。

许有财则在法庭上喊过女儿的名字。

“许禾,我再怎么样也是你爸!”

她坐在座位上,没有站起来。

指甲压着掌心,留下四道白印。

我把水递过去。

她接住,拧了两次瓶盖才拧开。

没有人替她喊原谅。

也没有人要求她回头。

离开法院时,她停在台阶边,打字给我看。

“我今天没有躲。”

我点头。

“我看见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拧开水瓶,喝了一大口。

风把她贴在额边的头发吹开。

她伸手理了一下,又朝停车的方向走。

后来判决下来,参与强迫劳动、非法拘禁等犯罪的人各自承担了刑责。

周进也没能靠那句朋友介绍脱身。

他的设备合同纠纷、筹款退款和赔偿问题,按各自程序继续处理。

属于我的赔偿,我没有拒绝。

但我没有给他写谅解。

郭亮知道之后,拎来一袋花生,坐在工作台旁边剥。

“早该这样。你要是心一软,我就把你设备插头全换成两脚的。”

我瞥了他一眼。

“你这个威胁,涉嫌谋杀售后。”

许禾的手机在旁边响起来。

“禁止在设备旁剥花生。碎屑会进入接线槽。”

郭亮捧着袋子站起来。

“我算看明白了,这店以后谁说了算。”

我接话。

“合同。”

他瞪着我。

我补了一句。

“合同她写的。”

又一个月,我们搬进了真正的厂房。

不大。

能放下四张装配台,一间测试室,还有一间用隔板围出来的办公室。

郭亮扛着一盆树站在门口,非要我接。

“开业礼。”

我看着盆底沾的泥。

“你家鱼缸旁边那棵?”

“乔迁新居,树也得跟着奋斗。”

许禾从后面走过来,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礼物已收。以前答应你的优先维修服务继续有效。”

郭亮转头就走。

“我去吃席。”

“没席。”

他又转回来。

“你俩公司都开了,连席都没有?”

我指着装配台上的纸盒。

“盒饭,两个荤菜。”

他沉默片刻,把树往我怀里一塞。

“再加个卤蛋。”

许禾点头。

郭亮这才满意,去门口帮忙贴通知。

我把盆栽放好,转身时,看见许禾站在办公室门边。

她没拿工作记录。

手里是一张餐厅预约单。

我愣了愣。

“客户?”

她摇头。

我接过来看,上面写着两位。

时间是今天晚上。

她抬起手机。

“陈实,下班后有没有空?”

我低头看预约单,又看向她。

喉咙发干。

“有。”

她打字。

删掉。

重新打。

电子女声响起来。

“不是谈工作。”

我攥着那张纸,半天没松开。

前世第一次约会,她也绕了很远。

这回,我没让她再写下一句。

“我知道。”

门口传来郭亮的声音。

“陈实!你这公司简介写谁是负责人?”

我还没回头,许禾先走了过去。

她拿起笔,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又把我的名字添在技术负责人一栏。

郭亮看看表,再看看我。

“行啊,陈总,以后出去人家不得说你傍上许总了?”

我笑了一下。

“随便。”

许禾却把表抽了回去。

她在最下面空白的地方,添了一行。

共同创始人。

然后把笔递给我。

我写下陈实。

这一次,名字下面没有欠条。

没有卖身似的劳务合同。

只有她已经签好的名字,和一处等我盖章的空白。

我刚把章抬起来,郭亮就在门口嚷嚷。

“盒饭到了!谁的两个卤蛋?”

许禾转过头。

我也转过头。

郭亮低头看看袋子,把自己的那盒往身后藏。

“别看我,平台满减送的。”

许禾拿出手机。

电子女声在刚开张的厂房里响起来。

“郭亮,请出示订单。”

我手一抖。

公章盖歪了半寸。

郭亮护着盒饭往外跑。

我站在桌边,笑得直不起腰。

许禾把纸转了个方向,推回我面前。

她点了点还没盖好的位置。

又点了点墙上的钟。

屏幕亮着。

陈总,抓紧干活。

六点下班,约会不许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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