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把搪瓷杯往桌上一砸。
“写写写,写出个屁!高中都没考上大学,天天敲那破电脑——”
我没抬头。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
【我爸骂完这句,会把杯子往桌角推三厘米,然后说“明天去汽修厂”。】
“明天去汽修厂!”
杯子往桌角推了三厘米。分毫不差。
我后背一凉,又敲了一行:
【他说完这句,会掏出烟,但摸遍口袋找不到打火机。】
“我打火机呢?”
我爸摸遍四个口袋,脸都涨红了。
我盯着屏幕,手开始抖。
这时,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私信——
【你稿子里为什么有我删掉的那段话?】
发信人:苏晴,平台编辑。
我咽了口唾沫。我写的东西,二十四小时内,会变成真的。
但有一件事我打死不敢写——
【她为什么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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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私信撞破秘密
我爸照着我写的话骂我
我没回她。
我把私信窗口最小化,盯着文档里那两行字。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催我。
我爸还在翻口袋,我妈从客厅探进头来:“你自己放灶台上了。”
我爸骂骂咧咧往厨房走。我趁这个空当,又把私信点开。
苏晴的头像灰着,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那句“你稿子里为什么有我删掉的那段话”。我往上翻,翻了半天,翻到我三天前投给她那篇稿子的记录。退稿信模板三行字,冷冰冰,落款“编辑苏晴”。
我回她:“什么话?”
秒回。
“你再写一句,我帮你验。”
我脑子嗡了一下。
这句话我没投过。我写在一个单独的文档里,写完就删了。那时候我对着她的退稿信生闷气,随手敲了一段,想象如果她真愿意坐下来跟我聊一次,大概会拖把椅子凑近,压低声音说这么一句。
我没发,没存,连回收站都清空了。
她怎么会知道?
我打字:“我瞎写的。”
她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快半分钟,最后弹回来:“你写的东西,我核实了。明天下午三点,你们镇上蜜雪冰城,我过来找你。”
我盯着这行字,手心有点潮。
我爸从厨房出来,打火机找到了,叼着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想起来骂我:“还不关电脑!明天早上八点汽修厂报到,起不来我拿皮带抽你!”
“知道了。”
“知道个屁!你二叔那边我都说好了,一个月三千五,包午饭,你再去晚了你二叔面子往哪搁——”
我“嗯”了一声,把电脑合上。
合到一半又打开,在文档里敲了一行字:
【明天下午三点,苏晴会坐在蜜雪冰城靠窗第二个位置,点一杯冰鲜柠檬水,不加糖。】
敲完我盯着它看了三秒,又加了一句:
【她会穿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松了一只。】
我为什么写鞋带?
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总觉得,一个编辑大老远从市里跑到镇上,总得有点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鞋带松了,说明她走得急。走得急,说明她真有事要问我。
我把电脑关了,去客厅吃饭。
我妈把菜端上桌,一盘炒青菜,一盘西红柿炒蛋,蛋少西红柿多。我爸坐下扒了两口饭,突然抬头:“你那个小说,写的什么玩意儿?”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从来不问这个。三年了,他只会说“写那玩意儿有什么用”,从来不会问“写的什么”。
“……瞎写的。”
“瞎写也写点正经的。”他夹了一筷子西红柿,“你表哥后天订婚宴,你跟着去,别穿你那件破卫衣。你表嫂家里条件好,你别给人家添堵。”
我“嗯”了一声。
我妈在旁边小声接了句:“小舟那卫衣挺好的,干干净净……”
“你懂什么。”我爸打断她,“赵强那边亲戚都开车的,他穿个卫衣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我没接话。我妈也没再接。
饭后我回屋,打开电脑。文档里那行字还在:*明天下午三点,苏晴会坐在蜜雪冰城靠窗第二个位置,点一杯冰鲜柠檬水,不加糖。*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又往下敲了一行:
*后天订婚宴,赵强手机会收到一条消息。他会先低头看手机,再抬头看我,脸色变一下。*
敲完我又补了一句:
*那条消息跟他未婚妻有关。*
我不知道赵强手机里有什么。我就是觉得,一个开帕萨特、过年发五百红包、在订婚宴上抢着买单的人,不可能没有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我写小说三年,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藏事儿的直觉还是有的。
我关了电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如果明天下午三点,苏晴真坐在那个位置,真点了一杯不加糖的冰鲜柠檬水——
那我这三年写的东西,到底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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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爸踹了我房门一脚。
“起!汽修厂!”
我爬起来,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走。我妈在厨房喊我吃早饭,我说不吃了。我爸在后面骂:“饿死你算了!”
我走到巷口又折回来,从窗户翻进屋,把电脑塞进书包里。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带电脑。就是觉得今天得带着。
汽修厂在镇东头,我二叔的地盘。我干了一上午,换机油、递扳手、给轮胎打气。二叔人还行,没我爸那么嘴碎,就是抽烟凶,一上午抽了半包。
中午吃饭的时候,二叔拍我肩膀:“你爸说你写小说?”
我扒饭:“瞎写。”
“写小说好啊。”二叔吐了口烟,“比修车强。修车修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我没接话。
下午两点半,我跟二叔说出去买瓶水。二叔挥挥手:“去吧,别耽误太久。”
我骑着二叔那辆破电动车往镇上赶,书包里装着电脑。到蜜雪冰城门口的时候,两点五十三。
我没进去。我把电动车停在马路对面,蹲在树底下,隔着玻璃往里看。
靠窗第二个位置,空的。
我松了口气。果然是我写魔怔了。我站起来拍拍裤子,准备走。
就在这时,一个女的从街角拐过来。
白T恤,牛仔裤,一双白色帆布鞋。左脚鞋带松了。
她推门进了蜜雪冰城,径直走到靠窗第二个位置坐下。
“一杯冰鲜柠檬水,不加糖。”
我站在马路对面,太阳晒着后脖子,一动没动。
她坐下之后没看手机,也没东张西望。她就安安静静坐着,把帆布鞋松了的鞋带重新系好,然后从包里掏出个平板,搁在桌上。
平板屏幕上是我那篇稿子。
她翻了两页,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目光精准地穿过玻璃,落在我身上。
我蹲在树底下,跟她隔着一条马路对视。
她笑了一下,冲我勾了勾手指。
我硬着头皮过了马路,推门进去。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她推过来那杯冰鲜柠檬水:“给你点的,我不喝凉的。”
我接过杯子,没喝。
“你怎么知道我写的是靠窗第二个位置?”
她没回答,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我那篇稿子。她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段:“你先告诉我,这段话你从哪看来的。”
我低头一看。
那段话是:*编辑把椅子拖近,压低声音说,你再写一句,我帮你验。*
我咽了口唾沫:“我……瞎编的。”
“瞎编的?”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拖了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那你再编一句。现在,就在我面前写。”
她手指敲了敲桌面:“写我。”
我看着她。
她眼睛很亮,亮得有点凶。那个表情不像是来跟我谈签约的,更像是我偷了她什么东西,她来抓现行。
“你不写,我帮你说。”她声音压得更低,“你稿子里那段话,我三天前在我自己电脑上敲过,敲完就删了,谁都没看见。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张了张嘴。
她盯着我,等了两秒,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怎么知道我鞋带松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鞋。鞋带系好了,但左脚鞋帮上还蹭着一块灰。
“我没写鞋带。”我说,“我写的是‘她会穿白色帆布鞋,鞋带松了一只’。我瞎编的。”
“你瞎编的鞋带,跟我今天早上出门跑太急鞋带松了,一个字不差?”
她把平板往我面前又推了推:“写。现在写。写我下一句说什么。”
我手指搭在键盘上,心跳得厉害。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屏幕,敲了一行:
*她下一句会说:别躲。*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然后抬起眼睛看我。
“别躲。”
我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块。
她往后靠回椅背上,抱起胳膊,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写的话:
“你这个人,我签定了。”
我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我签定了。”她把平板收进包里,站起来,“但我有个条件。你接下来写的每一个字,我都得亲眼看着你写。”
她伸出手:“苏晴。重新认识一下。”
我握上去,她手心有点凉。
“林舟。”
她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投了三次稿,三次都是我拒的。你那三篇稿子我全留着,一篇没删。”
我一愣。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明天你表哥订婚宴,你去不去?”
“……去。”
“带上电脑。”她把门推开,“我总觉得,你明天用得上。”
我看着她走出去,帆布鞋踩在太阳地里,左脚鞋带又松了。
我低头看了眼屏幕。文档里那行字下面,光标还在闪。
我敲了一行新的:
【苏晴走出蜜雪冰城之后,会在门口停一下,回头看我一眼。】
我已经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停了。
我没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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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旧单藏着隐情
我写中了我妈病历里漏掉的东西
苏晴走出去之后,在门口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抬头。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她推门走了。玻璃门晃了两下,风灌进来,吹得我桌上那杯没动的柠檬水杯壁凝了一层水珠。
我把电脑合上,骑二叔的电动车回汽修厂。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我写她回头,她真回头了。我写她鞋带松,她真松了。
可我写“我妈今天会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
我妈:“晚上回来吃饭不?我炖了排骨。”
我捏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小舟?”
“回。”
挂了电话我把电动车停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掏出电脑又写了一句:
*我妈今天炖排骨的时候,会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张旧检查单。*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个。我妈身体不好我知道,可她从来不说哪儿不好,每次我问她就说“老毛病”。去年在镇卫生院查过一次,医生说没事,开了两盒胃药就打发回来了。
那两盒胃药她吃完了,病没好。
晚上到家,排骨炖在锅里,我妈在灶台前忙活。我爸还没回来。我进屋放书包,路过我妈那屋,门开着一条缝,柜子最底下的抽屉拉开了一半。
我站在门口,看见我妈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妈。”
她赶紧把纸往抽屉里塞:“没什么,找个东西。”
“我看看。”
她犹豫了一下,递给我。是一张县医院的检查单,去年三月份的,好多指标我也看不懂,但有一栏被折了个角。我翻到背面,背面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建议复查,肝功异常。*
“这谁写的?”
我妈把单子拿回去:“镇卫生院那个医生,他说可能是机器不准,让我去县里再查查,我寻思没啥大事……”
“你去了吗?”
她不说话了。
“妈,你去没去?”
“你爸那时候腰不好,家里钱紧。”她把单子塞回抽屉,“再说我这不好好的吗。”
我站在那儿,看她蹲下去把抽屉推回去,手撑着柜门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下。
我没说话,回屋打开电脑。
我知道我能写什么了。
我敲了一行:
*县医院肝病科有个专家,姓周,明天上午提前坐诊。他本来排的是下午的班。*
敲完我又加了一句:
*我妈那张旧检查单上被折角的那一栏,周专家会多看一眼。*
第二天早上我爸六点半就出门了,说去赵强家帮忙张罗订婚宴。我跟我妈说:“今天别去菜市场了,我陪你去趟县医院。”
我妈正在洗碗,手上都是洗洁精:“去县医院干啥?又没病。”
“你那张检查单,我昨晚看了。肝功那一栏折了角,底下写着建议复查。你去年没去。”
她手停了一下:“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妈。”
她回头看我。
“你听我一次。”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把碗放下,擦了擦手:“行。反正排骨还剩半锅,晚上热热就能吃。”
县医院离镇上四十分钟公交。我们八点半到的,挂完号上二楼,肝病科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旧检查单,攥得边角都皱了。
叫到号的时候,诊室里坐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医生,胸牌上写着“周建国”。
我妈把检查单递过去。周医生接过来看了一眼,翻到背面,手指在那行圆珠笔小字上停了一下。
“这个折角是你折的?”
我妈摇头:“不是我,是镇卫生院那个医生。”
周医生没说话,把单子往灯下一凑,盯着那栏指标看了半天。
“你这个,得重新查。”他抬头看我妈,“肝功能里有一项去年就偏高了,镇卫生院那机器确实不准,但偏的不是一点。你这拖了一年多,得做个全面复查。”
我妈有点慌:“严重不?”
“先查。查完再说。”周医生开了单子递给我,“去楼下缴费,今天上午就能出结果。”
我接过单子,拉着我妈往外走。走到门口周医生又叫住我们:“哎,你们运气好。我今天本来下午的班,早上临时换过来的。要是下午来,我就走人了。”
我妈没反应过来,一个劲儿点头说谢谢。
我攥着缴费单,手心有点潮。
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看着人来人往,突然说了一句:“小舟,你咋知道今天周医生在?”
“我查的。”
“你咋知道我那张单子折了角?”
我没接话。
我妈也没追问,她就是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中午结果出来了。转氨酶偏高,还有两项指标异常。周医生说不算太严重,但得吃药,三个月复查一次,不能拖。
“要是再拖一年,”周医生推了推眼镜,“就不好说了。”
我妈拿着药方去缴费,我在走廊里掏出手机。
苏晴的消息,早上七点多就发过来了:
**“昨晚又写了什么?”**
我回她:“写了县医院一个专家今天提前坐诊。”
她秒回:“验证了吗?”
“验了。我妈查出肝功问题,医生说再拖一年就麻烦了。”
那边“正在输入”跳了一会儿,弹回来一句:
**“你把写的那句话原样发我。一个字别改。”**
我把昨晚敲的那两行字复制过去。她看完之后沉默了两分钟,然后发来一段语音。
我没戴耳机,凑到耳边听。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哪间办公室里:“林舟,你知道我为什么跑来找你吗?你三天前投我那篇稿子里,有一段写的是我上个月在编辑部内部会上说的话,那句话我谁都没告诉过,原话是我跟主编在会议室关门说的。我查了投稿后台登录记录,你登进来的IP在你们镇上,没异常。我电脑也没被人动过。”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只有一个解释。你写的东西,有一部分不是我删掉的,是它本来就该出现在那儿。”
我没太听懂。
她又发了一条文字:“你写你妈那张检查单,是你在写之前就知道有那张单子,还是你写完才发现的?”
我想了想,回她:“我写的时候只知道我妈身体不好,那张单子我是写完才在柜子里看见的。”
她回:“那就对了。你不是预言,你是把已经在那儿但没人看的东西推到了明面上。你昨晚写专家提前坐诊,前提是专家本来就存在、他今天本来就可能换班。你写检查单被多看两眼,前提是那栏指标本来就偏高。”
“所以呢?”
“所以你写不了没影的事。你试试写‘我妈明天痊愈’,看灵不灵。”
我盯着这条消息,没回。
她又追了一条:“你不试我试。你把电脑打开,现在写一句‘苏晴今晚会请林舟吃饭’,看灵不灵。”
我笑了一下,回她:“这算以权谋私?”
“这叫对照实验。写。”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打开电脑,敲了一行:
*苏晴今晚会给我发消息,说“吃饭的事以后再说”。*
发给她看。
她秒回:“你耍赖。”
然后过了三秒,又弹来一条:“晚上七点,蜜雪冰城旁边那家麻辣烫。我请。这不算你写出来的,是我自己决定的。”
我把电脑合上,我妈缴完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兜药。
“走吧,回家。”她把药往包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我接过来帮她装好。
走到医院门口,我妈突然站住了。
“小舟。”
“嗯?”
“你爸要是问起来,就说是我自己要去查的。”
我看着她。
“你爸那个人,嘴上不饶人。”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他要面子。你表哥今天订婚,他高兴,别拿我这破事扫他兴。”
我没说话,点了下头。
回去的公交上,我妈靠着窗户睡着了。我掏出手机,看见苏晴又发了一条:
**“明天订婚宴,你写赵强那条,想好怎么落了吗?”**
我想了想,回她:“想好了。但我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赵强手机里到底有什么。”
她回得很快:“这个我帮不了你。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表哥那个未婚妻,姓陈,她爸在县里做建材生意。赵强去年跟人合伙搞了个装修公司,法人写的是陈家的名。”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转了两圈。
“你的意思是,赵强那个公司有问题?”
“我没说有问题。我说的是,法人写的是陈家的名。赵强自己不是法人,但他管账。”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看了一眼睡着的我妈。
明天订婚宴。
我兜里装着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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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宴上语成谶
表哥订婚宴,我写了一行字
赵强的订婚宴摆在镇上最好的饭店,福满楼,二楼包间,六桌。
我爸特意换了件压箱底的夹克,我妈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穿了我爸指定那件不带帽的卫衣,临出门前我爸上下打量我一眼:“把拉链拉上。”
福满楼门口立着赵强和未婚妻陈薇的婚纱照。赵强穿西装打领结,陈薇靠在他肩膀上笑。照片底下两行金字:*赵强 & 陈薇 订婚之喜*。
赵强在门口迎客,看见我们一家,老远就喊:“二舅!二舅妈!”走过来先跟我爸握手,又跟我妈点头,最后拍我肩膀:“表弟来了!听说在家写小说呢?”
手劲儿挺大,拍得我肩膀一沉。
我爸在旁边笑:“瞎写,瞎写。”
赵强哈哈大笑:“写小说好啊,以后出名了给咱家争光!”
旁边几个亲戚跟着笑。那种笑我熟,就是“这孩子废了但今天大喜日子大家给个面子”的笑。
进了包间落座,我被安排在靠门那桌,跟几个不认识的远房亲戚坐一块。我爸坐主桌,挨着赵强他爸。我妈坐我爸旁边,低着头喝茶。
赵强挨桌敬酒,到我们这桌的时候,故意提高嗓门:“我表弟,林舟,在家写小说的!以后大作家!”满桌人又笑。有个阿姨问:“写啥小说的?挣着钱没?”赵强接话:“挣钱不挣钱不重要,年轻人有梦想嘛!”又拍了我肩膀一下。
我笑了笑。
桌子底下,我把书包拉链拉开一条缝,电脑屏幕亮着,文档开着。
我敲了一行字:
【三分钟后,赵强手机会收到一条微信。他会低头看一眼,然后抬头往我这桌看。】
敲完我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四十二分。
赵强又敬了两桌,端着酒杯往主桌走。走到一半,他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然后他抬起头,往我这桌看了一眼。
我低头夹菜。
赵强把手机塞回兜里,端着酒杯继续敬酒,跟没事人一样。但我注意到他敬酒的速度快了,主桌还没喝完就往下一桌走。
我往电脑上又敲了一行:
【那条消息是他未婚妻陈薇发的。她问他:“你公司账上那笔十二万转给谁了?”】
我不知道赵强公司账上有没有十二万。但苏晴昨天跟我说赵强管账、法人是陈薇。一个管账的、公司法人不是自己、订婚宴上收到未婚妻问账的消息——这符合他瞒着陈薇动手脚的逻辑。
我写的是这个逻辑。
至于账上到底有没有那笔钱,我赌它有。
赵强在另一桌敬酒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次他直接往包间外面走了。陈薇坐在主桌,本来在跟旁边人说话,转头看赵强往外走,脸色不太对。
我合上电脑,塞回书包,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我爸在主桌那边冲我使眼色,意思是让我过去给赵强他爸敬个酒。我没动,我爸脸色沉了一下。
过了大概五分钟,赵强回来了。脸色恢复正常,端着酒杯又笑呵呵的,但他没再往陈薇那边去,绕了个弯坐到了另一桌。
陈薇看了他两次。赵强都没接她的目光。
我妈小声问我爸:“强子没事吧?我看他脸色不大好。”
我爸:“大喜的日子,能有什么事。”
又过了十分钟,陈薇的手机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往包间外面走。路过赵强那桌的时候没停,脚步挺快。
赵强喊了她一声:“薇薇?”
陈薇没回头。
包间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赵强坐不住了,站起来追出去。我们这桌靠门,我听见走廊里陈薇的声音:“赵强你跟我说清楚,那十二万到底转给谁了?”
赵强声音压着:“你小点声,里面都听着呢——”
“我小点声?你转钱的时候怎么不小点声?”
包间里安静下来了。六桌人,筷子全停了。我爸端着酒杯,僵在座位上半张着嘴。
赵强他妈站起来往门口走:“薇薇,薇薇,有话好好说——”
走廊里陈薇声音更大了:“阿姨您别管,这事今天必须说清楚。赵强,那女的谁?”
满场鸦雀无声。
我低头喝汤。
赵强在走廊里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陈薇直接回了句:“聊天记录删了我就查不到了?你当我是傻子?”
赵强他爸在主桌上脸都白了。我爸坐在旁边,端着杯酒,手悬在半空。
陈薇推开门走进来,站在包间中间,环顾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赵强身上:“这订婚宴到此为止。赵强,明天我让我爸去公司查账,你最好今晚把该吐的吐干净。”
她拿起主桌上的包,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赵强一眼:“你那辆帕萨特,贷款还剩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
高跟鞋踩着地板走远了。
包间里炸了锅。
赵强他妈坐地上开始哭,赵强他爸把酒杯往桌上一墩:“丢人!丢人现眼!”赵强冲出去追陈薇,没追到,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站在门口往屋里扫了一圈。
目光落在我身上。
他盯了我好几秒。
我抬头跟他对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被他爸一把薅过去:“你给我过来!”
我爸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放下酒杯走到我旁边,低声问:“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桌上其他人,转身回去帮赵强他爸收拾场面。我妈也站起来,走过去扶赵强他妈。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路过主桌的时候,我爸拉了我一下:“你去哪?”
“洗手间。”
出了包间,我没去洗手间,拐到走廊尽头楼梯间。掏出手机,苏晴的消息已经过来了:
**“你写的?”**
“嗯。”
“写了几行?”
“两行。”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弹过来一句:
**“效果怎么样?”**
“订婚宴黄了。”
她发了一个表情,我没看清是什么就划过去了。紧接着又来一条:
**“你表哥现在肯定怀疑你了。你注意安全。还有——你刚才写的第二行是什么?原话发我。”**
我把那行字复制给她:*那条消息是他未婚妻陈薇发的。她问他:“你公司账上那笔十二万转给谁了?”*
她看完回:“十二万这个数,你编的还是猜的?”
“猜的。”
“你猜得挺准。”她停了停,“我这边查到的,赵强那个装修公司上个月走了一笔十二万三的款,收款方是个私人账户,开户人姓周,女的。”
我盯着这条消息,没回。
她又来一条:“你怎么知道是十二万?”
我想了想,回她:“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一个在订婚宴上抢着买单但用公司卡的人,挪的数目不会太小,也不会太大。大了陈薇他爸会发现,小了不值当他冒险。”
苏晴回了个“服”字,紧接着又发来一句:
“你接下来小心点。他要是发现你每次‘碰运气’之前都敲电脑,你那个破电脑保不住。”
我还没来得及回,楼梯间门被推开了。
赵强站在门口,西装外套脱了,衬衫领口扯开,领带歪着。
“林舟。”
我没动。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半头,低头看我:“刚才的事,是不是你搞的?”
“我搞什么了?”
“你少装。”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酒气,“我手机里那条消息,除了陈薇没人知道。你坐那桌,离我八丈远,你怎么知道她给我发消息?”
“我不知道啊。”我说,“你手机响,我哪知道是谁发的。”
他盯着我看。
“赵强哥,你公司那账,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就是个写小说的,今天来吃席。”
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楼梯间外面有人喊他名字,他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指了指我:“你等着。”
转身走了。
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苏晴发了条消息:
“他说让我等着。”
苏晴秒回:“那你写吗?”
我想了想,敲了一行:
【赵强今晚回家之后,会在他电脑里发现一个他之前没注意到的文件夹。】
发给她看。
她回:“这个文件夹里有什么?”
“不知道。得他自己打开才知道。”
她发了个句号。
我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出去,包间里还在吵。我爸站在门口打电话,看见我出来,冲我招手:“林舟,过来帮你妈扶一下你表婶。”
我走过去,路过赵强的时候他正被他爸训,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
4. 拒签担保单
我妈病倒,我爸让我去打工
订婚宴散场的时候,赵强他妈还坐在地上抹眼泪。我妈蹲在旁边劝,劝着劝着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一把扶住。
“没事,起猛了。”我妈摆摆手。
回到家快十点。我妈进屋就躺下了,我给她倒了杯热水放床头,她说“放那儿吧”,翻了个身,脸朝墙。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她屋门口,听见里面压着嗓子咳嗽,咳一阵停一阵,像在憋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忙了。我站门口看她:脸色发黄,嘴角起了个泡,手背上有一道抓痕——昨晚咳嗽的时候自己挠的。
“妈,县医院那个药吃了没?”
“吃了吃了。”她头也没回。
我走过去把药盒拿起来看,昨天配的三盒药,其中一盒拆了封,另外两盒原封不动。
“这盒怎么没动?”
“那个是护肝的,我寻思先吃一种……”
“妈。”
她转过来看我,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小舟,你别跟你爸似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中午我爸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好。赵强家那边今天本来要商量彩礼后续,陈薇家把电话打过来,说订婚宴的事得缓一缓。我爸在赵强家帮了一上午忙,挨了赵强他爸几句埋怨,回来一屁股坐沙发上,闷头抽烟。
抽了两根,他站起来推开我屋门,看见我在电脑前面坐着,脸直接沉下来了。
“又写?”
“改稿子。”
“改什么改。”他走到电脑跟前,手按在显示器上,“你表哥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你还有心思坐这儿敲键盘?”
我把文档保存了,合上电脑。
“我跟你说个正事。”我爸拉了把椅子坐下,“你二叔那边说了,汽修厂缺人,你明天正式去,一个月三千五,包午饭。你二婶给你收拾了间杂物间,你住厂里也行,回来住也行。”
“我不去。”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去。”
我爸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动作太快,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撞在墙上。
“你不去?你凭什么不去?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天天蹲屋里敲那个破电脑,你敲出什么来了?你表哥订婚宴上那事——你去了,你帮上什么忙了?你就在那坐着夹菜!”
我没说话。有些话不能说。
我妈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门口:“国栋,你跟孩子好好说……”
“你别管!”我爸一挥手,“都是你惯的!十九了,高中没考上,也不上班,天天写那破玩意儿,写什么写?能当饭吃?”
我妈不说话了。
我爸指着我鼻子:“明天,汽修厂,早上八点。你要是不去,这个家你也别待了。”
他摔门出去了。
我妈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了。她在厨房里待了很久,我听见锅碗碰了两下,然后没声了。
我走过去看,她靠在灶台边上,手撑着台面,脸色白得吓人。
“妈?”
她摆摆手:“没事,缓一下,缓一下就好。”
“去医院。”
“不去,昨天刚去的,花了那么多钱……”
“妈!”
她转过头看我,眼眶红着:“小舟,你听妈说。你爸那个人,嘴不好,心不坏。你表哥那边出了事,他在外面脸上挂不住,回来撒气。你别跟他置气,啊?”
我没说话,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下午两点多,赵强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帕萨特,拎了箱牛奶和一兜水果,进门就喊:“二舅!二舅妈!”我爸从里屋出来,脸色缓了点。赵强把东西放桌上,坐下来说了几句场面话,什么“昨天让二舅操心了”“薇薇那边我再哄哄”。
我爸叹口气:“强子,你那事到底怎么回事?”
“误会,都是误会。”赵强摆摆手,“公司账上走笔款,薇薇她没搞清楚。这两天就没事了。”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我爸面前:“二舅,这五千块钱你先拿着,给二舅妈买点营养品。我听说二舅妈身体不太好。”
我爸愣了一下:“这钱我不能要……”
“拿着拿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赵强把信封又往前推了推,“对了二舅,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那个公司最近要签个采购合同,需要个担保人,我寻思二舅妈以前在镇上人缘好,能不能帮我签个字?就是走个形式。”
我爸犹豫:“你二舅妈身体不好……”
“就签个字的事,不麻烦。”赵强从包里掏出一张纸,“二舅妈,你看,就在这儿签个名就行。”
我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张纸搁在茶几上。
我妈拿着笔,弯腰准备签。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
担保单,抬头是赵强那个装修公司,中间几栏写着采购内容,底下担保人签名处空着。我注意到两点:第一,前面几栏金额那儿留着大片空白,没填;第二,签名位置旁边有一行小字,我凑近看了一眼——*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我妈没看那行字。她眼睛不太好,看什么都得凑近了看。
“妈,先别签。”
我妈抬头:“怎么了?”
赵强在旁边笑:“表弟,这是公司采购的正常流程,走个形式。”
我没理他,拿起那张担保单翻了翻。背面还有一页,密密麻麻的条款,最底下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字很小,跟前面打印的不一样:*若主债务方未能履约,担保方以名下房产及存款优先代偿。*
“赵强哥,这行手写的什么意思?”
赵强脸色变了一下:“那是备注,走流程用的。”
“我妈名下有房产吗?”
赵强笑了一声:“表弟,你这话说的,二舅家的房子不就在镇上嘛……”
“担保单上写的是‘担保方名下房产’。这房子是我爸的名字,我妈名下没有房产。你让一个名下没房的人签‘以房产代偿’的条款,这单子签了怎么生效?”
赵强脸上那笑僵住了。
我爸在旁边皱着眉:“什么房产不房产的,你表哥还能坑你妈不成?”
“爸,你看这个。”我把担保单翻到背面,指着那行手写字,“这行是手写的,前面打印的条款里根本没提房产的事。这一行是后来添上去的。”
我爸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他不傻,虽然平时看不上我写小说,但这种白纸黑字的东西他看得懂。
赵强站起来:“二舅,你别听他瞎说,这就是公司那边负责法务的人随手加的备注……”
“法务?”我把担保单翻回正面,“你公司连个正经办公室都没有,哪来的法务?”
赵强的脸彻底沉下来了。
他把担保单从我手里抽回去,叠了两折塞进包里:“行,不签就不签。二舅,我好心好意来送钱,你们这么防着我,那算了。”
他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昨晚楼梯间里一模一样。
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我妈把笔放回桌上,小声问了句:“强子那个单子,真有问题?”
我爸没接话,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骂我的时候那种眼神,也不是平时看我不顺眼那种眼神。有点像……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晚上我回屋打开电脑。
苏晴下午给我发过一条消息,我一直没回:**“赵强今天是不是去找你们了?”**
我回她:“来了。让我妈签担保单,我拦了。”
她秒回:“担保单上是不是有空白条款?”
“有。金额空着,背面手写加了一条房产代偿。”
“你记下那行手写字了吗?原话。”
我回忆了一下,敲给她:*若主债务方未能履约,担保方以名下房产及存款优先代偿。*
她看完发了一段语音过来,声音比之前几次都低:“林舟,我跟你说个事。我之前查赵强公司的时候,发现他去年签过一份类似的采购合同,担保人是他公司一个员工的父亲。那个员工父亲后来房子被法院查封了,因为赵强公司没履约,担保人承担了连带责任。”
我盯着这条消息。
“那个员工呢?”
“离职了。我联系不上。但那份合同的担保条款跟你刚才发我的格式一模一样。”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赵强不是第一次干这事。我妈差点成了第二个。
我打开文档,敲了一行:
【赵强公司那个采购项目的供货方,是一家去年就注销了的公司。】
敲完我盯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那份担保单背面的手写字,不是法务写的,是赵强自己写的。】
苏晴看完发来一句:“你怎么知道供货方注销了?”
“我不知道。我猜的。一个能让人拿房子代偿的采购合同,供货方要么根本没货,要么公司早就没了。不然他找担保人干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我四个字:
【“继续写。”】
我合上电脑的时候,听见隔壁我妈又咳了几声。我爸在里屋说了句什么,我妈回了句“没事”。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明天早上八点,汽修厂。
我爸以为他去跟二叔说一声,我就得老老实实去上班。
他不知道我今天晚上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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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真相自动浮现
我写中了专家提前坐诊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汽修厂。
七点半我爸出门前踹了我房门一脚:“八点!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我应了一声。等他走了十分钟,我爬起来穿衣服,我妈在客厅听见动静,探头问:“去上班?”
“去县医院。”
我妈愣了一下:“又去?”
“药没吃对,得再查。”
她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回屋换了件外套跟着我出了门。她大概也明白,劝不动我。
公交上我妈靠着窗户,看着外头的树往后跑,突然说了一句:“你爸早上出门的时候,把我那两盒药看了半天。”
“他看了?”
“嗯。拿起来看了说明,又放回去了。”我妈顿了顿,“他那人就是这样,心里想着,嘴上不说。”
我没接话。
八点四十到的县医院。上二楼肝病科,走廊里已经排了五六个人。我扫了一圈,没看见周医生的诊室门口排长队,门口那块屏上写着:*肝病科 周建国 坐诊时间 上午9:00—12:00*。
我把时间拿手机拍下来。
前天写的那行字是:*县医院肝病科有个专家,姓周,明天上午提前坐诊。他本来排的是下午的班。*
今天周一,他确实是上午坐诊。而苏晴昨天帮我查过,周建国这周原本排的是周一下午的班。
我攥着挂号单,没说话。
叫到号进去的时候,周医生正低头写病历。抬头看见我妈,推了推眼镜:“哎,你不是前天来过那个?药吃了没?”
“吃了……”我妈有点心虚。
“她没好好吃。”我替她说了,“三盒只拆了一盒。”
周医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放下笔:“为啥不吃?”
我妈不好意思地笑:“我寻思先吃一种,省着点……”
“药是省着吃的?”周医生把旧检查单翻出来,又开了复查单,“再查一次,看看指标降没降。要是不降,我给你换药。”
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我妈坐在走廊椅子上,念叨了一路药费贵。我没理她,掏出手机看苏晴的消息。
她早上六点多发过来一条:
【赵强昨天那份担保单,你确定上面有手写房产代偿条款?】
“确定。我妈差点签了。”
【我昨晚找了个人,看了赵强公司去年的工商年报。他那个装修公司去年一年没做过一单正经采购,倒是签过三份担保合同,担保人一个是他公司员工,一个是镇上开饭馆的老李,还有一个——】
她停了一下,又发来一条:
“还有一个是你表婶。就是你表婶自己的名字,不是赵强他爸。”
我盯着这条消息。表婶,就是赵强他妈。
【赵强让他妈给别人担保了?】
“是的。担保的是他公司另一笔采购合同,供货方是县里一家建材公司。那家公司今年三月份注销了。”
我把手机揣兜里,脑子里转了两圈。赵强连自己亲妈都拉进去签担保单。难怪订婚宴上陈薇一说要查账,他妈坐地上就哭——她大概知道点底细。
结果出来了,周医生看了看单子,脸色缓和了些:“降了,但还是高。得继续吃药,三个月再来复查。”
“大夫,她那个肝功到底什么毛病?”我问。
周医生推了推眼镜:“脂肪肝加轻度肝损,主要是之前拖久了。好好吃药,控制饮食,问题不大。但要是再拖一年半载,就不好说了。”
我妈在旁边一个劲儿点头:“好好好,我吃,这回肯定按时吃。”
缴费的时候,我妈又念叨药费。我抢在她前面把手机递过去扫码,她拦了两下没拦住。
“你哪来的钱?”
“稿费。”
“你哪有稿费……”
“昨天刚到账的,一篇短篇的稿费。”我瞎编的。卡里那点钱是我攒了半年的压岁钱加卖旧书的。不多,刚好够这几盒药。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出了医院,我让她先回家,自己拐去了汽修厂。二叔看见我来了,叼着烟拍我肩膀:“你爸说你今天来上班?”
“二叔,我今天有点事,明天来。”
二叔吐了口烟:“你爸那边你自己说。”
我爸中午回来吃饭,看见我坐屋里敲电脑,脸沉下来,但没像昨天那样直接骂。他坐沙发上闷头吃了半碗饭,突然冒出一句:“你妈那药,多少钱?”
“三百多。”
“你哪来的钱?”
“攒的。”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扒完饭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我妈身边的时候,把一个信封搁在桌上,没说话就出去了。
我妈拿起信封看了看,里头是五百块钱。
下午两点,我手机连着震了四五下。
苏晴发来截图。
截图里是赵强公司去年签的一份担保合同,担保人签名处写着赵强他妈的名字。合同背面同样有手写条款:*担保方以名下房产及存款优先代偿。*
紧接着苏晴又发了一条:
【陈薇她爸动作比我快。今天上午他找人查了赵强公司的账,发现去年那笔十二万转账的收款方姓周,是赵强前女友。周姓账户收到钱之后分两笔转走了,一笔转给一家注销公司,一笔取现。陈薇她爸已经把材料给派出所了。】
我回她:“那我妈差点签的那张呢?”
【那张是新的。金额空白、手写条款,但跟去年的合同格式一模一样。陈薇她爸看了照片,气得拍了桌子。那份合同上的供货方他认识,去年就注销了。】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苏晴发了一条:
“我妈没事了。今天医院那边,专家提前坐诊,检查单上漏看的指标也查出来了。”
她秒回:“你写的?”
“我写的。”
她发了个语音过来,声音比平时轻了点:“你写的时候,知道专家会提前坐诊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本来下午的班。”
“你知道检查单上哪一项会被多看吗?”
“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栏折了角。”
她沉默了两秒:“所以你写的是过程,不是结果。你写‘专家提前坐诊’、‘他会多看一眼’,但你没写‘我妈痊愈’。你只写了推动力,让该发生的事往前挪了一步。”
“对。”
“那赵强他妈呢?”她问,“你写担保单漏洞暴露,是不是也能写他妈那份合同?”
我想了想:“我没写他妈的事。我只写了赵强公司采购项目的供货方去年注销了。他妈那份合同,应该是陈薇她爸查出来的。”
苏晴回了一句:“这就是你跟你表哥的区别。你写真相,真相自己会炸。他造假,假的一戳就破。”
晚上七点多,赵强又来了。
这回没拎牛奶没拎水果,进门脸色铁青,后头跟着他爸。
赵强他爸一进门就冲我爸鞠躬:“国栋,我来给你赔个不是。”
我爸愣了:“哥你这是干啥?”
“强子那个事,我都知道了。”赵强他爸直起腰,脸涨得通红,“他让我老婆签了担保,去年的事。还有那个陈薇那边,人家查了账,说要报案。”
赵强站在门口没进来,一只手插兜里,眼神飘忽。他往我屋里看了一眼,我正坐在电脑前面。
他看了我好几秒。那眼神和那天楼梯间里一模一样,甚至更凶。但他没说话,被他爸拽了一把,跟着进屋了。
客厅里赵强他爸跟我爸说事,赵强坐在旁边低着头,偶尔插一句“没那么严重”,被他爸瞪回去。
我关了房门,打开文档。
光标闪。
我写了三行:
【赵强今晚上会被他爸带去派出所。】
【陈薇她爸手里有两份担保合同的复印件,一份是去年的,一份是前天我妈差点签的那张。】
【派出所的人今晚会问赵强一个问题,关于那家已经注销的供货公司的法人是谁。】
写完我把这三行发给苏晴。
她看了之后回:“你怎么知道赵强今晚会被带去派出所?”
“我不知道。但陈薇她爸是个做生意的人,做事不会只吵不报。他妈都被拉进去了,赵强他爸今晚坐不住。”
苏晴发了个“嗯”,紧接着又来一句:
【林舟,你写的东西已经不只是推真相了。你在推人心。你把每个人接下来会怎么选都写进去了。】
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我妈在外面喊吃饭。我合上电脑走出去,路过客厅的时候,赵强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冲他点了下头,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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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电脑被抢风波
赵强抢了我的电脑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去了汽修厂。
我爸昨晚送走赵强他爸之后,在客厅坐了很久。我妈问他怎么了,他说了句“强子那事闹大了”,然后就没再说话。临睡前他推开我房门,站门口说了句:“明天去厂里,别让你二叔难做。”
我应了一声。
早上八点到汽修厂,换机油、递扳手、补轮胎。二叔在边上抽烟,看我干活还算利索,点了点头:“你爸说你写小说?”
“写着玩。”
“写小说能挣钱不?”
“有时候能。”
二叔吐了口烟:“那比修车强。”
我以为今天能平安过去。十点半左右,厂门口拐进来一辆帕萨特,后面跟着辆面包车。帕萨特我认识,赵强的。面包车不认识,但车门一开下来四个人,胳膊上纹着东西,站成一排。
赵强从帕萨特上下来,西装没穿,黑T恤,脸色比昨天还差。他径直走进车间,二叔迎上去:“强子?你咋来了?”
“二叔,我找林舟说点事。”
二叔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门口那四个人,脸色不对了:“有话好好说……”
“就是好好说。”赵强冲我走过来,站定,“表弟,电脑呢?”
我没说话。
“你那个破电脑,天天背着那个。”他手一伸,“给我看看。”
“电脑是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赵强笑了一声,“你吃家里的喝家里的,电脑是你买的?二舅给你买的吧?二舅的东西我不能看?”
他回头冲那四个人使了个眼色,两个人往车间门口一站,另外两个跟在他身后。二叔把烟掐了,挡在我前面:“强子,你这是干啥?厂里还有活呢——”
“二叔,不关你事。”赵强把我二叔往旁边拨了一下,不算重,但二叔退了半步。他走到我面前,手直接伸向我搁在工具台上的书包。
我把书包拿起来,他一把拽住包带。
“松手。”
“赵强,你搞清楚——”
“我搞清楚什么?”他脸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订婚宴那天,你坐那桌离我八丈远,我手机响了一下你就知道我未婚妻要跟我闹。前天晚上我回家,电脑里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我去年那几份合同的扫描件。我寻思了一晚上,这家里除了你天天敲键盘,没别人。”
他手上使劲,包带从我手里滑出去。
赵强把书包拉开,掏出电脑搁在工具台上,掀开屏幕。我设了密码,他按了两下没进去,回头看我:“密码。”
“你拿了也没用。”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转头冲那四个人里个子最高的一个点了下头。那人走过来,捏了捏手指头,关节响了几下。
二叔在旁边急了:“强子!你在我厂里搞这套?”
“二叔,你就当没看见。”赵强把电脑推到我面前,“密码。最后一次。”
我看了一眼二叔,他脸上挂不住了,但门口那两个人堵着,他也没法硬来。车间里另外两个修车师傅站在远处,没人敢动。
我把密码输了。
赵强把电脑翻过来,屏幕亮了。他不懂文档结构,就按着最近修改时间往下翻。我最近写的那几篇都在桌面上,文件名没改,就叫“新文档1”“新文档2”。
他点开最后修改的那个,往下翻了两页,脸色变了。
那里面写着他公司的事。供货方注销、担保合同手写条款、他妈签的那份、还有前天晚上我写的三行字——
【赵强今晚上会被他爸带去派出所】
【陈薇她爸手里有两份担保合同复印件】
【派出所会问他供货公司法人的事】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抬起头看我。
“你写的?”
“写着玩的。”
“写着玩的?”
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你前天晚上写我昨晚会被带去派出所——我昨晚真被我爸拽去了!派出所问我供货公司法人是谁——他们也真问了!你他妈告诉我这是写着玩的?”
他声音越来越大,车间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赵强,你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他把电脑往工具台上一拍,“你写我!你天天坐家里写我!你把我那点事全写进去了,发到网上我他妈就完了!”
他揪住我领子,二叔赶紧上来拉:“强子!撒手!”
赵强被二叔拽开,喘着粗气站那儿看了我半天,突然冒出一句:“你写个中奖号码。”
我愣了一下。
“你写个中奖号码。”他眼睛红了,“你写我明天中五百万。不,你写我现在口袋里多出一万块钱。你写啊。”
“我写不了。”
“你写不了?”他冷笑一声,把电脑又推过来,“你写我翻车写得那么准,你写不了中奖?”
“我写不了没影的东西。”我看着他,“你口袋里本来就没那一万块,我写了也没用。”
“那你写我有用的事。你写我明天那笔货款能收回来。”
“你那笔货款是什么情况我不知道,我写了大概率写歪。”
赵强盯着我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把我电脑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行。你写不了是吧?这电脑我拿走,你什么时候能写中奖号码了,什么时候来我家拿。”
他转身就走。
我伸手拦:“电脑还我。”
门口那两个人往中间一挡。赵强头也没回,帕萨特车门一开一关,发动机响了。
二叔站在旁边,烟掉了都没捡。
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帕萨特拐出厂门,消失在大路上。
脑子里嗡的一下。
电脑没了。里面存着我三年的稿子,存着苏晴说的那些“证据”,还存着这两天我写的那些要命的话。
我掏出手机给苏晴发消息:【赵强把我电脑抢了。】
她秒回:【什么?】
“他逼我写中奖号码,我写不出来。他把电脑拿走了。”
她那边“正在输入”跳了快半分钟,最后弹过来一段语音,声音绷得很紧:“林舟,你听我说。
现在有三件事:
第一,你立刻去派出所报案,就说有人抢你东西。
第二,你回忆一下电脑里有没有你写赵强那些话的备份。
第三,你从现在开始,别再写任何跟赵强有关的东西。
他拿你电脑就是想逼你写他想要的东西,你写不了,他早晚还得找你。”
我回她:“报案没用,他是我表哥,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
“那也得报。你报了案,他就不能说你电脑是自愿给他的。”
我想了想,往派出所方向走。走到半路,赵强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接了。
“表弟。”他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带着笑,“我看了你电脑里那些东西。你写得挺细啊。这样,你来我家一趟,咱俩聊聊。你帮我把那几篇东西改一改,改成对我有利的,电脑我还你。”
“我改不了。”
“你怎么改不了?你不是写什么发生什么吗?”
“我写的东西得有根据。你让我凭空给你编,编不出来。”
赵强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那你来我家,我告诉你几件事,你根据这些写。够有根据了吧?”
“你想让我写什么?”
“你先来。”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着脑门,手机攥在手里发烫。
苏晴又发来一条:【他找你了吧?】
“让我去他家。”
【别去。】
“电脑在他那儿。”
【电脑可以再买。你去了,他逼你写的东西,可能就不是你能控制的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
然后我回她:【他说他告诉我几件事,我根据那些写。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我就写。如果他想让我写假的,我写歪了,反噬的是他自己。】
苏晴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条:
【你去之前,先来镇上蜜雪冰城。我在这等你。你把赵强告诉你的事跟我说一遍,我帮你核实。真的你再写,假的你一个字都别碰。】
我看了眼时间,回她:“半小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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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全镇吃瓜现场
我在网吧把赵强写进了镇群
我没去赵强家。
先去的蜜雪冰城。
苏晴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面前两杯冰鲜柠檬水,一杯没动过。她看见我进来,把没动过那杯推过来:“先喝。你脸色跟纸似的。”
我坐下灌了半杯,把赵强电话里说的事跟她复述了一遍。苏晴听完,从包里掏出平板,翻了几页:“赵强让你写的那几件事,我查了一半。他公司去年确实有一笔应收货款没收回来,对方公司老板姓孙,在隔壁镇开砖厂。这笔账是真的,赵强没骗你。”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他说了什么?”
“他说他前女友那十二万是借的,有借条。让我写‘那笔钱是借款不是挪用’。”
苏晴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这是陈薇她爸发给派出所的材料照片。赵强前女友那个姓周的账户,收到十二万之后第二天就把钱转走了,一笔转给注销公司,一笔取现。借条呢?借条上写了还款日期吗?写了利息吗?什么都没有。一个连借条都不规范的人,让你写‘这是借款’,你写出来,警察信吗?”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转账记录,没说话。
苏晴把平板收回去,压低了声音:“赵强给你那沓材料,你翻了吗?”
“翻了。前面几页是货款合同,后面夹了一份手写的说明,解释那十二万是借款。”
“那份说明你拍了吗?”
“拍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苏晴拿过去放大看了半天,嘴角往下一撇:“这份说明的纸张跟他前面几页货款合同不一样。前面是A4打印纸,后面那页手写的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有毛茬。而且——”她把屏幕转过来,指着手写说明的落款处,“日期写的是去年十一月,但他前女友那个账户收到钱是今年一月。日期对不上。”
我把手机拿回来,又看了一遍。她说得对,日期确实差两个月。
“赵强想让我照着这份说明写,把挪用写成借款。我要是写了,因果不成立,反噬先落我头上。”
苏晴把柠檬水往我这边推了推:“所以你得想清楚。你写真的,真假自己会炸。他拿你电脑就是想逼你按他的版本写。你去他家,他当面盯着你敲键盘,你写不写?”
我没回答。
她看了我一会儿,突然把椅子往我这边拖了拖,凑近了压低声音:“林舟,你电脑里那些东西,除了赵强那些破事,还有别的吗?”
“什么意思?”
“你之前投给我的稿子,里面有一段写的是我删掉的话。那个文档你存在哪?”
“电脑里。桌面上。”
苏晴往后靠了一下,手指敲着桌面:“赵强拿走你电脑,翻到了你写他公司那些东西,他肯定也翻到了写我的那段。一个编辑大老远跑来镇上找你,还跟你坐这儿喝柠檬水——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我后背又冒汗了。
“所以他让我去他家,不光是逼我写。他想知道我跟你的关系。”
苏晴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柠檬水。喝完了才说:“我待会儿回市里。你自己去网吧,把赵强那些事写出来。但有一条——你写之前先想好发哪儿。发镇群,发县论坛,发得越广越好。他抢你电脑就是欺负你没证据,你把证据摊到所有人面前,他就没手可遮了。”
我看着她:“你不怕被他盯上?”
苏晴笑了一下:“我是他表弟的编辑,我盯他很久了。他真要找我,我有的是材料陪他玩。倒是你——你今天晚上别回家。赵强发现你没去他家,可能会去你家堵你。”
我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苏晴坐大巴回了市里。我拐去镇东头的一家网吧,开了台机子,登录我那个没人看的贴吧账号,先列了个提纲。
赵强骗婚,骗担保,挪货款。三件事,三条线。
骗婚这条,订婚宴上陈薇已经炸了,有目共睹。
骗担保这条,赵强他妈去年签的那份担保合同,我拍了照片,苏晴手里也有复印件。加上前天我妈差点签的那张,格式一模一样。
挪货款这条最重。赵强前女友姓周的账户收了十二万,分两笔转走。这笔钱跟公司账上对不上,陈薇她爸已经报案了。
我打开文档,开始写。
写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我没有写“赵强明天会被抓”,也没有写“赵强会坐牢”。我写的是三句话:
【赵强公司去年签的三份担保合同,担保人分别是他公司员工、镇上开饭馆的老李、还有他自己的亲妈。三份合同背面都有同一行手写字:以房产及存款优先代偿。】
【赵强前女友姓周的账户今年一月收到赵强公司十二万,两天后分两笔转走,一笔进了一家去年三月就注销的公司,一笔取现。赵强说这是借款,但借条没有还款日期,没有利息约定。】
【前天下午,赵强拿着一份担保单来我家,让我妈签。担保单上金额空白,背面手写了房产代偿条款。我妈差点签了。】
写完我往下翻了一遍,又加了一段:【以上内容均为可查证的公开信息、合同复印件及转账记录,本人对以上内容的真实性负责。】
然后我复制到镇群,复制到县论坛,复制到我那个没人看的贴吧账号。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是林舟,赵强是我表哥。他今天抢了我电脑,因为这些事我写过。】
发出去的时间是晚上七点零八分。
前五分钟没动静。
第五分钟,镇群开始有人回消息了。
“赵强?福满楼订婚那个?”
“我认识,他妈还跟我打过牌。”
“这合同照片看着像真的……”
“老李那个饭馆不是去年就关门了吗?原来是担保赔了?”
县论坛那边慢一点,但七点半左右也开始有人跟帖。有个ID叫“老周砖厂”的回了一句:“孙老板那个货款的事我知道,赵强欠人家钱拖了半年了,孙老板一直在要。”
八点出头,镇群有人发了条语音,点开一听是个男的,嗓门挺大:“赵强那小子我早看着不对劲,开着帕萨特到处晃,原来钱都是这么来的?”
八点半,苏晴给我发消息:【县论坛有人把帖子转到陈薇她爸那去了。派出所那边今晚可能就要找他。】
我回她:“电脑还在他手里。”
【电脑不重要了。你发的这些东西,比他手里那台破电脑值钱。】
九点十分,赵强家那边有动静了。镇群里有人发了一段视频,模模糊糊的,拍的是赵强家门口停了一辆警车,赵强被他爸从屋里推出来,后面跟了两个穿制服的。
视频底下有人问:【这是赵强?】
发视频的回:【是他。刚被带走了。】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网吧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篇我发的帖子。
帖子底下还在有人回,有人说“早就觉得赵强不对”,有人说“林舟是谁”,有人说“这是写小说还是写新闻”。
我看了半天,往下敲了一行评论:
*我是林舟。我写小说。但我今天写的是真的。*
发完我关了页面,靠在椅子上。
没一会儿手机响了。我爸。
我接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爸的声音有点哑:“你在哪?”
“网吧。”
“你发的那些东西……”
“是真的。”
我爸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表哥被带走了。”
“我知道了。”
他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今晚别回来了。”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盯着网吧天花板。
苏晴又发来一条消息:【你爸说什么了?】
“让我今晚别回去。”
她过了两分钟才回:【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一愣:“他怎么会有你电话?”
【你电脑里存的稿子,有一篇封面页写了我名字和联系方式。赵强翻你电脑的时候大概看到了,跟你爸说了。你爸刚打电话来问我,你发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我让你写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我让你写的。我让他别怪你。】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又发来一条:【明天早上你回去。你爸那个人,嘴上让你别回去,心里等着你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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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废稿全被珍藏
我爸柜子里藏着我所有废稿
我在网吧眯了一夜。
早上六点多醒的,脖子僵得转不动。去厕所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出门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家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
院门开着一条缝。我推门进去,堂屋门也开着。我爸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摞打印纸,旁边搁着半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有的抽了一半就摁灭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站在门口,等着他开口骂。
他没骂。他把茶几上那摞打印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你过来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
是我三年前写的一个开头,写一个小镇少年在网吧通宵打游戏,结果游戏里的人物活过来了。那张纸右下角有个折痕,边上还沾了点油渍——看着像以前在饭桌上边吃边看蹭上去的。
我翻到第二页。是我两年前写的,一篇短篇小说,讲一个送快递的年轻人捡到一只会说话的狗。
第三页。一年前写的,一个高中生没考上大学,在家写小说,被他爸骂。
第四页。半年前写的,主角终于卖出第一篇稿子,拿到稿费,给他妈买了一件毛衣。
我一张一张往下翻,翻到后面手有点抖。
这些全是我写废的稿子。有开头没结尾的,有写到一半删了的,有投出去被拒了再也没动过的。三年,三十七个开头,七八个完整的短篇,还有几段零零碎碎的片段。
我爸一篇都没扔。
“这些……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我爸没直接回答,抽了口烟:“你那个柜子底下,有个纸箱子,塞在旧课本后面。你妈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来的。”
他顿了顿:“我让她别动,我自己看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张纸。
我爸把烟摁灭了,又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开口:“你小时候写作文,老师夸你写得好,你回来高兴得不行,拿给我看。我看了,说‘写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还不如多做两道数学题’。”
我没说话。
“后来你就再也不给我看了。”我爸弹了弹烟灰,“可我知道你还在写。你那台破电脑天天半夜还亮着,我起来上厕所看见过。我想着,写就写吧,反正也考不上大学了,能干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摞纸,声音低了些:“你表哥订婚那天,你说‘赵强手机会收到一条消息’。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陈薇真跟他闹了,我回来想了一晚上,越想越不对劲。你写我爸推杯子,我推了。你写我找打火机,我找了。你写周医生提前坐诊,那天我去医院给你妈送饭,看见周医生的牌子挂在那儿,上午的班。”
他抬头看我:“你什么时候有这本事了?”
“我也不知道。”我说实话,“我就是写。写完就发生了。”
我爸把烟摁灭了。他坐在那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从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往茶几上一搁。
“拿着。”
我打开信封,里头是一沓钱,不厚,但也不薄。我数了一下,一千五。
“你妈那药,别停。”他别过头去,声音有点闷,“我昨天问过周医生了,他说那个药得吃够疗程。你妈那人省惯了,你盯着她吃。”
“爸……”
“还有。”他打断我,“你那个电脑,赵强拿走那台,我看了,硬盘摔过了,开不了机。我昨天让你二叔帮忙看了看,他说修不了。”
我心里一沉。三年的稿子,虽然大部分都打印出来了,但最近写的那些——我写赵强的那些,写苏晴的那些,全没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备份。”
“你二叔说硬盘坏了,数据可能还能恢复。”我爸把烟盒揣兜里,“我让他帮你找个会弄这个的人。钱我出。”
我张了张嘴。
“别谢我。”他摆摆手,“你先把眼前的事弄完。赵强被带走了,他爸昨晚来家里坐了半天,你表婶一直在哭。你表哥这回是栽了,但家里这摊事还得有人收拾。”
他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你那个编辑,苏晴,我昨晚给她打电话了。”
“我知道。”
“她说话挺冲的。”我爸顿了一下,“她说你那篇小说写得不错,让我别拦着你。”
他进了厨房。我听见他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声哗哗的。
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我那些废稿一张一张捋顺了,叠好,放回茶几上。
我妈从里屋出来,看见我,眼睛红了一下,走过来摸了摸我脑袋:“昨晚睡哪儿了?”
“网吧。”
“饿不饿?给你煮碗面。”
“不用,我吃了包子。”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看着茶几上那摞纸,小声说:“你爸昨晚翻了一宿。”
“我知道。”
“他翻一张叹一口气,翻一张叹一口气。我问他咋了,他说‘这写得还挺好’。”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妈也笑了,拍了拍我胳膊:“你爸那个人,嘴硬。他说你写得挺好,那就是真的挺好。”
中午的时候,苏晴打了个电话过来。
“你爸没骂你吧?”
“没有。他把我稿子翻出来了,还给我一千五让我给我妈买药。”
苏晴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爸挺有意思。昨晚在电话里跟我说‘你们搞文学的是不是都这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叔叔,搞文学的一般不这样,林舟是特例’。”她声音收了收,“说正事。赵强那边,派出所已经立案了。陈薇她爸提交的材料跟你发的那些对上了。赵强他爸今天上午来派出所,说要退赔,看能不能从轻。”
“能吗?”
“看退多少。三份担保合同加那十二万,少说也得二十多万。赵强家拿不出这些钱,他爸估计得卖房子。”
我沉默了一会儿。
苏晴又说:“你那台电脑,数据恢复的事我帮你问了。我有个大学同学在市里做数据恢复,你把硬盘寄过来,他帮你弄。费用我出,算你稿费预支。”
“不用——”
“别跟我客气。”她打断我,“你那些稿子里有我删掉的那段话,我想看看完整版。”
我愣了一下。
她接着说:“还有,你昨天发镇群那篇,写得挺好。虽然糙了点,但证据链清楚。我把它改了改,发到我们平台一个现实题材的栏目上了。用的是你那个笔名,没写真名。”
“有人看吗?”
“今早到现在两千多阅读。不高,但评论区挺热闹,有人问‘这个作者是谁’。”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苏晴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林舟,你接下来怎么写,想好了吗?”
“想好了。写我妈,写我爸,写这个家。写真的。”
她没说话,过了几秒才开口:“那你写我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没打算写你。”
“为什么?”
“你说过,感情的事得你自己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行。算你懂事。”
挂了电话,我走到院子里。我爸蹲在墙根底下修一辆旧自行车,手上全是油。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编辑又给你打电话了?”
“嗯。”
“她说什么?”
“她说我写的小说有人看。”
我爸低下头继续修车,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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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破电脑归位
破电脑回来了
赵强退赔那天是周四。
我没去派出所,我爸去了。他早上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站了半天,换了两件外套,最后穿了那件深灰的夹克。我妈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把事办了”。
中午他回来的时候脸色还行,没绷着。我妈把饭端上桌,他吃了两口才开口:“赵强他爸把房子挂出去了,县里那套老房子,卖了个价,凑了十八万。陈薇她爸那边退了十二万,剩下六万给老李和那个员工家里分了。”
“赵强呢?”我妈问。
“关着呢。他爸说等判下来,估计得蹲几年。”我爸扒了口饭,停了一下,“表婶今天在派出所门口拉着我的手哭,说对不起我们家。我说别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家那些被他坑的人。”
我妈叹了口气,没再问。
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对方说是二叔介绍的,姓刘,在县里修电脑。他说我爸昨天找他看了那台被赵强抢走的机子,硬盘摔坏了,但数据能恢复,让我有空去取。
我骑车去的。刘师傅的铺子在县一中旁边,门面不大,柜台上堆着七八台拆开的旧电脑。他把我的破机子从柜台底下搬出来,屏幕换了个二手的,硬盘换了个新的,里面把我原来那些文件全拷回来了。
“你爸盯着我弄的。”刘师傅点了根烟,“他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看我一个一个文件夹往外导。问我这些字能值几个钱,我说这我哪知道,他说他也不懂,就是看着这些字觉得不能丢。”
我把电脑装进书包,付了钱。刘师傅追出来:“哎,你爸那三百块已经给过了。”
晚上回家,我把电脑搁在桌上。新换的屏幕比原来亮,键盘也换了,不是原来那个敲起来卡卡的旧键盘。我爸从我屋门口路过,看了一眼:“修好了?”
“嗯。”
“多少钱?”
“人家说你给过了。”
我爸“哦”了一声,走开了。
我妈端着一碗汤进来,放我桌上:“你爸今天下午去了一趟镇上,买了这个。”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桌上——一个鼠标垫,上面印着“天道酬勤”四个大字,红底黄字。
我看了半天,没憋住笑。
我妈也笑:“他说你那桌子太滑,鼠标不好使。”
第二天上午,苏晴来了。
她这次没约在蜜雪冰城,直接来的我家。我妈开的门,一看是个姑娘,愣了一下。苏晴挺自然:“阿姨好,我是林舟的编辑,姓苏,来看看他稿子。”
我妈赶紧让进屋,端茶倒水。我爸从里屋出来,看见苏晴,脸上表情有点复杂。苏晴站起来跟他握手:“叔叔,上次电话里跟您说过,我是平台的编辑。”
我爸跟她握了手,坐下聊了几句。苏晴说话不绕弯子,跟我爸说了我那篇发在平台上的文章现在有多少阅读量,评论区都说什么,平台给不给推荐位。我爸听得半懂不懂,但听到“两千多阅读”的时候眉毛抬了一下。
“两千多是多少?”
“大概相当于你们镇上一半的人都在看。”苏晴说。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苏晴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放桌上:“林舟,签约的事我跟你当面说清楚。平台签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这本事。你正常写,该退稿退稿,该改稿改稿,不会因为你写了什么就特殊对待。分成按新人的标准走,千字三十起,上不封顶。”
她翻到合同最后一页,指尖点了点签名栏:“签不签?”
“签。”
她笑了笑,把笔递过来。我翻到签名那页,正准备签字,她突然把合同往回抽了一下:“等一下。”
“怎么了?”
“我有个问题得先问清楚。”她看着我,“你以后写小说,还会写身边这些人吗?你爸你妈你表哥,还有我。”
我想了想:“写。但写之前我会跟人说一声。”
“那要是有人不让你写呢?”
“不写。”
苏晴把合同推回来:“签吧。”
签完字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我爸蹲在墙根底下择菜,苏晴走过去蹲他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我爸先是绷着脸,后来笑了一下,点了个头。
我站在屋门口看着,听不清他俩说什么。
苏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回了一下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合同:“下个月交稿。别拖。”
“知道了。”
她上了大巴走了。我爸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拎着择好的菜往厨房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冒了一句:“你那本书,什么时候更新?”
我一愣:“什么书?”
“你发网上那个。”他头也没回,“你二叔昨天转给我看了。他问是不是你写的,我说是。”
“……有人看吗?”
“你二叔说他们厂里几个人在追。”我爸把菜放灶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表婶今早也发消息来了,说看了你写赵强那篇,心里好受了点,说总算有人把这事说清楚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爸在那儿忙活。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站着干啥?还不去写?”
“这就去。”
我回屋,打开那台修好的电脑。新屏幕亮起来,桌面整整齐齐,刘师傅把我原来的文件夹都归置好了。我点开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搁在键盘上。
苏晴的合同搁在桌角,旁边是我妈端来的水,再旁边是我爸买的那个红底黄字的鼠标垫。
我敲了第一行字:
【我爸把搪瓷杯往桌上砸的那一下,我电脑屏幕都跟着抖。】
第二行:
【我没抬头。】
第三行:
【手指还搁在键盘上。】
我往下写。这次没写赵强,没写苏晴,也没写什么要命的东西。我写的就是我自己——一个没考上大学的小镇青年,蹲在屋里敲一台破电脑,被他爸骂了三年,写了一堆没人看的东西。
写到晚上,我妈喊我吃饭。我合上电脑出去,我爸已经坐桌边了。他看见我出来,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往桌角一推。
推了三厘米。
我站在那儿没动。
我爸抬头看我:“站着干啥?坐。”
我坐下扒饭。吃了两口,我爸突然冒了一句:“你那个电脑,以后放屋里,门别关死了。”
“嗯?”
“你妈老看不见你,瞎操心。”
我没接话,往嘴里扒了口饭。
我妈在旁边笑了一下,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饭后我回屋,在文档里敲了最后一行:
【我爸今天推搪瓷杯,推了三厘米。我没写,他自己推的。】
【我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写。】
*他推完了自己看了我一眼,好像也有点懵。*
*然后他说:“吃饭。”*
*我说:“嗯。”*
*这大概就是我家最正常的一顿饭了。*
我合上电脑,关了灯。
窗外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写作业,远处马路上有辆货车轰隆隆开过去。我把电脑搁在枕头边上,那玩意儿还是有点烫。
翻了个身,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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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后记:苏晴后来把那篇写赵强的文章推荐到了平台首页,编辑推荐语写了八个字:“写谁谁翻车,但翻的是真事。”评论区吵了好几天,有人说是炒作,有人说是纪实文学,还有人问作者下一章什么时候发。
我爸每天晚饭后问一遍:“更新了没?”
我说:“写了,还没发。”
他说:“那你倒是发啊。”
我说:“等改完。”
他就不再问了,端着搪瓷杯看电视去了。偶尔广告时间他会凑过来看一眼我屏幕,皱着眉头说:“这句写得不行,太啰嗦。”
我没理他,把稿子保存了。
鼠标垫还是那个红底黄字的,但“天道酬勤”四个字里,“勤”字那块被我磨得有点掉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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