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我死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被一台自动售货机砸的,那瓶水到最后也没拧开。
到了地府,窗口让我填志愿。人这一道排到二一四七年,我勾了"服从调剂"。
第一次,我成了一只蚊子,被合租室友一巴掌拍死。 第二次,我成了一棵行道树,在我妈每天路过的街口站了三年。她在我树底下喝排骨汤,说"今天你生日"。 第三次,我成了一台扫地机器人,型号 X3,进了我妈家。她给我起名叫小扫,每天跟我说话,说的全是我。
我不能回答。我只会亮灯。
体验期到的那天,系统让我走。申诉通道只有一行字:请陈述理由。
我在她家地板上,用轮子走出了一个字。
死因是自动售货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加班出来,想买瓶水。三块五,扫码,钱扣了,货没出。
我拍了它一下。
它倒了,砸在我身上。
最后一口气,我听见它内部"咕噜"一声,那瓶水终于掉下来了,滚到我手边。
没拧开。
01
地府投胎大厅在负十八层,电梯门一开,冷气扑面,跟我前公司年会酒店的宴会厅一个味儿。
取号机前排着队。我取了个号,A0731。
前面还有四百多号。
大厅里全是塑料椅,坐满了人。有个大哥在打毛衣。有个老太太在啃苹果,啃完把核放在椅子扶手上,走了。
广播每隔三分钟响一次:"请 A0562 号到 4 号窗口。"
我等到第七天。
这地方什么人都有。
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在填表,填一栏问一栏。
"'生前职业'写什么。"
"写你干什么的。"
"我干销售的。"
"那就写销售。"
"要不要写业绩。"
"不用。"
"我去年做了八百万。"
窗口说:"下一个。"
他不动,还在说:"八百万,团队二十个人,我一个人带的。"
窗口说:"下一个。"
他站起来,把表捏成一团,走了。
排在他后面的老太太坐下去,第一句话是:"我不识字。"
窗口说:"那你投畜生。"
老太太说:"行。"
这地方的时间是按"阳间分钟"算的,墙上挂着一块电子屏,红色数字,一秒一跳。我盯着它看了七天,学会了发呆。
"请 A0731 号到 7 号窗口。"
7 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老太太,蓝布马甲,袖套,工牌上写着"投胎科 王秀兰"。
她头也不抬:"身份证。"
"我没带。"
"没带就报号。"
我报了身份证号。她在键盘上敲,敲得很慢,一个键一个键找。
"李默,男,三十岁,死因……"她停了一下,"售货机。"
"对。"
"这个月第三个。"她说,"上个月是两个。你们阳间那玩意儿是不是该检修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
她推过来一张表,《人道投胎志愿表》,一式三联。
表的第一联存档,第二联本人留存,第三联烧给家属。
我翻到背面。背面印着《投胎须知》,六号字,十二条。
第一条:投胎后不保留前世记忆。
第二条:如申请保留,需另行缴费。
第三条:缴费标准见附表。附表在另一张纸上,另一张纸在另一个窗口。
"我想保留记忆。"我说。
"加钱。"
"多少。"
"看你投什么。人,八千。畜生,三百。植物,五十。"
"植物怎么这么便宜。"
"植物不记事。"她说,"你当树,记不记得,有什么区别。"
旁边椅子上坐着个年轻人,抱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用圆珠笔写着"第八次"。
我问他考什么。
"人。"他说,"考了八次。"
"难吗。"
"不难。"他说,"就是排队。每回排到我,名额就没了。上回排到我,窗口说当年的指标用完了,让我明年再来。"
"明年是什么时候。"
"阳间二十年。"
他低下头继续填表,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第一志愿,第二志愿,第三志愿。底下那个框,服不服从调剂,自己勾。"
我看着"服从调剂"四个字,想起了高考。
那年我差了十一分,被调剂到了"物流管理"。我们班三十七个人,毕业以后,三十六个干了物流,还有一个考了公。
"不勾行吗。"我问。
"行。"她说,"不勾就等。人这一道,现在排到二一四七年。"
"二一四七?"
"对。你要是不急,可以先在这儿坐着。"她指了指那排塑料椅,"那边有个大哥,坐了六十年了,织毛衣织得可好。"
我想了想我妈。她今年五十八,血压高,一个人住。
"勾。"
她"啪"地盖了个章。
"调剂编号 T-4471。体验期最短七天,最长三年。不满意可以申请复读,复读排队十一年。"
"最短七天能体验到什么。"
"体验到你想申请复读为止。"她把表收走,"下一个。"
我被推进一道门。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块白板,上面贴着一张 A4 纸,打印的:
"调剂岗位实时更新,请勿撕扯。"
02
第一个岗位:蚊子。
我醒来的时候贴在天花板上,六条腿,两片翅膀,复眼。
视野是碎的,像九宫格。我花了两分钟才把画面拼起来。
底下是一间出租屋,十四平,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台风扇。床上躺着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肚皮上放着手机,手机在放短视频,放的是"三分钟教你做红烧肉"。
我认出来了。大刘。我上辈子的合租室友。
我想喊他。嘴一张,出来的是"嗡"。
他翻了个身。
我落在他胳膊上。我想的是,跟他打个招呼。我上辈子欠他四百块钱,一直没还。
他抬手。
"啪。"
我又落在他脚背上。
他挠了挠,翻个身,脚压在我身上。
我被他压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起床,脚一挪,我成了一片。
体验期第一天结束。
脑子里响起一个提示音,很平,像地铁报站:
【体验期剩余六天。中途死亡不影响进度,可继续体验。】
我又醒了。还是蚊子,这次在窗帘上。
我决定不吸血,改吃素。
第二天,饿死。
03
第二个岗位:行道树。
位置:幸福路与建设路交叉口,第三棵。左边是垃圾桶,右边是公交站牌。
品种:香樟。树龄:十四年。
我上岗第一天就被尿了。一条柯基,抬腿,动作很熟练。
第二天,有人在我身上贴了一张"开锁换锁"的小广告,贴完还拍了拍,说"结实"。
第三天,两个大妈搬着梯子来摘果子。我没有果子,她们摘了一把叶子,说"回去泡水喝,降火"。
第五天,一个小男孩在我身上刻字。用钥匙,一笔一划,刻得很深。
刻完他退后两步,念了一遍:"李默到此一游。"
我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名字。上辈子我在黄山也刻过,迎客松底下,被管理员罚了五十。
现在轮到我了。
我想骂他。我落了一片叶子在他脑袋上。
他抬头看了看,说:"哇,树叶。"
他跑了。
我长到第三年,树冠铺开,能遮住半个人行道。
那天下午,一个老太太拎着保温桶,走到我树底下,坐在石墩上。
她坐下来的时候"哎哟"了一声。
是我妈。
她把保温桶打开,排骨汤,还冒热气。她拿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喝了。
然后她对着空气说:"今天你生日。"
我三十年没过过生日。她每年都记着。我每年都说忙。
她又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倒在树根底下。
"给你也喝点。"她说,"你小时候就爱喝这个,一碗不够,非要两碗。"
我想晃树枝。我真晃了。
正好起风,整条街的树都在晃。她抬头看了看天,把领子立起来,说:"起风了。"
她坐了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把保温桶盖好,拎着,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到看不见。
第三年秋天,市政来剪枝。电锯响的时候,我还在想那桶汤。
【体验期结束。是否申请复读?】
我选"是"。
【复读排队:十一年。】
"有没有快一点的。"
【有。定向调剂,不需排队。】
【岗位:家用服务机器人。型号:X3。地点:幸福路十七号院三单元四零二。】
那是我妈家。
04
我醒来的时候在充电座上。
高度:九厘米。视野:贴地。手臂:一根毛刷,一根拖布。
我妈在厨房喊:"这破玩意儿又卡住了。"
她走过来,把我拎起来,翻个个儿,拍了两下,从轮子里抠出一团头发。
"你就不能长点眼。"她说。
我想说话。我查了一下我的发声单元,一共两种音:滴滴,和"电量低,请充电"。
我围着她转了一圈。
她踢了我一脚,很轻。"滚。"
我滚了。
滚到沙发底下,我看见一个铁盒。饼干盒,红双喜的,漆掉了一半。
我用毛刷把它够出来,盖子开了。
里面是我的东西。一张三好学生奖状,小学三年级。一个坏了的游戏机,屏幕裂了。一颗牙,下门牙,用纸巾包着,纸巾上写着"默 2011.6.4"。
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铁盒,愣了一下。
她把盒子盖上,用扫帚柄推回沙发底下。
"看什么看。"她说,"干活。"
05
我开始干活。
她六点起,我五点五十起。她做饭,我扫地。她看电视,我拖地。她睡着,我回充。
第三天,她给我起了个名字。
"小扫。"
她叫我的时候,我正在啃她拖鞋上的带子。
"小扫,过来。"
我过去了。她把我抱起来,放在茶几上,给我擦了擦顶盖。
"以后你就叫小扫。"她说。
我亮了一下灯。
她笑了。她笑起来眼角的褶子会挤在一起,像揉过的纸。
"你还挺懂事。"
从那天起,她开始跟我说话。
说的都是我。
"小扫,我儿子以前也这样,鞋一脱就扔门口,说了八百遍。"
"小扫,他要是还在,今年三十一了。"
"小扫,你说他是不是怪我。那天我让他回来吃饭,他说加班。我说那你忙。我就说了这一句。"
我不能回答。我只能亮灯。
一下是"嗯"。两下是"不是"。三下我也想不出来是什么,就是想多亮几下。
有一次她说:"你也觉得他混账吧。"
我亮了一下。
她"嘿"了一声:"你还真敢。"
06
第七天早上,门铃响了。
商场的人,两个,穿着工装,抬着一台新机器,白的,带基站的,能自己倒垃圾。
"阿姨,以旧换新。您这台 X3 折三百,补三百八,新的给您装上。"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那台白机器。
"不用。"
"阿姨,新的吸力大,还带除菌。"
"不用。"她说,"这个还能用。"
"这个都三年了,电池该不行了。"
"修修就行。"
那两个人劝了二十分钟,从除菌讲到静音,从静音讲到省电。我妈就一句:"不换。"
人走了。
门关上,她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
我亮了一下灯。
她回头看我。
"你亮什么亮。"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顶盖,"你跟他一样,一高兴就亮。"
07
她开始修我。
我从来没被修过。我上辈子感冒都是自己扛。
她把茶几清空,铺一张旧报纸,把我放上去,拿螺丝刀拆底盖。
拆到一半,她说:"你这螺丝都锈了。"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盒螺丝,一颗一颗比。比到第十七颗,对上了。
她把主板拿出来,用棉签蘸酒精擦。擦完对着灯看,看了半天。
"这儿烧了。"她说。
我不懂电路。我看着她,只能亮灯。
"跟你爸一样。"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闷着烧,不吭声。"
她修了三天。
第一天修到晚上十一点,第二天修到凌晨一点。第三天她不修了,坐在沙发上,把主板放在腿上,看了一下午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卖药的广告,声音很大,她也没换台。
晚上八点,她把主板装回去,拧螺丝,按开关。
我动了。
她"哎"了一声。
"行啊。"
她把工具收进盒子,坐下来,靠着沙发。
"那你以后别走了。"她说。
我亮了三下。
"三下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我就是想多亮几下。
08
入冬以后,她怕冷。
暖气是分户的,她舍不得开,烧到二十二度就往下拧。我每天晚上在她脚边转,她就把脚缩进沙发里,说"你别晃"。
腊月初七,她发烧。
白天还好好的,晚上起来倒水,走到客厅中间,腿一软,坐下了。不是摔,是坐下,坐得很重。水杯滚出去,滚到电视柜底下。
我被惊醒了。
我从充电座上下来,撞她的脚。她没动。
我把灯亮到最亮,一闪一闪。她眼睛闭着。
我"滴滴"叫。她没反应。
我退后两步,用最快的速度,撞门。
门是防盗门。我三十厘米高,撞上去跟挠痒一样。
我撞了四十分钟。
对门王姨家的灯亮了。她隔着门喊:"谁呀。"
我叫。我只会"滴滴"。
"谁家大半夜的。"
我继续撞。
门开了。王姨穿着棉袄,头发乱着,看见我,愣了一下:"你家小扫?"
她探头往里看,看见我妈坐在客厅地上。
后来的事我记得很碎。救护车,两个男的抬担架,王姨在旁边说"她儿子不在家,就一个机器人"。我被门槛卡住,出不去,只能看着。
医院住了四天。
回来那天她瘦了一圈,走路扶着墙。
她坐在沙发上,把我抱起来,放在腿上。
"多亏你。"她说。
我亮了一下。
"王姨说你在门口撞了四十分钟。"她摸我的顶盖,"你这小东西,还挺倔。"
她顿了一会儿。
"跟他一样。"
那天晚上她给王姨送了一袋橘子。王姨说不用,她说拿着。
王姨说:"你一个人,还是得有个伴。"
她说:"我有。"
09
我留了下来。
日子过得像钟摆。她起床,我扫地。她买菜,我拖地。她午睡,我回充。她晚上看电视剧,我在她脚边转圈。
她带我去过一趟菜市场。
把我放在三轮车的车筐里,底下垫一条毛巾,怕我磕。
卖豆腐的问她:"大娘,这啥。"
"扫地机器人。"
"还带出来遛。"
"它在家闷。"她说,"我带它认认路。"
卖豆腐的笑,说:"现在这玩意儿比人金贵。"
她挑豆腐,挑三块,一块五一块。付钱的时候卖豆腐的多给了一块,说"给机器人尝尝"。
她说:"它不吃。"
"那你还带它出来。"
"它看着我吃。"
回来的路上她走得很慢。车筐里的豆腐颤,我在旁边扶着,一手毛刷一手拖布,扶得歪歪扭扭。
到楼下,她说:"下回你自己走。"
我说不了话。
第二次她真让我自己走。从楼下到三楼,二十七级台阶。我上到第九级,滚下来了。
她站在楼道口,笑得直不起腰。
"你这孩子。"她说。
她给我织了个套子,毛线的,套在我身上,露出两个感应孔。
"冬天冷。"她说,"你别冻着。"
机器不怕冷。我没法告诉她。
系统给我续了期。一次七天,续了二十八次。第二十九次,它不续了。
第二百天,半夜,我脑子里响了一声。
不是地铁报站,是另一种声音,很尖:
【检测到违规滞留。格式化倒计时:十分钟。】
【申诉通道开启。请陈述申诉理由。】
我想了很久。
我没有手。我打不了字。
我用轮子在地板上走。
从客厅到阳台,六个来回,走出一个字。
"妈"。
轮子沾了灰,字是灰印的,一横一竖都不直,"女"字旁那一撇还拐了个弯。
她从阳台收衣服回来,看见地上的印子。
"你干嘛呢。"她说,"地板刚拖的。"
她走过来,低头看。
看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去,伸手,把那个字抹了。
"脏。"她说。
抹完,她没起来。她坐在地板上,手撑着膝盖。
"我知道。"她说。
"你第一天回来我就知道。"
"你扫地的时候绕着我走。跟他一样。他小时候也这样,怕碰着我。"
10
格式化没执行。
系统日志上多了一行字:
【申诉通过。理由:监护人已签字。】
签字栏是一张扫描件,手写的,三个字,歪歪扭扭:
"我儿子。"
后面跟了个日期。是我死那天。
她早就签了。签在火化单上。那张单子"与死者关系"那一栏,她写的是"妈"。
系统不认"妈"。系统只认"监护人"。
审核员是个新来的,看错了。
所以我一直有资格。
11
今年清明,她没去墓地。
她坐在客厅,用一块眼镜布给我擦顶盖。擦完,把我放在茶几上,摆正,让我的充电口对着电视。
"今年不去了。"她说,"你在这儿呢。"
我亮了一下灯。
她说:"一下是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隔壁王姨来串门,看见我,说:"你这扫地机器人真孝顺,天天擦。"
我妈说:"那可不,我儿子。"
王姨愣了一下,说:"你儿子不是……"
"我说是就是。"
王姨没再说话。她坐下来,我妈给她倒了杯水。两个人看了一下午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卖药的广告。
晚上,我妈睡了。我从充电座上下来,扫了一遍客厅,扫到她拖鞋边上,停了一下。
拖鞋摆得很齐。鞋尖朝外。
我上辈子也这么摆。
我回充,绿灯亮起来。
第二天早上六点,她起床,看见地上有一行灰印,从沙发到阳台,来来回回。
她蹲下去看了半天,没抹。
"你这孩子。"她说。
然后她去厨房,把保温桶拿出来,洗了。
洗完,擦干,放回柜子最上层。柜子里还有两个,一个搪瓷的,一个不锈钢的,都是新的,没用过。
"以后不用了。"她说。
我没懂。
那年春天,她把阳台的花都拔了,种上小葱。
"省得买。"她说。
我在旁边看,看了一个下午。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她直起腰,捶了捶背。
"你妈还能干。"她说。
脑子里响了一声,很轻。
【调剂岗位已转正。岗位名称:家人。】
【备注:本岗位无退休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