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父是个神棍。
年轻时一张黄纸,骗光我师娘家三头牛。
老了以后一根麦芽糖,把我骗上了山。
都说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也干起了这行。
不过我青出于蓝。
我骗的,是全京城最不好骗的那群人。
1
我师父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了句遗言。
"小满,为师这辈子骗过财主、骗过官员、骗过和尚,唯独没骗过一件事。"
我哽咽着问哪件事。
他说:"没骗过自己。这个手艺传给你了。"
说完就咽气了。
我守着他的棺材想了三天,得出一个结论:我师父到死都没跟我说实话,包括这句遗言。因为三年前他就跟我说过,他这辈子骗得最狠的就是自己,明明腰缠万贯,装穷装了三十年。
行吧,神棍的遗言,能信就见鬼了。
师父死后给我留了三样东西:一把写了"铁口直断"的破幡子,一本全是错别字的书,还有一句嘱咐。
"去京城。京城人傻,钱多。"
我背着幡子就上路了。
不是我心大,是我没得选。师父欠了山下王屠户八吊钱的肉钱,债主天天来我家门口磨刀,那声音听着比鸡叫还准时。
到了京城我才知道,师父这句话是他这辈子骗我骗得最狠的一句。
京城人不傻。
京城人是真的精。
我在东大街摆摊第一天,幡子还没立稳,就来了个穿绸缎的老爷。
"小道,"他上下打量我,"你这道行,几年了?"
我说十七年。
他说你今年多大。
我说十九。
周围人全笑了。
老爷子捋着胡子也笑:"两岁开始算命?你娘胎里就开始修行了?"
我不慌,我摇了摇幡子:"老爷,您先别急着笑。我算一卦,您要是觉得不准,我倒贴您十文。要是准了——"
"准了呢?"
"您把笑声收一收就行,不要钱。"
老爷子来了兴致:"行,那你算算,我今日出门,办的什么事。"
我看了他一眼。
看了他袖口,看了他鞋底,看了他手指上那点墨渍。
"您出门前跟夫人吵了一架,"我说,"吵的是您纳妾的事。您本要去找媒人,走到半路想起夫人管着账,您的私房钱上个月刚被搜走,所以您又折回来了,现在出门是想找您那小妾,给她塞点银子稳住她。您袖口的墨是早上写信蹭的,信写了一半,塞不出去,还在您怀里揣着呢。"
老爷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把怀里那封信死死按住了。
"你……你到底是谁?"
"一个两岁开始修行的神棍。"我说,"老爷,十文不要了,笑声也不收了,您忙您的,慢走不送。"
那天之后,东大街传开了一句话:来了个嫩得能掐出水的道士,眼睛毒得跟钩子似的。
而我心里清楚得很。
我哪是什么神棍。
我就是一个骗子。
只不过骗子也分档次。我师父那种,靠一张黄纸糊弄人的,是下三档。我这个,靠脑子吃饭的,是上三档。
至于为什么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会去干这个?
这话就得从我那便宜师父说起了。
我是被他拐来的。九岁那年,他用一根麦芽糖把我从饥荒路上领走,说收我当徒弟,教我谋生的本事。
谋生的本事就是坑蒙拐骗。
我当时还小,不懂得拒绝,等我懂的时候,手艺已经学全了,回头是岸?岸上站着王屠户呢。
2
在京城站稳脚的第七天,我碰上了硬茬子。
那天我正给人看面相,一个锦衣少年踱到我摊前,把我幡子一把抽了。
"铁口直断?"他冷笑,"京城骗子一千个,九百九十个都挂这四个字。"
围观的人瞬间噤声。
我认得他。户部尚书的独子,裴景瑜,京城出了名的刺头,专爱拆人台,去年拆了三个算命摊,有个老神棍被他当场扒了道袍,光着上身跑了十条街。
我看着他,笑眯眯地问:"那您想怎么着?让我给您算一卦?"
"我不用算。"裴景瑜把幡子往地上一摔,"我给你个机会,自己收摊滚出京城,我可以当没看见你。"
周围看热闹的越围越多。
我蹲下去,慢条斯理地捡起幡子,掸了掸土。
"公子,您这个架势,我见过。"
"哦?"
"上个月西市有个卖大力丸的,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我叹了口气,"后来他买了我的卦。"
人群里响起哄笑。
裴景瑜脸沉下来:"那你倒说说,我今日来做什么的。"
我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我说:"您是替您爹来买宅子的。城南柳家那处三进院,柳家老爷急等着钱给病危的老母亲冲喜,贱卖。您爹让您别声张,压价压到底,省得被户部那帮同僚知道他手里有闲钱,回头查起来说不清。"
裴景瑜的嘴角抽了一下。
抽得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我不能说。"我摇头,"说了砸我自己饭碗。"
他眯起眼:"你是说,你这卦是看出来的,不是打听来的?"
"您觉得呢?"
"我觉得,"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我桌上,"你再看一卦。算我自己。"
我心说好家伙,这锭银子够王屠户磨十年刀了。
但我也看出来,这是个局。他在试探我,我但凡说错一个字,今天这个摊就摆不下去了,人可能还得进大牢。
我看他。
仔细地看。
他的靴子是新换的,但右脚那只鞋帮子上有道折痕,旧的,是之前那双留下的。换了新鞋却磨脚,走路的时候右肩微微塌着,忍着。袖扣少了一颗,用同色的线缠住的。手上有茧,不是习武的茧,是握笔的茧,但虎口的茧更深。
我开了口。
"公子近来写字,越写越慢。"
他瞳孔缩了一下。
"不是手抖,是心乱。"我说,"您手上有伤,不重,但位置刁钻,提笔就疼。您不愿意让人知道,所以换了左手批公文,右手揣袖子里。您爹让您来买宅子,您想推,推不掉。"
"今日来之前,您在柳家宅子外转了三圈没进去。"
"不是怕被人认出来。"
"是宅子的位置,正对着您想绕开的那条街。"
裴景瑜的脸彻底白了。
他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缠着布条,缠得很整齐。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句特别没头没脑的话。
"你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些?"
"师父教的。"我说,"师父说,眼睛长在人脸上,但用不用,长在心上。"
他把银子往前一推:"卦钱。"
"说好不要钱的。"
"这卦准。"他站起身,"钱是买你闭嘴的。柳家宅子的事,烂在肚子里。"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喂。你叫什么?"
"苏小满。"
"苏小满,"他重复了一遍,"京城不适合你这种女骗子。"
我笑着挥手:"多谢公子吉言,我偏要待着。"
他走了。
当天晚上,柳家宅子以市价八成被人买走,买家的管家姓裴。
我收摊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这刺头,好像没有传说的那么混。
而事实证明,我对人的判断,第一次出了偏差。
3
裴景瑜这个人在京城的名声,一半是真的,一半是有人故意做出来的。
这个道理,是我在他第三次来我摊上之后悟出来的。
他来不为了算卦。
他来送东西。
第一次送了一盒上好的跌打膏药,扔下就跑,脸绷得跟讨债似的:"给缠绕布条的,本公子看不惯有人在街上现丑。"
我说我手没伤。
他说那是给我贴脸的。
围观群众笑作一团。
第二次送了一笼蟹黄包子,说是路过顺路。可我家在城西,他家的方向在城东,"顺路"得绕半个京城。
第三次,他直接蹲在我摊边不走了。
"苏小满,我问你个事。"
"卦钱十文。"
"我不是来算卦的。"他压低声音,"我想要你帮个忙。"
我警惕起来:"帮忙可以,先说什么忙。杀人放火我不干,拐卖人口我不干,"
"谁要你干这些!"他瞪我,"我要你帮我,骗一个人。"
我乐了:"公子,这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可太掉价了。您不是号称京城骗子克星吗?"
"正因为我是克星,所以没人防备我。"他理直气壮,"但这件事,我一个人办不成。"
我没接话。
他憋了半天,说出了实话。
"我爹被人骗了。"
裴尚书,堂堂二品大员,被一个自称"活神仙"的道士骗了两万两银子,说是能帮他化解仕途上的血光之灾。银子给了,桃木剑给了,道士临走前还说三个月后应验。
我听着听着,眉头皱起来了。
"两万两?您爹家里管账的是您娘吧?两万两怎么出的手?"
裴景瑜的脸色更难看了。
"不是公中的钱。是我爹挪了一笔赈灾的尾款。那道士还留了话,说此事天机,不可告人,一旦泄露灾祸加倍。所以我爹捂着,谁都不敢说。"
我瞬间就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骗。"我说,"这是做局。对方摸清了您爹的把柄,赈灾款,捏准了您爹不敢报官、不敢声张,才下的手。"
"我知道。"裴景瑜咬牙,"我查了,那道士自称云虚子,来路查不到。我爹信得五体投地,三个月后要是灾没应验,那道士随便编个说法,还能接着骗。这样下去,赈灾款填进去,全家都得跟着完。"
"所以你想让我干嘛?"
"以毒攻毒。"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吓人,"你是骗子,你比他更懂骗子。你把这局拆了,把我爹的钱弄回来。"
我沉默了很久。
夕阳落下来,把长街染成一片脏兮兮的橘色。
"我先把丑话说前头。"我说,"拆局可以,但钱要不回来,你得养我一辈子,我师父欠的八吊钱肉钱也得你还。"
裴景瑜愣了一下,然后莫名其妙地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笑,笑得特别不熟练。
"成交。"
4
要拆云虚子的局,得先搞清楚他是谁。
裴景瑜查不到,不代表我查不到。
我花了三天,泡在城南的茶馆里。茶馆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骗子想骗大人物,得先在底层搭台子,托儿、传名声、造势,一样都省不得。
第三天下午,我听见了想要的东西。
两个闲汉在角落嘀咕:"……云虚子那手‘隔空断物’绝了,王员外家丢的玉佩,他掐指一算,说埋在城隍庙第三棵柏树底下,一挖一个准……"
我凑过去要了壶茶。
半个时辰后,闲汉把该说的都说了。
云虚子有个铁搭档,绰号"柏树刘",专干挖坑埋物的活。云虚子在台上算,柏树刘头天夜里埋,天衣无缝。
而柏树刘这个人,我认识。
准确说,我太认识了。
他就是当年和我师父抢过生意的对头,手艺不精,胆子奇大,后来听说进京了。他有个独门手艺:埋东西前,在土里掺一种特制的药粉,成犬的鼻子都闻不出来,防止有主家带狗寻宝。
"你连这个都知道?"裴景瑜听完,看我的眼神跟看妖精似的。
"干我们这行的,同行是冤家,冤家的底细必须门儿清。"我摊手,"这叫职业素养。"
计划当天夜里就定了。
擒贼先擒王,但王不能硬擒,硬擒他咬死不认,还要挟我爹,两万两立刻化为乌有,甚至反咬一口说裴尚书密谋欺君。
所以得让他自己把钱交出来,还得让他跪着交。
第一步,断他的粮。
我托茶馆的关系,放出去一个消息:城南陈半城家的老夫人要请高人续命,出手阔绰,一万两起步,但只请一位,且要当场验真伪,验不过的,打断腿轰出去。
云虚子这种做局的,贪婪且多疑。他会犹豫,但他不敢不去,因为做局的行当竞争激烈,一个月没进项,下面搭台子的"柏树刘"之流就散了。
果然,五天后,云虚子上钩了,托人递话,愿往。
第二步,我给陈家"老夫人"安排了一场戏。
老夫人是真的老,是裴景瑜花重金请的戏班老旦,演了一辈子老太太,往太师椅上一坐,那气场比真诰命夫人还足。
云虚子进门那天,我混在陈府的家丁里,低眉顺眼,谁也没多看一眼。
验真伪的环节,戏班老太太开口了。
"大师,老身也不为难你。老身房里丢了一支金簪,先夫留下的,你若算得出在何处,一万两奉上,老身再替你在达官贵人们跟前扬名。"
云虚子掐指,摇头,掐指,闭眼。
"回老夫人,此簪非失窃,乃被府中之人动了。藏于……柴房西墙,第三块砖后。"
漂亮。柏树刘昨晚刚进去埋的,我一个时辰前亲眼看见他翻墙。
家丁去取,取出来,满堂喝彩。
老太太慢悠悠问:"大师神乎其技。那老身再问一句,"她顿了顿,"你算算,老身还能活几年?"
云虚子 faces 变了变。
这就是续命的由头了。接下来他会说老夫人有血光之灾,需要做法,需要重金。
但轮不到他说了。
因为老太太笑了。
"大师,老身给你透个底。这支金簪,是老身今早让家丁埋的。柴房第三块砖后头那个位置,是你那位搭档,柏树刘,昨夜子时埋的样品。你们埋错了位置,他埋的样品老身让人挪走了,挪到了你算的那处。也就是说,"
老太太笑得慈眉善目。
"你算的不是卦,是你同伙埋的东西。而老身算的,是你们什么时候进这个门。"
云虚子的脸,一寸一寸地灰下去。
然后我摘了头上的帽子,从他身后走出来。
"云虚道长,久仰。京城新出神棍苏小满,同行,特来拜访。"
5
云虚子当场就想跑,被两个家丁按回了椅子上。
他挣扎着喊:"你们私设公堂!我要报官!"
"报啊。"裴景瑜从屏风后面踱出来,亮出一块腰牌,"顺天府的案子,正好本公子给你递个门路。"
云虚子看清腰牌,整个人瘫了。
但瘫了也嘴硬:"裴公子,令尊给贫道的可是心甘情愿的银子,白纸黑字画了押的。你们拿什么定我的罪?"
他说得没错。
这才是这局最恶心的地方。骗银子他拿了画押,所有的单据做得干干净净,连名字都是假的。报官?官府一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最多退钱打板子,而且一旦过堂,裴尚书挪用赈灾款的事必然兜不住。
所以不能报官。
得让他自己掏钱,自己认栽,自己滚。
我搬了个凳子,坐到他对面。
"道长,我跟你说个数。两万两,对吧?"
他不吭声。
"赈灾款的亏空,如今裴大人在想辙补。但你不知道的是,"我凑近了些,"赈灾那笔银子,走的是漕运的账。漕运衙门上个月刚换了新运使,这位运使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清旧账,一笔一笔清,清出来的欺瞒挪用,是要摘顶子、掉脑袋的。"
云虚子的喉结动了动。
"你骗的这两万两,如今不在裴家的私账上,它压在漕运的亏空里。道长,你觉得,漕运衙门查账查到这笔银子的时候,会去抓裴大人呢,还是顺着银子,把收钱的道士,连同他那个埋柏树的搭档,一起拎出来?"
我顿了顿,补上一句。
"对了,柏树刘昨夜埋样品,是我家丁亲眼看着的。人证有了。他埋东西用的药粉,配方在我手里。物证也有了。顺天府里的仵作验那药粉,验出来可是能扯出三四条旧案的,城隍庙、白云观、广济寺,道长这几年手笔不小啊。"
云虚子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想要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两万两,三天内,还回来。走什么路子你自己想,你骗来的时候有路子,还回去想必更熟练。"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我可以。"我笑了,"你可以赌。赌漕运的账查得慢一点,赌柏树刘嘴硬一点,赌顺天府的仵作验不出你的药粉。四条人命的赌注,道长,你押得起吗?"
他撑了半天,终于撑不住了。
"……钱,我还不全。用了三千。"
"没关系。"我说,"差的部分,把你那身行头折了。桃木剑、拂尘、那件绣金的道袍,连同你骗人的手艺,一起抵了。"
"手艺怎么抵?"
"写下来。"我把纸笔推过去,"你那套做局的路数,托儿怎么搭、名声怎么造、话术怎么递,一条条写清楚,签个押。从今往后,你在京城的骗行里除名。你敢再犯,这份东西就会出现在顺天府的案头。"
三天后,两万两银子,一万七千两现银加三千两的当票和首饰,如数回到了裴尚书的案头。
裴尚书看着桌上那堆东西,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问了一句:"这……到底是谁办的?"
裴景瑜说:"一个卖卦的。"
至于那份写满做局路数的"手艺清单",我撕了。
撕之前我抄了一份。
好东西不嫌多,同行的好处,能学一点是一点。
6
案子了结,我以为跟裴景瑜的交集也该到头了。
结果他赖上了。
"苏小满,我发现你有大用。"他三天两头往我摊上跑,"我爹现在一听‘卖卦的’三个字就头皮发麻,朝里那帮人糊弄他糊弄了十几年,我要是有你在,"
"打住。"我抬手,"我是骗子,不是青天大老爷。"
"你拆了云虚子的局,救的是我全家。"他理直气壮,"这叫什么?这叫侠义。"
"这叫同行相轻。"
"随便你怎么说。"他从怀里掏出个折子,"总之,你现在挂在我名下了。"
"???"
"户部有个挂名抄写的差事,月钱三两,不用当值,就是给你个正经身份。"他说,"省得哪天官差看你摊子不顺眼,把你当流民轰了。"
我盯着那个折子看了半天。
说实话,有点心动。倒不是为了三两月钱,是我心里清楚,我这种行当,混得再好也是水面上的浮沫,一阵风就没了。有个正经身份压箱底,关键时刻能救命。
"挂名可以。"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你再想使唤我拆局、办差、跟人对付,先付卦钱。"
他翻了个白眼:"多少?"
"一次十文。童叟无欺。"
于是京城官场出了一个怪现象:户部尚书之子裴景瑜,隔三差五往东大街跑,给一个女卦师扔十文钱,扔完两个人就凑在摊子后面嘀嘀咕咕。
流言传得比马还快。
有说裴公子被狐妖迷了的。
有说那女卦师是前朝公主流落民间的。
最离谱的一个版本说,我是裴景瑜失散多年的童养媳,他此番是来赎人的。
裴景瑜听完这个版本,耳朵红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京城人的嘴,该塞进漕运的麻袋里。"
我笑得直不起腰。
笑完之后我问他:"说正经的,你到底图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小到大,看惯了朝堂上那套东西。"他慢慢说,"每个人说话,三分真七分假,话里有话,话后有刀。我爹活成那样,我不想过成那样。"
"你不一样。你骗人,但你骗得明明白白。你拆云虚子的局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看得出来,你干这行不是喜欢骗,是不喜欢被骗的人逍遥法外。"
我愣住了。
活到十九岁,第一次有人这么看我。
我师父看我,是看一件趁手的工具。王屠户看我,是看一个还钱的债主。连我自己看我,有时候都是看一个不敢回头的可怜虫。
而他看出来了别的什么东西。
"裴景瑜,"我说,"你这段话要是被你爹听见,他能气得告老还乡。"
"气呗。"他耸肩,"反正差事是正经差事,我又没坑他。"
日子就这么往前淌。
直到三个月后,裴府出事了。
7
那天我在摊上给一个老太太算她家走丢的猫,裴景瑜狂奔而来,跑得官帽都歪了。
"出事了。"他喘着气,"我爹被参了。"
我让他慢慢说。
裴尚书被人参了一本,罪名是"勾结妖道,侵吞赈银"。参他的御史拿出了证据:裴尚书与云虚子的银钱往来字据,还有裴府管家与云虚子接头的话本记录。
银钱字据是真的,我见过。
管家接头记录也是真的。
我第一反应就是云虚子反悔了。我立刻让他去查,查回来的消息让我后背发凉。
云虚子完好无损,人根本不在京城,在他籍贯原籍,有人看见他在乡下买地盖房。
钱还了,人跑了,做局路数也交了。
那这本是谁参的?
"你爹得罪过谁?"我问。
"多得数不清。"裴景瑜苦笑,"他管着钱袋子,谁都想咬一口,他防谁咬谁。去年他卡了吏部侍郎孙大人的门路,孙大人的侄子想走赈灾银子的路子捞一笔,被当场驳回,一点脸面没留。"
"孙大人。"
"孙鼎臣。"裴景瑜咬牙,"朝里有名的笑面虎。可他再阴,也没本事拿到我府上的字据和管家的口供啊。这些东西,除了当事的几个人,不该有人知道。"
不该有人知道的东西出现了。
说明内部有鬼。
我盯着桌上那盏茶,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抬眼看他:"云虚子那个局,从头到尾,你告诉我的时候,是谁在旁边?"
裴景瑜愣了。
然后他的脸白了。
"……我娘身边的管事,赵全。"
"赵全知道多少?"
"他知道云虚子骗了我爹。他知道我爹挪了赈灾款。他知道,"
他猛地顿住。
他知道我们拆局的事。
"苏小满,"裴景瑜的声音发干,"三个月前,赵全请了半个月假,说是回乡奔丧。"
"他乡里的老家,离孙侍郎的老家多远?"
裴景瑜摇头说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查赵全。查得越紧,他跑得越快,跑回孙家,咱们一点把柄都摸不着。反过来——"
我笑了。
"他要往外递东西,说明他还有没递完的东西。他心里有账,咱们就给他算一笔。这笔账,得让他自己送到我们手上来。"
8
给内鬼下套,讲究一个"饵要鲜,钩要稳"。
我给裴景瑜出的主意,说白了还是我师父那套老本行:演戏。
第一步,放风。
裴府内部放出消息:裴尚书鉴于被人构陷,决意于下月初八,将家中历年账册封存送交宗人府核查,以证清白,账册中"涉及私谊往来的银钱条目,已一并誊抄备档"。
翻译成人话:赵全经手见过的那几笔见不得光的记录,马上就要白纸黑字地进官府了。
第二步,等着。
饵下去了,鱼咬不咬钩,三天见分晓。
第三天夜里,赵全动了。
他没递消息出去,他自己先慌了。他连夜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一个油纸包,油纸包里是几页誊抄的账目。
他打算跑。
而裴景瑜带着两个得力的家丁,已经在后门候了他半宿。
人赃并获的时候,赵全瘫在地上,涕泪横流地喊冤。
喊冤没用,账目在他包袱里,他跟孙府管事往来的书信也在,一封信里白纸黑字写着"事成之后,孙大人保你一世富贵,另赠庄田两百亩"。
赵全熬到天亮,全招了。
三个月前孙府的管事找到他,威逼加利诱。赵全跟了裴家二十年,说是忠仆,其实早就眼红别人家仆人的富贵,孙家许的价码他扛不住。云虚子那个局,孙家从头到尾都知情,甚至云虚子本人就是孙家的白手套。
骗赈灾款是真,参裴尚书也是真。
一鱼两吃,吃完还要把骨头渣都砸死。
裴景瑜听完,气得砸了半间屋子的茶具。
"我去顺天府!我拿着这些去顺天府!"
"坐下。"我说,"你拿着这些去顺天府,第一个死的是你爹。"
他僵住了。
"赈灾款的亏空还没补平,你爹挪用公款这事是坐实的。你把孙家咬出来,孙家反手把云虚子和你爹的银钱字据往堂上一拍,说裴尚书才是主谋,道士只是跑腿的。到时候朝廷查下来,孙家顶多丢个官,你爹是要掉脑袋的。"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谁说要算了。"我看着他,"孙家这局做得很漂亮,但有个死穴。"
"什么死穴?"
"他们以为云虚子安全了。"我说,"可云虚子这个人,我打过交道。贪婪,多疑,惜命。孙家给他塞了钱让他跑路,他嘴上应着,心里未必踏实,一个知道太多事的人,孙家早晚要灭口的。"
"所以?"
"所以,"我慢条斯理地续上茶,"咱们抢在孙家前头,先把云虚子捞过来。他手里捏着孙家做局的全套证据,他是个骗子,骗子从不信任何人,他一定留了后手,把孙家捏在手里保命。"
"你连他藏后手都能猜到?"
"猜不到。"我笑了,"但他是骗子,我也是。骗子的后手往哪儿藏,我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9
找到云虚子花了六天。
他躲在原籍老家,新宅子盖得低调,里头的地窖可不低调。裴景瑜的人寻上门的时候,他正躺在地窖里数金子。
云虚子被摁住那一刻,喊的第一句话是:"钱我退了!路数我交了!你们不能赶尽杀绝!"
我说:"道长,冤枉。今天不是来收账的,是来救命的。"
他愣了。
我把孙家的盘算原原本本给他捋了一遍:白手套用完,灭口是早晚的事;他新买的宅子、新置的地、雇的护院,孙家全知道,一个都瞒不住;甚至他"退赃保命"这个动作,在孙家眼里就是"知情太多"的实锤。
"道长,"我说完最后一句话,"你现在两条路。一是等着,赌孙家念旧情。二是跟我回去,把你手里捏着孙家的东西交出来,换朝廷给你个污点证人的出路,戴上枷,坐几年牢,但命保住。"
云虚子权衡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哆哆嗦嗦从地窖砖缝里抠出一个油布包,里面是三年间孙府管事与他往来的亲笔信、分赃的单据,还有一封孙鼎臣亲笔写的、关于"赈灾银路子"的密信。
孙鼎臣做梦也想不到,他的笑面虎面具底下,早被自己的刀给捅穿了。
案子翻了。
都察院会同刑部介入,因为涉事的是漕运赈灾款,性质是朋分国帑,孙鼎臣下狱,孙家抄检,赵全杖责流放。裴尚书挪用赈灾款一事,因主动退赃、且系被骗在先,降级留用,顶子保住了。
宣判那天,裴景瑜带我去刑部衙门外看热闹。
孙鼎臣被押上囚车的时候,围观的百姓扔烂菜叶子,扔得他官帽都看不见了。
我看着囚车远去,忽然觉得有点空虚。
裴景瑜在旁边捅了捅我:"想什么呢?"
"我在想,"我说,"我师父要是知道我今天干的事,他能从棺材里气活过来。他一辈子教我,骗子得有骗子的觉悟,骗完就跑,别恋战。我倒好,把朝廷大案都给搅和进去了。"
"你师父那套过时了。"裴景瑜说,"他那套叫骗。你这个不叫骗。"
"那叫什么?"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叫收账。骗子的账,骗子的债,总得有人收。"
我噗嗤笑了。
笑完我转过头看他,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裴景瑜,你就不怕吗?我今天能掀孙家的桌,明天就能掀你家的。你这人,防人的心眼儿比针眼还小,就不怕我哪天骗到你头上?"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苏小满,"他说,"你要是想骗我,我这条命两锭银子就能买走,你三个月前就该动手了。"
"可你没动手。所以我不怕。"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晚上的风特别大,吹得整条街的幌子噼里啪啦响。我那杆"铁口直断"的破幡子,被吹得转了三圈。
我伸手按住它,心想,师父啊师父,你这破幡子今天可算挂对了地方。
10
后来的事,说起来就快了。
云虚子判了十年,柏树刘判了七年,听说两人在牢里还互相埋怨埋坑埋得不够深。
裴尚书降级后反而活明白了,逢人就说自己"被骗子救了一命",京城的官场笑话多了好几条。
孙家倒台后,追回的赃银里有一大笔充了赈灾的亏空,裴尚书将功折罪,第二年居然还升了回去。他上任第一件事,是把裴景瑜调离了户部。
理由是:"你小子在户部待一天,我就得担心你哪天带着骗子抄同僚的家。去顺天府吧,那地方归你祸害。"
裴景瑜去了顺天府,办的头几个案子里,有三件是抓骗子的。
抓之前他会先来找我,把案情一说,我就坐在摊子后面,幡子一摇:"这个人做局的路数,属于下三档,破绽在哪儿哪儿哪儿。这个属于中三档,得从托儿入手。至于上三档的,"
我顿一顿。
"上三档的,你现在打死都遇不到了。"
"为什么?"
"因为上三档的就一个,"我笑眯眯地说,"在东大街摆摊,月月领你顺天府的俸禄当卦钱。"
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可每次气完,还是乖乖掏十文。
摊子还在东大街。
生意好得不得了。有来算猫的,算狗的,算媳妇肚子里是男是女的,我明码标价,只算小账,不算天命。有人问为什么不算大卦,我说大卦太贵,算不起。
至于我和裴景瑜。
这事的全京城都知道了,就差一个明说。
他升任顺天府丞那年冬天,跑来我摊上,扔下十文钱,说:"苏小满,我要算最后一卦。"
"算什么?"
"算我下个月提亲,你答不答应。"
我看了他很久。
看他袖口洗得发白的旧痕,看他手心磨出来的茧,看他眼睛里那点憋不住的亮。
然后我摇了摇那杆破幡子。
"卦金收讫。"我说,"卦象曰:快滚回去准备,彩礼别学你爹抠门,我师父的坟头,得加两坛好酒。"
他愣了三息,然后咧开嘴,笑得整条街的姑娘都回头看。
那天收摊,我把幡子扛在肩上往家走。
走半道上,忽然想起师父那句遗言:这辈子骗过所有人,唯独没骗过自己。
我琢磨了一路,到家门口才算明白过来。
师父骗了所有人,是因为他自己先骗了自己,骗自己说这行能干一辈子。
而我运气好。
我骗了全京城,却被人从头到尾看了个通透,看透了,还没跑。
这大概就是我跟师父最大的区别。
他到死都在装。
我嫁人那天,打算卸了妆,卸了幡子,坦坦荡荡地去。
就是彩礼得先骗一笔,多的那种。
毕竟是我师父传下来的手艺,得用在他坟前的酒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