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游街那日,未婚夫当街撕了婚书。
"我堂堂探花郎,岂能娶一个只会打算盘的商户女?"
我爹当场晕过去,顺便摔了他两坛女儿红。
我连夜敲开京城首富的门。
裴九爷替我捡起碎婚书,笑着拨了两下算盘。
"探花俸禄一年四百两,退婚违约金一千两。"
"姑娘,你赚了六百两。"
第二天,全京城都在赌我们俩什么时候成亲。
赌注最大的那个人,已经快哭了。
1
我叫柳招财,钱庄柳家的独女。
我爹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翻遍了三种历书。
因为我生下来那天,钱庄当月流水翻了三倍。
我五岁会打算盘,七岁能对账,十岁那年我爹故意做了一本假账考我。
我当着他的面,把错的十二处全挑出来,还顺便把他藏私房钱的地方报了出来。
我娘为这事追着他打了半个钱庄。
所以从小到大,我爹的私房钱只敢藏在我娘的陪嫁箱子里。
按理说,这样日子过得挺美。
坏就坏在,我十岁那年,跟顾家的顾云章定了亲。
那年他八岁,蹲在我家柜台后面偷吃蜜饯,被我抓个正着。
他说:招财妹妹,我以后考上状元,就风风光光娶你。
他还当场写下婚书,按了手印。
手印按得满脸都是,我娘笑得直不起腰。
这婚书,我们家供了八年。
八年后的今天,他真的考上了。
不是状元,是探花。
游街那天,全京城的人都去看热闹。
我也去了。
我站在人堆里,看我未婚夫骑高头大马,一身红袍,簪花挂彩。
说实话,是真俊。
我心跳得快,手里的帕子都攥出汗了。
马队行到我家钱庄门口,他勒住了马。
我以为他要下来。
按规矩,探花游街要给未过门的岳家行礼。
我连腰都准备弯了。
结果他坐在马上,从袖子里抽出一纸婚书。
当街撕了。
纸屑飘下来,落在我脚边。
他朗声说:"我堂堂探花郎,寒窗十年,岂能娶一个只会打算盘的商户女?"
"此婚作废,聘礼加倍奉还,两不相欠。"
加倍奉还。
行,还挺讲究。
围观的人哄一声笑了。
有人喊:柳家的算盘珠子,这回崩自己脸上了。
我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
不是羞的。
是气的。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捡起脚边的纸屑,拼了拼。
拼出来半句话,"招财妹妹"四个字还在上面。
我举着这半张纸,仰头看他。
"顾云章,你八岁按的手印,墨迹我都留着,你敢撕婚书,我敢撕你。"
他脸上闪了一下,随即端起架子。
"柳姑娘,休要纠缠。本官与尚书府的婚约,三日后下聘。"
尚书府。
好家伙,蹭蹭往上爬。
他调转马头要走。
我喊住他:"违约金呢?"
他回头,笑得矜持:"探花郎的婚书,也配谈钱?"
这句话落下,我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我爹晕过去了。
晕之前还顺手撞翻了两坛摆门口的女儿红。
酒洒了一地,满街都是酒香。
围观的人又笑了。
我这暴脾气,当场就想冲上去挠他。
但深呼吸,忍了。
当街打探花郎,我爹明天就得去衙门捞我。
有更要紧的事要做。
我扶起我爹,回头看他一眼。
顾云章,你等着。
我柳招财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算账。
你欠的这笔,我连本带利给你算回来。
2
当天夜里,我爹躺床上哼哼,我娘守着。
我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从后门溜出去。
我爹清醒的时候肯定拦我,所以我挑他晕着的时候走。
我要去的地方,是京城首富,裴家的九爷,裴衍。
为什么是他?
因为三天前,裴家贴出告示,重金招账房先生。
年俸千两,管吃管住。
一千两。
顾云章,你猜我要拿这一千两干什么?
裴府大门有守卫,我报了名,被领进偏厅。
偏厅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有穿着体面的老账房,有背着手走路都带风的管事。
一看就都是行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晚了。
考官是个白胡子管事,摆了三本账册在桌上。
"每人一炷香,查出账中之误。"
众人哄一下扑上去。
我排在最后一个。
轮到我的时候,前头几个交了卷,愁眉苦脸。
有人只挑出三处,有人挑出五处。
管事摇头。
我翻开账册,扫了两眼。
手指按在算盘上,噼里啪啦一阵响。
一炷香烧到一半,我合上账册。
"管事,这本账不止有误。"
管事抬眼:"哦?"
"前头的先生们找的错处都对,但都是小错,涂改、错列那种。"
"真正的错,在这三页。"
我把账册翻给他看。
"这三笔进出,日子对得上,数目也对得上,但银子的来路对不上。"
"库里的银子六月走的账,可六月初七那天,库房进了三百车漕米,抬银子的车根本进不去。"
"这三笔银子,根本没入库,是有人拿空账顶的。"
管事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厅里安静下来。
半晌,他猛地站起来,冲我拱手。
"姑娘留名?"
"柳招财。"
"柳姑娘!这三笔账,我们查了三个月,耗走了两个账房先生!"
我摆摆手:"三个月才查出来,是我运气好。"
不是运气好。
是我干这行有十年了,账册骗得过眼睛,骗不过日子。
管事转身就往外跑,说是去禀报九爷。
我在厅里坐着,越坐越不对劲。
其他应聘的人看我的眼神,怎么说呢。
那不是看账房的眼神。
那是看摇钱树的眼神。
正琢磨着,管事回来,说九爷有请。
我心里打鼓,跟着去了。
穿过三进院子,进了间书房。
书房里坐着个人,青衣,手里正拨一把紫檀算盘。
抬眼看清脸的时候,我呼吸停了半拍。
裴九爷裴衍,京城首富。
传闻里说他冷得能冻死人,见谁都是那张脸。
此刻那张脸正看着我,眼尾微微一挑。
"柳招财?"
"是我。"
"名字不错。"他把手里的算盘推过来,"再算一笔。"
"我裴家铺子一百二十七间,每日流水十五万两,账房三十人,年底对账,平均差错四十七处。"
"你要多少年,能把它压到零?"
我脱口而出:"不用年。给我仨月,压到一处不错。"
他挑眉:"若压不到呢?"
"压不到,我白干仨月,分文不取。"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
书房里就听得见更漏滴答。
然后他笑了。
那张传闻里冻死人的脸,笑起来居然还挺好看的。
"成交。明天来上工。"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开口。
"柳姑娘。"
我回头。
他慢悠悠拨了一下算盘珠。
"今儿下午,探花郎退婚的事,传遍京城了。"
我脸上发烫:"九爷消息真灵通。"
"违约金一千两。"他头也不抬,"你若想要,我不白给,从你年俸里扣,算你借的。"
"回头连本带利,从顾家身上讨回来。"
我愣在门口。
这人,怎么连我要干什么都知道?
我绷住脸,行了个礼。
"九爷,成交。"
出了裴府大门,夜风一吹,我浑身的血都是热的。
顾云章。
一千两。
你花的每一文钱,我都会替你记好账的。
3
第二天我上工,裴府给我单独一间账房,配俩助手。
一个叫小满,十三岁,机灵得猴一样。
不对,像猴。
也不对,反正就是机灵。
另一个是老账房周伯,据说是裴家三朝老人。
周伯领我看过大库,交了三箱旧账,说这三年积压的陈账,让我慢慢理。
我翻开第一本,理了三天。
第三天夜里,我停住了。
不是账难。
是账太干净了。
干净得邪门。
陈账这种东西,越积越乱才对。可这三箱账,每一笔都圆得滴水不漏。
圆得太过了。
人对不出这么完美的账,只有一种可能。
抄的。
有人提前做好了完美的假账,抄进来的。
我把小满叫来,压低声音。
"小满,这三箱账,经手过几个人?"
小满掰指头:"原先是大账房赵先生管,后来赵先生告老,换成孙先生,孙先生去年也辞了。"
"现在谁管?"
"现在……"小满声音压下来,"是钱管事。"
钱管事。
裴府外账大总管,裴衍的远房表叔,管着三十个账房先生。
我哦了一声,接着低头理账。
脸上什么事都没有。
心里已经开始拨算盘了。
接下来半个月,我白天理陈账,晚上偷偷核对铺子的流水底单。
底单这东西,是每笔银钱进出时伙计当场记的小票,按日子塞在库里,谁都不会去翻。
陈账是给人的看的。
底单是真的。
我一根根对。
对到第十七天,我对出了七笔对不上的银子。
总共,八万三千两。
这七笔银子,账上写着采买漕米、修船、修库房。
可底单上,对应的银钱走的另一条路。
出了城,进了城南一间叫永丰号的商行。
永丰号。
我连夜把证据誊了一份,锁进我自己的匣子。
正本,原样放回去。
一个字都不能动。
动了,对方就知道有人查。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誊本去了裴衍的书房。
他在看信,见我进来,头也没抬。
"陈账理完了?"
"理完了。"我把誊本放在他桌上,"理出了八万三千两。"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手停了。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永丰号。"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你查到它的东家了?"
"还没。但永丰号去年新开,一没本钱二没生意,却能一年吃下裴家八万两,背后必有大人物。"
"而且,"我压低声音,"能改裴家陈账的人,在裴府里,位子不低。"
裴衍把誊本折起来,收进袖中。
他抬眼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惊讶,不慌,倒有点像是……
算了,没有像。
就是那种,猎户看见狐狸进套的样子。
"柳招财。"
"在。"
"这事你查到了,就不许再往外说一个字。"
"证据誊本呢?"
"锁好了。"
他点头,难得地夸了一句。
"干得漂亮。年俸加二百两。"
我美滋滋地退出书房。
走到院子里,碰上钱管事。
他笑着跟我打招呼,一脸和气。
"柳姑娘年纪轻轻,真是好本事。"
我也笑:"管事过奖,混口饭吃。"
他走过去,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笑容慢慢收了。
管事,你的饭碗,怕是快保不住了。
4
谣言这东西,走得比马车快。
第三天,全京城都知道裴府新招了个女账房。
传到第五天,版本变了。
说裴九爷金屋藏娇,藏的还是个被探花郎退货的破烂货。
我听着,气得不轻。
倒不是气自己。
是气这帮人嘴太笨,"破烂货"三个字,一点新意都没有。
要骂也该骂"算盘成精",至少押韵。
第十六天,顾云章登门了。
不是来找我。
是来下聘的。
尚书府的聘礼摆了半条街,朱漆礼盒一百二十抬,从裴府门前浩浩荡荡抬过去。
纯纯的炫耀。
他知道裴府就在这儿。
他就是要让我看。
我还真看了。
站在门口,看得挺仔细。
看完我转身回账房,接着干活。
当天傍晚,小满跑进来,一脸紧张。
"姐姐!顾探花在府门外递了帖子,指名要见你!"
"见我?"
"说是……‘故人叙旧’。"
我在袖子里冷笑。
故人叙旧。
撕婚书的时候怎么不说叙旧。
去还是得去。
我整了整衣裳,去了前厅。
顾云章一身锦袍坐在主位,旁边坐着个贵女,金钗玉坠,下巴抬得老高。
尚书府的嫡女,何静仪。
我进门,两人都抬眼看我。
何静仪的眼神从上到下把我刮了一遍,鼻子里哼出一声。
"柳姑娘,本小姐早想见见你了。"
"听闻你算学出众?"
"也是,听说你们商户女,别的不学,就学这个。"
顾云章开口,语气慢悠悠的。
"柳姑娘,今日下聘,府上热闹。本官念着旧情,特来知会一声。"
"你如今在裴府做事,本官劝你一句。"
"裴九那样的人物,玩玩可以,真心是不会有。"
"你一个退过婚的女子,洁身自好,莫要落得两头空。"
他说这话的时候,何静仪在旁边掩嘴笑。
厅里伺候的仆人都低着头。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就不气了。
真的,气到头了,人就冷静了。
我搬了把椅子,在他们对面坐下,慢条斯理倒杯茶。
"顾探花,别来无恙。我先叙个旧。"
"当年你八岁,在我家柜台后偷蜜饯,被我不小心锁在了库房,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你娘来接你,你指着我说,招财妹妹最坏了。"
顾云章脸色一变:"你,"
"我还记得,"我接着说,"你考探花那年,盘缠不够,是你岳家,哦不对,当时还不算岳家,是我爹借了你三百两。"
"这钱你没还。"
厅里更安静了。
何静仪的脸色挂不住了:"柳姑娘!当着本小姐的面,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理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借据。
白纸黑字,按着手印,还有中人画押。
"三百两,八年,按钱庄月息算,本息合计六百四十八两。"
"顾探花,何小姐,这钱,你们俩谁来还?"
顾云章盯着那张借据,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何静仪一把抢过去看,看完手都在抖。
"你,你竟还留着这个!"
"干我们这行的,"我端起茶杯,"最擅长的就是留凭证。"
"婚书你们撕了,借据可撕不得。撕了也没用,我钱庄存了底。"
我把茶一口喝完,起身。
"茶喝完了,旧也叙完了。"
"钱不急,我给你们三个月。三个月后还不上,"
我回头,笑眯眯的。
"我就上门去尚书府门口,摆个摊,卖这借据。"
"我相信,全京城都会抢着来看的。"
5
出了前厅,我脚步都是轻的。
心情好,账都理得快。
回到账房,裴衍坐在里面。
我吓一跳:"九爷,您怎么,"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扬了扬。
"顾云章递帖子的时辰,递帖子的下人,前厅的座次,我都听人报了。"
我脸一僵:"九爷这是查岗?"
"是听墙根。"他答得理直气壮,"你骂人的本事先放一放。"
"永丰号的东家,我查到了。"
我心头一紧,凑过去。
他把纸条递给我。
纸条上就四个字。
国舅府,三房。
国舅府。
何静仪的姑父,就是当朝国舅。
而顾云章要娶的尚书府,跟国舅府是姻亲。
我脑子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就拨起来了。
"九爷,八万两银子,裴家损失不小,为什么不直接报官?"
裴衍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
"报官,查出来,也就是个管事顶罪,账抹平,银子追不回。"
"而且永丰号背后不止一房人,动一根线,惊一片网。"
"我要的不是追回八万两。"
他抬眼看我。
"我要的是,把他们背后那条线,连根拔了。"
我心跳快了两拍。
这条线,通到国库。
我前几日理账的时候见过一份文书,工部去年代国库借银六十万两,说是修河堤。
可我算过。
修河堤的工料,按市价撑死四十万。
差的二十万两,去向不明。
我把这个跟裴衍说了。
他沉默很久,忽然问:"柳招财,你信不信,这二十万两里头,有八万两,转了一圈,又想回到裴家账上洗一遍?"
我倒吸一口凉气。
"所以陈账抄得那么干净,就是等着年底冲账用?"
"对。"
"那他们背后那条线,连根拔了。"
"他们缺一个账房,缺一个能把黑账洗白的账房。"
我后背发凉。
裴衍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回头。
"柳招财,我要你做一件事。"
"你替我,把他们要的那份‘完美假账’,做出来。"
"做得漂漂亮亮,送出去。"
"但里头每一笔,都埋一颗钉子。"
"等他们把账递上去的那天,朝廷顺着钉子,一路挖到国库。"
我瞪着他。
这人。
这人是魔鬼。
高智商的魔鬼。
我犹豫了一下:"九爷,这是要跟国舅府硬碰。输了,你我都是死罪。"
"输了?"裴衍笑了。
"柳招财,你是账房。"
"你算过我们赢的概率吗?"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脑子里账册哗哗翻页。
"七成。"
"我给你压到九成。"他伸手,"做不做?"
我看着那只手,把手拍上去。
"做。"
"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打赢了,顾云章那六百四十八两,得由他自己跪着还。"
裴衍笑出了声。
"成交。"
6
计划开始了。
我白天照常理账,晚上偷偷做那本"完美假账"。
假账是真的难做。
难在太真。
每笔银子都要有来路有去处,日子要对得上,连银锭的成色都要编圆了。
我做了十天,熬了三个通宵。
第十天夜里,我把账册交给裴衍过目。
他翻了半个时辰,翻完合上。
"柳招财,你这账做得,我都想拿去骗人。"
我扶着桌角打哈欠:"九爷,我二十年了没这么累过。"
"沉住气。鱼还没咬钩。"
鱼咬钩比想象中快。
第十六天,钱管事主动找上我。
他请我喝茶,嘘寒问暖,末了绕到正题。
"柳姑娘啊,老朽看你有天分。有些外快,不知姑娘接不接?"
"什么外快?"
"帮着做份账。报酬嘛,三千两。"
三千两。
他倒敢开价。
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纠结,手在袖子里掐自己一把,做出很缺钱的样子。
"管事,这事要是让九爷知道了……"
"九爷那里有老朽担着。"他凑近,压低嗓子,"姑娘从顾家逃出来,年俸还要还一千两违约金吧?日子紧巴,老朽知道。"
好家伙,情报都摸到我头上了。
我咬咬牙,"接了。"
他满意地走了。
我关上门,对着空气比了个耶。
不对,这个时代没有耶。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饵下了,鱼食我混了三天,第二天,钱管事偷偷把我那本假账誊走了。
我以为一切顺利。
顺利过头,必出幺蛾子。
第三天,我爹找上门来了。
他闯进账房,一把鼻涕一把泪。
"招财!爹求你了,回家吧!"
我一头雾水:"爹,出什么事了?"
"外头都传疯了!说你勾引裴九爷,说你不守妇道,说你,说你还倒贴!"
我愣住。
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我爹抹着泪:"顾家放话,说只要你肯当众认错,他们可以不计前嫌,让你进顾府做个妾!"
"做妾?!"
我血压一下冲上头。
把我往火坑里推,还推得这么理直气壮。
"爹,你信吗?"
我爹擦着泪,嗫嚅:"爹也不信,可是何家放话了,说你要不回家,就让你爹的钱庄开不下去……他们派人去挤兑了。"
挤兑。
取钱的人排队取钱,钱庄就得垮。
这一手毒。
我扶我爹坐下,给他倒碗茶。
"爹,你先住我这儿,钱庄的事,我来。"
"你?"我爹眼睛红红的,"你怎么弄?"
我笑了笑。
"爹,你忘了你女儿是干什么的了?"
"挤兑是吧。"
"那就看看,是谁先撑不住。"
7
当天,我让小满去查挤兑的源头。
小满傍晚回来,脸都白了。
"姐姐,查到了!带头取钱的三个大商户,全是尚书府的产业!"
"取了多少?"
"两天,取走了柳家钱庄三成存银!还在传,说柳家要倒了,存户都在排队!"
我点点头。
在意料之内。
这是打蛇打七寸,打我爹。
而我的七寸,恰恰攥在我自己手里。
我爹的钱庄,跟裴家有生意往来。
裴家的存银,占柳家钱庄近半。
只要裴家稳住,柳家就垮不了。
第二天一早,裴衍做了件事。
他大张旗鼓地抬了五十箱银子,存进柳家钱庄。
抬箱子的队伍从裴府排到柳家门口,锣鼓喧天。
全京城都看着。
"裴九爷力挺柳家钱庄!"
流言哑火了一半。
存户们的腿,又拐回柳家了。
我爹在柜台后头,腰杆挺得笔直,见人就拱手。
何家那边气得跳脚。
当天下午,何静仪亲自出马了。
她带着一群贵女,堵在柳家钱庄门口,扯着嗓子喊。
"柳招财!你个勾引人的狐狸精!"
"大家快取钱啊!这钱庄快倒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我爹在柜台后脸都绿了。
我从后堂走出来,站到门口。
"何小姐,嗓子这么好,不去唱曲可惜了。"
"你!"何静仪脸涨得通红,"你还敢出来!你勾引裴九爷,人证物证,"
"什么证?"
"你!你天天在裴府过夜!"
"对啊。"我点头,"我睡账房,加班。九爷睡他自己院子。"
"何小姐是没做过活计,不知道什么叫加班。"
围观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何静仪气得直跺脚,忽然眼睛一转,指着我说。
"好好好,你伶牙俐齿!那本小姐问你!"
"都说你算学天下第一,我府上的账,管家管了三年,请过五个账房先生都没理清!"
"你要是能当场理清,本小姐给你敬茶赔罪!"
"你要是理不清,就当街给本小姐磕头,滚出京城!"
我一听这个,乐了。
这不是我主场吗。
"好啊。"我抬手,"账册拿来。"
何静仪让人抬来一大摞账册,砸在我面前。
围观群众里三层外三层,连房顶上都是人。
我搬了张桌子,坐下,翻开第一本。
何静仪抱着手臂,冷笑着看我。
半个时辰。
我这辈子算得最爽的半个时辰。
算盘珠子打得跟下雨似的。
围观的人先是安静,后是惊叹,最后有人拍手叫好。
半个时辰后,我把最后一本账合上。
"理清了。"
"何小姐,你们府上的账有三处大窟窿。"
"第一,你府上的管家,三年里虚报采买,吃了一万两千两。"
"第二,你的嫁妆单子被人改过,两间铺子的地契,现在抵押在外头钱庄。"
"第三,抵押你铺子地契的那间钱庄,东家姓钱。"
钱。
裴府钱管事的钱。
我抬起头,看着何静仪煞白的脸,一字一句。
"何小姐,你家的管家跟国舅府三房是一伙的。"
"他们不光吃你家的钱,还拿你家的地契去做保。"
"再查下去,你尚书府,怕是要给他们陪葬。"
围观人群哄的一声炸了。
何静仪僵在原地,嘴唇哆嗦。
"你,你胡说!"
我慢条斯理收拾账册,站起身。
"信不信随你。账册在此,姑娘自己查。"
"对了,敬茶就免了。"
"我受不起尚书府的茶,怕毒。"
8
何静仪回去一查,真查了。
她家管家当晚就被送进了衙门。
这条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我心里那叫一个畅快。
但裴衍听完,眉头反而皱起来。
"管家进衙门,他们会连夜灭口。我们的账,必须赶在他们前面递上去。"
当天夜里,钱管事果然动手了。
不是对账动手。
是对我动手。
子时,我在账房加班誊最后几页真账。
小满突然撞进来,气喘吁吁。
"姐姐!库房走水了!"
火。
来的又快又准,烧的就是存放底单的库房。
我跟小满跑过去,火光冲天,救火的人乱成一锅粥。
我站在火场外,心一下沉到底。
底单!
底单要是烧了,我手里那些誊本就成了孤证。
孤证不立。
我转头要冲进去,被周伯死死拉住。
"姑娘!进去就是送死!"
火烧得噼啪响,热浪扑脸。
就在这时候,裴衍带着人赶到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人没事吧?"
"底单呢?!"我挣开他,"底单在不在!"
"在。"
两个字,我心口那块石头才落了地。
"三天前,我让人把全部底单誊了一份,藏进宫里相熟的御史府上。"
"抄你假账那天起,我就等着他们放这把火。"
我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你早知道他们会烧库房?"
"我早知道他们狗急跳墙。"他看着火场,声音冷下来,"烧账只是开始。"
"接下来,他们会栽赃。"
话音刚落,外头一阵骚乱。
官兵到了。
为首的官差举着令牌,直奔我。
"柳招财!有人告发,你监守自盗,伪造裴府假账,意图诈骗巨银!"
"赃账就藏在你账房里,搜!"
我脑子嗡的一声。
栽赃来了。
来得这么快。
我的账房确实藏着那本假账。
是我亲手做的假账。
对啊。
是我亲手做的。
我忽然反应过来,一颗心稳稳落回去。
我配合地摊开手。
"搜吧。"
官兵冲进账房,翻箱倒柜,果然从柜子里搜出那本"完美假账"。
官差把账册举起来,得意洋洋。
"人赃并获!拿下!"
我笑了。
"官爷,且慢。"
"你手里这本账,不是我伪造的诈骗账。"
"这是半个月前,贵府钱管事雇我做的一本账。"
"做假账冲抵真银,把国库借银洗进私库。"
"雇主的定金契书,就夹在账册最后一页。"
官差愣住,手忙脚乱翻到最后一页。
一张契书滑出来,落在地上。
上头白纸黑字,钱管事亲笔,画着押,按着手印。
写着定金一千两。
"三千两工钱,一千两定金,尾款两千两,事成之后……冲抵国库借银。"
我一步一步走到钱管事面前。
他站在人群外,脸色惨白,往后退。
"柳姑娘,你,你血口喷人!那契书不是我……"
"钱管事。"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抖开。
"这是你请我喝茶那天,茶楼的席位单子。日子、雅间、随从人数,茶楼都留着底。"
"跟我袖子里的这张,一模一样。"
"你说过,九爷那里你担着。"
"现在,换我来担了。"
钱管事瘫坐在地上。
官兵上前,把他锁了。
裴衍站在火光里,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等官兵押着人走了,他才走到我身边,低声说。
"钉子,钉进去了。"
"接下来,就是朝廷拔钉子的日子。"
我看着渐渐熄灭的火场,长长吐出一口气。
然后腿一软,坐地上了。
连熬三个通宵,外加一场大火,我是真撑不住了。
裴衍伸手把我拽起来。
"起来。账房先生,坐地上成何体统。"
"再熬一夜,就赢了。"
9
大殿之上,御史出列,呈上账册。
我在殿外候着,没资格进去。
小满陪着我,紧张得直搓手。
里头的情形,我是后来听人说的。
御史把那本假账呈上去,说工部修河堤,六十万两国库借银,实修只花了四十万,差的二十万两,经城南永丰号流入国舅府三房。
账目、底单、契书、茶楼席位单,一样一样呈上去。
证据链齐得吓人。
皇帝震怒。
国舅府三房,抄家。
永丰号,查封。
顺藤摸瓜,尚书府受牵连,府尹革职查办。
尚书疼女儿疼得紧,到处求情想保何静仪。
没用。
何静仪那些贵女圈子,树倒猢狲散,没一个人替她说话。
再说说顾云章。
顾云章这个人,聪明是真聪明,蠢也是真蠢。
尚书府倒了,他第一时间递折子,划清界限。
折子里写,他与何氏虽有婚约,但尚未成礼,愿退婚以示清白。
第二次退婚。
这回是我第一次没笑。
是有点同情他。
短短数日,探花郎的官声碎了一地,京城人人都知道,他先退了钱庄女,又退了尚书女。
谁敢用这种人。
朝廷议罪,革去功名,永不录用。
探花郎,成了无业游民。
我们账房的钉子,就这么一颗一颗,拔完了那条线。
宣判那天,裴府门口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柳家那个女账房,一个人扳倒了国舅府!"
"什么女账房,那是女诸葛!"
正说着,人群里挤出一个人。
头发凌乱,袍子上全是泥点子。
顾云章。
他扑到我跟前,扑通跪下了。
"招财妹妹!"
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起来,别叫这两个字。"
他跪着不肯起,抓我的裙角。
"妹妹,我知道错了!当年是我瞎了眼!你的算学,你的本事,我早该看重的!"
"你我从小定的亲,你心里肯定还有我,对不对?"
"我们重新开始,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我可以从头考,我一定能,"
"停。"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
"顾云章,我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你借我家的三百两,八年了,现在本息六百四十八两,还吗?"
他张了张嘴,没声。
"第二,你当街撕婚书那日,骂我只会打算盘,认吗?"
他脸抖了一下。
"第三,"我顿了顿,"你两次退婚,两次都是往高处爬。现在尚书府倒了,你回头找我。"
"你猜,我心里怎么算这笔账?"
他从我眼神里读懂了。
"我算过了。"
"你是负资产。"
"利息还是按天涨的那种。"
他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招财妹妹!六百四十八两我现在真还不上啊!"
"不急。"我起身,掸掸裙子,"我给你算了个还法。"
"你不是说你还能从头考吗?考上一次,还二百两。"
"考上三次,正好还清。"
"我等着看。"
围观人群哄堂大笑。
顾云章哭得更大声了。
我从人群里走出来,裴衍在马车边等我。
他递给我一串糖葫芦。
"还他的?"他问。
"嗯,利息让他用功名还,够他喝一壶的。"
裴衍笑起来,替我把糖葫芦上的稻草理了理。
"柳招财,宫里传出话来。"
"陛下说,这次查案,账算得漂亮,问我要什么赏。"
我心里一动:"你要了什么?"
他看着我,那眼神看得我耳朵发热。
"我说,赏赐好说。"
"但我府里那位账房先生,陛下得帮她把声名正回来。"
"什么声名?"
"外头传你勾引我的那些话。"他顿了顿,"得正一正。"
我喉咙发干:"那,怎么正?"
他慢悠悠拨了一下袖中的小算盘。
"很简单。"
"让谣言,变成实话。"
10
三天后,圣旨下到柳家。
第一条,柳氏招财查案有功,赐诰命。
第二条,柳家钱庄赐匾,永为诚信字号。
第三条,就是那条让我爹当场蹦起来的。
赐婚。
裴九爷裴衍,与我,柳招财。
赐婚。
我爹捧着圣旨,手抖得圣旨哗哗响。
"赐,赐婚?招财!你跟裴九爷,你们俩什么时候,"
"爹,是赐婚,圣上赐的,您就当是官府盖了章。"
"那你们俩到底……"
"爹,做账得有来龙去脉,感情也一样,慢慢理,都能理清。"
我爹似懂非懂地点头,转头就张罗去了。
嘴上说的慢慢理,手底下比谁都快。
聘礼三天就备齐了,我娘把我的嫁妆翻出来晒了一院子。
婚礼那天,京城来了大半个的看客。
不是因为排场大。
是因为有赌局。
全京城都在赌这场婚礼的彩头。
赌注最大的那桌,是顾云章。
听说他压了自己全部家当,赌这场婚礼办不成。
结果花轿抬进裴府大门,稳稳落地。
他被庄家收走全部赌本,一夜回到退婚前。
听说他当场表示要戒赌,从头考功名。
全京城又笑倒一片。
拜堂的时候,盖头掀开。
烛火底下,裴衍看着我,我看回去。
外头宾客闹哄哄的,屋里就听得见更漏。
"柳招财。"他开口。
"嗯。"
"新账本,我给你备好了。"
"什么账?"
"咱们家的账。往后你管进项,我管出项。"
我乐了:"九爷,这账目不对。按规矩,家里该是我管全盘。"
"凭什么?"
"凭我算得比你快。"
他从袖子里摸出那把紫檀算盘,放在桌上。
"那比比。"
"比什么?"
"比这辈子,谁先算明白谁。"
"我认输的话,"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烛火一跳一跳,"输的人,什么都听赢的人的。"
我盯着那把算盘看了半天。
把我招财两个字倒过来念都没这么划算。
"成交。"
合卺酒喝完,外头礼花炸响。
红光透窗进来,落在账本摊开的那一页上。
新账本第一页,我提笔记头一笔。
柳家与裴家,两讫。
往后的账,一笔一笔慢慢算。
反正日子长着呢。
我柳招财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算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