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当晚,妻子站在卧室门口,说以后要各睡各屋。
上一世我追到机场才知道,她心里另有一个名字。
再睁眼,我回到这一晚。
我把压在书房抽屉里三年的离婚协议推到她面前。
她眼圈通红问我为什么,我指了指窗外:
“你的白月光回国了,别耽误人家。”
她不知道,那个被她全家看不起的穷顾问,
明天起,会让整个许家站着说话。
1
床头的水晶灯还亮着。
许南乔穿着白色的睡袍站在卧室门口,头发披下来,还带着婚礼上盘过之后的卷度。
她手指绞着睡袍的腰带,绞了很久,才开口。
“周衍,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我坐在床沿,领结扯开一半,抬眼看她。
上一世的这一刻,我急着站起来,问她是不是累了,是不是婚礼太折腾。
她说不是。
她说:“以后,我们分房睡吧。”
我愣在那儿,半天说出一句“好,你先休息”。
然后我去书房躺了一夜,听着她房里的灯灭下去,听着她窗外半夜有一辆车驶过。
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夜里,她说要去出差,我盯着她的行李箱看了很久,什么都没问。
她走后十分钟,我让秦朗查航班。
国际航班,单程。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上高架,踩油门。
秦朗的电话在这时候进来,声音发紧:“周先生,查到了。许小姐约的人,是沈嘉树。她大学时候的学长,上个月回的国。”
沈嘉树。
那个名字我听过,在婚礼前的某个晚上,她抱着手机笑了很久,我凑过去,她扣下屏幕,说是一个老同学。
高架的弯道上,一辆泥头车的灯从侧面砸过来。
我记得最后一个画面,是挡风玻璃裂开的那道白。
然后,我睁开了眼。
水晶灯,白纱床幔,还有站在门口的许南乔。
她说:“以后,我们分房睡吧。”
一字不差。
我坐在床沿,没动,也没急着站起来的冲动了。
我看着她,看了大概十秒。
她被我看得发毛,往门边缩了半步:“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许南乔。”我叫她全名,“我想跟你商量的事,可能比你的更急。”
她愣住:“什么?”
我起身,趿上拖鞋,走向书房。
书房的抽屉里有一个文件袋。
上一世,我每年都会拟一份离婚协议,拟完,压进去,第二天又拿出来撕。三年,撕了三份,这是第四份,婚礼前一周拟的,还没来得及撕。
我把文件袋拿出来,走回卧室,放到她面前。
“签了。”
她的目光落在袋子上,又抬起来看我,眼睛一点点睁大。
“你说什么?”
“离婚协议。”我说,“律师朋友帮忙看的,条款干净,你要的那套房子归你,我的存款分你一半。签了,明天就能递材料。”
“周衍!”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今天是我们结婚的日子!”
“我知道。”我说,“所以选今天,不浪费彼此时间。”
“你是不是有病?”她一把抓起文件袋,作势要摔,手抬到一半,又顿住,“我们才结婚几个小时!你连一天都没跟我过!”
“一天都没过,就要求分房睡。”我把领结彻底扯下来,扔在床上,“你倒是过得很快。”
她噎住了。
嘴唇动了动:“我那是……我刚想说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最近工作调整,我作息跟你对不上,”
“许南乔。”
我打断她。
“你要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替你往下接。”我说,“包括三个月后,你说公司派你出差,箱子里装着冬天的衣服。”
她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公司要派我出差?”
我笑了一下,拿起床头的充电线,插上手机。
“我去书房睡。”我说,“协议放你床头,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签。”
“我不签!”她把文件袋摔在床头柜上,“周衍,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
我关了卧室的灯。
黑暗里,我听见她站在原地,呼吸又急又乱,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是压得很低的、带着哭腔的一句:
“周衍,你到底在生气什么……”
上一世,我大概会心软。
我会走回去,抱一下她,说我没有生气,说我只是累了。
这一世,我躺在书房的沙发上,闭上眼。
泥头车玻璃裂开的那道白,还在我眼皮底下闪。
我没生气。
我只是记性变好了。
2
早上七点,我闻到厨房有粥的味道。
许南乔端着两碗粥出来,摆在餐桌上,坐下,看了我一眼,又低头搅她那碗。
“昨天晚上,是我说话不过脑子。”她说,“夫妻之间,哪有一进门就分房的,是我太紧张了。”
她抬眼看我,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东西。
“协议我看了,我不签。你要是气我,我给你道歉。日子好好过,行吗?”
上一世,听到这句话,我会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说一句“行”。
然后过三年各行其道的日子。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她眼睛亮了一点。
“小米的。”她说,“我记得你胃不好。”
“谢谢。”我放下勺子,“粥很好。但离婚的事,不改。”
她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周衍,你到底想怎么样?”
“想过日子的人是你,还是这个家里有人管你吃管你住?”我看着她,“不用急着回答,回答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她盯着我自己。
“你手机里,有个置顶的对话框。”我说,“备注是一个字,树。”
她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们聊了多久,我不查。”我说,“从今天起,也不查。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结婚的对象,心里住着别人,那这个婚就是空的。空的房子我不住,空的婚姻我也不过。”
“我们没有,”她声音发颤,“我和他什么都没有!只是同学,只是偶尔联系,”
“偶尔联系,需要置顶吗?”
她说不出话了。
厨房的抽油烟机还嗡嗡响着,粥的热气一点一点散掉。
她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很长的响。
“行,你疑心病,你敏感,你看见个备注就要离婚。”她眼眶通红,“周衍,你配当个男人吗?”
“我不配。”我点点头,“所以我走,把位置让给配的人。”
她怔住。
我进书房,拿出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昨夜她睡着以后收拾的。换洗衣物、电脑、几份文件。
拖到门口的时候,她追过来,一把拽住箱子拉杆。
“你去哪?”
“住的地方,有。”我说。
“周衍!”她攥着拉杆不松手,指节都白了,“你冷静一点,我们谈谈,今天先不去上班,我们好好谈,”
门铃响了。
我开门。秦朗站在门外,手里拿着车钥匙,看见我,微微躬身:“周先生,车在楼下。”
许南乔在后面看见秦朗,愣了一下。
秦朗对她点头:“许小姐。”
然后他接过我的行李箱,侧身让路,那姿态熟练得练过一百遍。
许南乔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又急又慌:
“他是谁?你什么时候有助理的?你在宏图一个月八千块钱,你雇得起助理?!”
我按了电梯。
“许南乔。”我说,“离婚协议你慢慢看。看完你会发现,条款对你有利得过分。”
电梯门合上前,我看见她站在玄关,还攥着那半截睡袍的腰带,整个人钉在原地。
车开出小区,秦朗从后视镜里看我:“先生,酒店还是江寓?”
“江寓。”我说,“另外,帮我盯一个人。”
“沈嘉树?”
“嗯。”我闭了闭眼,“他上个月回国,落地第二天就约了许南乔喝咖啡。让他继续约。”
秦朗迟疑了一下:“您的意思是,看着他们?”
“看着她怎么选。”我说。
中午,我收到一条消息,是许南乔发来的。
“协议我看了。你拟过四份?”
隔了一会儿,又一条:
“2019那份,落款日期是我爸住院那周。2020那份,是我的生日。周衍,你拟这些的时候,是想什么的?”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有些问题,答案太长。
长到要用一整个上一世来回答。
而上一世,已经用一辆泥头车,替我签收了。
3
宏图咨询在城东一栋老写字楼里,我在这挂了个高级顾问的名头,一周去两三天。
前世我也是这么待着的。同事都以为我是关系户,混日子,拿死工资。
下午三点,秦朗把一份资料推到我面前。
“沈嘉树,三十四岁,MIT的金融硕士。八年前出国,进过两家对冲基金,后来自己募了个小盘子,去年亏穿了,老婆也离了,岳父家的钱全搭进去。”秦朗顿了顿,“他回国,不是落叶归根。”
“是找钱。”我说。
“对。他这半个月见了七拨人,全在讲同一个故事——东南亚的跨境供应链项目,说有海外渠道,稳赚。”秦朗把一页纸抽出来,“而我们查到,这个项目上个月刚被监管点名,上游公司是壳。”
我翻着资料,一页一页看。
上一世,我死在高架上,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但我认识许建国,我这位岳父。老实,重情,做纺织做了二十年,最吃的就是“海外大订单”这四个字。
“他约了许南乔。”我说,“下一步,就会顺着她,摸到许建国的公司。”
“要拦吗?”
“拦不住。”我把资料合上,“上一世拦得住的事,都拦不住。何况——”我看了眼窗外,“有些坑,得让他们自己看清是谁挖的。”
手机震了。
许南乔。
“沈学长约我明天吃饭。说是刚回国,想看看老同学。”
隔了几秒,又一条:
“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去。”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上一世的某一天,也是这么一条消息。我回的是:“去吧,注意分寸。”
然后我守着“分寸”这两个字,守了三年。
我打字:“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你真的不生气?”
我回了一句:“他回国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你觉得,是想你,还是缺钱?”
这次她隔了很久才回。
“周衍,你把人想得太脏了。他当年拿的是全额奖学金,是我们系最干净的人。”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最干净的人。
上一世,机场高速上,秦朗念完他的资料,也是这么形容的——简历干净,履历漂亮。
干净的人,不缺钱的时候都干净。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走出写字楼,看见许南乔站在马路对面。
她穿着米色的大衣,头发扎起来,看见我,快步穿过斑马线走过来。
“我推了。”她站在我面前,呼吸有点急,“饭我没吃。我就想问问你,你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见过他?”她盯着我,“你怎么知道他缺钱?”
“我做这行的。”我说,“一个做基金的人破产回国,落地第一天不找投资人,先找结了婚的老同学喝咖啡。许南乔,你自己做这行的吗?不是。所以你看不见。”
她的嘴唇抿紧了。
“他要是真缺钱,他可以找我爸谈生意,光明正大。”
“他就是在等这个。”我说,“先要你,再要你爸。你信不信,一个月之内,沈嘉树会坐到许建国的办公室里,谈一笔‘稳赚’的海外订单。”
“你咒他?”她的声音冷下来,“周衍,我们还没离婚,你就这么盼着我朋友倒霉?”
“时间会告诉你。”
我拦了辆车,拉开车门。
她在背后喊:“如果一个月后什么事都没有呢?”
我回头。
“那协议还在你床头。”我说,“到时候,我向你道歉。”
车门关上。
透过车窗,我看见她站在路边,站了很久,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细。
手机上,秦朗发来一条定位共享,后面跟了一句:
“沈嘉树订的餐厅,就在您说的那条街。订位人姓名:沈先生,人数:二。”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一个月。
那就一个月。
4
半个月后,沈嘉树张罗了一场同学会。
地点在滨江的临江酒店,包了二楼整层。许南乔接到邀请,犹豫了一整天,最后还是在家里的群里说了,许建国很高兴,说多走动老同学是好事,让小两口一起去。
于是我就站在了这场同学会的门口。
包间里乌泱泱坐了三十多人,沈嘉树穿着熨帖的白衬衫,站在主位旁边举着杯,看见我们进来,笑得很温。
“南乔,你可算来了。”
他越过半个包间走过来,伸手,很自然地想拍许南乔的肩。
许南乔侧了半步,让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收回去,笑容没断:“这位是……”
“我先生,周衍。”许南乔说。
“哦——周先生。”沈嘉树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用力,晃了两下,“久仰。听说在咨询公司高就?”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笑着起哄:“老沈,人家小两口的日子,你也打听?”
“关心老同学嘛。”沈嘉树笑着松开手,转身招呼大家入座。
落座之后,话题很快绕到沈嘉树身上。
“老沈现在不得了,海归精英,回国就是要干大事的。”
“低调低调。”沈嘉树摆手,眼角的笑压不住,“国外待久了,回来还是觉得自己的根在这儿。对了,南乔,你爸那个厂,我记得做纺织的?最近海外订单怎么样?”
许南乔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还行。”
“东南亚那块,需求涨得凶。”沈嘉树摇着杯子,慢悠悠地说,“我手上正好有个渠道,回头细聊。都是老同学,能帮则帮。”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
话锋转到我头上,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他把酒杯往我面前一推:
“周先生是做什么的?”
“咨询。”我说。
“咨询。”眼镜男笑出声,扭头跟同桌的人咬耳朵,“现在送外卖的都说自己是做咨询的。”
笑声嗡地起来一片。
沈嘉树没笑,但他没拦。他端着杯子,视线越过桌子看我,那眼神温温的,里面藏着东西。
“周先生别介意。”他说,“咨询是个好行业,积攒人脉嘛。不过话说回来,男人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南乔这么好的姑娘,总不能让她跟着你一直熬吧?”
满桌的笑意全冲着我来。
许南乔的手在桌下攥紧了餐巾,我刚要开口——
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酒店经理走进来,快步穿过人群,径直走向我,弯腰,声音压着但全场都听得见:
“周先生,实在抱歉打扰。裴老在三楼听说了您今晚在这边,让我上来问一声,您看是否方便上去坐十分钟?他那边还有几位客人,说想当面谢谢上次园区的事。”
满桌的筷子停在半空。
眼镜男的酒杯举在嘴边,忘了喝。
沈嘉树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往下掉。
我放下筷子,用餐巾按了按嘴角,起身。
“麻烦您回裴老,今晚是我太太的同学会,改天我登门。”
“哎,好,好。”经理连声应着,又躬了躬身,才退出去。
门合上。
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沈嘉树维持着那个僵掉的笑,喉结动了一下:“周先生……认识裴老?”
“见过几次。”我重新坐下,拿起茶壶,先给许南乔的杯子续上水,再给自己倒,“你们聊,我听着。东南亚的渠道,回头细聊嘛。”
我抬眼看他,把他的原话还给他。
“都是老同学,能帮则帮。”
沈嘉树端杯子的手,稳不住了。
杯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磕响。
满桌的人,一个敢出声的都没有。
5
同学会第二天,沈嘉树没有退。
这就是我认识的他——摔一跤,先找垫子的,永远是人品之外的东西。
他换了打法。
第三天,他约许南乔喝咖啡,一进门先道歉,说那天喝多了,话说得不得体,给周先生赔罪。
第四天,他在老同学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出租屋,一张折叠桌,一碗泡面。配文:回国创业,从零开始,欠着债,睡得着,吃得下。
第五天,他给许南乔单独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秦朗没能截到内容,但从许南乔当天的反应看,效果很好——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消息,隔着很多分钟,一句一句地问:
“他真的欠了两百多万?”
“他离婚是因为把钱都赔进项目里了?”
“周衍,我是不是……用最坏的心思想了一个老同学?”
我看着屏幕,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
来了。
先卖惨,再借钱,借不到钱,就要订单。
我把手机递还给秦朗,说:“不用回。”
但许南乔自己找上门来了。
周六上午,她拎着一份文件,站在江寓楼下。我下楼,她把文件塞给我。
“你自己看。”她说,“他找我借钱,我没答应,他就换了个说法,说要跟我爸的公司合作。这是他发来的合作方案,我爸看了很心动,约了他下周签约。你要是真懂行,你给我看看,这东西到底行不行。”
我翻开方案。
东南亚跨境供应链,首批垫资三百万,渠道方是“海外战略伙伴”,年化收益写得漂漂亮亮。
页脚的公司名称,和秦朗查到的那家壳,只差一个字母。
我合上文件。
“假的。”
“你都没细看!”
“不用细看。”我说,“你爸签约那天,对方会要求先打保证金,三百万。打完款,对接人开始请假,两周之后,公司人去楼空。”
她一把抢回文件,抱在怀里,退了一步。
“周衍。”她的声音在抖,“我知道你还记恨那个备注,记恨我,可你不能拿我爸的厂子赌气。三百万,是他拿厂房抵押都要凑出来的。”
“我没赌气。”我说,“我把话放这儿,你拿去跟你爸说。他要是听了,我谢你;他要是不听——”
我顿了顿。
“那就是他信沈嘉树,多过信我。不奇怪,我也信不过我自己,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月薪八千的上门顾问。”
她抱紧了那份文件。
“你非要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吗?”
“我只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说,“再多的,我说了,你也不信。”
她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走出十几米,她停下来,回头,隔着停车场喊:
“周衍!如果这单子是真的,你欠沈嘉树一个道歉!”
我站在原地,冲她点了点头。
一周后,秦朗发来一条消息。
“许氏纺织的保证金账户,昨天下午转入三百万。收款方:嘉盛供应链(香港)。”
后面又跟了一句:
“沈嘉树今晚订了两张机票。下周四,新加坡。”
我把消息看了三遍,把手机放下。
走到窗边,江面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我额发乱七八糟。
三百万。
上一世,许建国也差点签过类似的单子,是我半夜赶到厂里,拍着桌子拦下来的。岳母王丽萍骂了我一个钟头,说我个吃软饭的懂什么生意,搅黄了女儿的前程。
这一世,没人拦。
有人拦过,是他们自己不要的。
我拿起手机,回秦朗:“查那个香港公司的资金出口,一分一分地盯。另外——”
我打字停了停,删掉,重打。
“查沈嘉树国内账户。他要跑,不会走明账。”
6
保证金打过去第九天,嘉盛供应链的对接人,电话开始打不通。
第十天,香港注册处的查询页面被人翻出来,那家公司,注册仅四个月,实缴为零。
第十一天,许建国被银行的人请去喝茶。抽贷通知,四百二十万,三十天内归还。
许家塌了。
我是从秦朗那里知道的,但纸包不住火,第三天,王丽萍就带着许南乔,站在了江寓楼下。
王丽萍瘦了一圈,眼袋吊着,见到我,那声“周衍”在嗓子眼里滚了两滚,才挤出来。
“周衍,阿姨以前……有说得不对的地方。”她双手绞着包带,“可南乔是你媳妇,建国是你岳父,许家再不对,也不能看着它塌啊。”
我看着她。
上一世,也是这栋楼下,她指着我的鼻子说:吃软饭的东西,别沾许家的光。
这一世,她站在同一块地砖上,换了一句词。
“阿姨。”我说,“三百万打出去之前,有人拦过。”
王丽萍的脸涨红了。
许南乔站在她旁边,头垂得很低,指甲掐着手心。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我说,“我救人,只救厂子,不救骗局。骗局是沈嘉树挖的坑,该由埋进去的人自己认。司法那条线,你们去报案,证据我来出。”
王丽萍急了:“报案报案,人呢?人抓得到吗?钱呢?”
“人会抓到。”我说,“钱,能追回一部分。厂子的四百二十万,我来出方案——鼎川基金进股,注资过桥,条件是许建国让出两成股权,账目由基金监管两年。”
王丽萍愣住:“鼎川基金?那得是多大的公司?我们小厂子,人家看得上吗?”
“看得上。”我说,“签约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三天后,许氏纺织的会议室。
许建国坐在长桌尽头,人老了好几岁,鬓角全白。王丽萍陪坐,许南乔做记录。
我和秦朗进门,把协议摊开。
许建国一页一页看,手一直在抖,看到注资数额的时候,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
“周……周先生,鼎川基金这么大手笔,我们这点家底,实在……实在受之有愧。能不能见见鼎川的顾总?人家若肯赏脸,老许给你,给你们基金,磕个头都行。”
秦朗看了我一眼。
我拉开椅子,坐下。
“许叔。”我说,“不用磕头。”
我把桌上的协议转了个方向,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最后一页。
落款处,授权代表签字栏里,印着两个字的私章预留印鉴。
顾川。
“鼎川基金的创始人,化名顾川。”我说,“业内只认这个名字,认了六年。”
会议室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许建国的手停在半空,维持着翻页的姿势,僵住了。
王丽萍张着嘴,一个音都没发出来。
许南乔抬起头,眼睛一寸一寸睁大,视线从协议上那个“顾”字,挪到我脸上,再挪回去,来回三趟。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顾……川?”
“财经版排过四年的那个顾川?”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鼎川基金的顾川?三年……周衍,你在我身边三年,你管自己叫月薪八千?”
“月薪八千是真的。”我说,“鼎川的分红,我没往家里拿过一分。”
“为什么?!”
“因为你从没问过。”我收拾好文件,站起身,“许南乔,这三年,你关心过我在哪个会议室、签什么字吗?你手机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装得下一个人的全部,装不下我一句话。”
我拎起外套。
“合同今天签。钱今晚到。”
走到门口,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许建国扶着桌沿,缓缓坐下去,像被抽走了脊椎。王丽萍扭头看女儿,眼神里那点东西翻江倒海。
许南乔还站着,眼泪砸在协议的封皮上,晕开一小片。
“周衍。”她哑着嗓子喊住我,“你早知道那单子是假的。你 warned过我们。是我爸不信你,是我妈骂你,是我……”
“签吧。”我说,“这是你们唯一没塌的部分,自己扶住。”
门在我身后合上。
走廊尽头,秦朗迎上来,压低声音:
“先生,有个消息。沈嘉树后天飞新加坡的机票,取消了。”
我脚步一顿。
“他改签了回程?”
“不是。”秦朗递过来一张截图,“他订了酒店。本地,五星,行政套房。他还给许南乔发了消息,说钱的事他来负责,让许家先别报案,给他三天。”
我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他不跑了。”我说,“因为他闻到了什么,他想反过来,把坑填到别人身上。”
7
沈嘉树的反扑,比我预计的更快,也更脏。
第一招,放话。
老同学群里,匿名小号流出一张聊天记录截图:许氏纺织资金链断裂,鼎川基金低价吃进股权,明眼人都懂,这局是里应外合。
截图下面还缀了一句:许家的女婿周衍,从头到尾都在里面演戏。
群里炸了。有人@许南乔,有人@沈嘉树求证。沈嘉树回得意味深长:“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但愿我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第二招,更狠。
他托人带话给许建国:那家香港公司背后另有其人,真做局的是鼎川,许家报案只会打草惊蛇,钱追不回来,还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不如私了,他沈嘉树可以牵线,把三百万要回来一半。
许建国原本已经去经侦窗口递了材料,听完这话,回来就把撤案申请拟好了。
我是在许家老宅听到这个消息的。
那天王丽萍给我打电话,声音又急又乱,说建国动摇了,说万一真是基金做的局,那女儿后半辈子怎么办。
我赶到的时候,许建国正坐在堂屋里抽烟,面前摆着那份撤案申请。
“周先生。”他抬起头,眼窝陷下去,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是大人物,可建国这条命就压在这个厂上。你说不是你做的局,老许信你。可万一呢?万一呢?”
“许叔。”我在他对面坐下,“我告诉你怎么验证。”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香港公司的资金流水。三百万进去的当天,转出两百四十万,进了三个个人账户。这三个账户,两个是空壳代持,第三个——”
我把那一页单独抽出来,转过去正对着他。
“是沈嘉树的表舅,沈立成。用他妹夫的身份开的卡。”
许建国的手指抚上那一行字,抖得纸都在颤。
“沈嘉树嘴里喊了半年的‘海外战略伙伴’,就是他表舅的皮包公司。”我说,“做局的人给你递烟,让你别报案,许叔,你说这烟该不该接?”
堂屋里死一样静。
烟灰落在许建国裤腿上,他都没觉出烫。
半晌,他把撤案申请,一寸一寸,撕了。
撕得很慢,撕到最后一角,他忽然抬手抹了把脸,老泪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
“是我瞎了眼。”他说,“三百万,是我一辈子攒下的脸面……周先生,老许谢谢你,可这份谢,许家拿什么还?”
“不用还我。”我说,“配合经侦,把他钉死,就是还。”
走出许家老宅,天擦黑了。
许南乔追出来,站在巷口。
路灯亮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短短的一截。
“周衍。”她说,“群里那些话,我一条都没信过。”
我停下来。
“我爸信过你,我妈骂过你,是我自己……”她的声音一截一截地断,“签婚书那天,我在心里跟他比过。我觉得你不懂浪漫,不会说话,我甚至觉得,我是下嫁。”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是我高攀了三年。”
我没接这句。
“沈嘉树约了我明天见面。”她说,“他说要把钱的事讲清楚。我猜他想拉我去劝我爸撤案。”
“去不去?”我问。
“去。”她抬起头,眼睛在路灯底下亮得吓人,“录音笔我买好了。他这次放出来的话,得让他自己收回去。”
我看了她几秒。
“许南乔。”
“嗯。”
“录音笔夹在内侧口袋,开录音前把手机调飞行模式。”我说,“别打断他,他话越多,钉子越牢。”
她愣了一下,然后重重点头。
第二天傍晚,秦朗把一段录音发到我手机上。
录音里,沈嘉树的声音温温吞吞,劝了许南乔二十多分钟,劝到第三十分钟,许南乔轻轻问了一句:
“学长,我就想弄明白一件事。三百万打过去的当晚,你给我发消息说‘等我’。等我什么?”
录音里沉默了七八秒。
然后沈嘉树说:“南乔,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揪着这个?我跟你说过,钱一到位,我先处理新加坡那边的盘,然后我就来接你。上一辈人的事扯不清,可我们——”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秦朗附的一行字:
“许小姐出包间时,手一直在抖。录音笔摔了一次,她捡起来,擦了擦,又确认了一遍文件有没有存好。然后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这是您要的最后一块砖。”
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包厢外,她手抖着,捡起录音笔,擦了擦。
这一世,她自己把钉子钉进去了。
8
经侦立案第九天,沈嘉树在机场被抓。
他没有走成。
同行四个人,两本护照,箱子夹层里塞着两百三十万的境外卡——钱没来得及出关,人先出不了关了。
我是从新闻推送上看到的。秦朗随后打来电话,说经侦那边传了话:流水对上了,代持关系对上了,许南乔的录音起了关键作用,案子钉得很牢,涉及金额六百万往上,不止许家一家。
同一天下午,沈嘉树回国后频繁出入的那家投资机构,发布了一纸声明,跟他划清了界限。他那位舅舅沈立成,账户冻结,协助调查。
一个月前在同学会上举杯的手,如今戴上了另一副“手环”。
这些我都没去现场。
我只是在三天后,接到了许南乔的电话。
“我去看守所送了换季的衣服。”她说,“隔着玻璃,他一直在喊冤,说是我诱导他,说录音是断章取义,说周衍做局害他。”
她停了很久。
“喊到最后,他忽然安静了,凑近玻璃,问我一句话。”
“什么话?”我问。
“他问,‘你说实话,周衍是不是从头就知道?’”许南乔的声音很低,“我说,他连你要坐哪班飞机都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有十几秒。
“周衍。”她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冷静期下周一就满了。我想问最后一次。”
“你说。”
“这三年,如果重来一次,还有没有可能?”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江寓的落地窗外,晚霞正在往下沉,江面上碎着最后一点金光。
“许南乔。”我说,“你手机置顶那个对话框,我从来没看过内容。这是我这三年来,为你做过的最后一件事。”
“现在,删了吧。”
“删了你和他,也删了你和我。”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抽气,然后是长长的、一声一声压不住的呼吸。
“好。”她说。
就一个字。
然后是忙音。
周一下午三点,民政局。
许南乔提前到了,坐在长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利落地扎着。看见我,她站起来,手里捏着两本结婚证。
她没有哭。
把证递过来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上周我把对话框删了。”她说,“删的时候才发现,置顶了四年。四年,周衍,一半时间在婚前。”
“嗯。”
“你早知道,对吗?”她看着我,“你娶我之前,就知道我心里有人。”
我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还娶?”
我接过那两本红色的小本子,在手里掂了掂。
“因为我以为,婚书压得住人心。”我说,“上一世的错,这一世认。”
她听不懂“上一世”三个字,但她听懂了认错。
她低低地笑了一声,眼泪掉下来,砸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周衍。”她说,“签完字,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以后……遇到一个会问你‘今天累不累’的人。”她说,“别像我一样,让她等。”
工作人员叫号的声音传来。
我们走进去,签字,按手印,拍照。
红色的章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走出民政局,太阳很大。
台阶下面,秦朗站在车边等我,看见我,把车门拉开,然后递过来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先生,经侦那边刚送的。”秦朗说,“追回款分配清单,许氏纺织那三百万,追回了二百六十七万。另外,”
他顿了顿。
“沈嘉树在里面递了话,想见您一面。说有‘当年的实情’要讲。”
我接过文件袋,掂了掂。
“不见。”我说,“当年的实情,我比他清楚。”
我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真皮座椅很凉。
我掏出手机,划到通讯录,手指在那个存了三年的名字上停了一秒——“南乔”。
备注还是我刚存她那天写的:老婆。
我按了删除。
车窗外的阳光晃进来,晃得我眯了下眼。
“秦朗。”我说,“通知裴老,他上次说的那个产业园项目,我接了。”
“另外,把我书房那面墙,给我留着。”
“哪面墙?”
“放照片的那面。”我说,“以后有得挂了。”
9
产业园项目签约那天,来了半个城的财经圈。
裴老亲自到场剪彩,站在台侧,等人散得差不多了,才把我拉到落地窗边。
“顾先生。”老人背着手,看着楼下的江面,“六年前你在香港,一个人一间小办公室,我就说这孩子要成。今天这个园区,交给你,我放心。”
“裴老,称我周衍就行。”
“不。”老人摆手,“业内认顾川,我认周衍。名字是给人叫的,人是给自己做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给我。
“老伙计传下来的,签大合同用。”老人拍拍我的手背,“拿去。往后你签的,比我一辈子签的都大。”
签约仪式结束,秦朗送我下楼。
电梯里,他忽然开口:“先生,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许小姐……”秦朗斟酌着用词,“她回了老家,在县里的职校教书,教市场营销。有学生把她上课的样子拍下来发到网上,说是‘我们老师讲课,比投行路演还带劲’。底下有人评论问,老师以前是不是在大公司做过。她回复说:做过一点,后来回老家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
“她过得……怎么样?”我问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这不该是我问的话。
“看视频里。”秦朗说,“讲台上声音很大,下了课给学生补笔记,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评论区都喊她许老师。”
“挺好。”我说。
上车,车驶出地库,汇进晚高峰的车流。
秦朗从后视镜里看我:“先生,今晚园区有庆功宴,裴老备了酒。”
“不去。”我说。
“那您想吃什么?”
我看着窗外。晚霞烧完了,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河。
三年前的这个时辰,我在书房的沙发上躺着,听隔壁的灯灭下去,听她窗外的车声,猜她手机那头是谁。
现在的这个时辰,我不用猜任何人的心思了。
“找个路边摊。”我说,“要一碗多放辣的牛肉面。”
“路边摊?”秦朗愣住,“先生,您的胃,”
“我的胃好得很。”我说,“三年了,第一次觉得饿。”
面摊支在巷口,塑料凳,折叠桌。老板问加不加蛋,我说加两个。
面端上来,热气扑了一脸。
我低头,呼噜噜吃了第一口。
辣得直冲天灵盖,眼眶热了。
我抬手抹了一把,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也不想分。
秦朗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辣吗?”
“辣。”我又夹了一大筷子,“再来一碗。”
10
入冬第一场雪那天,鼎川新总部落成。
大楼是江边的,四十二层,顶层一整面都是落地窗。秦朗说设计图改了七稿,就为了这面窗。
我不懂设计。我只知道站在窗前,整条江都在脚底下流。
上午十点,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
桌上摊着三份文件,我一份一份签。钢笔是裴老给的那支,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很沉。
签到最后一份,秘书敲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纸箱。
“周先生,楼下前台收到的。寄件人:许南乔。寄自临川县。”
我搁下笔。
“放着吧。”
箱子不大,封箱的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很用力。
我拿裁纸刀,一刀一刀划开。
里面是我留在旧宅的东西。
一盒没用完的名片,印着“宏图咨询 周衍”。几件冬天的大衣。一板胃药,还有半盒没喝完的茶,她婚礼前买的,说养胃。
箱子最底下,压着一个信封。
我抽出来,拆开。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便签,是她平时贴在冰箱上用的那种,黄色,四角都卷了。
上面一行字,写得很慢,能看出有一处划掉重写过:
“四份协议,我都看完了。原来你每年都比我先想走一步。是我用三年,把你按在原地。周老师不对,周先生,祝你幸福。”
我捏着那张便签,在窗前站了很久。
雪下大了,一片一片贴上玻璃,化成水痕,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把便签折起来,放进西装内袋,贴着心口的那个。
然后我转身回到桌前,按了内线。
“秦朗。”
“先生。”
“年末的公益基金名单,加一个。”我说,“临川县职校,定向资助,挂名不出面。学生实习、就业,都从园区走。”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先生,这份心意,需要留个名吗?”
我看着窗外。江面上落着雪,对岸的楼群笼在白茫茫的雾气里,一盏一盏的灯,在雾里亮着。
“不留名。”我说,“落款就写,”
我顿了顿。
“一个上过课的学生。”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份文件翻回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条款。
是产业基金的二期,明年初启动,要去三个省看厂子,看人,看那些和许建国一样、一辈子攒脸面过日子的老实人。
这次,会有人在签字之前,替他们把每一页都看穿。
雪还在下。
我拧开笔帽,在文件末页,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
周衍。
窗外,一辆洒雪车缓缓驶过江畔,水痕在玻璃上划出长长的一线,又被新雪盖住。
我合上文件,把那支沉甸甸的钢笔,搁回笔架上。
桌角的日历翻到了新的一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