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被仙门退婚,我先让掌门把祖师画像摘下来。
他拍桌:一个卖烧饼的,也配进我仙门?
我把他扇进墙里:现在配了,跟你祖师挂一块儿了。
他正要喊人,画像后传来一声怒吼。
谁动我的墙?那是我师父给我砌的!
【第一章】
掌门把退婚书扔在我女儿脚下。
废灵根还想嫁我儿子?许禾,你爹卖一辈子烧饼,都买不起我家门槛上一颗钉子。
女儿弯腰去捡。
我先踩住了纸。
贺掌门,你家钉子金子做的?
贺承业端着茶,眼皮没抬。
仙凡有别。让你进门,是看你女儿在我宗打杂三年的情分。
我把一瓶二锅头放上供桌。
那先把画像摘了。
满堂人看向我。
贺承业搁下茶盏。
你要干什么?
怕待会儿溅你祖师一脸。
他的茶盖掉了。
女儿拽住我的袖子。
爹,不是让你来打架的。
我拍拍她手背。
知道。你信里写,今天退婚,带上欠条。
我连夜把家里欠条都找来了。隔壁肉铺欠我八十,酒坊欠我半坛,还有这山上一个烧火的,欠了三百年柴钱。
旁边执云镜记录退婚仪式的女弟子,手腕一抖。
镜面差点照到房梁。
贺承业的儿子贺玉堂站在她旁边,腰挂三尺长剑。
他伸手点着我鼻子。
许禾,这就是你爹?怪不得你学不会规矩。
女儿松开我的袖口,把那根手指拨开。
你退婚,我签。你们欠我的账,先结。
贺玉堂嗤了一声。
你吃我宗的,住我宗的。三年用了多少灵石,你算得清吗?
贺承业把另一本册子扔下来。
一千八百灵石。今日交清,你父女下山。交不清,就把废根剔了,抵作炼药材料。
女儿的指尖收紧。
我看到她袖口下面,有一道还没长好的细口。
我伸手。
手给爹看看。
她想往背后藏,又停住。
爹,先算账。
我捏住她的手腕。
那道细口下面,还有两道旧痕。
三道,排得整整齐齐。
贺承业喝了一口茶。
她自愿借灵给玉堂温养经脉,白纸黑字。如今根骨枯损,婚事自然不能再作数。
我抬头看他。
借来的东西,还了吗?
灵息过脉,哪有归还的道理?你个凡夫俗子,懂什么修行?
我点头。
懂一点砌墙。
他张嘴还要说话。
我一巴掌抽过去。
茶盏先飞。
人后飞。
整面祖师墙轰的一声,灰尘灌进众人领口。
贺承业嵌在墙上,四肢张开,离祖师画像只剩半尺。
那画像里的老头原本端着架子。
旁边多了个歪嘴的。
一下就不庄严了。
执镜女弟子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我朝她招手。
镜子往上点,别只拍他鞋底。传出去,人家以为我打了一双靴子。
她手忙脚乱,把镜面抬高。
贺玉堂拔剑拔到一半,剑鞘卡住腰带。
他一拽,腰带断了。
长剑没出来,裤子往下滑了一截。
我女儿移开眼。
退得挺及时。
贺玉堂一手提裤子,一手指我。
你敢打仙门掌教!
我揉揉手腕。
忘了说,你们祖师陶长生,是我烧火童子。
墙上的贺承业吐出半颗牙。
放肆!祖师闭关三百年,你才多大岁数,也敢冒认祖师尊长!
我拿起酒瓶,拧开盖。
六百多。零头懒得记。
殿里静了片刻。
执镜女弟子低头看了一眼镜面,喉咙动了动。
师父,山下也听见了。
贺承业眼角抽动。
罗小满!关掉传影!
女弟子手指伸到镜边,又缩回来。
退婚礼是您亲自开的全城公示。您说要让大家看看,凡女攀仙门的下场。关闭要用掌门印。
贺承业伸手摸腰。
腰卡在砖里。
他又用力,墙灰扑簌簌往下掉。
我啧了一声。
别挣了。承重的。
他额角的筋跳起来。
就在这时,画像后面响起一串铜铃声。
一个苍老的嗓门穿透墙壁。
谁动我的墙?
贺承业停住。
那声音接着吼。
那是我师父给我砌的!
我对着墙敲了两下。
陶长生,柴钱该结了。
墙里传来一声脆响。
接着是盆倒、碗碎、凳子翻。
最后,那个嗓门劈了。
师父?您怎么还活着!
我把酒盖拧了回去。
不错。
几百年没见,还是这么会聊天。
【第二章】
贺承业不动了。
贺玉堂也不提剑了。
罗小满蹲下,把镜子对准墙上的掌门,认真问:师父,您下来吗?
贺承业看她一眼。
她补了一句。
祖师爷在喊您师祖。
贺承业的嘴唇抖了两下。
贺玉堂抢着开口。
隔墙传音也能作假!他身上连半点灵气都没有!
我朝女儿摊手。
看,跟你小时候一个毛病。
许禾问:什么毛病?
以为不冒烟的锅,都没饭。
墙后咳嗽了一声。
师父修的是守炉一脉。真元归炉,肉身行世。你们拿测灵石测他,跟拿漏勺打井水有什么区别?
贺玉堂的脸绷住了。
我凑近墙。
先别吹。你这墙后面怎么还有封门阵?
陶长生的声音低了些。
城下总炉出了岔子,我在里面压着火口,走不开。
多久了?
三个月。
为什么不找我?
您搬了家。
我捏着瓶子的手顿了一下。
陶长生又说:我给旧址送了七封求救信,回信都写着查无此人。
我女儿转头看我。
爹,你把祖师爷的信弄丢了?
我看向贺承业。
先聊你家这件。别让他转移话题。
墙后安静了一会儿。
师父,外面出什么事了?
你这徒孙,要剔我女儿的灵根炼药。
一声闷响从墙里撞出来。
整张画像抖了三抖。
陶长生只说了两个字。
谁要?
贺承业从墙上往外挣。
祖师明鉴!弟子只是按宗规追讨借灵之债,话说重了,绝无伤害师姑的意思!
罗小满抬头看我女儿。
师姑?
许禾比她还小两岁。
两个人对视片刻。
许禾先抬手。
别叫。我怕折寿。
罗小满低头对镜面说:诸位,辈分正在重排,稍等。
贺承业终于拔出一条腿。
他踩着碎砖下来,没站稳,半跪在我面前。
您早说啊!
我看了眼女儿腕上的伤。
我来之前不知道。你倒是早做了。
他想笑,半边脸肿得撑不开。
都是误会。既然是一家人,婚事自然还能商量。
许禾把退婚书捡起来。
不商量。退。
贺玉堂脸上的血色往耳根涌。
许禾,你别仗着长辈撑腰就拿乔!
我扭头。
他立刻低头提裤子。
贺承业把儿子推到一旁,朝我作揖。
退,自然退。灵石也不必还了,就当宗门送师姑的见面礼。
许禾从怀里取出一本薄册。
不是我还你,是你还我。
三年,借灵六百四十二次。
每次一刻,至少二十灵铢。
她翻开第一页。
你们给我的借灵契上,写的是每月一次。多借的,谁准了?
贺承业看了一眼册子,腰重新直了。
借灵阵只认契主手印。阵法开得了,就是你允的。师姑,自己记的账,可当不得凭据。
许禾又拿出婚契。
纸角卷着,几处沾了药汁。
我伸手接过。
入手发冷。
契纸下面连着一根极细的红线,另一头没入女儿手腕。
我没再拉。
守炉一脉能焚阵,不能替活人改血契。
强烧纸契,伤的是按过手印的人。
我看向墙后。
长生,这借灵契,怎么用上城炉的命纸了?
墙里迟迟没答。
贺承业垂下眼。
祖师赐下的空白命纸,本就是宗门重宝。给师姑用,足见我们看重这门婚事。
我用拇指抹过纸背。
一排被药汁遮住的小字透了出来。
贺玉堂往前一步。
那是宗门密契,外人不得擅看!
我抬眼。
他退了两步。
我把契纸转向女儿。
你看过背面吗?
看过。洗了十七遍,才洗出几个字。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小瓶药水,放到我掌心。
所以我今天不是来求他们别退婚。
她指着我带来的那叠烧饼铺欠条。
我是让你来认印。
这张婚契背面,也有咱们烧饼铺的炉印。
【第三章】
我把药水倒在纸背。
一股苦味顶上鼻腔。
红印从纸纤维里浮出来。
圆圈缺了一角,中间歪着一个安字。
是我的印。
当年陶长生烧第一炉灵炭,把印压歪了。
他怕挨骂,偷偷拿刀修。
越修越歪。
最后修成了个缺口锅盖。
我敲敲墙。
你的手艺,还挺好认。
陶长生的声音从里面钻出来。
师父,先别当着孩子说这个。
贺承业伸手来拿。
我用酒瓶压住契纸。
手拿开。
他手指蜷住,收进袖里。
许禾站到云镜前。
罗师姐,照近点。
罗小满没动。
她看向贺承业。
贺承业盯着她,慢慢开口。
你师父还站在这里。
罗小满咬住下唇。
许禾把袖子卷起来。
三道借灵口,朝着镜面。
上个月你被罚跪药堂,是我替你抄了两夜药谱。你还问我,手为什么抖。
罗小满的镜子挪了过来。
她不再看贺承业。
弟子只负责公示。不懂的,交给祖师看。
红印下面的字逐行显出。
我念到第三行,手停住了。
贺玉堂突然扑向供桌。
他没拔剑。
他拿的是一盏长明灯。
灯油泼下来时,我把女儿往身后一带,酒瓶堵住了灯口。
噗。
火灭了。
酒瓶瓶口冒出一缕黑烟。
贺玉堂僵在原地。
我闻了闻酒。
掺灯油了。
我女儿接得很快。
记账。
贺玉堂终于把剑拔出来。
我抬起酒瓶。
剑尖碰到瓶底,折了。
半截剑插进他脚边。
他连退三步,裤腰又松了。
这次罗小满没把镜头挪开。
镜面里传出一片杂乱的人声。
有人喊看契。
有人喊裤子。
罗小满把音量调小。
我们先看契。
许禾指着纸背最后两行。
我在药堂替人誊账,见过十八户人家的供灵单。每户交进总炉的灵息,都少了一成。
贺承业冷笑。
炉损而已。
许禾把薄册翻到中间。
我也以为是炉损。直到我发现,少掉的那一成,全记在我名下。
借灵的人是你。宗门替你垫付,自然记你的账。
我一个人,三个月烧掉十八条街的供灵?
你根骨低劣,损耗大,有什么稀奇?
许禾抬起手腕。
那就断开借灵阵,让大家看看,我到底能吸进去多少。
贺承业的嘴角不动了。
我握住她的手。
不能硬断。先找出另一头。
许禾看向贺玉堂。
就在他身上。
贺玉堂把右手藏到背后。
我捏住他手腕,翻过掌心。
一道红线正从他腕骨下钻出来。
许禾腕上的红线,也跟着亮了。
罗小满倒抽一口气。
借灵不是借完就停吗?怎么现在还连着?
贺承业沉下声。
师徒婚约,养脉同修。这是双方自愿!
许禾盯着他。
你儿子被夸天生灵息不绝。
我被骂吃再多灵石也填不满。
原来他不是天生的。
是从我这儿接了根管。
云镜那头一阵哄响。
贺玉堂抬手去遮镜子。
罗小满往后一退。
别碰。你爹说要拍清楚。
我把契纸翻回正面。
贺承业突然出声。
就算借灵有误,退婚后也可慢慢核算。先把字签了,免得耽误吉时。
他从袖中抽出另一张纸。
是女儿脚下那张退婚书的副页。
我看了一眼,笑不出来了。
那不是退婚书。
是代偿契。
借灵债务,由女方及父族炉产抵偿。
贺承业伸手按住末行。
只是制式条文。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下面写着:代偿炉产,青梧城总炉。
墙后猛地响起一声撞击。
陶长生嗓子都变了。
师父!不能签!
许禾捏住我的袖口。
爹,咱家的炉子,不是只能烤十二个烧饼吗?
我看着贺承业。
地上十二个。
地下那一个,给十八万户供火。
贺承业的指尖开始发颤。
我把代偿契举到云镜前。
各位,退的不是我女儿的婚。
他要借我女儿的手,把你们整座城一起过户。
【第四章】
云镜里先静了一下。
接着,有人摔了碗。
谁要过户我家灶火?我锅里还炖着肉!
罗小满抱紧镜子,往殿门边站。
贺承业往前一步。
我挡在他面前。
他停住。
师祖,话不能这么说。总炉年久失修,弟子替宗门接管,也是在为百姓谋长久。
我指着代偿契。
接管,为什么写你儿子的名字?
玉堂是下一任掌门。
那还写子孙永承?
总得有人延续香火。
我点头。
你家香火挺费别人家柴。
许禾伸手去碰自己腕上的红线。
我拦住她。
别扯。这东西跟血肉长在一起。
她皱着眉,指了指贺玉堂。
他还在吸。
贺玉堂握紧拳头,身周浮起一圈淡光。
他往父亲身侧挪。
是她自己供出来的。我早说过,废灵根留在她身上也是浪费。
女儿的手指又凉了一分。
我看向墙后。
长生,炉规第三条。
陶长生立刻答。
借火须有止。受借者可还,出借者可停。
贺承业忽然道:那是旧规!
墙后顿了一下。
你把我规矩改了?
弟子为了宗门运转,略作修订。
我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炉子是旧的。它不认新规。
想停吗?
许禾看着贺玉堂。
停。
我让她把手按在供桌角上。
那儿刻着一道不起眼的圆纹。
每间仙门正殿都有炉纹,用来在灾时借取总炉之火。
我指着缺口。
照着它,把你名字写完整。然后只说一句话。
许禾用指腹沾了药水。
许禾。
两个字,一笔一画。
写到最后一笔,贺承业抬掌拍来。
我侧过酒瓶,扣住他的手腕。
瓶口正好卡在他拇指上。
他一抽,没抽出来。
你这二锅头……
我看他。
凡酒。
瓶子也是?
我又看他。
两块钱押金。
他额头冒出汗。
许禾落完最后一笔。
我不借了。
供桌下面响起咔的一声。
贺玉堂身周那圈光灭了。
他腰间的护身玉也灭了。
头上的束发冠失了灵息,啪嗒落地。
长发垂下来,盖住半张脸。
他下意识掐诀,指尖只冒出一粒火星。
火星掉在袖子上。
他拍了一下,没灭。
又拍三下。
罗小满端起茶壶,整壶浇了上去。
贺玉堂从头湿到脚。
她抱着空壶解释。
怕烧着账。
许禾看着自己的掌心。
一缕灵火缓缓立起来。
很细。
却没再被人抽走。
她另一只手握着腕骨,牙关咬住,半天才松开。
我没催她。
贺玉堂先叫起来。
我的修为!爹,她夺我修为!
许禾抬起眼。
还你?
贺玉堂怔了一下。
她把掌心那缕火往上送了半寸。
你问它认不认识你。
火尖朝她指节弯了弯。
贺玉堂往后退,撞翻一张椅子。
墙后,陶长生的声音沉了下来。
借根养脉,冒作天资。贺承业,你给我报了三年天才喜讯,就是这么报的?
贺承业试着把拇指从瓶口拔出来。
祖师,玉堂只是年少。此事都是弟子安排,与他无关。
贺玉堂立刻点头。
对,我不懂这些。
许禾翻开薄册最后一页。
那这张借灵加时单,谁写的?
纸上只有两行字。
明日论剑,夜间加借四个时辰。
许禾若撑不住,用镇痛药,别让她乱叫。
底下的名字,是贺玉堂。
他张着嘴,水顺着下巴往衣领里滴。
罗小满把镜子对准了他。
你是不懂这些。
你就懂加时。
贺承业忽然松开手,连皮带血从瓶口扯出拇指。
我去挡他的掌心。
他却没打人。
他一掌拍在供桌下方的掌门印上。
殿门轰然闭合。
女儿腕上的红线骤然绷紧。
墙后,陶长生吼了起来。
别碰总契闸!
贺承业抹去嘴角的血。
师祖,认亲归认亲。
契上写着,子时清账。
现在,还剩一个时辰。
【第五章】
门缝里的光一线线灭了。
罗小满扑到门前,掰门栓。
没掰动。
她又看云镜。
镜面里的声音断了,只剩一层白雾。
贺承业整了整破开的衣领。
封山清契,宗规允许。
我看着他。
刚才还喊师祖。
他眼角跳了一下。
弟子敬长辈,也得守宗门产业。您不能因为许禾是您女儿,就让全城替她担借灵亏空。
你替你家抢产业,倒挺会给全城找事。
他没再接这句话。
我能被您打死。
但借灵总账挂在她名下。子时一到,总炉认账,先抽她灵根。她不够,就沿父族炉印追偿。
许禾腕上的红线一寸寸勒进皮肉。
她吸了一口气,把袖子往上挽。
我蹲下,手指压在她腕侧。
红线被我撑开一点。
我掌心跟着裂出一道口子。
血落在砖上,响了一声。
贺承业看见那滴血,眼睛定住了。
您果然不能直接毁契。
我把另一只手搭在女儿肩上。
毁得了。她会伤。
所以您也得讲规矩。
他把代偿契重新推到桌边。
签了。总炉归宗门,我替她消账,放你父女下山。往后烧饼铺用火,不收钱。
我抬头。
你把我炉子抢了,再赏我几个烧饼?
许禾坐在台阶上,额头起了一层汗。
爹,他还挺会做生意。
我点头。
就是容易挨打。
贺承业站远了两步。
我没去追。
女儿腕上的线还在收紧。
我每松一分,它就勒一分。
掌心的血腥气混着洒开的灯油味,堵在鼻腔里。
墙后,陶长生急促道:师父,让我把火口掀了,我出来!
我敲了一下地砖。
你一走,城南先塌。老实坐着。
墙里没了声。
贺承业的腰又直了些。
祖师压炉,师祖护女,总得有个人管事。弟子不才,愿意担这个担子。
我看向他的掌门印。
你不是想管事。你是想让十八万户以后烧一锅水,都得给你家交钱。
总炉由我贺家维护,收些供奉,有何不可?
他语速快了起来。
我当掌门四十年,什么都得写在宗门账上。灵石不能自取,炉产不能传子,连玉堂用一株养脉草都要走库账!
他指着供桌。
我守着一城的火,凭什么过得不如山下做买卖的?
罗小满抱着云镜,手指攥得发白。
师父,你上月说宗门没钱,扣了我们半年的月例。
贺承业看都没看她。
你们吃住不要钱?
要。
罗小满低头按了一下镜侧。
但弟子想知道,没发的月例,是进了总炉,还是进了您家。
贺承业伸手。
镜子给我。
我抬起头。
他的手停在半空。
罗小满退到我身后,小声说:传不出去了,还能存影。
我冲她点头。
存好。你师父刚才这段,说得比账本明白。
贺承业甩了下袖子。
凭一面镜子,翻不了总契。借灵账都有手印,你们慢慢查。一个时辰,够翻几页?
许禾忽然抬头。
不用翻几页。
他看向她。
女儿从鞋底抽出一张折得极薄的纸。
纸角被磨破了,沾着一点泥。
她递给我。
爹,我没偷账本。他们夜里换过三回柜锁,偷不到。
那这是什么?
药堂开的领药单。
她指着末尾那行。
每次借灵过量,贺玉堂都得服一颗泄火丹。他说是我根骨太差,灵息带毒。
我看向贺玉堂。
他往父亲身后缩。
女儿继续说。
可药单上的名字,最后两个月改了。
她抬起那张纸。
贺掌门,你也嫌我灵息有毒,为什么还吃了整整六十颗?
【第六章】
贺玉堂猛地转头。
爹?
贺承业没看他。
宗门药单,随手误填名字,有什么可疑?
许禾把纸展开。
六十次,每次都误填?领药人还都按你的印?
贺玉堂伸手抓住药单。
他看得很快。
翻到背面,又看了一遍。
爹,你不是说,我修为涨得慢,是她偷藏灵息吗?
闭嘴。
你每次都让我多催一遍借灵阵。
贺承业一巴掌扇过去。
贺玉堂没躲。
脸被打偏,湿发甩在嘴上。
我一边托着女儿腕上的契线,一边看着他们。
有件事,你爹没说错。
贺玉堂转向我。
我指了指他掌心。
借灵总阵确实经过你。她是进水口,你是水管。至于最后灌进谁肚子里,看谁怕撑死,要吃泄火丹。
贺玉堂低头盯住手掌。
那条红线绕过掌根,往袖口延伸。
他一把撕开袖子。
线没有停。
顺着他的胳膊,指向贺承业腰间的掌门印。
贺承业伸手去挡。
我捡起地上的半截剑,掷过去。
剑钉进他袖口,把袖子固定在供桌上。
没伤他。
他却没再动。
我说:让你儿子看看。亲父子,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贺玉堂一寸寸掀开父亲的衣袖。
同样的红线,没入贺承业腕骨。
他嘴唇上的水干了,留了一道白印。
你连我的也拿?
贺承业压着嗓子。
我破境以后,宗门还不是你的?
那今晚为什么清我名下的账?
贺玉堂攥住那张代偿契。
总炉若过户不成,受借一方要还灵。受借人写的是我!
我女儿抬起眼。
现在知道看契了?
贺玉堂没接。
他盯着自己父亲,喉咙来回滚动。
贺承业把声音放低。
别听他们挑拨。总炉一定能拿到。到时候你想要多少灵息没有?
贺玉堂想往前走,又停住。
他看了一眼我撑着契线的手。
又看一眼父亲袖下那截红线。
你刚才说,签了契,就放她下山。
是。
那我呢?
你自然留在宗门。
继续给你当水管?
啪。
贺承业另一只手拍在桌上。
我养你二十年,你就这么跟我说话!
贺玉堂肩膀缩了一下。
随后,他把自己腰上的玉牌摘了。
那是少掌门的副钥。
他拿着玉牌看向我。
我知道总账在哪。给你,能不能不追究我?
许禾先开口。
不能。
贺玉堂的手顿住。
她指着自己手腕。
那张加时单不是你爹替你写的。你把我按在借灵榻上,也不是他替你按的。
贺玉堂嘴唇动了动。
我说:帮着补救,按补救算。做过的,按做过的算。
他攥着玉牌,没递。
墙后,陶长生开口。
总契一旦清算,你只是少掌门,也得按名下债额还灵。你父亲不会把已经吃进去的灵息吐给你。
贺承业喝道:祖师!
墙里冷冷回了一句。
你连我都敢算,还怕人说?
贺玉堂把玉牌扔给罗小满。
供桌左边第三块砖。插进去,往右转两次。
贺承业抽袖欲扑。
我又捡起一个茶盖。
他看见我的手,脚步停了。
罗小满照着做。
砖缝弹开,露出一只黑匣。
她刚要伸手,贺玉堂喊了一声。
别摸上盖,有烧账阵!从底下托!
罗小满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匣盖只剩一寸。
她咽了一下,改从底下托起。
黑匣落在我脚边。
里面是总账、炉图,还有一块被削薄的旧炉印。
我看见炉印上的刀痕,转头朝墙问。
陶长生,这也是你传下来的?
墙后传来一声重响。
这回不是摔东西。
是膝盖落地。
师父,弟子有罪。
【第七章】
我没让他起来。
那块旧炉印,是我交给他的。
不是让他拿来盖婚契的。
我拿起印,问:交代过什么?
墙后答:炉归供火人,印归守火人。可救急,不可私授。
你做了什么?
把宗门当成自家传承,把印交给了掌门。
为什么?
陶长生沉了几息。
嫌俗务多,想闭关。觉得后辈总不会欺我。
我用印底敲了敲账本。
现在不光欺你。他把你按炉里三个月,外面收你徒孙媳妇的灵,里面让你白烧火。
墙后没声了。
罗小满吸了一下鼻子。
祖师也没领月例?
我看向她。
他刚入门的时候,领过两个馒头。
罗小满低头看了眼黑匣。
那咱们宗门这买卖,真是从上省到下。
陶长生咳了一声。
先查账。查完罚我。
贺承业忽然笑了。
他笑得嘴角开裂,血沿着下巴滴下来。
查啊。账册是我亲手做的,每一笔都有许禾的血印。祖师自己都承认炉印是他给的,谁能说我盗印?
我翻开第一页。
纸上密密麻麻,都是借灵数目。
每页末尾都有一个细小的指印。
许禾伸手摸了一下。
药堂每月验血,说查借灵后的损伤。是那时候取的。
贺承业看着她。
你可以这么说。总炉却只认印,不认你说的话。
我把第一页撕下来。
贺承业眼底一亮。
师祖当众毁证?
我把纸递给女儿。
烧。
许禾掌心那缕火晃了一下。
罗小满也抬起头。
我指着供桌上的炉纹。
不是烧没。让炉火验。
城炉的命纸,写字留一层火痕,按印再留一层。先后颠倒,火一烤就能分清。
贺承业的笑停了。
陶长生从墙后接话。
那是总炉最早的防伪法。后来宗门用验印阵,便没再教弟子。
我看向他声音传来的地方。
这么好用的东西,为什么不教?
墙后隔了一会儿才答。
怕……显得法子太笨。
我点头。
行。笨办法验假账,聪明祖师跪墙角。
罗小满把镜子压低了一点。
我问她:干什么?
给祖师留点体面。
墙里立刻道:不必留。记着。
许禾把那页纸送到炉纹上方。
她腕上的红线仍勒着,我掌心托住她的手。
火沿纸边舔过去。
纸没化灰。
先浮起来的是指印。
然后才是借灵数目。
罗小满把镜面凑近。
印在下,字在上。
她看向贺承业。
师父,你先拿了她的血,再填的借款?
贺承业嘴角绷紧。
宗门账目繁多,事后补录,原也常见。
我指着第二页。
这个日期,再验。
许禾又点了一页。
火痕里浮出两层数目。
原数,二十灵铢。
添过的,二百灵石。
差了一千倍。
罗小满抱着云镜站直了。
二十借成二百灵石?师父,弟子那半年月例,是不是也能这么补?
贺承业抬起手,又放下。
他看着第三页,喉咙发出一声干响。
我没给他喘气。
许禾继续烧。
每一页里,先浮出血印,再浮出改过的数字。
原本记给贺玉堂的借灵,末尾又多了一道转付。
收取人,贺承业。
最后两个月,九成入了他的脉。
我翻到城民供灵页。
供灵的账与借灵的账,一笔笔对上。
那些被写作炉损的数目,也在转付栏里。
贺玉堂盯着那九成二字。
你给我留一成,还让我谢你栽培?
贺承业脸上的肉抖起来。
若不是我,你能当少掌门?
你当我爹,还是当我肚子里的蛔虫!
我看了他一眼。
比喻不太妥。
许禾低声说:先别教作文。
我把账页铺到炉纹上。
命纸浮出的火痕沿圆纹钻入地砖。
殿门缝里,重新透进一丝光。
这是总炉收到了复核证据。
许禾腕上的红线松了半分。
她吐出一口气。
我掌心的血终于不再往下滴。
罗小满的云镜响了一声。
一张张人脸重新挤进镜面。
方才存下的影像,自动往外续传。
贺承业猛地扑向黑匣。
我以为他要抢账,抬手去挡。
他却只抓出了那张炉图。
他把掌门印压在图上,指甲划过中央那条红纹。
墙后,陶长生的呼吸骤然乱了。
师父,他要开泄火门!
贺承业举着炉图,脸上的血滴到印上。
账查明白了又如何?
今天我若拿不到炉子,谁也别用!
【第八章】
脚下的地砖烫了起来。
供桌上的茶水无火自沸。
罗小满抱着云镜后退,鞋底在砖缝上冒出焦味。
她踮着脚,左右换。
师祖,镜子烫手!
我扯下供桌垫布,丢给她。
包着。
她裹住镜子,第一件事仍是对准贺承业。
师父,您开的是泄火门,不是藏影门。外面还看得见。
贺承业眼里布着红丝。
看见又怎样?炉子一炸,账还有谁来查!
陶长生在墙后喘气。
青梧总炉原本有两道闸。
内闸压火,由守炉人镇着。
外闸导流,由掌门印控制。
如今外闸被开向城基,内闸就不能松。
我若去夺印,女儿身上的待审血契便会继续收紧。
我若守着女儿,陶长生最多还能撑半刻。
贺承业就是算准了这个。
他握着印,一步步退到炉纹中央。
师祖修为高,当然可以杀我。手快一点,兴许来得及。
我看着他的手。
掌门印与炉图之间,牵着一条正在抖动的火线。
人一倒,火线断,外闸全开。
贺承业扬起嘴角。
不用看了。宗门的掌门印,也有同归阵。您教祖师的规矩,祖师没教我,我自己添了些。
我点头。
看出来了。你不光会偷,还会改装修。
许禾忽然拽了一下我的袖子。
爹,待审的契,只要把原件送进总炉,就能验完,是不是?
是。
那开炉门。
贺承业喝了一声。
你想死?炉门打开,火压先冲你!
许禾转头看他。
你不是要我死吗?怎么还劝上了?
贺承业噎住。
她把薄册夹进衣襟,伸手按住我托着契线的手。
爹,你教我烤饼,第一句是什么?
别把手伸炉膛。
她停了一下。
第二句。
别往灶里倒酒。
爹!
我看着她额头上的汗,收起话头。
火来不堵,找道给它走。
许禾点头。
我根没废。只是被借空了。
她抬起那只仍有火苗的手。
总炉的火,我不能吞,但我可以引。借灵阵在我身上走了三年,哪一处通,哪一处堵,我比他熟。
我盯着她掌心。
皮肤上被勒出来的红痕还没消。
你会伤。
她把袖口咬住,重新挽紧。
现在也伤。
我想把她拉到身后,手伸出去,又停在半空。
许禾抬眼看我。
你上山以前,我就来讨账了。
不是来等你替我挨。
我缓缓松开五指。
契线勒回她腕上。
她膝盖一弯,手掌撑住供桌,没让自己跪下去。
我把旧炉印放在她掌边。
只走左侧三条细脉。不碰中间那条。
她点头。
我又说:撑不住就喊。别学你爹,死要面子。
她看了我一眼。
你还要过?
罗小满抱着镜子,差点在热砖上站成金鸡独立。
师姑,等出去了再聊家风!
贺承业按紧掌门印。
你们没有开门的钥匙。
我从领口抽出一根细绳。
绳上挂着一块黑木牌。
我伸手展示给他。
这是什么?
贺承业盯住牌子。
看清上面的字,他咬紧牙。
炉主牌。
我说:是锅刷架。原来的炉主牌太大,出门压脖子,我锯了。
墙后传来陶长生的一声干咳。
师父,那是我刻了三个月的……
我把黑木牌按进炉纹缺口。
地面裂开一扇门。
热风冲上来,我挡住许禾的脸,耳边全是铜管震颤的尖声。
贺承业没有立刻阻止。
他的目光落在门内。
里面悬着一面赤铜炉壁。
炉壁中央,一方空印正在亮起。
接过所有借灵债,就能接炉权。
这本是城炉换主时的规矩。
贺承业拿我的印谋了三年,为的就是这一步。
我把代偿契捡起来,放在门边。
你要炉子,我给你一次接的机会。
他猛地抬眼。
我指着铜壁。
自己按印。自己认债。
贺玉堂从旁边喊。
爹,别过去!他会砌墙,他也会砌坑!
贺承业没看儿子。
他看着那方空印,喘息一声比一声重。
我把酒瓶放在一旁。
不敢接,就继续偷。
他握着掌门印,迈进了炉门。
【第九章】
贺承业没立刻按印。
他站在门内,先看了一遍铜壁上的旧规。
我没催。
许禾掌心的火分成三股,沿她左腕细脉流向炉纹。
那根红线不再一味收紧。
它被她引着,绕过腕骨,贴着印记向铜壁移动。
她咬住下唇,肩膀抖了一下。
我站在她半步外。
贺承业看见了。
他把掌门印抬高。
先给我炉主牌。
我把黑木牌取下,放在门槛。
他仍没动。
再退三步。
我退了三步。
罗小满的镜子跟着我转。
我冲她摆手。
别拍我,拍要发财的那位。
贺承业的嘴角绷得发白。
您当真放弃炉权?
我说:你自己认下借灵总债,炉权就按旧规交接。我不改规矩。
他看向铜壁。
旧规下面的字正在发亮。
接炉之人,先清欠火。
贺承业读了一遍,抬起掌门印。
只要总炉入手,借灵账就是炉主自己的账。
灵息左手转右手,总有法子抹平。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稳住。
师祖,是您亲口答应的。
我点头。
全城听着。
他把印按了上去。
铜壁一震。
供桌上那些验过的命纸,一页页悬起。
许禾手腕上的红线断开了。
不是烧断。
是整笔债转走,契主被释放。
她掌心的火一下缩回去,人朝前栽。
我上前抱住她。
贺承业猛地笑出了声。
炉权转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总炉外闸。
关闸!
外闸没有动。
铜壁上,一行旧字缓缓浮现。
先清欠火,再授炉权。
贺承业脸上的笑僵住。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门印粘在铜壁上。
他试着抬,没抬动。
一条条红线从他腕骨里浮出来。
最细的一条,来自许禾。
更多的,从殿外地砖下汇进来。
那些被他写成炉损、转入私脉的灵息,此刻都找到了领取人。
贺承业的膝盖磕在地上。
不对!这些已经归炉主所有!
我把女儿扶到台阶坐下。
你还不是炉主。
先把吃进去的吐出来,再谈继承我的锅。
你骗我!
我指着铜壁。
字比你的脸都大,你还亲口念了一遍。
贺承业抬起另一只手,朝掌门印拍去。
他要毁印。
我抓住他的手腕。
一掌。
人飞起来,贴着原路撞回祖师墙。
先前那个坑,被他又填满了。
只是这次,掌门印留在铜壁上,外闸的火线落进我手里。
我捏住线,往下一压。
地砖不再发烫。
茶水停了沸。
墙后的喘息也缓了下来。
贺承业的脚蹬着墙,嗓子里挤出断音。
我认错……我把炉权还您……
我说:本来也没给你。
殿里响起一阵石门转动声。
祖师画像裂开一道缝。
一个灰头土脸的老头从里面爬出来。
胡子烧掉半截,袍子前襟全是灰。
他先看我。
又看墙上的贺承业。
最后低头,看见地上的黑木牌。
他捡起来,用袖子擦了三遍。
师父,您真给锯了。
我伸手。
柴钱。
老头膝盖一弯,跪得十分熟练。
弟子想您想得……
别拿想我抵账。
他卡住。
罗小满把镜子对着他,声音都飘了。
祖师?
陶长生抬头。
她看了一眼画像,又看了一眼真人。
画像里仙风道骨,真人袖口还沾着锅底灰。
她憋了几息。
您本人,比画像省布。
陶长生低头看了眼烧短的袍角。
闭关磨损。
许禾靠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我摸了摸她额头。
笑也轻点,刚引过火。
陶长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捧起那只受伤的手腕。
他没说赔罪的空话。
先探脉,再从自己的腕侧引出一缕温火,覆住裂开的细脉。
许禾缩了一下。
疼?
她点头。
那就骂。骂我也行。
她想了想。
你以后收徒,查一下账。
陶长生的手停了一瞬。
好。
墙上的贺承业还在挣。
祖师,弟子替您守宗四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陶长生没回头。
借我闭关之名,锁我炉门。挪我城民供火,毁我弟子根脉。你替我守的什么?
贺承业声音拔高。
我只是想给儿子留份产业!
贺玉堂站在一旁,捂着被扇肿的脸。
你别再拿我当借口。
贺承业猛地盯住他。
若不是你扶不上墙,我何必……
话没说完,墙皮掉了一块。
罗小满看着墙上那个人,嘴角往回压了两次,没压住。
贺承业不说了。
他的腿慢慢垂下去,整个人瘫在砖洞里。
眼泪混着墙灰往下淌。
早知道……我就该早些毁了那账……
陶长生终于抬头。
到这一步,你悔的还是留了账。
他抬手落下一道锁灵绳。
贺承业被拖出墙,跌在满地碎砖上。
他想去抓掌门印。
印落进铜壁下方的灰槽。
裂成两半。
宗门外,封山的门栓同时打开。
涌进来的人没先看祖师。
他们全看着地上的贺承业。
有人举着供灵凭据。
有人端着熄过火的砂锅。
罗小满抱紧云镜,退到我旁边。
师祖,讨账的到了。
我把女儿的账册放在最前面。
那就按号来。
【第十章】
我拿到第一张还账凭据时,天还没亮。
许禾坐在我旁边,右手缠着药布,左手拨算盘。
拨错两次。
她瞪我。
爹,别往我旁边放酒,我闻着就想吐。
我把那瓶掺了灯油的二锅头推远。
没喝。留着算赔偿。
罗小满把一张单子递过来。
酒钱两枚铜钱,瓶押两枚,衣袖修补三枚。
我指着最后一行。
怎么还有烧饼?
许禾说:你早上关店来接我,耽误一炉。记他们头上。
我点头。
这才是亲生的。
殿里的供桌被抬到了门口。
一边核账,一边退钱。
总炉复核后的火痕都留在铜壁上,谁供过多少,谁被挪了多少,一笔都能对。
陶长生把宗门私库钥匙交了出来。
不够的,用我名下洞府、法器折抵。
我看着他。
你自己那份呢?
他把腰间的储物袋也放上桌。
这里。
袋口一开,先滚出来三个焦馒头。
罗小满伸手接住,低头闻了闻。
祖师,您在炉里三个月,就吃这个?
陶长生把馒头往袖里塞。
辟谷,不太饿。
我拦住他的手。
馒头留着。账一笔笔补。别又拿闭关躲事。
他应了一声,把那三个馒头摆到桌角。
再没收回去。
贺承业被锁在门内。
他体内占来的灵息已经归还,跌回了动歪心思前的境界。
被他花掉、拿去换法器的那部分,则记进赔偿总账。
不是散尽修为就能一笔勾销。
他名下宅院、铺子、灵田,一项项封存。
罗小满每念一项,他就抬一次头。
念到山下三间铺面时,他挣了一下。
那是我给玉堂娶妻的!
罗小满把婚契原件放在桌上。
已经退了。
贺承业又去看儿子。
贺玉堂没看他。
他坐在另一张桌旁,把自己签过的加时单一张张认下。
认到第三十七张时,手抖得拿不稳笔。
许禾起身,走过去。
他立刻抬头。
许禾,我……
女儿把借灵损伤的药费单压在他面前。
这个也签。
贺玉堂看着数目,喉结动了一下。
我没那么多灵石。
卖你的剑,卖你的玉。还不够,就做工抵。
他沉了半晌。
我帮你拿了总账。
所以你没跟你爹一起锁着等问审。
许禾把笔往前推了一寸。
你帮忙那笔,我认。
你欠我的,也认。
贺玉堂低下头,签了。
笔尖戳破纸,留下一团歪墨。
我接过那张单子,递给陶长生。
别送去抄几遍经就算罚了。该送仙籍司的卷宗,一页别少。
陶长生点头。
借灵伤人、伪造血契、侵占供火、引炉胁城。四案分列,宗门不得私了。
贺承业听到最后四个字,身子往下一沉。
他喃喃了两句。
宗门的家务……原本就是家务……
罗小满把云镜放到他面前。
镜面里,是一长串等着核账的城民。
师父,您家人口挺多。
贺承业嘴唇动了动,再没出声。
许禾重新拿起婚契。
铜壁上的复核已经完成。
纸上的借灵红线全退了。
她用左手攥住一角,想撕,右手刚抬起来,我就按住她。
伤没好。
她把契递给我。
我刚要动手,她又收了回去。
不行,得我自己来。
她把婚契夹在供桌缝里,左手一拽。
嘶啦。
从贺玉堂的名字中间,裂开一道口。
再一下。
退婚书跟着裂成两半。
她把碎纸递给陶长生。
能烧吗?不会又说我毁证吧?
陶长生接过来,先让罗小满留了影,再投入炉口。
能。
火舌一卷,碎纸没了。
许禾盯着那一点灰,慢慢把袖子放下来。
我问她:还在这儿学吗?
她转头看向供桌后面。
罗小满正踩着板凳,拆那块刻着掌门训令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供奉不足者,不得借火。
她使劲一扯,牌落下来,差点砸着脚。
陶长生赶紧接住。
罗小满抬头。
祖师,这块也换?
换。
换什么?
陶长生看向我。
我指了指排队的人。
问他们。
许禾把目光收回来。
学。账还没核完,药堂那几个人被乱借的灵息也没找齐。
她扬起手里的薄册。
我想把这些都学明白。下次再有人拿契糊弄我,我就不用洗十七遍。
我伸手,把她鬓边沾着的墙灰擦掉。
行。先回家吃饭。
陶长生立刻跟上。
师父,弟子也想……
我回头看他。
他停住脚步,瞥了一眼供桌上那三个焦馒头。
弟子先核账。
我把一包从家里带来的烧饼扔给他。
凉的。自己热。
他接住,眼睛亮了一下,转身就要往总炉里送。
我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十八万户的灶火,你拿来热饼?
他抱着饼,站住了。
罗小满在旁边递出一只小炭炉。
祖师,用这个。两块炭,算你账上。
陶长生看我。
我看许禾。
许禾已经把算盘抱过来了。
她拨了一下珠子。
还有我爹那瓶酒。
陶长生低头看着烧饼,长长叹了一口气。
三百年了。
怎么又轮到我烧火。
我拎起空酒瓶,牵着女儿往门外走。
身后传来吹炭的声音。
吹了两口,陶长生又喊。
师父,饼里还是葱肉馅吗?
我没回头。
你那块没肉。
许禾扯了一下我的袖子。
爹,真没肉?
有。
那你怎么骗他?
我把袖里的另一块饼塞进她手里。
不骗一回,他以为柴钱不用还了。
女儿咬了一口,停住。
她抬眼看我。
我这块怎么也没肉?
我低头一看。
拿反了。
身后,陶长生咬着肉饼,蹲在小炭炉旁,胡子上沾了一圈油。
许禾转身就走。
我问她去哪。
她把算盘往怀里一夹。
讨账。
先讨我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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