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押在缴费窗口,她攥着单子问我借。
全班都在传,我拿网贷填窟窿。
没人知道,我家司机开车来接我时,喊的是小少爷。
她按着手印给我立了借条。
我说,利息按年算。
这笔债她要用很多年来还。
而我,打算陪她很多年。
1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顶灯白得晃眼。
林知夏坐在长椅最边上,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纸的边角被她攥得发皱。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下面压着两团青黑。
“陈屿,借我三十万。”她说,“我打借条,去公证处公证,毕业后工资按月还,一年都不拖。”
我愣了一下。
全校都知道,我是靠助学金过日子的穷学生。她一个年级第一的校花,放着那么多人不找,找我借钱。
“为什么是我?”
她沉默了几秒。
“上学期班级聚餐,AA制,你卡里不够,是我偷偷替你垫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没跟任何人说。我知道你爱面子,也知道你缺钱还肯来,说明你把同学当人看。”
“所以我赌你,肯把别人也当人看。”
我盯着她。
原来那天饭局上我摸遍了四个口袋,最后是她不动声色替我扫的码。
缴费单上写着:术前押金,300000元整。
她母亲肝上的瘤,等不了。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皮鞋踩地的声音。
周景行靠在墙边,手里转着车钥匙,腕上的表亮得刺眼。
“哟,这不是咱们院的院花吗。”他笑,“跟一个吃助学金的借钱?三十万?他卖肾都凑不齐。”
林知夏的手指收紧了。
“周景行,让开。”
“我让可以。”他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你陪我吃顿饭,三十万我当场转你,再送你妈一个VIP病房。比你等这穷小子攒十年强。”
我站起来,挡在林知夏前面。
周景行上下打量我,笑出了声:“陈屿,我知道你。上个月食堂,你连十块钱的排骨都舍不得打。”
“三十万。”他伸出一根手指,“你三年生活费加起来都不到这个数,你拿什么借?”
走廊里进出的病人和家属都停下了脚步,朝这边看。
林知夏拉住我的袖子,声音哑了:“陈屿,当我没说过,我再去想别的办法。”
我抽出袖子,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景行抱着手臂,等着看我笑话。
电话通了,我说:“秦叔,我卡里的钱,明天早上八点前,转三十万到一个账户。”
对面停了两秒。
“小少爷,是现金转,还是走您自己那个账户?”
周景行的笑容,卡在了脸上。
2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林知夏的手机弹出银行短信。
到账,三十万整。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手续办一下。”我把一张打印好的借条递给她,“本金三十万,年利率百分之四,还款期限不限,但必须按月还。利息不是我贪,是规矩。讲信用的人之间,规矩不能少。”
她接过借条,一个字一个字看完,签了名,然后咬破指尖?没有。她从包里摸出一盒印泥,那是她昨晚特意去文具店买的。
她把右手拇指按进印泥,再重重压在签名旁边。
红色的指印,端端正正。
“陈屿。”她把借条递还给我,声音很轻,“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一辈子。”
我说:“不用记一辈子,按月还就行。”
她笑了一下,眼眶却红了。她很快别过头去,用手背抹了一把。
中午,这事就传遍了全班。
流言长得比谣言还快,而谣言长得比流言更凶。
“陈屿哪来的三十万?”
“网贷吧,借新还旧那种。”
“我听说啊,是林知夏答应了他什么条件……你们懂的。”
宿舍里,周景行带着两个人堵在门口,一脚踩在我椅子上。
“陈屿。”他俯下身,“钱来路不明,我举报你诈骗,信不信?”
我室友赵磊撸起袖子要冲,被我按住了。
“信。”我说,“你尽管举报。银行流水会替我说话。”
周景行眯起眼:“一个吃助学金的,卡里躺着三十万?你拿身份证去银行打明细,我等你。”
“不用等。”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我大二开始做证券账户,三年收益率在你爸公司的年报之上。要不要我教教你,钱怎么生钱?”
他盯着那个账户截图,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装。”他咬牙,“你装。你等着,我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他摔门走了。
赵磊凑过来,压低声音:“屿哥,你这账户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还吃助学金?!”
我把借条收进抽屉最里层,锁上。
“钱是我自己的,助学金是学校的规矩,两码事。”我说,“还有,账户的事,别对外说。下周她妈手术,我想安静几天。”
赵磊似懂非懂地点头。
晚上十点,林知夏发来消息:医院通知了,我妈的手术排上了,主刀的是省肝胆外科的专家。
她发了个鞠躬的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皱起眉。
那个专家的号,我根本没托过人,排期至少要等两个月。
是谁把手术提前的?
3
手术定在下周四。这一周,学校里不安生。
周二下午,辅导员在班级群里发通知:周五晚,学院礼堂举办“暖冬互助募捐晚会”,各班出节目,捐款公示。
群里炸了锅,都在讨论捐款排名。
周三,谣言升级了。
有人拍了张我在医院走廊和林知夏坐在一起的照片,配文发到了校园墙:
“惊!院花母亲重病,穷学长网贷三十万‘仗义援手’,知情人称两人早已同居。”
照片里,是我的侧脸,和她低头擦眼泪的样子。
评论区几百条。
“宁愿网贷也要追校花,哥们是真爱啊。”
“三十万买一个校花,这买卖血赚。”
“我赌他半年内被甩,钱和人两空。”
赵磊气得把手机拍在桌上:“这照片谁拍的?角度这么刁,就咱们俩在走廊那几分钟!”
我盯着照片角落。
玻璃门的反光里,有一个举着手机的影子,手腕上,一块亮得刺眼的表。
周景行。
周四中午,林知夏在食堂找到我,端着两份饭坐到对面。
“谣言你别看。”她说,“我看到了,不用管。我妈手术要紧。”
“我知道是你垫过饭钱,我知道借条上有你指印。”她把筷子摆正,“别人的嘴,堵不住,也不用堵。日子会替我们说话。”
我看着她。
被泼了这种脏水,她的手是稳的,筷子拿得很正。
“你不委屈?”
“委屈。”她低头扒了一口饭,“但我要是把时间用来委屈,谁来给我妈签字?”
我拿过她的手机,调出校园墙的举报入口,截了图。
“我来处理。”我说,“你只管手术。”
周五晚上,礼堂。
晚会进行到捐款公示环节,大屏幕上滚动名单。
“周景行同学,捐款五万元!”主持人声音高涨,掌声雷动。
周景行站起来,冲四周挥手,然后拿过话筒:“五万不算什么,我做慈善,图的是心意。哦对了,”他把目光投向第三排的林知夏,“知夏,你妈手术的专家号,其实是我爸托的关系。你要是有空,改天请我吃个饭就行。”
全场哗然。
林知夏霍地站起来,脸色发白。
原来提前手术的是他。
我按下他的话头,站了起来。
“周同学。”我说,“专家号是你的心意,我谢了。不过大屏幕上的名单好像没念完,还有一个名字。”
主持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子,表情变了变。
“下面这笔捐款……匿名,三十万元整,指定用途,贫困重症家庭医疗互助基金。”
台下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
周景行的脸僵住了。
三十万。跟他处处作对的三十万。
主持人大着胆子念出了捐款备注栏里的那句话:
“备注写着——‘替某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同学,捐给所有还在缴费窗口前发愁的人’。”
几百道目光,齐刷刷转向了我。
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礼堂大门被人推开了。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朝我微微欠身。
4
那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后目不斜视,穿过全场的目光,径直走到我面前。
“小屿少爷。”他弯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老爷子让您回老宅吃饭,车在外面。”
小屿少爷。
四个字,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然后是炸裂般的议论。
“少爷?谁?”
“陈屿?那个吃助学金的陈屿?”
周景行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假的!雇来的!这年头雇个演员多少钱,你们真信?!”
我看着那个男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秦怀礼。爷爷的特助。他不该出现在这里。
“秦叔。”我压着声音,“不是说好大学四年不碰这个身份吗?”
“老爷子改了主意。”秦怀礼站直身体,“他说,观察期可以提前结束了。”
林知夏坐在第三排,抬头看着我,手里的节目单捏成一团。
我看向她,喉咙发干,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解释。
而周景行已经冲下了台。
“我不管你是少爷还是天皇老子!”他指着我,唾沫横飞,“三十万来路不明就是来路不明!你敢不敢当着全院把账户明细打出来?”
我懒得理他,转身要走。
“走?”周景行一把拽住我的书包带,“我看你是心虚!你拿什么资格站在知夏旁边?她值得的是,”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支票,高高举过头顶,“一百五十万!陈屿,这是我一顿饭的钱,你三年都挣不到!”
那张支票举在灯光下,金额栏里的一串零,晃得前排女生眯起眼。
林知夏站起来了。
她走到周景行面前,伸手,把那张支票撕了。
两半,四半,八半。
碎纸片飘下来,落在周景行的皮鞋上。
“周景行。”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见,“我妈妈需要钱,但我不需要你这种人的钱。以后你的钱,一张纸都别递到我面前。”
“你——”周景行脸涨成猪肝色,转头指着我,“好啊,好啊!原来你们俩早就勾搭上了,演这出双簧给我看!陈屿,借条拿出来!”
他伸手就要抢我书包。
我侧身避开,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借条是我的东西。”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碰它之前,先想想你爸的公司,宏海建材,上游供货方是哪家。”
周景行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答。
秦怀礼在门口欠身:“小屿少爷,车到了。老爷子等着。”
我背上书包往外走。经过林知夏身边时,我停了半步。
“手术明天早上八点,我陪你去。”我说,“借条的事,回去路上,我跟你解释。”
走出礼堂大门,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台阶下。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周景行站在门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掏出手机,飞快地按着什么。
我知道,他给他爸打电话了。
宏海建材的周海涛,明天怕是要睡不好了。
5
老宅的饭桌上,四菜一汤,爷爷陈万山吃得慢。
“这三年,你小子藏得挺好。”爷爷夹了一筷子青菜,“账户做投资赚了两千多万,爷爷听秦怀礼说的。助学金也领了三年,校方夸你品学兼优。”
“您说过,让我自己挣的第一笔钱,不许动。”我说,“我想看看我不靠这个家,能走多远。”
“那就再看看别的。”爷爷放下筷子,“你妈走之前,跟我提过一个要求。她说,这孩子见过了最坏的婚姻,别让他觉得人心全是坏的。让他在没人知道他是谁的地方,读四年书。”
我握筷子的手紧了紧。
我爸陈建功,在婚姻第十年出轨,被我母亲抓了现行。离婚,母亲带我去国外,八年后病逝。爷爷愧疚半生,把独子的位置给我留着,却让我隐姓埋名回来读大学。
“那个借你三十万的姑娘,”爷爷问,“借条上手印,你收了?”
“收了。”
“为什么收?直接给她不就完了。”
“她不要施舍。”我说,“她要的是平等。借条是她给我留的体面,我得接着。”
爷爷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
“行。比你爸强。”
饭吃到一半,秦怀礼快步进来,附在爷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爷爷的眉毛慢慢竖了起来。
“宏海的周海涛?”他冷笑,“他儿子在你们学校闹事,他倒先动手了。医院那边,他把肝胆外科的专家给撤了?”
我的筷子停在半空。
“手术明天早上八点。”我说。
“我知道。”爷爷敲了敲桌子,“周海涛是江州二院的捐赠大户,每年捐楼捐设备。他放话,只要陈屿滚出江州大学,手术照旧。不然,换掉主刀,押金不退。”
我站起来。
“爷爷,这事我自己处理。”
“坐下。”爷爷瞥我一眼,“处理可以,但记住规矩,不使集团的权,不砸自家的招牌。用你自己的本事。”
我重新坐下,脑子飞快地转。
不用集团的名义,不用爷爷的人脉。我自己有什么?
一个证券账户,两千多万,和一些这三年来一点点攒下的、没人知道的人情。
我拨通了电话。
“喂,李主任吗?我,陈屿。您三年前那个项目报告,还记得我帮您做过数据模型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热络起来。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第二个,第三个。
秦怀礼在旁边看着,眉毛越挑越高。
老爷子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别打电话了。”他说,“这事,我倒想让你自己走一趟医院。”
我看着爷爷。
“为什么?”
“因为明天,”爷爷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周海涛会亲自去医院。你信不信?”
我不信。一个身家几个亿的建筑商,会为一个儿科? 不,肝胆科的手术亲自跑一趟?
凌晨一点,林知夏发来消息:
“陈屿,医院刚通知,手术取消了。主刀专家临时被调走,押金也不给退。我去问,前台只说‘上面有安排’。”
隔了十秒,又来一条:
“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因为周景行?”
我回她:
“你先睡。明天早上,你带你妈进手术室,其他的事交给我。”
放下手机,我给秦怀礼发了条消息:
“秦叔,明早七点半,医院门口,帮我备一辆最普通的车。”
6
早上七点半,医院住院部楼下。
我开来的车是秦怀礼借的,一辆开了八年的灰色大众,车里还放着上一任司机的老花镜。
林知夏推着轮椅上的母亲出来,看见车,愣了愣。
“这么旧……”
“车旧,路不旧。”我接过轮椅把手,“走,先进手术室。”
她母亲瘦得厉害,握住我的手:“小陈,谢谢你。阿姨这辈子,欠你的。”
“阿姨,不欠。”我说,“您女儿跟我签了合同的,按月还款,三十年起步。您得好好活着,监督她还钱。”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好,我监督。”
手术室的门在八点整准时打开。
主刀的专家也到了,是我昨晚第三个电话请动的人,省医肝胆外科的副主任,我大二时帮他核过一份数据模型,他记了我三年。
一切就绪。
但手术室外的走廊里,很快就来了一群人。
周海涛来了。五十多岁,肚子挺着,脖子上金链子粗得晃眼,身后跟着四个西装保镖。
“陈屿是哪个?”他嗓门横扫整条走廊,“我儿子的照片你都看到了?一个吃助学金的,勾我们家孩子!还敢用假身份吓唬他?!”
走廊里等候的病人家属纷纷侧目。
林知夏从手术室门口折回来,挡在我身前。
“周先生,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法律责任?”周海涛嗤笑,“我是江州二院最大的捐赠人,这栋楼上有我的名字!我让一台手术停,它就得停!”
他抬手,指着手术室的大门:“我告诉你,这手术,做不了!”
我拨开林知夏,往前走了两步。
“周先生。”我说,“你的楼,是医院的地。我的手术台,是我请的人。你停一台手术试试,医疗事故认定、卫健委的投诉、新闻曝光的时效,我一个一个陪你走流程。你捐的是楼,我保的是命,你猜监督部门更愿意听谁的?”
周海涛眯起眼:“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不算什么东西。”我说,“但我背后站着的人,你昨天应该已经跟你儿子打听过了。”
秦怀礼这时候从楼梯口走过来,不紧不慢,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到周海涛面前。
“周先生,我家老爷子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周海涛不耐烦地接过名片,低头。
只一眼。
他脸上的横肉,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名片上印着:万山集团,董事长办公室,秦怀礼。
落款处有一行小字:陈万山 亲笔
周海涛捏着名片的手开始抖,脖子上那根金链子跟着晃。他抬眼看看秦怀礼,又看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万……万老爷子的孙子……是您?”
秦怀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老爷子原话是,‘周海涛捐楼是好事,别让儿子把楼拆了’。”
周海涛手里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枸杞茶洒了一地。
他扑通? 没有。他弯下腰,深深地、深深地弯下去。
“误会!全是误会!”他的声音劈了,“陈……陈少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手术我马上恢复!专家我立刻请回来!费用、营养、病房,全包在我身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没劲。
“不用你包。”我捡起他的保温杯,递还给他,“费用走正规渠道,押金本来就是我们的。周先生,你只需要做三件事。”
我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恢复手术。第二,删除所有谣言照片和视频,在校园墙和你们的圈子里公开澄清。第三,”我顿了顿,“管好你儿子。他这次造的谣,够他爸的公司上一次失信名单了。”
周海涛连连点头,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恢复!马上恢复!”他扭头冲保镖吼,“愣着干什么!打电话!给王院长打!”
手术室的红灯亮起来的时候,周海涛已经带着人溜了。
林知夏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腿一软,顺着墙滑下去半截。
我扶住她的胳膊。
“手术室的门还没关严,”我说,“先别塌。”
她抬头看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笑了。
“陈屿。”她说,“借条上那个签名,林知夏三个字,是真的。你呢?你的名字,是真的吗?”
7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
红灯熄灭的那一刻,主刀专家摘下口罩,说了四个字:“非常成功。”
林知夏当场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肩膀抖得不成样子。哭声闷闷的,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没有去扶她。
有些哭,需要一个人哭完。
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她哭完,递过去一瓶温水。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仰头看我:“你还没回答我。你的名字,是真的吗?”
“陈屿是真的。”我说,“‘屿’是我妈取的。她说,山被水淹了还有岛。屿,就是那座岛。”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名字是真的,就行。别的,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这句话,让我心里某个绷了三年的地方,松了。
当天下午,周海涛的动作比我想的还快。
校园墙上的谣言帖被删除,连着三条转发和两个小号,全部注销。
傍晚,周海涛亲自给学校纪委和辅导员送来了一封手写的道歉函,白纸黑字:网络谣言由其子周景行拍摄、编造、散布,本人负有监管失职责任,愿承担一切后果。
晚自习后,周景行被拎到了教学楼大厅,当着我们全班的面,鞠躬道歉。
“对不起。照片是我拍的,帖子是我发的。”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陈屿,林知夏,我造谣,我道歉。”
赵磊在后头小声嘀咕:“这道歉比他爸的手写函还没诚意。”
周景行听见了,猛地抬头,眼睛红得吓人。
“诚意?”他突然拔高声音,“你们要什么诚意?!知夏,你说!要不是他顶着假身份压我,你根本不会多看他一眼!你们从头到尾就是在耍我!整个学校都在看我笑话!”
“周景行。”林知夏往前一步,站到了我身侧,“去年十月,你在我外婆的葬礼上打电话谈生意。今年三月,你当众说二十万就能买我一顿晚饭。我躲你躲了一年,跟你耍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看上他,是因为上学期班级聚餐,全场只有他,把自己盘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了我。”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周景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忽然歇斯底里地吼:“排骨?!一块排骨?!我爸给医院捐了一整栋楼——”
“所以你只学会了捐楼。”我说,“没学会吃饭。”
哄笑声更大了。
周海涛在旁边脸都绿了,一把拧住儿子的胳膊往下压:“闭嘴!鞠躬!再废话我让你去工地搬三年砖!”
周景行被按着又鞠了一个躬,起身时狠狠瞪我,眼眶里的东西憋着,愣是没掉下来。
人群散了。
周氏父子上了车,尾灯消失在校门口的梧桐道尽头。
大厅门口只剩下我和林知夏两个人,还有路灯。
“陈屿。”她忽然开口,“借条我带在身上。本金三十万,年息百分之四,我从下个月开始还,每月一千五,奶茶店的工资我算过了,还得起。”
“你妈刚做完手术,急什么。”
“不急不行。”她说,“欠着钱,我这觉睡不踏实。”
我看着她认真的侧脸,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行。”我说,“每月十五号,直接转我卡上。”
她郑重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刚才大厅里,你拦着不让我再靠近周景行的时候,你手一直是抬着的。”她说,“你一直护着我。从借条那天开始,就是。”
说完,她快步跑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借条。
这一刻我知道,有些事,必须跟她说清楚了。
否则对她,不公平。
8
周五傍晚,我约她在学校后门的那家面馆。
两碗牛肉面,她加了一个卤蛋,推到我这碗里。
“你上次说,想说的时候再说。”我拌了拌面,“现在说。”
她放下筷子。
“好。”
“我爸叫陈建功,是万山集团创始人陈万山的长子。”我说,“我妈叫许岚,普通人家的女儿。他们婚姻第十年,我爸出轨,我妈带着我去了国外。八年后,我妈病逝。临走前,她跟爷爷提了一个要求。”
面馆的蒸汽扑在玻璃窗上,模糊了外面的街。
“她让爷爷把我放在一个没人知道我是谁的地方,读四年书。”我说,“她说,我见过了最坏的婚姻,不能再让我觉得,人心全是坏的。”
林知夏的手指扣着筷子,一动不动。
“所以你吃助学金,是因为不许动家里的钱。”
“不许公开身份,钱可以省着花。我大二开了证券账户,三年,本金滚到两千多万。助学金我也领了,因为那是学校对我成绩的认可,跟钱没关系。”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面,热气爬上她的睫毛。
“手术提前那次,是周景行他爸托的关系。”她忽然说,“那你后来请回的那个专家……”
“是我自己的人情。”我说,“我大二帮他做过数据模型,没收钱。他记了三年。”
她抬起头。
“陈屿,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你就不会跟我立那张借条了。”我说,“你会觉得,这是富家少爷举手之劳的施舍。可你不是要施舍的人。我要是说了,你就把借条撕了,然后这辈子都在想怎么还我这个人情。我不想你背一辈子人情债。”
她怔住了。
面馆老板娘端着小菜过来,看见桌上凝固的气氛,识趣地放下就走。
“陈屿。”她声音发紧,“可是我收了你三十万。”
“你收的是一笔正常的借款。”我说,“有借条,有手印,有利息。合同双方,权利对等。这是你教我的——日子会替我们说话。”
她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再抬头时,眼圈是红的,但她笑着,从书包里拿出手机。
“那按合同来。”她说,“本月十五号,第一笔还款,一千五百元,我转给你。利息一分不会少。”
“成交。”
她伸出小拇指:“拉钩。”
“多大的人了。”
“三十万的合同,得有个仪式。”
我把小拇指伸过去,和她勾在一起。
她拇指按下印泥,在我们两张面碗的餐巾纸上,按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红点。
“合同附件。”她煞有介事。
我笑着摇头,收起那张餐巾纸。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秦怀礼。
“小屿少爷,”他的声音前所未有地严肃,“老爷子让您今晚必须回老宅。出事了,二少爷陈建功和您堂哥陈嘉树,联合了三位股东,要求召开临时董事会。”
“他们要干什么?”
“取消您的继承考察资格。”秦怀礼顿了顿,“用的理由是,网络上,有一张您的照片,和一段录音,正在股东圈子里传。”
我握着手机,看向对面的林知夏。
她还在低头签那张“合同附件”,笔尖很认真。
我站起身,把外套穿上。
“秦叔,我半小时后到。另外,查一下那段录音的来源。”
“已经查了。”秦怀礼说,“卖家收钱用的账户,注册人是,宏海建材,周海涛的财务总监。”
我握紧了手机。
周海涛的手写道歉函,墨迹还没干透呢。
9
老宅的堂屋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长桌一侧,坐着二叔陈建功、堂哥陈嘉树,和三位请来的股东代表。另一侧,爷爷坐在主位,秦怀礼垂手立在他身后。
我进门的时候,投影幕布上正放着那张照片——医院的走廊,我和林知夏。
配的文字是:万山太子爷隐藏身份包养贫困生,豪掷三十万,买一个校花的青春。
“陈屿,你来了。”陈嘉树翘着腿,皮鞋点着地面,“正好,照片你也看到了。爷爷,不是我们做小辈的多嘴,集团上市在即,这种丑闻要是被财经媒体挖出来,股价跌百分之二十都打不住。”
“所以呢?”爷爷的声音很平。
“所以按族规和董事会章程,”陈建功开口了,慢条斯理,“继承人考察期内品行不端者,取消资格。我提议,考察对象改为嘉树。”
三位股东代表低头翻着文件,不表态,也不反对。
爷爷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陈屿,照片是真的。你自己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走到长桌中央,把手机放在桌面上。
“照片是真的。医院走廊,我陪她等她母亲的手术,六个小时。”我说,“录音呢?放一下。”
陈嘉树愣了一下,随即按下播放。
音箱里传出一段含糊的对话,杂音很大,勉强能听出我的声音:“……三十万,你明天就转给她……”
“听见没有?”陈嘉树拍桌,“亲口承认给女人转三十万!”
“承认了。”我点头,“转给一个跟医院签了借款合同的病人家属。本金三十万,年息百分之四,借条在我抽屉里,按了手印。”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那份借条,展开,放在长桌上。
红色的指印,在灯下很清楚。
“这就是‘包养’?”我环视一圈三位股东,“各位,万山集团投过的项目里,尽调报告哪一份不是一寸一寸抠出来的?今天一张模糊的照片、一段掐头去尾的录音,你们就要给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定性?”
股东代表们面面相觑。
“钱的事,我说完了。”我把第二份文件拍在桌上,“人呢?谣言的源头,我查到了。”
我把一叠银行流水和一份转账记录推到桌子中央。
“收钱发帖的小号,收款账户注册在宏海建材的财务总监名下。这份是周海涛三天前写给学校的手写道歉函,白纸黑字承认,谣言由其子周景行拍摄、编造、散布。他爸的道歉墨迹没干,财务总监的钱就到了账。”
我抬眼看向陈建功。
“二叔,你说巧不巧。周海涛上午赔罪,您晚上就拿到了照片。”
堂屋里死一样地静。
陈建功的脸皮抽动了两下:“你血口喷人!生意人之间打听消息,很正常!”
“正常。”我点头,“那我再说一件正常的。”
第三份文件,我放在爷爷面前。
“这是我的证券账户三年流水。本金是我给三位教授做数据模型和量化策略赚的,累计收益两千一百七十万。三位教授的名字和联系方式,附在后面,随时可以核实。”
“另外,这是这三年我用自有资金,匿名捐赠的四笔,医疗互助基金,累计八十万。凭证都在。”
三位股东代表里,年纪最大的那位推了推眼镜,拿起流水看了很久,然后转头对爷爷说:
“万山公,要我说,这孩子的钱干干净净,人立得住。考察,可以结了。”
陈嘉树腾地站起来:“李叔!一张照片就,”
“照片怎么了?”李股东把文件摔在桌上,“我儿子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拿我的副卡刷夜总会!这孩子二十三岁,账户两千多万,全是自己挣的!你比比!”
陈嘉树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看看他爸,又看看爷爷,张着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爷爷始终没说话。
这时候,他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秦怀礼。”
“在。”
“把我的老花镜拿来。”
秦怀礼把老花镜递过去。爷爷戴上,拿起那份证券流水,一页一页,看得很慢。
堂屋里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陈建功和陈嘉树站在那里,后背的汗把衬衫洇湿了一大片。
一页,两页,十页。
爷爷合上流水,摘下眼镜,看我。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他的声音有点哑,“‘爸,这孩子见过最坏的婚姻。您别让他觉得,人心全是坏的。’”
“我今天信了。”
他把手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我面前。
“打开。”
我拆开封口。
里面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和一枚钥匙。
“你名下的百分之五,三年前就划好了。”爷爷说,“现在,再签一份新的。百分之十五,进董事会,从投资部做起。”
陈建功猛地抬头:“爸!集团传承大事,就这么定了?总要上会!”
“上会可以。”爷爷瞥他一眼,“下周一。你把你们仨刚才那张弃权票的脸,先找回来。”
陈建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拽着陈嘉树灰溜溜地出了堂屋。三位股东跟着告辞。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爷爷。
我捏着那份协议,手心全是汗。
“爷爷,我不要百分之十五。我说过了,我想自己——”
“闭嘴。”爷爷摆摆手,“这不是奖励。这是你妈的遗愿,她留给你的底气。做投资的,第一课是什么?”
“是本金。”我说。
“对。”爷爷起身,拍了拍我的肩,“本金,就是家。”
走出堂屋,夜风一吹,我后背的凉意才散了。
手机震动,两条消息。
第一条,秦怀礼:“周海涛来电,宏海建材主动申请,退出江州二院捐赠名单,款项转捐给儿童医疗互助基金。另,周景行已被其父送往外地分公司,仓库管理岗,月薪四千二。”
我盯着“月薪四千二”看了三秒,把手机揣回兜里。
周家的事,到这儿,一笔勾销。
第二条,林知夏:
“我妈复查结果出来了,指标全部正常。她说,想请你这个债主,明天来家里吃顿饭。她包了饺子。”
10
第二天傍晚,我拎着两箱牛奶和一盒点心,按响了老居民楼的门铃。
林知夏开门,围裙还没解,头发随意挽着,鬓角沾了一点面粉。
她身后的厨房里,她母亲正掀开锅盖,白汽腾起来,饺子香漫了一屋子。
“来了?”阿姨探出头,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快进来,债主大驾光临!”
饭桌上,三个人的饺子就着一锅白菜汤。
阿姨精神好了很多,脸色有了血色,说话中气也足了。
“小陈啊,”她给我碗里夹了三个饺子,“我这病,前后花了小五十万。医保报了十几万,剩下的,知夏咬着牙都还上了。就欠你那三十万,我们娘俩商量好了,砸锅卖铁,三年还清!”
“妈。”林知夏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合同写的按月还,还五年呢,您别给人加期限。”
“五年?那孩子图你什么?”阿姨压低声音,却人人都听得见。
我夹着饺子,笑而不语。
吃完饭,林知夏送我下楼。
老居民楼的楼道灯坏了,一格一格的昏暗里,她的手电筒照着台阶。
“我妈刚才说话你别介意,她激动。”
“我介意什么,我喜欢听。”
走到楼下,她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给我。
“本月十五号还没到,这是预还款。”她说,“还有,这个。”
信封里除了钱,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借着路灯展开。
是她手写的一张还款计划表。A4纸,表格画得一丝不苟,从下个月起,六十个月,每月十五号,一千五百元,一格一格,空着,等她每个月去填。
表格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附注:本债主如愿意提前免除债务,需本人当面撕毁借条,并接受如下补偿,以后每一顿饭,多陪债主吃一碗。”
我看了三遍。
抬头看她。
她站在路灯下面,耳根泛红,眼睛却直直地看着我,不躲。
“陈屿。”她说,“我妈出院那天,我去谢你,你说‘不欠,按合同来’。我回家想了一晚上。三十万,五十年都还不清,但账面能还清,五年就够。”
“账面还清之后呢?”我问。
“账面还清之后,”她深吸一口气,“我就不是你的债务人了。”
“到那时候,我要重新跟你认识一次。”她说,“不是借钱的我,也不是追债的你。就是,江州大学,三年二班,林知夏,和陈屿。行吗?”
夜风穿过梧桐叶,哗啦哗啦地响。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借条——它被我塑封过,边角是硬的。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当着她的面,把它撕了。
不是撕成两半。
是撕成她能数得清的碎片,一片一片,放进旁边分类垃圾桶里,可回收那个桶。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当着她的面按了一串数字。
“本金三十万,年息百分之四,按合同五年六十期。”我把屏幕转向她,“你看,账面还清,五年。但我刚做了一笔展期。”
“展、展期?”
“对。”我说,“剩余债务展期五十年,利率不变。每月十五号,一千五百块,直接转我卡上。谁也别想赖账。”
她愣在原地,两秒之后,抬手锤在我肩膀上。
“陈屿!你耍赖!”
“合同精神。”我抓住那只拳头,没松开,“展期协议需要双方签字。你现在,补签一下。”
她仰头瞪我,眼眶红着,却憋不住地弯起嘴角。
然后她踮起脚,什么也没签,只是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闷闷地说:
“行,签了。五十年,跑不掉。”
楼道里,阿姨的声音从三楼的窗户飘下来:
“知夏!饺子凉了!让小陈上来吃第二顿!”
林知夏在我肩上笑出了声,抬起头,冲楼上喊:
“妈——他还要住到还完债那天呢!”
路灯下,她拉起我的手,往楼上走。
台阶一格一格的。
她走得很快,我走得很稳。
手心里,是她的温度,和五十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