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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22 03:36:13

陆迟低头解开第二颗纽扣,让我把手伸进他的衬衫。我刚从领口勾出麦线,他就贴着我耳朵问:“贺今,你手这么凉,还往我身上放?”

离婚两年,他这副德性倒没改。台下有人拍着桌子笑,我们今天给新人演示婚礼上的收音设备,音响师原说只试耳机。听这笑声,他把陆迟的悄悄话送遍了整个宴会厅。

我拈着他的衣领:“那你倒是把手从我腰上……”

1

关掉音箱的人姓罗,已经在我们锦庭付了订金。我咽下那后半句话,陆迟也把手收了回去。他从我身后绕出去接待客人,连耳朵都没红。

“这么试不准。你们两个嗓门都大,我妈说话没声音。”

她扶着音箱站在台阶上,另一只手拿着我们发的试菜券。我把手持话筒递到她跟前。

“您来挑个声音合适的,咱们再试一次。”

罗翎挑了我们公司的会计小邱。小邱跟陌生人说句话都脸红。她把人安置在麦克风旁,自己一路走到最后一桌才举手。小邱对着她憋了半天,问了声发票开给谁。

最后一桌笑翻了。罗翎也笑,说这下她有数了。

在上海做婚宴销售,五月一场看厅会抵平常一个礼拜。每场我都得逮个男同事跟我试新人的领夹麦。那天陆迟站得最近,我又想知道他是不是还穿原来那个码的衬衫。他正拿着一面送客人的化妆镜对付那个被我拨歪的领子。

我跟罗翎约定好,婚礼当天她妈妈一上台就撤掉背景音乐。音响师得走到最后一桌听过才算交差。罗翎把一把从家带来的折尺交给我。

“辛苦你替我看看上台的台阶。我跟你们订的时候,姓黄的小姑娘说最后这一级能拆。六月八号中午,江厅,别看错了。”

我给折尺系上姓名条。陆迟管履约,把尺往西装口袋里一插,当着客人的面答应替她安排。

临散场,花艺公司的姑娘来收背景板,又把下一单的设计稿递给我们,要我们核对迎宾牌上那两个名字。新娘许楠。临江店江厅,六月八日午宴。花艺师想知道当天几点能进场。她早上还有个活儿等着排时间,车也停在外头计费。

我把她拽到边上,问她打样的订单有没有可能看串了。她调出销售发的照片,连台口那块翘起来的地板都拍得清清楚楚。头像上那只黑猫我也认得。阿苗养了六年,她的客户买不买单都见过它。

我跟陆迟隔着一排椅子互相看了看。六家分店有两个厅都叫江厅,要是弄错门店,兴许骂一顿花艺公司就行。陆迟把图放大到最底下,读出了临江店的地址。

“你留罗小姐,我去给另一位打电话。”

后一个单子算我一组业绩。我抢先拨了阿苗的号码。

“找个地方打开许楠的合同。你答应她江厅了?”

阿苗那头挺吵。她安顿好试完菜要走的一家四口,又领着人去给车牌减免停车费,这才答我。

“贺经理,您现在是站在哪里问我这句话?”

我说在陆经理旁边。

“那麻烦您挪个地方。我想知道您是来帮我,还是要我当着他认错。”

我走到一边。卖酒席这七年,我从她那个位置升到一组经理,当然清楚自己平常当着外人挤对她是个什么德性。她说合同填的是同档宴会厅,可以收了钱再落厅名。可她确实给客人打过这么一行字。

“许小姐,等你穿上婚纱,江厅这扇门我亲自给你开。后头还发了三个红心,要我把红心也撤回吗?”

手机另一端有人问能不能送一箱红酒,她说最多两瓶,语气跟刚才没半点区别。我摁掉通话,陆迟已经把压在展示桌下面那摞空白订金单抱了起来。我问他干什么,他递给我一支粗头笔。

“今天再有人看上六月八号,你想给她开哪扇门?”

我认命地趴到桌上,把台历里那天剩下的午宴空格全部划掉。过一会儿原先被罗翎拉上台的小邱也来了。他把上午的收款联递给我,问下午的业绩播报还发不发。上海六店的销售等着看谁排第一,他在群里发惯了喜报。

“照发。今天的流水该是多少还是多少。临江店排第一旁边那个开香槟的表情,你看着碍眼不碍眼?”

他当着我的面删了那个表情。

2

方宁做我师傅时教过我,客人还没想好要什么就先给整桌人倒茶。闭上嘴听一会儿,你就知道这桌究竟谁做主。她现在当区域总经理了,我进门先从她手里接过一只烫手的公道杯。

我给她和人事各倒一杯,盘里最后的那只留给自己。陆迟偏在这时候拎着半袋生煎进来。我把自己的茶推给他,推完才想起来我俩已经离了,好在他没向我道谢。

人事带的是城市总经理的聘任方案。公司在上海开了第六家店,准备把销售、履约和各店宴会部交到一个人手上,省掉他们天天打电话请方宁做主。最后一轮就剩我和陆迟。我要卖出酒席,他得把卖出去的酒席端上桌。为了该不该白送客人一条东星斑,我俩曾经从上班吵到家里的饭桌上。

人事说每月底薪多一万二,年底另算城市奖金。我光顾盯人家的嘴,咬生煎烫了舌头。陆迟把茶还给我。

“别忙着吃。想要这份工,总得让我知道出了事你怎么管另一个部门。”

说这话的是方宁。她已经接到小邱的电话,叫我们月底到总部来讲这两单的处理经过。人事问要不要提前腾出两个人的述职时间,她摇头。

“一个城市,一个问题,一张桌子。让他们自己决定谁开口。”

听见一万二以后,连舌头上那个泡我都舔得挺快活。我刚贷款买下原先租住的那间小房子,我妈住的老楼换电梯也得摊钱。钱到日子就得交,涨工资我可没处催去。

陆迟想知道这个月城市服务补偿还剩多少钱。他相中了附近几处好地方,得有钱才好给人家提。方宁从抽屉里找出临江店楼上云厅的菜单。

“两个厅在同一栋楼,云厅每桌菜比江厅贵三百。哪家肯上楼,我们给她升菜,不用动那笔钱。先别替客人把条件想高了。”

云厅的菜确实贵,厅里却立着两根柱子。我们带人看厅,从来不让客人先看江厅,再去云厅。不少人进了第一个厅,出来就交了钱。

我说想先听听新人怎么讲。方宁点头,转而问我六月是不是要调两个销售来一组。我轮流给三家门店顶周末班。为这两个名额我请她吃过两回饭。

“月底给你放人。去挑两个合得来的吧。”

签完字她才把借调单给我看。调入日期是我述职的第二天。她又把许楠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阿苗是签约销售,批准折扣那一栏落的却是我的名字。我吃着陆迟买的生煎,忽然记不起是怎么批的这笔折扣。

人事出去催月底的日程,我留到最后。方宁终于肯把话讲得明白了些。

“我带出来的人想坐这个位置,得让人家看见你会过日子。六家店的备用金不是让你拿去给自己讨名声的。能跟新人商量好当然最好。我不管你先找哪一个,先别带签单的销售去。”

“您一个点名的都不让我带,事到月底谁还肯认?”

她听笑了,也夹了个生煎。我做销售头一年被客人泼过茶,方宁提着我的外套陪我去隔壁买了件新的,下午就把那位客人请走了。她要早几年叫我填什么表,我连第二页都不会翻。

出来的时候陆迟靠在电梯边上等我,替我按住往下的门。他带来的半袋生煎,本来就是买的我爱吃的虾仁。

“我以为你戒碳水了,所以上去之前自己吃掉三个。”

“你是以为我戒了,还是怕我跟你多要?”

他说你这个毛病真是没救,三十四了,吃到嘴里还要知道厨师给没给别人多放虾。

我捏着最后一只生煎在电梯里慢慢吹,顺便打听方宁许了他什么。他说聘书都没到手怎么就拿他当下属问话。我识相地住了嘴。他却在扔纸袋前把小票折好揣了起来。

“你跟我吃个生煎也要报销?”

“我想记住今天吃了什么。过一阵兴许我们俩就不肯一起吃东西了。”

电梯到了一楼。他替我按住门,自己乘下去取车。我留在门口把那只生煎吃完了。

3

许楠约我四点去店里。她和丈夫在老市场给餐馆做围裙和桌布。市场五点收大门,我得赶在最后一批货装箱前到。我没听方宁那句好心的叮嘱,把阿苗也带了过去。

路上她问这趟算谁的跟单。我笑她这时候还记着佣金。她低头给花艺师转八块钱停车费,翻了翻钱包叫我看看她剩几个子儿。

“当然记着。您给我转走客人那次也是这么说的。再见到这位客人,是您站在领奖台上请我们给她鼓掌。”

有这事。有家公司在五家店一起办年会。我用跨店分账的理由接了过来。总统筹的奖金比她三个月工资还多。我向来觉得这桩事我办得不算难看,毕竟请她吃过饭,现下再提那顿饭就更难看了。

进到许楠店里,她正站在裁布桌上给天花板下的滑杆挂布。阿苗脱了鞋爬上去托住另一头。红布上印着新郎新娘的姓,是铺子里的伙计试做的接亲门帘。两人要结婚,相熟的街坊一样样送来亲手做的东西。

“你是贺经理吧?你穿着鞋吧。我这张桌子禁不住三个,好歹留个站地上能打急救电话的。”

许楠从桌子上下来,把一张快递单贴到我带来的资料袋上,还以为那是她要发苏州的样布。她乐了,问我这合同要是寄错地址,能不能省掉一场尴尬。

事情还没开头,她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花艺师早给她打过电话。一份钱跑两趟的买卖人家也不乐意做。

“江厅六月八号的中午,还有另外一家付过钱。先来给您赔个不是。您想怎么办,可以跟我直说。”

许楠抽出她存在手机里的座位图给我看。我数了十二桌半。另外留了两桌机动。店里总爱迟到的伙计坐门口,五张桌子底下用笔一括,写着午市休息。

“想劝我换日子的话,先给这几桌算算误工。我这个面子,也就够人家关一次店的。”

我说还有同楼上层的云厅可以去看看,菜也给她升一档。许楠把门口那只纸箱往我脚边推了推。我以为她要拿样布说事,翻开才发现里面全是印废的红请帖。门牌号错过一回,收回来重印花了半个礼拜。

“这回别浪费。你们出个主意,让一百多人进对门,算你们的本事。”

她从包里摸出一张皱掉的席位图让我带回去。阿苗在一旁穿她的鞋,脚后跟磨破了一块,穿了两回也没穿进去。

我想到一个办法。六月这场婚礼可以拍成给店铺做宣传的短片,婚宴公司免费给她投放,云厅的头一回商业拍摄名额也能留给她。小本生意都想要曝光,我从前用这样的条件换回来过不少笑脸。

她忽然问我新郎叫什么。我答不上来。

“这位经理,连我跟谁结婚你都想不起来,已经想好用我结婚给谁做广告啦?”

阿苗终于开了口,说人家两口子自己出钱,让他们自己决定请哪些人看。许楠从柜子底下摸出一瓶汽水给她,看看我,又摸了瓶一样的。她记得阿苗做完这笔生意还来帮她把一只退货的拉杆箱拎下过楼,也明说这点情归这点情,答应她的事一件都得做到。

临走我没要那瓶汽水。估计我当时脸色不大好,许楠在后头叫了我一声。我摇下车窗,她把汽水塞进来。

“你上回抢走她那笔大单,请她吃的什么?”

“粤菜。”

“她最不爱吃那个。我们阿苗高兴的时候都吃烤肉。”

车一开,我转过头去。阿苗还提着鞋,光脚踩在后座地垫上喝汽水。她跟客人当然聊过她经理的坏话,就是没料到客人能当面把话掀给我听。

“许老板穿平底鞋的。下次进她店您不妨试试。”

阿苗在我手下干了四年,做大单会跟我学着捋一下头发,桌子底下却早就自己找好了路。我把留在手机草稿箱里的那行字删掉。写的是由于一线销售承诺超出合同,现申请协调。原先我想回公司就发。

4

陆迟送罗翎母女回了家。六楼没电梯,他拎着东西一路跟罗妈妈说闲话。人多的时候她总要等到最后才开口。别人安静下来,她说的那点声音才听得清。

“那天就照这个办法办。让她把话说完。”

他在电话里跟我说这句的时候我很想笑。他头一回来我家吃饭,我表姐她们三个当着面讨论他适不适合我。陆迟安稳坐到我表姐吃完最后一口鱼才开了腔。

“我觉得还可以。要不你们问问贺今?”那顿饭过后我把他从部门通讯录挪到了自己的置顶联系人里。

时至今日,他有了更好的理由把人家的事听得仔细。越过销售直接解决客诉,是他去年给总部做试点的拿手活。我问他今天有没有许诺把江厅给罗家,顺便把热闹留给我。他说能许的早写进人家的合同了,还用得着他献殷勤?

电话里我俩都静了好一会儿。陆迟说折尺落在他身上了,明儿要交给罗翎。最后一级有轮子,推走就能让升降台直接靠过去,她妈妈走平路就行。

“我们两个怎么办?”

有司机在那头催他上车。他说等一等,问我指哪件事。我本来想说,我们两个抢同一个职位,能不能把心眼用在彼此看得见的地方。话到嘴边变了。

“下次试麦,你自己穿线。”

他在那头笑。我打开冰箱拿了盒酸奶。分开以后他戒掉了这口,我买来买去还是这个牌子。

第二天去找店长,正碰上领班在训新迎宾。人家手里拿着礼金的该往哪儿领,婚家没来以前谁管这只箱子,都是他们的功课。一个新入职的小伙子问碰到双手都戴金镯子的阿姨要不要帮忙摘,领班看他半晌,说兄弟你先把这个月做满。

店长先送了盒喜糖给我,又许我把云厅颜色不好的桌布换掉。我拣了颗话梅含着,等他把给得起的东西都说完。

“贺经理,非得有个数的话,我这里管得到一万。你知道我这当店长的也就值这么多。”

他得自己吞掉这笔成本,当然盼着我记点他的人情。我问他以往都是怎么平的账。他听了竟然诧异起来。

“换作别人问,我还得翻手册。你一个亲手写范例的人,倒好意思来问我?”

他取出一本边角让人翻出毛的培训活页册。以前我们把订婚宴当日要带的东西编成小册子,给新人看的全是小图,给销售看的那本有字。翻开的这页有一行加粗的字。

“两名员工得知另有客人更需要原订场地,当场友好协商,主动同意调整并放弃补偿。”

新娘姓氏被抹去了,可那一栏上面紧挨着的三个订书钉眼我认得。我们没办成婚宴那天,陆迟用前台坏掉的订书机给我订过三次。他嫌难看还想重抄。我说哪个傻子还会把这张纸拿出来看第二次。

三年前有家客户临时要加二十桌,几个厅里坐得下的只有江厅。方宁问能不能接,我在电话里说能。那天起床时陆迟还在我枕边上,结婚照已经送到店里了。我给他发的消息却是,你下午过来补个签字。那个季度我升了组经理,大家管这叫我做成的第一笔大单。

店长看我不动,又讲了一句更不该给我听见的话。

“去年大区来调研还说这个案例好,主动协调多,说明咱们客人的满意度高。你拿座机打,声音亲切,打完我好填表。”

他把表转过来。“谁提出的”后面印了两个框,一个是新人,一个是锦庭。万一对方自己说了句要不我换,这场酒赔不赔就看我们往哪个框里打钩。

六家店是不是都拿这事给新员工讲?看他咧着嘴对我笑我就有数了。我管他要了张复印件,那盒写着百年好合的糖还给他。

陆迟在地下卸货区跟一车水产交接。我替他托了一会儿筐,等他腾出手跟我进值班室再关上门。我把复印件递过去,问这一页他以前看没看见过。他指了指最底下那行字。

“那天你在前头送大客户,我在后头给亲戚一个个打电话。你有空我也想问问,咱们俩到底是什么时候当场友好协商的?”

隔着一堵墙还有人在数鱼。他把手往袖子上擦了擦才动那张纸。我本来还想问他到底要我做什么,他才肯把那一页翻过去。六家店的人都把它翻破了,我自己倒是第二回看见。

5

我干了件不大漂亮的事。我问罗翎愿不愿意见许楠,也问了许楠。两边都答应的是见个面,到了我发给方宁的进度里,写的是双方同意协商。

我挑了江厅让她们见面,想着两位准新娘总比对着我这张欠债的脸有话讲。我还叫厨房预备了不加糖的梨汤,自以为十分周到。

陆迟把折尺还给罗翎。她从舞台边量到头桌,低头在座次图上挪了两个名字。许楠进门就借了插座给手机充电。我拖椅子给她坐,低头发现两份婚宴合同都翻在标桌价那页。许楠那份每桌便宜四百。我的手都快伸到罗翎那页上去了。

“我们最多可以请几个人来啊?”

许楠把这句话问了两遍我才听懂。她只想知道今天商量这事能带几个人。楼下门岗只给报了名字的她放行,她丈夫要来还得征得我的同意。锦庭这边坐了六个人,都算工作时间。她俩得把自己的事撂下来跑一趟。

我把大伙儿劝回去,也请许楠丈夫上楼。她说人已经回店里替她当班了。我拿走了给领导留的三把椅子,自己也没坐主位。

罗翎把座次图转过去给她看。

“我妈妈手术以后说话声音小。她自己挑的站位,跟音响师都讲好了。这个厅我是真的要,你要是因为我妈的身体才肯让,算我欠你个人情,我不愿意欠。”

许楠的手机亮了,她挪一挪椅子,没拔充电线。

“我先说件难听的事。我妈身体蛮好,没什么能拿出来比的。我跟我老公花自己的钱摆酒,还得编个理由才能挑地方啊?”

梨汤端上来,罗翎看了我一眼才接过去。许楠倒是喝了满满一碗。她午饭没吃,还问有没有馒头。厨房给她送了三个花卷,她一边吃一边给我们看她请来的那些人。

名单上有好几个人只写了店名。我问她这是供货商席吗?锦庭对公宴有返还餐券,真能替她省一点。

“这是我朋友。你猜我手机里给你存的贺今,还是锦庭贺经理?”

我没好意思念自己给她存的名字,六月八日许。那排沿街店主跟她都熟。平常谁家有人进医院,左右隔壁会帮着锁门,还会把熟客往他回来那天引。开店的人很少关门吃午酒,她跟人说定十一点半开,两点前散。隔壁小夫妻也讲好了一个守店一个来。席上有两个人要轮着坐同一把椅子。

“贺经理叫我过来,我以为你们要谈怎么赔我,或者怎么赔她。到现在我才弄懂,敢情今天有个活儿,是要我俩商量谁别嫁了?”

罗翎笑出了声,说嫁还是要嫁的,来都来了,先把能定下来的事办掉。她走到话筒架边,让我帮忙把杆子降到她母亲能用的高度。她母亲原先给街道合唱团领唱,看不上儿女拿话筒伸到嘴边伺候她。她自己要握。

许楠把手里剩下半个花卷放回碟子里,伸手替我往反方向拧开了旋钮。

“你别谢我啊。我帮你弄好归帮你弄好,厅还是我的。”

“我明白。你也有话要试吗?”

许楠拿了话筒,真走到台上去,跟罗翎一样管音响师要了全场扩音。她等插头接好,朝我招了下手。

“请现场的贺经理解答一下,六月八号,我这顿饭开在哪里?”

廊上两拨看厅的客人听得清清楚楚。带看的同事从门外探头冲我挤眼,等我找个往回圆的说法。我说在这里订了同一顿午饭的两家都还没拿到解决办法,剩下的得锦庭出。许楠把话筒还了我,没问第二遍。

方宁在楼下听说了这场协商,只发了一句话过来。

“下午还有人来看厅。把大门关起来。”

等我送完两家客人回来,同事已经关好大门,领新客从另一头进来了。隔着一扇门我都知道她会说什么。那第一句还是我写的。

“您摸摸这扇隔音门。在里头办婚礼,旁人的动静一点也传不进来。”

6

阿苗顾不上来替我圆场。她在一楼销售台跟新来的姑娘盘订单,核过电话末四位就让人家擦掉填好的名字。姑娘捏着橡皮没动。

“先带她家看了两家店的人明明是我。”

“她去年年底来过。你认得登记的人是谁吗?”

“去年留了电话也没给你回一条,今年怎么就成你的了?”

阿苗合上登记簿,照规矩谁先登记就算谁的。姑娘气得去扯面巾纸,她还知道把盒子往回拉一点。

“一张张抽。留两张给客人。”

“你那点出息。人都得罪完了,省两张纸有什么用?”

她指给新人看许楠的名字。

“你真想要,把这个也给你,订金都是现成的。”

姑娘听懂就走了。我也没好意思骂下去。阿苗从新人手里捞生意的本领,得从跟我的第一年往上数。

员工餐厅还留着两份蚕豆炒咸菜。我把阿苗拽过去吃饭。她低下头挑豆子时胸前那枚最佳顾问徽章也跟着晃。每回拍集体照她都先把徽章抹亮再往最前面站,这种爱出头的人我用得顺手。许楠手里的字据也是她递的,我总得听她说个道理。

“你给我讲老实话。你当时知不知道罗翎先订了?”

“这话有两种讲法。会上你要听哪种?”

我把自己的餐券拍在她手边。

“现买的午餐,值不值得听真话?”

罗翎交完订金的第二天她就知道了。履约部每天上午发给各店的厅表上,罗翎跟江厅并在一行。下午区域销售开会又说能商量的单子要大胆收,订金先收进自己店里,调不动再找片区周转。我问谁说罗翎能活动,阿苗用筷子在桌上空点一下。

“贺老师。是你问我这个问题,还是贺经理?”

她头几年跟着我跑单惯了。我往往叫来报进度的人把空桌子摆到屏幕上。

“你们哪位愿意拿自己的工资替客人买下它?”

罗翎上午还占着一行,到了下午的销售例会,六家店投上墙的只剩桌数。谁能把桌给填满,周会上谁坐我旁边。

阿苗翻出她和许楠的聊天。许楠交钱前接过一个娘家亲戚的电话。人家找的饭店同一桌酒少六百块,她接完就问能不能回家想想。只有窗外看得见江才值这个价。

“我敢让她回家想吗?那天来帮她看场地的小姑娘都追到门口递名片了。我们这个店空那么多桌,我一个客人都留不住,开起会来谁坐我边上?”

阿苗认得递名片的是同组新人,算业绩时要跟她平分。她从许楠手里抽回那张名片,说往后有事找她一个就成。她把“江厅”发给许楠看。这笔单子上了次日的晨报。到手的业绩之外她还报了一笔功劳。

“这个是我给全组打的样。”

她也留着履约那份固定厅通知。到时上头要说卖重了他们都不知道,她至少能拿出那天下午的销售会上谁领过这份排期。

“你以为那张截屏保的是你?”

“那也未必。我挑什么日子拿出来,还是我自己定的。”

她把那天的厅表和会后发下来的接单要求各印了两张,一人拿一套。

“别替我提主动辞职。公司肯掏赔偿,我收钱走人。我的单子我认。可你们六家店开会的时候都让我收钱,这次能不能还坐成一排陪我去领处分?”

“你就直说你要什么。”

“你月底要讲业绩的那页,别把这单改成销售个人违规。你真觉得我该挨处分,把两条指令跟我那句蠢话印在一张纸上。会上大家一起看。”

这比让我替她出罚款麻烦得多。发指令的人还握着我的面试分,我在纸上绕不开自己的名字。我把许楠的消息跟那两张纸叠好。她没催我给准话,等吃干净蚕豆收了盘子才把餐券退回来。

“早过饭点了,这顿免费的。我说的也都免费,一句话换你什么我心里有数。”

回到办公室,我把两页指令夹在竞聘材料的最后,关上文件夹。开会时抽不抽出来,我还没想好。我给陆迟打电话,问还有哪家能容许客人先看地方,不急着逼她们表态。他正要去附近的汀兰饭店。那边六月八日午间还没订满。我关电脑追下楼,在他打着火之前坐上了副驾。

7

汀兰管宴会的大姐姓丁。我们才进门她就问谁能拍板。先前临江店的值班经理也问过六月八号,开口就叫她把厅留到月底。

“说往后介绍生意给我。人家每次都真要结婚,你们每次都说往后。”

她翻开排期本给我看,六月八日已经有位妈妈留了半个厅办周岁宴。另一半可以拼桌,丁姐有话说在前头。

“你们要整间就得替我回绝孩子妈。过几天别拿一句领导不批来糊弄我。”

“那现在打电话问问,肯不肯换到旁边的小餐厅。你们给她多少折?”

我话一出口,陆迟已经去取车钥匙了。

“走呗。让这位妈妈消消停停给孩子过个生日行吗?”

我进小餐厅看过才明白那位妈妈为什么肯跟人拼大厅。大人坐下来不打紧。要把孩子递给对面亲戚抱一抱,得有半桌人站起来。我打消了让别人挪地方的主意。

丁姐端了盘葱油拌面来留我俩吃。她说拼半间谁也不好做。厅原先分作两间,各有自己的入口。我绕了一圈也没瞧见第二扇门。陆迟揭起酒水广告一角,从后面露出只门把手。这门朝着菜场开,连门牌都是单独一块。

他把两排桌椅各往里拉了点,问丁姐,是不是从这边开个门,就不用宾客从别人桌子后头过。她过来比画过就明白了。周岁宴占去临窗那半间。她叫领班拉上原来那扇活动隔墙,里面这半边排十六桌,茶水台还能给孩子们留在他们那头。许家那十二桌半加上备用桌都摆得下,就是看着没那么气派。

我不急着夸好,先记下实数,给两组客人都留个看厅的机会。我们约好在我带人来之前她照常接客。有人真开了口她会先打声招呼。拌面我们分了一盘。陆迟把底下酱油多的那半翻给我。离婚后我天天喊着少盐少糖,到他这儿一顿都没装下去。

回停车场我先坐进后排,摊开丁姐借的排桌图。我开了手机电筒,叫陆迟坐过来帮我认图上那几个潦草的数字。他正要把多出来那桌算进去,我压住了他的笔。

“照实写桌数。明天谁来看都得让人家自己选。别又来一个你拍板、我算账,连人家叫什么也没问就把桌子排好了。”

“刚才在厅里,你替那个孩子说话。三年前你就不能替自己也说这么一句?”

他把图纸放到一边。

“三年前我说过,我亲戚已经买票了。你让我去退,手续费你出。”

我真付过手续费。我摸了下他的后颈,他没躲。我想说对不住,可手上的意思跟这三个字差得远,硬装淑女委屈我自己,也委屈人家。

“陆迟,把脸转过来。我想亲你一会儿。”

他问我能有多久。

“等我不想亲了算完。”

他笑着把我的平底鞋从他鞋背上挪开,低头来就我。他亲歪了,嘴唇蹭过我鼻尖。我扶着椅背,等他托住我的腰,我自己往前送了送。

他亲我还留着早先那个毛病,眼睛不肯全闭上,亲到半截总要看我一眼。他说贺经理上回亲着亲着就去接电话。冤枉是没冤枉我,这次我把他按回去了。我手指碰到他耳朵后面那块热起来的软肉,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他低头来解我压在肘下的衣角。我把额头搁在他肩上歇了会儿,分开时他领口有口红。我没给他擦。他拿手机照了照也没问我要纸巾。

“你那时一直不肯补办,就为了两张票?”

“那两张是我姨夫妻俩的卧铺。你一次也没问过后来他们去哪里玩了。”

我真没问。离婚那阵子我最恨他人在今天闹脾气,说的还是昨天晚饭咸。我喜欢有账当场结。陆迟翻了张照片递给我看。他姨妈后来去了苏州拍婚纱照,姨夫穿的是借来的西装。他们结婚三十年才有头一张像样的合影。我夸照片里的老人家好看,把衣服从腰间往下拽了拽。

他告诉我,到了月底,他照样会把我让婚宴那件事写进自己的竞聘报告。我把手机还他。

“写。把你签名那行一起放大些,别省墨。”

8

次日方宁从六家店借了人临时凑了支电话组,要把近几个月肯调整婚期和宴席的客人都统计出来。她得在月底交一张表,说明有这类需求的新人其实很多。我替她开了几台办公电脑。

打电话的小姑娘开着免提,第三通我听了个全。

“愿不愿意了解一下我们的免费升级服务?”

对方答了句可以听听。姑娘在表格最右那一格打了钩。她手里还留着问话的提纲,方宁收到的表上可只有五个字,有调整意愿。

“中午食堂吃红烧肉。你愿不愿意听我说说哪儿的素面好吃?”

她当然愿意。我拍了拍她摆在桌上的饭卡。

“行,那你那份红烧肉我去打了。”

她一把搂回卡。

“贺经理,你这人真是的。”

我把提纲跟表头摆在一起给她看。她肯改那列的名字,但要我录一段经理亲自下令改名的视频做证。我对着她的手机重复了两次,准她留下比较上相的那次。

这事很快传到别的店。一个熟同事发语音来问我,他一上午打的八个钩还算不算。

“下个月总部给各店派新客,要看这回有多少人肯接着谈。你把表头一改,我们好几个都得排后面。”

我问那八个客人肯不肯来复谈,他说没问,经理只催着把那一格填满。我让他挑一个最有把握的约到店里,路费我出。他笑骂一句,说我该请的客是他。

我没叫停问询,有些人确实还没拿准桌数和酒期。本该来确认菜单的顺便问,电话里肯听的就按肯听来记。下午方宁把我叫进办公室,正儿八经地在日历上翻起来,数我还有几天能拿出一个交代。她没问表头的事,她手里另有整套表。

人事重新排的会议单在她桌上。还是那张桌子,最初说好让我们两个自己定谁先开口,如今上下午一倒,竟挪出了一个在评审前跟总部人事单独吃午饭的空位。方宁拿铅笔在陆迟的名字旁打了个问号。

“你想吃草头圈子么?总部那个人头一回到上海。”

那餐她带上谁,就是在整桌人面前递一句话。我还装作看不懂,问她是不是要把履约也叫来。她抽走日程单,说问你爱吃什么,扯你前夫干什么。他到了该跟我争的时候从来不客气,这我知道。我跟方宁说草头圈子要吃老店的,本帮馆子我来订。走出门我才去想陆迟中午吃什么。这个先后我记得很清楚。

我给许楠打了电话,说附近有个汀兰,桌数和价钱都可以问,我得请你自己去看一眼。她问那是不是在菜场那儿,我说对,另一边入口跟卖水产的那排摊子还离得远。她说那里买虾还行,她有个熟人能称足秤,活的买回去能多蹦两天。

“我想问的不是菜单,许小姐。你愿意哪天去看看?”

“今天不成。你来我店里坐十分钟,我倒有样东西想给你看看。”

下午四点我手头还压着两家等我补签的合同。连末页都有人替我翻好了,我还是把笔放下。陆迟也要看店里准备给这户的报价,我把地址给他,让他算好桌数一块儿过来。

她店里还在收货。她丈夫拿着她手机坐在纸箱上,每来一笔钱就要跟她喊声卖掉什么了。许楠把我和陆迟让进柜台。她找丈夫要回手机,又从柜台抽屉里摸出几页打印纸。两份摆在一块儿,第一行都是《新人改期问答》。我起初以为是哪家同行给她的报价,翻到第二页却见锦庭两个字。

“这儿我划了线。你看好笑伐?他们写员工结婚有优先补办的机会,可我们两个又不在你们那儿上班。”

她指甲按着的那行字后面有句玩笑。我还记得在家写这句时穿着陆迟的一双破拖鞋。他听我自己乐了半天,关掉烧水壶凑过来看。我把本子扣在胸前,要他一定得等到结婚那天。那张留给方宁的旧单子不会记这么细。

我把那句念出了声。

“新郎请报工号。”

许楠把手机往我这边推了推。

“贺经理,你认得这个新郎?还是你知道,谁把这件事讲给客人听的?”

9

我把手机上的图片放大。页脚露出半行没裁干净的红字。我用红笔改过这份主持词,最先划掉的是新郎抱新娘转圈。陆迟年轻时抬音箱伤了腰。他怕司仪为这事特地打招呼,连两边的父母也跟着操心。

“我给过公司这份东西。”

许楠跟陆迟都等我往下讲。

结婚那年带教找我借过材料。他要教新来的销售怎么开口请客人换厅。我给他发了回执,怕一张单子太干巴,又把原先预备的主持词也给了他。报工号那句玩笑是我在陆迟煮水时写的,想留到婚礼上逗他。我当时还觉得自己做得挺周到。客人的单子毕竟是客人的,给自家员工上课就用我自己的。

陆迟从柜台上拿起对应的打印件。翻到签章处,连他的姓都换掉了。

“你现在还觉得是你自己的?”

“还有你的一半。我那时候没有问你。”

许楠接过那叠纸。下一页教新人怎么跟家里交代。先挑个说得上话的长辈,再托他去跟亲戚们协调。末尾还说日子换了糖照样能吃,不必急着去退。

“我婆婆刚在群里发红包,请我妈多包涵。她当我真要换地方了。两位,我没那么多闲工夫,上门解释一遍,再上一遍。”

她退出手机上的图片,让我们看她跟阿苗的聊天。上头附着一句“给你们参考,明天电话里细说”。我用自己的手机拨通阿苗,开了免提。她说最初有客人听不懂什么叫自愿换厅。她从带教材料里挑了那篇现成的,改了几个称呼就发给人看。方宁见过也没叫停,后来六家店的销售开口都说我先给您发本问答。

“你培训时还夸那句喜糖写得有人情味。”

陆迟低下头去。那堂培训课我只听到最后一段,确实夸过。喜糖留着吃是我婆婆原先说给她儿子的话。

我提出打电话跟两位妈妈解释。许楠宁可要白纸黑字。她丈夫打印了盖有锦庭公章的订金回执,让我在空白处写经过。我写下“正与新人共同协商”。许楠拿笔圈住“共同”两个字。我划掉重写,认了是公司先来找的她。

出了门,陆迟问我还记不记得喜糖怎么处置的。我说送前台了,给来看场地的客人一人抓两颗。

“那是你的三十盒。我拿回家那三十盒呢?”

我没答上来。我们当初一家分一半,糖盒上都印了两个人名字。陆迟叫他妈揭掉印名字的腰封,留下盒子放针线。他妈叫他回来自己揭。他花了一晚上撕掉粘住腰封的胶带,剩下的小纸毛拿橡皮一点点蹭。

“我妈一边收针脚,一边问,你是不是觉得跟我们家人吃饭没意思。她也就敢问我。”

那天我在江厅挣了一笔不小的提成。散场回家,陆迟给我留了半碗荠菜馄饨。我嫌皮烂了。他没吭声,端起锅去洗。

那以后我们又过了一年。有一次我从店里回去晚了,他把下个月起的排班表发给我,说想补办就挑个日子。我问他到底想不想跟我办,他说你先看看表。我俩各睡一边,谁也没再开口。搬走以后我才有心思往下翻,六个星期天,他拿自己的年假从同事手里换回了四个。

我问他,那天晚上替我跟他妈说了什么。

“我说你有出息。我在我妈面前不能说自己老婆不要我这桌饭,讲不出口。”

我去拉他的手。他肯跟我牵着,连过了两个路口也没松,倒是我自己先抽出来摸手机看停了多久的车。到了车旁他问我要那封邮件。那时候我还有点自作多情,以为他是为了删掉自己的名字。

“我做竞聘陈述要用。旧单算履约部结的,你经手的培训算销售部的,这个得说清楚。”

街对面的停车牌开始计下一小时。我掏出手机替他付了。我这个毛病,一跟人算不清账就抢着付眼前便宜的那个。

10

方宁给我看代理城市总经理的薪资时,还记得叮嘱我月底那顿饭,别给吃素的领导夹草头圈子。刚进锦庭那几年这种事我真干得出来。

“凭你这两条腿,这六家店你也跑熟了。先带三个月,做得好就转正。给代理岗的津贴你算进去,别光看底薪。”

我捏着手机按计算器。照她给的数往后拿三年,我能把房贷还清。方宁看着我按完才开口。

“这么个算法,你三年不吃饭了?”

我说周末也去六家店轮着试菜就是。她把我爱吃的响油鳝丝也加进了午饭的单子。

方宁手上还躺着一张《客户异常情况说明》。印好的纸,空了原因和经手人两格。罗翎有签了名字的江厅,照办就行,另一张合同没写厅名,阿苗答应客人的话超出了销售能定的范围。原因上写个人承诺不当,她就能保住城市那张表。阿苗扣这一单提成,留下继续用。方宁说连她明年带组都不耽误。

我问她,给许楠换场地的钱算在哪里。

“销售费用里有老客户维护,许楠来过两回,你去找个由头。这不委屈客人。新人拿到东西,你的人留在手里,部门也保下来了。阿苗受的那一份亏,你将来还没机会补?”

她说到“将来”的时候,我当真在心里给阿苗排了个小组。这个月她出过三张单,往常都是我替她上去领红包。她总会知道我给她挡过什么。

我把那天从手机草稿箱里删掉的话又捡了回来。销售未经核定对许楠承诺指定厅名。写完我盯着“经手人”三个字看了半天。

方宁没有催我。刚进锦庭那年她教我卖第一桌酒席,那家人办的是老人八十寿辰,她怕我一门心思跟最有钱的儿子说话,让我看谁给寿星夹菜。末了拍板付钱的果然是闷声不响的小女儿。师傅认真带过我。我到今天卖寿酒都会看看谁给老人夹菜。

“我真做不来呢?”

“那别把陆迟写进去。他业务比你好看,写了你也不见得争得过他。”

她猜得不错。我想过添上陆迟的名字写成共同管理失误。两边打平手,方宁自然可以决定扶哪一个。

我带着纸去前台找阿苗。她正在陪两个见习生练习把空酒箱装上推车,省得明天新来的供应商拿潮了底的箱子糊弄过去。

“进去说,就一分钟。”

她看到那张纸就不肯进会议室。两个见习生在身后推着车,她让我当着她们的面念。柜台上拴着支笔,笔绳不够长,我得把说明推到她那头她才签得着。

“你答应人家的,是不是得认?”

她认。我把纸推过去,她把圆珠笔按响了。

“你写后半句。”

“哪一句?”

“厅期没定也准收订金,准我们照有江厅的位置谈。这是你带组以后在晨会上说的。你先写,经手人填我俩,我马上签。”

那时候我每天替她们算能挣到手的钱。一个月七八千,谁还留在上海替我在婚礼门口挡酒。她们跟着我的笔算,到今天都记得每个数字。

我把纸抽回来撕了,丢进柜台底下的小桶。

“名单里不写你一个人,行了吧?”

“这算你不害我。贺经理,你别回头给我记成一件恩情。”

她把自己那张情况说明铺在订金收据上,给承诺江厅那一行签好了字。我要去拿,她拇指压在签名上,又说了一句。

“钱是该留在店里的,我也想拿我那份。客人想走的时候我瞒着没讲别家有空厅,你骂我也行。可你已经跟方总商量好了扣多少钱,才下来问我是不是我的责任。你当谁闻不出来这个味道?”

我没提钱,她照样说中了。三年前留下那张纸的人是我,拿着烂纸去叫别人认错的人也是我。阿苗把收据抽走,忙她自己的事去了。两位见习生故意不看我。一个酒箱翻过来倒过去已经搬了三趟。

出门以前我兜回来,从垃圾桶里把那张说明捡了走。阿苗望着我,以为我还要拼起来找她。我把两半展开摊给她看。

“只写到这里。五月底会上我就拿这张。”

她招呼两个小姑娘回去吃饭。

11

评审那天我请总部人事吃了那顿本帮菜。方宁离席接电话,人事要我趁这点空把代理岗位缺的条件报给她。我差点说出来的是我想要一个自己的助理。

“给我添把椅子行吗?今天你们要谈到一个销售,她在楼下上班,连自己挨了什么处分都得等我传话。”

人事问我,那姑娘愿意来吗?她往年也进店听过销售说话,六个人整整齐齐站一排,每句话都要先看一遍带队经理的脸。我说您直接问她吧,就讲是为了许楠那张单子。人事真拿自己手机给阿苗打了个电话。隔着人事的手机,我听见那头在搬酒瓶。阿苗只问了一句,她说她负责讲自己说过的话,别人发的指令是不是也请本人到场。人事说可以,这才通知会务。方宁回来见我俩都在吃笋,又给人事盛了一碗素汤。

我进会议室时,我和陆迟的牌子一左一右摆在方宁两边。阿苗坐在靠门临时添的折椅上,膝盖上还搁着要替厨房送修的打蛋器。她被直接从班上叫来,搅拌头都没来得及塞好。

主持的总部人事先叫陆迟讲六家宴会厅怎么安排旺季。头几句我都猜得到。然后他放出一张我没见过的老账。三年前我们那场婚宴让掉,履约部出过一笔临时工加班费。做清洁、拆花台的人照样领到加班钱。这笔开支却扣在履约部的月奖上。

他想要城市总经理这个位子,因为他早就烦透了销售在台上报喜、他们在楼下想办法收拾。离了婚他挺痛快,把账写进自己的竞聘材料,旁边附上我同意培训的邮件。要不是前几天我刚亲过这张嘴,我得夸他会挑地方下手。

一位店经理问履约部准备为许楠出多少。陆迟说这回要看哪一方发起。新人自己改就自己补差价,店里送点东西。公司开的口可要动城里的服务补偿备用金。两张订单为什么发生冲突都得算在这笔账上。

方宁拿过他面前那支话筒问大家听得见吗。他只好站着等。她和和气气替众人省时间,说先把贺经理的报告听完,个案的解决办法放到人事议题后面谈。

我拿起自己的名牌走到门边,跟阿苗换椅子。她拎了包就要走。我压低声音告诉她,等下我念要她签字的那张纸。少了哪句她当面指正。她把包递给我才坐到方宁旁边。

“帮我拿一下,这个坏了没配件换。”

我抱着打蛋器讲了五分钟。那张纸用透明胶贴着,字拼得参差不齐。人事起初还以为我特意撕了它讲给大家听。听到半截她叫我传给她,又把许楠的改期问答递给另外几位店长。

我把那次晨会讲明白。我们逼着销售按整座城的空桌抢订单,桌子安在哪个厅却成了销售自己的责任。要两个人重新选地方,还得让两个姑娘请假来谈。到头来连许楠的婆婆都以为闯祸的是儿媳妇。

人事问方宁,区域最近四个季度的情况报告只有客户主动变更,竟没有一次是公司开口的吗?

方宁推开了话筒。

“那是我签的字。不过先讲话也不等于人家不愿意。贺今,你们俩那次闹这么久,后来陆迟不是自己签了吗?”

陆迟在底下等我。他想帮我开口时嘴唇会动一下,真要等我作决定反倒一声不吭。这回他有立场抢着答,我抢在他前头。

“我们领证才三个月。我娘家人都接到我电话了,我先打的。新郎再说不愿意,他拿什么跟丈母娘开口?”

话筒在方宁手边放着,有人叫我大点声。我干脆走回桌前。方宁看我过来,替我把开关摁亮。我们师徒俩到这一步手上仍有这点配合,很难说谁比较可怜。

我当众交回竞聘表,要求从这轮名单上撤掉我的名字。刚才说的那几件事请人事记在我现职的考评上。我还站在候选人这边说话,往阿苗头上扣一笔账我就少担一笔。她就坐在我旁边听着呢。

“你考虑一晚上。”方宁说。

“我考虑得够久了。我们现在谈明白谁先开口,再请两位新人自己选地方。选哪儿都不能改了经手人的名字。”

阿苗拿出跟订金收据叠在一起的情况说明。她的签名之下还空着一行。她把笔先递给我,等我签了才转身递给方宁。方宁问她,要师傅签在哪儿。阿苗说这是来讲怎么给客人结账的,不按辈分排。

有人笑了一下。方宁也笑了。总部人事让她把两单并排写清楚,别留一份只有半截的说明。她把眼镜戴好,亲手补上区域负责人那格。阿苗下去问她要收据副本,方宁没把纸扣在自己桌上。

我搬回了折椅上的打蛋器。刚站起来,搅拌头就从包里掉了下去,叮叮当当滚到会议桌下面。我跪在地上找了半分钟,裙摆绊住一只脚,险些把折椅也带翻。陆迟连同他那身挺括的西服蹲下来,把那玩意儿从一个桌脚底下拨给我。趁没人听得见,他问我那回有没有提前跟我妈讲实话。

我说没有。我说的是他们陆家想简单办。

他把椅子拖开,好让我能从桌底下站起来。等我坐定了才说:“难怪你妈后来见我,总要再问一遍我妈身体好不好。”

12

散会时人事给各店经理印了一份决定。城市总经理暂缓任命。我和陆迟各去见一家,锦庭承担这次许错厅的责任。两位新人都能拿到有负责人签名的原件。

我蹲在复印机旁给罗翎打电话,告诉她六月八号的江厅照原合同办。她总算敢把那几张请帖交给她妈妈了。街坊住得近,老人家喜欢上门去送。上回写好请帖叫女儿扣下来,母女俩还吵了一架。

“我替您送到家里?”

“你给我妈看也行。可别见面就跟她赔礼。她一辈子跟街坊邻居讲客气,你们一鞠躬,她能回你三个。”

陆迟拿着许楠那份在走廊另一头打电话。隔着办公室的玻璃,我只看见他笑。他对着谁都肯放下自己的满腹牢骚先听两分钟,我跟他结婚以前就喜欢他这点。

我送确认函到罗家。罗妈妈从沙发垫下抽出一沓请帖,轻声问女儿能不能先去最近的那户。眼睛已经看向门口的钥匙。

罗翎给她拿了钥匙。老人走到楼梯口等我跟上,悄悄塞给我另一份请帖。她跟女儿讲的是去隔壁幢,其实还想过条街去看老姐姐。有人陪着就不会挨说。

老姐姐开门时我预备帮忙介绍,罗妈妈捏住我的袖子叫我别抢着讲。她亲手把江厅那一行指给对方看。

“我囡结婚。”

我站在后头替她拎着钥匙。

我走回大门口给我妈打了电话。那场婚宴是谁要让出来的,我说了一遍。老太太正在配老花眼镜。为了专心听我讲话,她把刚架上鼻梁的眼镜又还给了店员。

“你干吗讲是陆家要省事?那两年我过年不敢给他妈打电话,就怕她以为我嫌他们家小气。”

我在小区门口站了一阵。过去我们两家不怎么来往,我只当是人家都懂儿女离婚以后该讲分寸。

“你怎么早不问我?”

“我还要问你什么?你是我自己生的,你打电话来讲,我不相信你去相信哪个?”

她那头眼镜店的人怕她不满意,又把擦镜布拿过来。我叫她戴回家,差多少钱我来付。

“哪能从你这里要钱?你还欠人家正经一顿饭,倒想给我买眼镜。”

我坐在路边等车时接到了陆迟的电话。许楠下班后去看了场地,喜欢汀兰那头能从菜场进人的门。相熟的店主开席前一刻钟才关门都赶得上。她自己提出就去汀兰办,又让陆迟把两家的钱给她丈夫讲一次。

“你们只付原合同上的价。之前给锦庭的订金抵在里面,剩下的尾款照付锦庭。汀兰那边所有费用直接找我们结。换厅添的设备、酒席差价、接送亲友的车,还有外地亲友为这次换厅多订的客房,都按实际花的钱算锦庭的。新订金我们去交,你们一分也不用垫。”

许楠要他一字不改再发给她婆婆,好叫老人把为请亲家赔罪取出来的钱存回去。陆迟念完发给许楠的话,合计起当天的分工。

“丁姐肯把许家这半间留到明天下午,等财务过去付订金。车还在问价。办酒当天你去汀兰看结算,我守临江那边,行吗?”

我说行。

“竞聘的事,他们找你说过没有?”

他说总部暂时冻结任命,他的名字还留在名单上。等六月两场喜酒做完再谈。我不怪他。换成我,决不会因为前夫当不了就把这位子让给第三个人。

我问起汀兰那天。我们两个是谁先把脸凑过去的?陆迟想了想说是他。我提醒他我记得是我。

“那还来问我?”

“这件事我认领得起。你老实讲。”

“以前你要肯这样跟我抢,我至于坐在门口把三十盒糖的名字一张张撕干净?”

我告诉他我刚给我妈打过电话。他说今晚也给他妈讲一声。我想问他打算只讲那次换厅,还是连汀兰的事也愿意讲。网约车停到了跟前。我把手机尾号报成了他的工号,只好站在路边翻叫车记录给司机看。

13

六月八号早上七点半,我在汀兰饭店的大堂吃冷生煎。许楠头上卷着半边头发就穿拖鞋下来了。她找我要昨晚的房费单,说她爸半夜跑去前台把那几间亲戚房的钱全付了。

“他说实在不好意思,让人家白送房间。”

我陪她去前台办退款。她爸等经理打完电话才肯交出银行卡,还问这样一退一进会不会给做账的小姑娘添麻烦。

“麻烦。所以您今天把卡放我这儿行吗?”

许楠笑得肩膀直抖,被追下楼的化妆师按着头带走了。她爸把卡揣回口袋,坐在我旁边吃掉最后一只生煎。陪他看完退款回执才听见他叹了口气。

“好像这婚没我什么事了。”

我把两张空白接客牌推给他:“叔叔,会写大字吗?我写出来见不得人。”

他带着牌子去问礼宾部借粗笔。八点多那块“许家亲朋,这里请”已经立在汀兰门口。另一张他留给我带去临江店,背后写上自己的手机号码。老人家万一问起路来,他怕我的同事听不懂上海话。

许家的席钱由锦庭跟汀兰结,车钱直接付给车队。两家店之间隔一道围墙,开车沿江绕过去得八分钟。我在汀兰守账。快十点的时候陆迟从临江店打来电话,问接错地方的客人报销车费有没有上限。

“我发给你的单子上写了实报。你接到几个人?”

“一个也没接到。临江店门口现在挺太平的,我有点心慌。”

这句话他在十点二十收了回去。一辆大巴开到临江店外,车上四十来位都是许楠丈夫老家的亲友。这辆车是舅舅自己包的,司机手里还是两个月前留的地址。我低头一看,许爸爸写给临江店的接客牌还靠在我的椅背上。我原想等十点半第一班车开过去,省一趟专车的钱。他卸了客便要赶去接下一拨人,八分钟也不肯耽搁。最先下车的三位跟着礼宾进了江厅,往罗翎的收礼箱里塞了红包。

新郎的舅舅终于看见迎宾照上是个陌生姑娘。等他回头找人的工夫,礼宾已经取下盖板把红包倒进罗家人带来的手袋里。一位舅妈说她一人就封了两份。正面一律印着百年好合,背后有人写名字也有人没写。

电话里尚能听清谁说了什么。我赶到门口时两家的话已经搅到了一处。许家的亲戚怕给错了钱落个没送礼的名声。罗家管钱的堂姐怕掏出去的偏偏是自家那份。两位老人已经在罗家的册子上签了名。其中一位还指着封上的兰花跟我说早看出不对,许楠最喜欢招财猫。

两位新娘都快要换主纱了。临江的值班店长急得问我:“你能不能把许小姐叫过来认一认?”

“她连自己亲戚包了多少都不知道,来认什么?”

我其实有个更难听的答案。只要请来一个穿婚纱的人替他们说句没关系,这一天谁再争,谁就不懂事了。我干过这招,知道多好用。

陆迟请罗家堂姐抱好钱袋到隔壁坐会儿,另要一张桌子放在江厅外头收后来宾客的礼。我站在大巴下客的地方问刚才有谁进过江厅,肯不肯跟我走到人少的地方讲。舅妈张开嘴又闭上了。她说这里全是亲兄弟姊妹,就算背着人讲也瞒不过他们。

许楠爸爸接了亲家电话就打车赶来。他胸口的花已经歪到西装口袋下边,刚站定就让几位亲戚围住了。他捂上耳朵。

“谁都别告诉我。今天多少人来吃饭我都没数清,你们倒逼我记账。先去吃,不去了我等会儿怎么回去见我囡?”

他扶舅舅上头一辆接驳车,自己也回了汀兰。舅妈独自留下来。她等人走开才把登记纸还给我,上面只有两个名字。她悄声说其中一份是姐姐托她带的,至于封了多少她也不知道。

数额那栏我画了一道线。楼上传来试麦的动静。两位新娘几乎同时打来电话问底下出了什么事。

14

我走到楼梯尽头跟许楠讲了红包的事。她听完先问她爸的花还在不在胸口,刚才看视频就歪得厉害。我往门口的台阶下一看,还真有朵皱巴巴的花躺在地毯上。

“我捡到了,给你送过来。”

“放口袋里,别攥坏。他今天高兴,拜托你了。”

罗家堂姐把一袋封子倒在桌上。印着同一行贺词的没法分。我干脆请她当着我的面把钱拿回去。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我又讲了一遍。江厅收的先都算罗家的。等散席认出有许家亲戚的便由我们转交,其余差额锦庭自己处理。她用不着抱着钱袋坐到下午,更用不着把亲戚的名字和金额拍给我存照。

“我如果记错了一笔,你信谁?”

“我今天在这里看见谁把人往里领的,我就找谁认账。我先找我自己。”

陆迟把值班经理写的“宾客自行误投”划掉,问我要不要店里同签。我说要。他在值班店长下面签好字才去找带错路的礼宾。小伙子胸前也戴着一朵跟亲家公一模一样的花。难怪客人一下车就跟着他走。陆迟摘了花,递回他手里。

年轻人站在那儿快哭了。“客人问我是不是办喜事的,我说是啊。”

“下次多问句谁家。你去吃点东西。”

第二辆接驳车停在路边。阿苗占了后排三个座位正挨两位阿姨的数落,我走近才看见一个大叔把脚搭在她用纸铺好的椅子上。他有痛风。早上还能走的那只脚已经肿得快要脱不出鞋来。旁边那部接罗家人的商务车还空着。

“那部先送他行吗?”阿苗问。

店长看着我。我从前最擅长从两头挤出半个小时,事后两边都只听我的好话。可那车是罗翎留给她妈妈随时去医院的。店长手里的钥匙还挂在腕上,几个亲戚已经当着我的面讲起锦庭的闲话。好大的店,这么大辆车都舍不得借个座。

“别借。我叫汀兰门口那辆来。来回的钱我认。”

阿苗把大叔扶到路旁的餐椅上坐下。我送舅妈上了第二辆车才去陪她等,早看我们不顺眼的那两位阿姨也下了车。她俩是大叔的妹妹,陪着等车还得陪着骂我。汀兰那部车总算来了。谁也没误第一道冷菜,我挨了骂也没有少块肉。

许楠已经挽着爸爸走了半条过道。我掏出红花追上去,她爸从背后摆手不肯要。他早把别针卸了,怕抱女儿时扎到她。我在宾客的笑声里退到一边跟新郎的舅舅一起鼓掌。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在罗家的册子上头错写了一个“舅”,问我要不要去划掉。

“您今天算两份舅舅,省得我再打车送您去改。”

舅妈的姐姐吃午饭时回了电话。一只封子是银行过年送的,里面有几张连号的新钞。听姐姐说得一清二楚,舅妈这才肯好好吃一筷子菜。晚上罗家清点礼金找回两包。另两包由送礼的人私下跟新人确认,锦庭照数补给许家。哪家随多少礼,两个工作群里一句都没传。

周岁宴那边开始分蛋糕。小寿星的外婆给许家的舅舅留了一块,他说今天这个辈分到哪儿都好使。等我笑够了想起给临江打个电话,已经错过罗妈妈讲话。陆迟从江厅过来时衬衫湿了半边。是他讲给我听的:末一级台阶已经拆掉。罗妈妈把折尺交给他保管,自己扶着升降台的栏杆上去,从女儿手里接过话筒。

罗翎凑过去问她:“妈妈,我今天好看伐?”

她答了个“嗯”。最后一桌的音响师听见了,依约朝她举手。罗翎还挨着她等第二句话。妈妈把话筒拿远一点,拨了拨女儿的头纱。

“耳朵露出来。你外婆挑的耳环,叫她也看看呀。”

“那你怎么把衬衫搞成这样?”

“罗翎要给她妈开汽水,那一瓶正搁在音箱上跟着震了半天。我一伸手就喷了一身。”他捏起衬衣给我看,“录像只留罗家一份。市场部想剪我们两边跑的花絮,我让他们去拍店长洗礼金箱。”

我替他拧开一瓶水。拧出半圈才想起他两只手都是好的。他也没纠正我,就着我的手喝了小半瓶。他喉咙底下那一下动得挺招人烦,我想当没看见都不行。门口有人喊贺经理,他先松开我的手。

15

两天后许楠骑电瓶车来市区送围裙,车篓里装着锦庭寄去的结算单和一饭盒桂花栗子。我问这是隔壁糖水铺哪位蹭椅子的师傅做的。她用头盔顶了我一下。

“跟我打听,你又想拉人家订酒席啊?先看看单子上说我为什么去汀兰。”

末行写着“新人自愿更改场地,本次补贴双方认可”。少这个签名,后台连婚宴算在哪天收尾都定不下来。锦庭倒是没叫她垫付多出来的钱,到末了还要请她顺手替我们洗干净一截。

我带了两样东西去找方宁。她看完那行字才抬起头。

“你是让我改一个字,还是不想签这张单?”

“我们欠的是汀兰和车队的钱,为什么非要客人签收?”

方宁把单子压在桌面上,转过椅子拨财务的分机。原来按公司采购就能把钱直接结给汀兰和车队。高过原合同的支出由服务补偿备用金拨回,有争议的部分另附说明。这么走得把两家店的采购合在一本账里。最要命的是再开城市季度会时,每个人都看得见花了多少钱。

“你们以前都没问过我。”财务说。

“以前我也没问。”方宁把免提按掉了。

她亲自打给许楠说单子作废。听筒里传来许楠叫伙计裁六米八的声音。方宁等她量完布才报自己的名字,又把事情重新讲了一遍。谈妥以后她扣下那只饭盒,找来两根干净牙签递给我一根。

“挺甜的。”她说。

她以前教我谈单说过能等就别催人。吃了两颗栗子她才起身添全采购的抄送名单。

“你退出去,我推的那个人就没了。我心里肯定不痛快。往楼下去吧,再坐一会儿人家送你的栗子要给我吃光了。”

半个月后城市服务补偿款改由六店财务负责人会签,再送总部付款。方宁还能决定哪间店接待谁,可她一个人动不了备用金了。过去一年写成“新人主动调整”的旧单也要逐家回访。头一拨电话她自己打。碰上客人还记得是谁求他换厅的,财务就另开一笔重算。第一次向六店解释情况她花了半个小时。光是客人怎么从一辆大巴走到人家的礼金桌前就讲了足足十二分钟。

阿苗为了佣金和奖金坐在我办公室里不走。许家的订单一转出就掉出了销售业绩表。她知道我还压着一份事故处置奖的名单,报上去只有两个经理分。在现场接客和通宵排车的人都算完成本职工作。我跟她说那份专项奖加起来都补不了多少佣金。她把两张表并排摆在我面前。

“我还没穷到只敢要一笔。”

她把换班时间记在菜单纸的背面。跟我进月会时没急着拿出来,先问财务既然汀兰的席面算公司采购,原来卖出去的订单怎么能算零?她当着四位店长的面等财务把服务交割和销售成交分开过账。许家那笔提成回来了,她才摊开第二张表,把值夜班和跑车的人连同守着礼桌的同事一一报上去。我的名字后头是“叫车、捡花”。我在末尾替她添上她自己。公司照名单上的出勤时间分奖。几个人散了会去吃烤肉。这回餐馆是阿苗挑的。她没要我请客,倒是帮上个月跟她抢客户的小姑娘也点了一份牛肋条。姑娘伸手抽了两张纸,先拿一张垫在阿苗搁手机的地方。我看见阿苗那句“一张张抽”已经到了嘴边,又让她咽了回去。

阿苗给许楠写了道歉信,也为超范围承诺领了一次书面警示。人事告诉她警示期满可以争取销售组的小主管位子。她借两张工资条算了半天,最后来找我要资深顾问的考核表。带徒弟谈成的单她可以分指导提成,也不用每个周末替年轻人守到收席。她跟我讲等我的椅子真空下来了,她还是想坐。

我没让她等到第二年。半年结算时公司把两场午宴都算作客户争议,我那份质量奖金一分没有。我对“当日现场再次违约”几个字有意见。两家人都在自己选的地方开了席,该结的钱一分不少。财务把话改了。催阿苗先把钱收了的人是我,后来还指望客人自己提出换厅。这笔钱该扣,我认。本来够提前还三个月房贷的钱得重新攒。七月我交还组里的钥匙调去做工作日的商务用餐。底薪照旧,客户得一家家从头跑。报到头天我卖出二十七份盒饭。有人加两块钱要个卤蛋,我也规规矩矩开了票。

16

七月底陆迟给我看他的新名片。他拿到半年代理城市总经理,转正还得重新竞聘。他把名片上印字的那面扣住,叫我猜说好的一万二在代理期间能发几成。我猜多了。他很受伤。

我说:“你一个月领这么多钱,下班还要装成普通客人,来我这里骗卤蛋?”

“我要的是油面筋。你真记不住我吃什么?”

我记得。他吃面要多加一个蛋,有个蛋黄总要挑给我,理由是他不爱吃。后来有一回在食堂看他单独吃饭,一餐就吃掉了三个。我结了婚便知道他这个毛病。可该揭穿的时候总想先存着,等抓到新的把柄一块儿算。

“有件事想问你。你要是转了正,我是不是还该向你汇报?”

“团餐月底报给商务部。怎么,想我管你?”

“我想请你喝酒,得先搞清楚能不能让你结账。”

他没来我就订了位子。酒馆在我家附近,一爿铺面六张桌。过去我总在自己能签单的地方请人,填个工号就能混一餐。那天我想知道跟陆迟吃顿饭究竟要花多少钱。报完自己手机的后四位,我又问了服务员一遍,有座没?她笑说姐,你订的是今天,又不过年。我只好也跟着笑。离婚两年了,这点儿事我还有劳别人担保。

陆迟回去换了件衣服,还在路口理发店剪了头发。我伸手去拂他耳后沾的碎发。他在椅子上坐直了一点,把脸偏进我掌心里。

“你别误会,扎出汗疹你还得找我。”我说。

他把脸贴得更紧了点:“我特别容易误会。你换只手试试?”

一碟炒蛏子我俩吃了快一个钟头。过去我嫌他非要挑干净嘴里的碎壳才肯讲话费时间,今天倒愿意等。他还留在锦庭争位置是听说今年要多开家店。新店能从挑地址开始自己说了算,他想亲手干一回。可坐在方宁对面报预算他还是会怕。他也肯承认刚才扣名片另有一层用意。代理那两个字横看竖看都不舒服。

“我不恭喜你转正。过半年再说。”

“那你今晚约我是为什么?”

我心里准备过几句好听的,说完我们还可以装成朋友。最后我挑了句不好赖掉的。

“我想睡醒以后下楼吃饭的时候有你一份。就明天早上。以后的早饭以后再约。”

他低头把蛏子壳放下,费了好大劲才忍住笑:“你可算把点餐人数弄清楚了。”

吃完饭他买单,酒钱我付。走到我家楼下时两只鞋都磨得脚痛。他蹲下看,我用膝盖碰了碰他的下巴。等他站起来我就亲了他。我真喜欢他刚理完发的后颈,手掌贴过去有点扎。他埋头在我颈窝里笑。我把手留在了那里。

到了家门口他还等我让他进来。我把门打开,扯住他领子进门。亲了一会儿两个人得分开去找我掉地上的钥匙。他伸手往鞋柜下边摸了一圈,捞出钥匙还捎上了我丢了快一个月的耳钉。我靠着鞋柜笑得弯下腰,再亲他的时候嘴唇落在了他的眼皮上。

第二天我们在早点铺分一笼烧卖。老板娘握着笔问要不要分开点单。陆迟说一起。我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又学起当年逗他的口气。

“新郎,请报工号。”

“今今,我休息。”

他替我添满醋碟。我还等着他回我一串早就听熟了的数字,他已经搁下筷子朝我摊开了手。

“姓陆,单名一个迟。贺小姐,你再叫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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