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嘴上总说最疼我这个准北大学生。
可从小到大,每次我站在改变命运的门槛上,家里总会“刚好”出事。
中考前夜,我攒了半年的报名费不翼而飞,弟弟第二天骑上了崭新的山地车。
高考前夕,我妈突然说家里破产了,逼我一边在超市搬货一边备考。
今年我拼了命考上北大,可交学费那天,我妈翻脸不认账,一分钱不给。
走投无路,我从家里拿了五千块应急。
钱还没捂热,我爸妈就报了警。
派出所里,民警苦口婆心地劝我妈撤案:“孩子考上北大不容易,拿钱是为了交学费。”
我妈冷笑一声:“他十八了,我没有抚养义务。这次我一定追究到底。”
我在派出所急得团团转,却透过窗户看见我妈正笑眯眯地给弟弟转账五万块买手表。
我突然毛骨悚然——
为什么每次我即将改变命运的时候,她都要亲手把我摁回泥里?
直到那天晚上,我在她书房的抽屉里翻到一份文件,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和一个我从未见过的银行账户。
第1章
派出所的塑料椅硌得我尾椎骨疼。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泛着白。
值班民警推开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笔录,脸上的表情很为难。
“沈淮舟,你妈不同意调解。五千块虽然不多,但她坚持走程序,我们也没办法。”
“那是我的学费。”我说。
“你妈出示了银行流水,钱在她名下。你已经满十八周岁,法律上她确实没有义务承担你的大学学费。”
我站起来,想再说点什么,嗓子却像被人掐住了。
窗外停着一辆银色轿车,后座的车窗降下来一半。
我妈林婉秋坐在里面,手机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嘴角带着笑。
副驾驶座上,我爸沈屿川接过一个黑色绒盒,打开看了一眼,递给后座。
我弟沈景明伸手接过去,从盒子里取出一块银色表盘的手表,往手腕上一套,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
五万块的表。
我妈刷卡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而我因为拿了五千块交学费,正坐在派出所里等着被做笔录。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是沈景明发的消息。
附带一张照片——手表戴在手腕上,背景是商场奢侈品专柜的灯光。
“哥,妈说你没出息,连五千块都要偷。我这表五万,妈刷卡的时候眼都没眨。”
我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关掉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
值班民警又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小伙子,我多句嘴,你那录取通知书是真的吧?北大?”
“是真的。”
“唉。”他叹了口气,“笔录做完你就能走,那五千块得还回去。回头想办法申请助学贷款吧,别耽误了。”
我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值班室。
做完笔录出来,已经是中午。
太阳直直地砸在柏油马路上,热气从地面往上蒸。
银色轿车早就开走了。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从包里摸出录取通知书。
纸张边角卷起来一点,我用手指抚平,看着上面“北京大学”四个字。
录取通知书还在,学费没了。
距离缴费截止,还有不到四十八小时。
我把通知书塞回包里,转身往公交站走。
走了两步,手机又震了。
还是沈景明:“哥你出来了吗?妈说让你别回家了,丢人。”
我没回,加快了脚步。
公交车上人很多,我被挤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背包抱在怀里。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往后退,我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了边的帆布鞋。
从小到大,每一次我快要够到什么东西的时候,总有一只手把我往下拽。
中考前夜的报名费。
高考前夕的“破产”。
现在是学费。
我以前一直以为是运气不好。
现在我不确定了。
第2章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账单。
林婉秋坐在沙发上削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她头也没抬。
“回来了?”
“我拿我的东西就走。”我说。
“什么东西?你在这个家住了十八年,吃穿用度哪样不花钱?”
她放下水果刀,拿起茶几上那张纸递到我面前。
“算清楚了。高三补习班、资料费、生活费,一共八万四。加上你今天拿的五千,凑个整,九万。”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一行行列着数字,每一项都标着金额和日期。
“当初是你非要我报那个冲刺班的,你说考上北大家里砸锅卖铁也供。”我说。
“那是以前。现在家里周转不开,你弟还要上高中,处处要用钱。”
沈景明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可乐,靠在门框上。
“哥,你考上北大有什么用?毕业还得找工作。妈说了,等我以后出息了,赏你点零花钱。”
“你闭嘴。”我说。
沈景明耸耸肩,喝了口可乐,没挪地方。
沈屿川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份文件,扫了我们一眼。
“吵什么?既然决定不供他,把他那间房腾出来,改成景明的书房。”
“这就去收拾。”林婉秋站起身,往我卧室走。
我跟过去。
她推开门,走到书桌前。
一把抓起我的笔记本,翻了几页。
然后走到阳台边,扔进废纸篓。
“这些破纸留着占地方。”
我弯腰把笔记本捡起来。
封皮上有水渍,纸页边缘发黄,是初中时候记的随笔。
“这是我的东西。”
“你的?这房子是我的,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的。”
她伸手来抢,攥住笔记本用力一扯。
纸页撕裂的声音很清脆。
半页纸留在她手里,另一半在我手中。
客厅里,沈景明吹了声口哨:“妈,撕得好,这种废纸早该扔了。”
我攥着那半页纸,指甲陷进纸张里。
手机突然响了。
我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的是招生办的号码。
“喂,沈淮舟同学,学费缴纳截止日期是后天下午五点,逾期未缴将视为自动放弃入学资格,请尽快办理。”
“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我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后天下午五点。不到四十八小时。
林婉秋走回客厅坐下,拿起遥控器开电视。
“听见了吧?后天就截止了。你去街上发传单、搬砖,看看能不能凑够。”
沈屿川端起茶杯:“年轻人吃点苦,才懂得珍惜。”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家三口。
沙发上的母亲在看电视;
门框边的弟弟在喝可乐;
书房口的父亲在喝茶。
没有一个人觉得这件事有任何问题。
我转身进卧室,从衣柜拿出背包,把几件换洗衣服和录取通知书塞进去。
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林婉秋在身后说了一句:“出了这个门,以后别说是我儿子。”
我拉开门,没回头。
第3章
城南劳务市场的水泥地上坐着一排排等活的人。
空气里全是汗味和灰尘,我站在入口处,被一个包工头拦住。
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干日结吗?卸货,一趟两百,干完现结。”
“干。”
货车停在仓库门口,车厢里堆满整箱瓷砖。
一箱少说四五十斤,我搬起来的时候胳膊直打颤。
来回跑了不知道多少趟,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水泥地上,瞬间被蒸干。
傍晚六点,最后一箱卸完。
包工头递过来两张百元钞票。
“小伙子力气不小,明天还来吗?”
“来。”
两百块。北大一年学费五千。就算天天搬,也要二十五天。
我没有二十五天。
手机亮了一下。
沈景明发来一张照片,几道精致的菜,摆在酒店包间的转盘上。
“哥,搬砖累不累?妈带我吃私房菜,点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可惜没你的份。”
我把两百块折好塞进贴身口袋,没回他的消息。
晚上我找到一家连锁餐厅的晚班服务员兼职,时薪二十五。
换上围裙端盘子,在桌椅之间来回穿梭。
九点多的时候,一个穿花衬衫的顾客伸脚绊了我一下。
盘子里的汤汁泼出来,溅在他裤腿上。
“你长没长眼睛?这裤子几千块,你赔得起吗?”
“对不起,我帮您擦。”
“擦什么擦?不赔一千块别想走。”
餐厅经理走过来,皱着眉看了我一眼:
“小沈,客人说得对。工钱先扣着,这事你自己协商。”
我站在原地,口袋里的两百块连零头都不够。
“我没有那么多钱。”
“没钱就报警,让警察来看看你怎么赔。”
周围几桌客人都转头看过来,有人掏出手机拍。
灯光打在我身上,我觉得自己像被关在玻璃缸里的虫子。
最后经理出面,扣了我当天工钱,又让我写了张五百块的欠条。
走出餐厅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搬一天砖,打一晚工,倒欠五百。
我站在路灯下,摸着口袋里的两百块和那张欠条。
距离截止还有一天。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沈淮舟,想知道你妈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卡你吗?”
我盯着屏幕。
“你妈名下有一笔钱,金额你想象不到。那笔钱跟你有关。”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陌生号码,本市归属地,没有署名。
正常人会当成诈骗短信删掉。
但我脑子里有根弦被拨动了。
中考前夜消失的报名费,高考前夕的破产谎言,五千块学费报警。
如果这一切不是巧合呢?
我回了两个字:“在哪。”
“明天上午十点,城北老茶馆,三楼。”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念头。
十八年了,到底是运气不好,还是有人不想让我好?
第4章
第二天一早我就往城北赶。
老茶馆在一条旧巷子里,木门推开,茶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楼梯很窄,每一步都踩出闷响。
三楼雅座里坐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面前一杯茶,热气还在冒。
“沈淮舟?坐。”
“你是谁?”
“周明远。以前在银行做信托业务。”
我没坐,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短信说我妈名下有一笔钱,什么钱?”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复印件推到桌面上。
“你自己看。”
我走过去拿起来。
第一页是一份信托协议书,签署日期是十八年前。
我出生那年。委托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沈淮安。
“沈淮安是谁?”
“你外公。他在你出生那年立了这份信托,指定你为唯一受益人,金额三百二十万。用途限定为你的教育和成年后的发展基金。”
我翻到第二页。上面是资金托管条款,白纸黑字写着:受益人年满十八周岁后,可凭身份证明和在读证明自行申领。
“这笔钱本来应该在我考上大学之后自动转到我名下?”
“对。但你妈以监护人身份变更了领取方式,把资金转成了她代为管理的模式。这十八年来,她一直在以‘受益人教育支出’的名义提取利息和分红,每年少说十几万。”
我攥着那份复印件,纸张被我的汗浸湿了一角。
“所以?”
“所以你一旦自己去申领,银行就会启动审计。这十八年她提走了多少,用在哪了,全都会被翻出来。”
我慢慢坐下来,膝盖有点软。
“中考前夜我攒的报名费不见了,是她拿的?”
“我不掌握那次的具体细节,但逻辑上说得通。你考不上好学校,就不会有在读证明去申领。你离不开这座城市,她就能一直以你的名义提钱。”
“高考前夕说破产,也是假的?”
“她名下三张银行卡,活期加定期,流动资金少说几十万。破产?她给你弟买块表五万眼都不眨,你觉得呢?”
我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外公的签名端端正正,笔迹有力。
我从没见过外公,林婉秋说他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
原来他给我留了东西。
而我妈花了十八年,把这笔钱变成了她的提款机。
我抬起头:“我现在就去银行申领。”
“没那么简单。她篡改了托管方式,你需要先走法律程序撤销她的代管资格。但眼下你最紧迫的问题不是这个。”
“学费。今天下午五点截止。”
“对。三百二十万你暂时拿不到,但你妈手里有张副卡,里面有几十万流动资金,平时用来给你弟花的。那张卡通常放在她书房的保险柜里。”
我站起来。
“你现在回去拿,有把握吗?”周明远问。
“保险柜的密码我知道。她以前总在我面前念叨一串数字,是我的出生日期。”
我拿起那份复印件折好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周明远在身后说了一句:“沈淮舟,你妈这十八年从你身上吸了多少血,银行那边正在查。一旦查实,她不光拿不到钱,还得赔。”
我没回头,脚步却顿了一下。
十八年。
每一次我以为是命不好,其实都是她在背后动的手。
我走出茶馆,阳光直直地打在脸上。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林婉秋发来的消息。
“沈淮舟,你弟把别人车刮了,赔两万,你赶紧借钱回来垫上。”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然后打开手机录音功能,按下录制键,揣进口袋。
打车回家。
电梯到了楼层,我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里没人。
我直接走向书房,推开门。保险柜在书桌旁边,密码锁的指示灯亮着绿光。
我输入自己的生日。
“咔嗒”一声,柜门弹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叠现金、两本存折,还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我拿起文件袋,抽出里面的纸。
是另一份文件,信托资金的年度提取记录。
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2006年,提取12万。备注:受益人课外教育支出。
2007年,提取15万。备注:受益人医疗及生活支出。
每一年都有。
从我出生到现在,十八年,一共提取了两百七十多万。
备注栏里写的全是花在我身上的钱。
可从小到大,我穿的是沈景明剩下的旧衣服,用的是最便宜的文具,连中考报名费都要自己攒。
这些钱一分都没有花在我身上。
身后传来开门声。
我转过身。
林婉秋站在书房门口,脸色铁青。
“你在翻什么?”
我举起手里的提取记录,声音很平:
“两百七十万,备注全是花在我身上的。妈,这些钱到底去哪了?”
林婉秋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是恐惧。
第5章
林婉秋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来抢。
“把东西放下!”
我侧身躲开,把文件袋塞进背包。
“两百七十万,你跟信托公司说是花在我身上的教育和生活费。”我看着她,“我从小穿的是弟弟剩下的衣服,中考报名费要自己攒,高考前你说破产让我去超市搬货。这些钱,一分都没花在我身上。”
“你胡说八道!养你十八年不花钱吗?吃饭不花钱?住房不花钱?”
“一年十五万的教育支出,我高三之前连个补习班都没上过。这笔账,银行会查的。”
林婉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你要告你亲妈?”
“我只想拿回我的学费。”
我弯腰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叠现金,快速数出五万,塞进包里。
“你敢拿我的钱!”
“这不是你的钱。这是用我的名字从信托里提出来的钱,每一笔都写着我的名字。”
林婉秋愣住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屿川快步走进来,一眼看到打开的保险柜,脸色沉下来。
“怎么回事?”
“他撬保险柜偷钱!”林婉秋说。
“密码是我的生日,我没撬。”我拉好背包拉链,
“爸,你知道妈这十八年从我的信托账户里提了两百七十万吗?”
沈屿川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了,他知道。
“那是家里的钱,怎么用是我们大人的事。”沈屿川说。
“信托协议上写的受益人是我,不是你们。”
“你翅膀硬了是吧?”沈屿川提高了音量。
“我只是拿了五万块去交学费。比起你们从我账户里提走的两百七十万,这是零头。”
客厅里,沈景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走廊口,脸上的笑没了。
“哥,你至于吗?为了几万块钱闹成这样?”
“你手上那块五万的表,你脚下那辆山地车,你从小到大的私立学校学费,全是从我的信托里提出来的钱。”
沈景明张了张嘴,转头看向林婉秋。
林婉秋没接话。
沈屿川深吸一口气:“淮舟,有什么事坐下来谈,不要闹。你把东西放下,钱我们给你凑。”
“不用凑了,我已经拿到了。”
我绕过他们往外走,沈屿川伸手拦我。
“你把文件留下。”
“留下好让你们销毁?”我看着他的眼睛,
“爸,录音从我进门就开着。你要是拦我,这段录音今天就交给信托公司。”
沈屿川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第6章
出了小区我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报了招生办的地址。
坐在后座上,我把背包抱在怀里,心脏还在狂跳。
掌心全是汗,指甲在手心掐出了几道红印。
下午四点二十分到了学校。
缴费窗口前没什么人。我把五万块钱和录取通知书递进去,手有点抖。
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开了张收据。
“手续办完了,下个月报到就行。”
我接过收据的时候,手指碰到柜台边沿,冰凉的触感让我突然回过神来。
交上了。
真的交上了。
我把收据折好放进兜里,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四点四十五分,离截止还有十五分钟。
走出大楼,我蹲在路边,缓了好久。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办妥了?”
“交上了。”
“林婉秋刚才联系银行想冻结副卡,但你已经提前取了现金,她扑了个空。另外,信托管理方那边收到了匿名举报,已经开始核查她这些年的提取记录。”
“多久能有结果?”
“一到两周。十八年的流水,每一笔都有备注,查起来不难。一旦坐实虚假申报,她不光拿不到剩下的钱,还可能面临违约赔偿。”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相册。
里面有一张照片,是中考前一天晚上拍的。
抽屉里的报名费,四百三十块,我一张一张数过,拍了照才放进去。
第二天早上,抽屉空了。
当天下午,沈景明骑着崭新的山地车从小区门口经过。
那时候我以为是自己运气差。
现在我知道了。
不是运气差,是有人需要我一直差下去。
差下去,她才能年年从信托里提钱,写上“受益人教育支出”几个字,心安理得地花掉。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公交站走。
手机又震了。沈景明发来的。
“哥,你真去报警啊?妈在家哭呢。爸说你忘恩负义,养了个白眼狼。”
我回了一条:“你手上那块表退了吧,钱不是你妈的。”
过了一分钟,沈景明又发来:“你什么意思?”
我没再回。
第7章
接下来三天,我住在出租屋里,准备去北京的行李。
东西不多,一个背包一个行李箱就装下了。
第二天下午,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林婉秋站在外面,头发没怎么打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
“淮舟,妈来看看你,给你带了点心。”
我靠在门框上没让路。
“有事说。”
“妈想了想,以前确实对你不太好,都是妈的不对。你看,你爱吃的桂花糕,妈专门去买的。”
她把塑料袋往前递了递。
“信托账户冻结了,你才来找我。”
“什么冻结?妈不懂那些。你是我儿子,妈来看你不行吗?”
“协议条款我看过了,每一页。你这十八年提了两百七十万,备注写的全是花在我身上。你现在跟我说你不懂?”
林婉秋的脸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换上心疼的表情。
“那些钱确实是花在这个家的,你也享受了。妈不跟你算这些,你把那份文件还给妈,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文件在我手里,也在信托公司手里。就算我把复印件还你,银行那边的原始记录你也销不了。”
林婉秋的表情一点点冷下来。
“你非要跟妈作对是吧?”
“我没有跟你作对,我只是不让你继续用我的名字取钱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沈景明走上来,手里攥着一叠纸。
“妈,车行催维修费呢,那块表的分期也到了。”
“我知道了,先回去。”
沈景明看了我一眼:“哥,你真狠心。”
“你那块表是用我的信托钱买的,你要觉得心安就戴着。”
沈景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跟着林婉秋下了楼。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第8章
周明远的电话在第五天打来的。
“调查有初步结果了。”
“说。”
“十八年,林婉秋以受益人教育支出的名义提取了二百七十三万。信托公司核查后发现,这些钱没有一笔能对应到真实的教育消费记录。她提交的票据有伪造痕迹。”
“什么后果?”
“信托合同已经依法终止。剩余资金四十七万转入指定监管账户,等待法院裁定后划拨给你。她不仅拿不到一分钱,还面临违约赔偿。另外,你父亲沈屿川的公司最近也在接受税务审查,跟这笔资金有关联交易的嫌疑。”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你。”
“不用谢我。你外公当年立信托的时候,我是经办人之一。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这孩子以后的路不能让别人替他走,但至少得让他有路可走。”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边。
楼下的街上有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小卖部门口的老头在下棋。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斜斜地打在对面的墙上。
外公在我出生那年就走了。
我没见过他的脸,不知道他说话什么声音。
但他给我留了一条路。
而我妈花了十八年,想把这条路拆了卖钱。
我拿起桌上的录取通知书,看了一会儿,放进行李箱的最上层。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把出租屋打扫干净,退了房,拿回押金。
所有东西装进一个背包一个箱子,干干净净。
第9章
出发那天早上,天很好。
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我拖着行李箱排进检票的队伍里。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沈淮舟,我是沈屿川。”
“有事?”
“你妈住院了,血压很高。你在哪?”
“火车站,准备去北京。”
“你就这么走了?不管你妈?”
“医院有医生,有你和沈景明。”
“家里现在一团乱,你弟那边的事也没处理完,你就不能回来帮一把?”
我看着检票口慢慢前移的队伍。
“不能。我的车是今天的。”
“你这个...”
“爸,”我打断他,“你们从我的信托里拿了两百七十万,一分钱都没花在我身上。现在你让我回去帮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还是个孩子,不懂大人的事。”
“我十八了,你和我妈在派出所说的,我没有被抚养的权利。那我也没有回去帮忙的义务。”
沈屿川挂了电话。
检票口到了。
闸机扫过车票,通道打开。
我拖着箱子走上站台,找到车厢,坐到靠窗的位置。
火车缓缓启动。
窗外的站台往后退,建筑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田野和远处的山丘。
手机又震了。沈景明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听了一下。
“哥,妈让我问你,信托的事能不能别告了,她说可以分你一点。”
我删掉消息,关了手机。
车厢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
对面座位上一个女生在看书,旁边的大叔在打瞌睡。
我从包里拿出录取通知书,放在小桌板上。
北京大学。
四个字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这一次看着看着,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十八年,每一步都有人在拽我。
现在终于没人拽了。
第10章
到北京的时候在下雨。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打了辆车去学校,一路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和建筑。
报到手续办得很顺利。宿舍在四楼,上下铺,靠窗的位置是我的。
室友已经到了两个,一个在铺床,一个在往书架上摆书。
“你好,我叫陈默。”靠窗上铺的男生探头打了个招呼。
“沈淮舟。”
“哪里人?”
“南方的。”
我没多说,把行李箱打开,一件件往柜子里放。
录取通知书和缴费收据放在抽屉最里面,用文件袋装好。
晚上去食堂吃饭,打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
坐在角落里吃的时候,陈默端着盘子坐到对面。
“你一个人来报到的?”
“嗯。”
“家里人没送?”
“没。”
陈默没再问,低头吃饭。
吃完回宿舍的路上经过公告栏,上面贴着勤工俭学的报名通知。
我拿手机拍了下来,回去就填了申请表。
接下来的日子很简单。
上课,图书馆看书,周末在食堂后厨帮工。
每个月的生活费卡得很紧,但够用。
周明远偶尔发消息来,说信托的事在走法律程序,进展顺利。
法院已经受理了资金追回的申请,林婉秋需要退还违规提取的款项。
沈屿川的公司因为关联交易问题被罚了款,业务基本停了。
沈景明的消息越来越少。
最后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哥,能借我点钱吗?妈的卡被冻了。”
我没回。
学期结束的时候,成绩单出来了。
专业课排名前五,拿到了一等奖学金,够交下学期的学费。
第11章
寒假我没回去,留在北京参加一个教授的科研项目。
实验室在理学楼三层,每天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
数据一组一组跑,报告一版一版改。
腊月二十九那天晚上,实验室只剩我一个人。
窗外的路灯亮着,校园里空荡荡的,偶尔有几片雪花飘下来。
手机响了。
沈屿川的号码。
我犹豫了两秒,接了。
“淮舟。”
“嗯。”
“你妈出院了,在家养着。你弟转了学,去了普通高中。”
“嗯。”
“家里……不太好。公司的事你应该听说了。”
“听说了。”
沉默了几秒。
“你过年回来吗?”
“不回。”
“你妈想见你。”
“她想见我,是因为信托的事想跟我谈条件吧。”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淮舟,不管怎么说,她是你妈。”
“她是我妈。但她用了十八年告诉我,我只是她的提款机。”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恨意,也没有委屈。
只是在陈述一个我已经想明白的事实。
“你要是想联系我,就发消息。但信托的事,法院会处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雪下大了,一片片落在窗台上。
年三十那天,陈默没回家,在宿舍煮了锅泡面,分了我一半。
我们坐在窗边,听着外面零星的鞭炮声。
“你也没回家?”陈默问。
“没什么好回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我那本不是难念,是有人故意撕了几页。”
陈默笑了一下,没再说。
我端着泡面,看着窗外。
远处的天空被烟花照亮了一瞬,然后又暗下去。
第12章
开学之后,法院的判决书下来了。
周明远发来电子版。
林婉秋被判退还违规提取的信托资金一百八十万,剩余部分因超过追诉时效,无法追回。
信托账户剩余的四十七万正式划拨到我名下。
判决书最后一段写着:受益人沈淮舟对该信托基金享有完全支配权。
我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看完判决书,合上电脑。
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阳光底下亮得有点刺眼。
手机震了一下。
沈景明发来的。
“哥,妈让我问你,能不能少要点钱,家里真的揭不开锅了。”
我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
“你问问她,我从小到大揭不开锅的时候,她在干什么。”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下午去实验室的路上,教授拦住我。
“沈淮舟,你上学期的课题报告写得不错,下学期有个交换项目想推荐你去。”
“什么项目?”
“跟材料学院合作的,去德国一个学期。”
“我考虑一下。”
“别考虑太久,名额有限。”
我笑了一下:“好。”
走在林荫道上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明远。
“后续的事基本结束了,信托那边不会再有纠纷。你外公如果还在的话,应该会很欣慰。”
“谢谢周叔。”
“别客气。好好念书,以后的路自己走。”
挂了电话,我站在教学楼前面,抬头看了看天。
蓝得很透,几朵云慢慢地飘。
我把手机装进口袋。
推开图书馆的大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