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我被人囚禁了。
囚禁我的是一个自称是我“男朋友”的人。
1.
三个月前,我从医院醒过来。
医生告诉我,我出了车祸,是我的男朋友救了我。
他说我昏迷了整整四十七天,期间他一直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
他说他叫陆沉,
是我相恋五年的男朋友。
我盯着他那张俊朗却陌生的脸,脑海里一片空白。
“对不起,”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我……不记得你了。”
陆沉笑了笑,眼底的温柔像春水化开,他伸手轻轻替我掖了掖被角,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
“没关系,忘了也没关系。”
他俯下身,我下意识地偏开了头。
他愣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起身:“抱歉。”
我忙摆摆手:“对不起,我……”
他轻轻笑着说:“不,是我的问题,忘记你现在不记得我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慢慢来,我们有的是时间。”
2.
后面,我发现自己不能出去。
出院后,他就带我回到了他的别墅。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到达的这里,因为上车以后我就睡着了,醒过来后,就已经躺在了卧室里面。
刚开始,其实我并没有怀疑自己被囚禁了。
可我发现我不能出去,每当我想出去的时候,别墅里的佣人总是会出现:“林小姐,主人说您还没有恢复,不能出去。”
于是我开始抗议,哭闹、撒娇、吵架、冷暴力,所有能用的手段都用了。
他终于答应我可以出去了。
可在出去的车上,我又睡着了,可我明明前一晚睡得很早。
醒过来时,我就已经到了游乐园。
我穿着他为我准备好的白色连衣裙,站在游乐园门口,身后是高大的摩天轮,眼前是熙熙攘攘的人流。
陆沉站在我身侧,手里拿着两支冰淇淋,草莓味的递到我面前,语气温柔得像在哄小孩:“尝尝,你以前最爱吃这家的草莓冰淇淋。”
我看着那支粉色的冰淇淋,莫名觉得有些反胃。
我偏过头,说不出那句“谢谢”。
很奇怪,我觉得我是喜欢吃这个 冰淇淋的,可当它真的递到我面前时,肠胃里却翻涌起一阵无名的抗拒。
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疑惑又难受的接过这个冰淇淋:“这个冰淇淋应该是好吃的,但陆沉我不想吃,这是为什么?”
陆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像是想起什么,他下意识避开了我的目光,语气里有一瞬的停顿:“可能……是车祸的后遗症吧。”
他说这话时,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晦暗。
我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奶油渐渐融化,一滴粉色的液体顺着杯壁滑落,像是眼泪。
我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将冰淇淋凑到了唇边,只轻轻舔了一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我猛地皱起了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弯下腰,干呕了两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陆沉的手立刻扶住了我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将我拉直了身体。
他接过我手中融化的冰淇淋,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桶,语气平淡无波:“不喜欢就不吃了,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我点了点头,任由他牵着我走向摩天轮的方向。
巨大的轮盘缓慢转动着,轿厢缓缓降落到我们面前,陆沉先一步走进去,然后朝我伸出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
轿厢门合拢的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隔绝在了外面。摩天轮缓缓上升,游乐园的喧嚣声渐渐远去,轿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陆沉坐在对面,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不太适应的专注。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把目光投向窗外——地面上的建筑越来越小,人们变成一个个移动的彩色小点,有一瞬间,我似乎出现了幻觉。
我好像看到这个游乐园似乎卡顿了一下像是老旧的录像带突然跳了一帧,所有的色彩和声音都在那零点几秒里扭曲、变形,然后又猛地恢复原样。
我眨了眨眼睛,游乐园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异样只是我的错觉。
“到了最高点了。”陆沉的声音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偏过头看他,他正望着窗外,侧脸的轮廓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
后来,我们又玩了其他的游乐项目,那是自我醒来以后,和他相处的最愉快的一天。
夕阳西沉的时候,我们才从游乐园出来。天边被染成一片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调色盘。
陆沉的车停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夕阳的光线落在车身上,折射出暖融融的金色。
上车后,他递给我一瓶水,然后我……睡着了。
3.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一切细节。
药是下在水里的,还是饭菜里的?我不知道。
但我观察了三天,发现每次出门前,陆沉总会亲手端来一杯水,笑着看我喝下去。
他从不催促,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温润,像在看什么易碎的瓷器。
我喝完最后一口,他便接过空杯,指尖不经意地蹭过我的手背,然后转身放进厨房的水槽里。
我盯着他的背影,胃里一阵痉挛。
当天晚上,我偷偷倒掉了那杯水,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躺回床上。
第二天清晨,陆沉端来早餐时,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弯起嘴角:“昨晚睡得好吗?”
我心口一跳,面上却尽量平静地点点头:“挺好的,一夜无梦。”
他垂下眼帘,笑了笑:“那就好。”
我低头舀着粥,指尖微微发颤。
“陆沉,”我忽然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他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粥面泛起细小的涟漪。
他没有抬头,声音依然温和:“为什么这么问?”我盯着他的侧脸,那个问题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直觉告诉我,现在不是摊牌的时机。“没什么,就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扯了扯嘴角,拿起勺子继续喝粥。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勺子,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深得像夜,我曾在里面见过温柔,却也见过我从未读懂的东西。
他伸手替我拢了一下鬓角的碎发,指尖凉凉的,像触碰一片随时会碎的冰:“梦到了什么?”他的声音低缓,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我几乎觉得他说这句话时呼吸都放轻了。
我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随口编道:“梦到自己变成了一只鸟,怎么飞都飞不出一个笼子。”
他听了,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我。
半晌,他轻轻笑了一下:“那笼子是什么样的?”
“我没见过那样的笼子,铁栅栏上缠满了白玫瑰,每根刺都像是真的,但我一碰,就化作雾散开了。”
我顿了顿,声音放轻:“醒来的时候,连笼子都忘了长什么样,只记得那种飞不出去的感觉。”
陆沉听了这话,眼里的光暗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他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梦和现实往往是反的。也许你哪天醒来,发现自己一直都能飞,只是被什么迷了眼,一时忘了而已。”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但我却从他的话里听出他似乎笃信我永远飞不出去,又好像是真的告诉我随时都可以出去。
我没有再接话,只是低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
陆沉也没有追问,安静地收拾着餐盘,转身去厨房时,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我盯着那抹影子消失在厨房门后,忽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想起昨天在他书房的抽屉里,翻到的一张画像,一张没有脸的仕女图。
画上的女子身段窈窕,挽着唐代样式的发髻,衣袂飘飘,唯独五官处是一团模糊的墨痕。
我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水声哗哗地响着,是陆沉在洗碗。
我无声地站起身,上了楼,反手带上了门。
4.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我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从最底层抽屉里摸出那张画纸。
纸面微微发黄,边角有些卷起,我把它展平放在膝盖上,指尖沿着那团模糊的墨痕轻轻划过。
笔触到这里时明显用力了,反复涂抹了好几层,像是要把那张脸彻底抹去,又像是下笔的人手在发抖,涂到一半便不敢再落笔。
我凑近了看,发现那团墨痕的颜色有些特别,不是纯黑的墨,泛着一点极淡的青灰,像是搅了灰烬在里面。
突然,我听到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卧室门外。
“阿昭?”
门把手被轻轻拧动了一下,却没有推开。
我飞快地将画纸对折塞回抽屉底层,然后合上抽屉,随手抄起床头柜上一本摊开的书,装作翻看的模样。
“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条缝,陆沉的声音从门缝里探进来:“我出门了,如果需要什么就给管家说。”
我握着书脊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随即松开,把书页翻过一角,语气自然地答:“好的。”
是的,他好像很忙,常常忙到半夜才回来。
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一个难得的机会。
门锁咔哒落定的声响消失后,我在原地坐了足足五分钟,确认楼下再也没有任何动静,才趿着拖鞋快步走到窗边。
厚重的丝绒窗帘被我撩开一道缝,黑色轿车果然已经驶出铁艺大门,顺着蜿蜒的柏油路往山下去,很快就成了视野里一个模糊的黑点。
我松了攥紧的手指,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我先直奔书房,从最上面的书架逐层往下翻。
这里的书大多是装帧冷硬的古籍,没有书名,封皮上落着薄薄的灰,一看就积了多年没人碰。
我指尖扫过书脊时,碰掉了其中一本,册页哗啦散开,掉出来半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张旧地图,边角被火燎过,焦黑的痕迹蜿蜒爬过纸边,上面用朱砂画着曲折的路线,最末的位置圈着两个朱砂小字:黄泉。
我捏着那张纸后颈一阵发僵——黄泉?那不是神话里的地方吗。
正狐疑着,楼下传来佣人打扫的响动,我慌忙把地图塞回书堆,心脏跳得发慌。
回到卧室我反锁了门,跪在床头柜前把抽屉整个拉出来。
除了那张无脸仕女图,抽屉最深处还藏着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没有锁,掀开时盒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里面躺着枚锈迹斑斑的铜指环,环身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缠枝的藤蔓,还有一小撮被红绳系着的黑发。
我指尖刚碰到铜环,太阳穴骤然炸开一阵尖锐的疼,破碎的画面猛地撞进来——漫无边际的黑水,岸边开着大片惨白的花,有人穿着玄色的衣袍背对着我站在花海里,手里攥着的,就是这枚一模一样的铜环。
我闷哼一声扶住床头柜,疼得额角全是冷汗,那画面却像被手捂住似的,瞬间散得干净。
我撑着墙挪到衣帽间,一排按尺寸挂好的衣裙整齐得像刚从陈列架上取下来,我挨个摸过衣料,在最里面的夹层摸到一处凸起。
拆开缝制的衬布,掉出来一张皱巴巴的便签。
是我自己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着慌促的笔触:陆沉在骗你,不要信他,找机会走,他根本不是你男朋友。
而后面还写着一串陌生的电话号码。
那墨水晕开了一小块,像是写字时掉上去的泪滴。
我捏着便签指尖发抖——这是什么时候写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又摸向口袋里的手机,他给我的手机从来只能拨通他和管家的号码,连浏览器都是空白的。
我翻到通讯录最底部,果然藏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我犹豫了几秒拨过去,听筒里响了三声忙音,就在我要挂断的时候,那边接通了。
没有问候,只有一道压得极低的女声,带着点发颤的急:“你终于打过来了。”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突然传来铁艺大门被推开的沉重声响——是本该下山的陆沉,去而复返了。
5.
那个女人说她是我姐姐,她会想办法救我出去 。
但是我需要从别墅里面出来,因为外人一旦靠近这个别墅,就会有警报响起。
而我是防御系统里的白名单,所以我必须自己从里面出来。
我不知道她所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是我知道需要离开这个别墅,离开这个地方。
所以,我选择和她合作。
听筒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呼吸声,我攥着手机贴在耳边,指尖冰凉得几乎要捏不住机身。楼下传来皮鞋踩过大理石地面的声响,不疾不徐,像重锤敲在我心上。
“听着,”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背景里似乎有车辆驶过的轰鸣。
“他今天根本没走远,车库里的监控显示他的车刚开出大门就折回来了,你现在不能暴露,先挂断,我会联系你。”
我还来不及追问,楼梯口已经传来陆沉的声音,温柔得像淬了毒的蜜糖:“阿昭?你在房间里吗?”
我猛地按下挂断键,将手机塞进睡衣口袋,刚拉开房门,就撞见站在楼梯转角的陆沉。
他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袋,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意,见我出来,扬起那个无懈可击的微笑:“忘了给你带你爱吃的糕点,路过甜品店想起你可能会想吃。”
我盯着他手里的纸袋,胃里一阵发紧。
他分明说过要出去,却在半小时内去而复返,是起了疑心,还是本就没打算真的离开?
“怎么站在那里?”陆沉走上楼,自然地伸手想替我理了理额发,我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他的手僵在半空,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随即又释然地笑了笑:“还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我垂下眼,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只是刚睡醒,有点懵。”
他没再追问,提着纸袋走进卧室,自然地将里面的糕点摆到床头柜上。
我看着他的动作,没有说话。
陆沉拿起一块糕点递到我面前:“尝尝,这家的桂花糕,你以前最爱的。”
我看着那块精致的糕点,脑海里却回响着刚才那个女人的话——他在骗你,不要信他。
我接过糕点,指尖碰到他的手掌,他的手温度偏低,像一块常年不见阳光的玉。
“谢谢。”我低下头,假装咬了一口糕点,甜腻的桂花味在舌尖散开,我却只觉得一阵反胃。
陆沉坐在床边,目光一直落在我身上,那种专注的、像在观察藏品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
然后他递给了我一个短长的木盒:“还有这个,据说放在枕头下面,就不会做噩梦了。”
我看着盒子里面的物品,怔怔地看着他:“这个,给我吗?”
他温柔地说:“是的,我觉得它能够保护你。”
他的目光好像弥漫着一种悲伤,还有其他情绪,每次我都不敢对上他这样的眼神。
因为这会让我觉得自己是错的。
我避开了他的眼神,找了个借口说:“谢谢。我有点困,想再睡一会儿。”
他站起身,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温柔得无可挑剔:“好,我不打扰你,祝你好梦。”
他转身走出房间,房门轻轻合上的瞬间,我立刻从床上弹起来,掏出手机。
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简短的几个字:“今晚十二点,西墙铁门,我等你。”
我攥着手机,看向窗外。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别墅里的灯光再次亮起,将整栋房子映照得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我知道,今晚将是我唯一的机会,要么逃出去,要么永远困在这个温柔的陷阱里。
6.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慢裹住整栋别墅。我躺在卧室的软床上,眼睛睁着,指尖死死抠着掌心。
手表指针每跳一下,就像在我神经上刮一刀。
走廊里偶尔传来佣人拖地的水声,还有远处挂钟“滴答滴答”的响。我特意选了离西墙最近的这间房,就是为了躲开主屋那边的动静。
之前我特意趁白天踩过点:西墙那片爬满深绿的常春藤,把铁栅栏遮得严严实实;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空陶土花盆,踩上去刚好能够着栅栏顶。
我悄悄坐起身,摸黑换了件深色的连帽衫,把兜帽拉起来盖住头发。
口袋里塞着那枚锈铜环,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它们,心里能踏实点。
我踩在地板上,一点一点挪到窗边。
窗户早就被我白天偷偷拨开了插销,这会儿轻轻一推,没发出半点声响。
夜风裹着山草的凉味吹进来,拂在脸上,我却没觉得舒服,后颈的汗毛反倒竖了起来。
我趴在窗沿往下看,下面是片修剪齐整的冬青丛,离地面也就一人多高。
没别的选择。
我咬咬牙,双手撑住窗台,慢慢滑下去,脚尖勾着墙缝试了试稳当,才敢松手往下落。
脚刚踩到柔软的草皮,就听见远处主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立刻矮下身,缩在冬青丛的阴影里,心脏“咚咚”跳得快要撞破肋骨。
主屋二楼的廊灯亮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披件深色外套,站在廊下往院子里望。
是陆沉。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来?
我屏住呼吸,盯着他的身影。
他就那么站着,没动,也没说话,像尊沉默的石像。
我总觉得他在看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身往回走,廊灯“啪”地灭了。
我在草丛里蹲了足足五分钟,确认四周再没动静,才猫着腰,顺着灌木丛的影子往西边挪。
西墙很快就到了。
常春藤的藤蔓缠在铁栅栏上,叶片被夜风碰得“沙沙”响。
我找到白天看好的那堆花盆,踩上去时,陶土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这静夜里格外刺耳。
我扶住冰凉的铁栅栏,踮起脚往墙外看。
墙根下的小路上,停着辆没开灯的深色轿车。
驾驶座那边站着个穿黑外套的女人,正往这边望。
她看见我,抬起手轻轻挥了一下。
是电话里的那个女人。
我咬着唇,双手抓住栅栏顶,胳膊用力往上撑。兜帽滑下来,头发被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7.
我逃出来了。
那个自称我姐姐的人开着一辆车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是一个长得和我很像,很漂亮的人 。
“上车吧。”她拉开车门,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时间不多。”
我犹豫了一瞬,还是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刹,我回头望了一眼陆家的院墙——黑沉沉的,像一口快要合上的井。
驾驶座上的人发动了引擎,车子无声地滑了出去,我的视线却还粘在那堵墙上,直到那堵墙彻底缩成一个黑点,融进夜色里,我才把目光收回来,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
车沿着乡道缓缓驶出好几里地,女人才开口说话。
她没有转头,声音隔着前座传过来:“后座底下有水和面包,你可以吃一些。”
我喝了一些水,然后我睡着了。
8.
再醒来的时候,我看见的是一个纯白的空间。
那个女人出现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
东西,还在。
她说:“你真的还是那么蠢,哈哈哈哈!”
我蜷缩在墙角静静地看着她笑。
她笑了一会儿后,走了过来,粗鲁地捏着我的小巴:“哼,这张脸长得不怎么样嘛,还没有我捏的脸好看。”
她捧着自己的脸,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一样:“你看,这个五官是你的,我只是稍微重新调整了一下就变得好看几百倍。”
那声音尖得像碎玻璃,扎得我耳膜发疼。
我捂着耳朵猛地往后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墙面,腰间的东西硌得腰腹发疼——哪里是什么姐姐,从一开始这就是个套。
她指尖的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下颌,我被迫抬着脸,撞进她眼睛里。
那双眼睛生得和我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眼尾被细细的眼线挑得锐利,没有半分温度。
“你是谁?”我不解地问:“你根本不是我姐姐。”
“姐姐?”她松开手,直起身笑出了声,从口袋里摸出一面小镜子举到我面前,镜面冷光晃得我眯起眼。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嘴唇被她捏得发红,可眉骨、鼻梁的轮廓这些都和她有几分重合。
我忽然想起那张无脸仕女图,想起那枚冰凉的铜环,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黑水、红花、玄色衣袍的影子在脑海里闪了一下。
“我是你一辈子够不上的天,我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天界公主,而你不过一介凡夫俗子,凭什么让冥界之主对你念念不忘!”
“凭什么!”
她的指甲狠狠刮过我的颧骨,我疼得倒抽冷气。
我目光一沉,拨出腰间一物,趁她还在癫狂之时,迅速捅了过去。
“呵,你觉得就凭这把凡铁就能伤到我?”
她看了看胸口的伤口,毫不在意。
“噗!”
我又捅了一刀,一下又一下,直到她彻底倒在地面上。
我站起身,俯视着地面上口吐鲜血的她。
平静地说:“这把匕首是陆沉的,他给我的。 ”
这是陆沉今晚给我的,像是早就给我准备好了一样。
他说:「这是保护你的。」
“看来,是能够杀死你的。”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也可能是你口中的——冥界之主。”
然后,我就这样一直看着她在不甘之中断了气。
9.
我其实谁也不信。
陆沉我不信。
她,我也不信。
但是,我知道我需要他们,尤其在我的记忆是空白的时候。
最后,我还是离开了这个地方。
这个陆沉专门为我打造的幻境。
于是,我看到了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冥界。
抬眼的刹那,漫无边际的黑水在脚下铺开,正是我指尖触到铜环时撞进脑海里的那片。
岸边成片的彼岸花在阴风里翻涌,却连一丝香气都没有,只有湿冷的水汽裹着铁锈味往肺里钻。
我攥着还沾着血的匕首,指节泛白,身后幻境碎裂的白光还在闪烁,可眼前的一切却像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旧影像,陌生里带着刺骨的熟悉。
黑水尽头立着一道玄色的身影,衣袍被风掀得猎猎作响,和我脑海里那片花海里的轮廓一模一样。
他就那么站着,像已经在那里等了千百年。
“阿昭。”
他的声音很低,顺着风飘过来,没有陆沉往日里那种温柔得发腻的语调,沉得像黑水底下的石头。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铜环,环身的锈痕麻麻赖赖的,硌得掌心发疼。
他缓缓转过身,脸在昏沉的雾气里渐渐清晰,竟和陆沉长着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眼底没有半分暖意,像结了层冰的深潭。
我迎面向走去,我看见了他害怕黯淡的眼神,当我慢慢向他靠近的时候,他的眼睛又慢慢亮了起来,就像不远处的小狗魂一样。
我还看见了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来的手。
我和他还差三步的距离。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步。
……
是的,我直接往前走了。
我觉得我现在还是没有办法信任他,因为他和那个人一样,一直都在骗我。
至于以后就看他的表现吧,如果他足够诚实的话,我也是可以考虑一下的。
我听着身后的脚步声,嘴角微微上扬。
我和他的故事,等他来说吧,我也想听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