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剪辑阴影
凌晨三点,滨城,霓虹被暴雨揉碎在湿漉漉的玻璃窗上。
陈景深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鼠标上,僵硬得快要失去知觉。
屏幕里是一段未成片的恐怖短片,幽暗楼道、忽明忽暗的声控灯、空无一人的背影,细碎的诡异音效层层堆叠,缠得人头皮发麻。他是影视后期剪辑师,入行五年,日夜颠倒,早已习惯和黑暗、惊悚、虚无的画面为伴。别人避之不及的鬼怪镜头,是他日复一日的谋生日常。
工作室只剩他一个人。空旷的办公区黑漆漆一片,只有他工位的屏幕亮着惨白的光,映得他脸色苍白憔悴。桌上的咖啡早已凉透,烟灰缸堆满烟蒂,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水汽、尼古丁和电子设备发烫的塑胶味,沉闷又压抑。
鼠标滚轮轻转,画面定格在最诡异的一帧:空荡荡的居民楼走廊尽头,凭空悬浮着一部亮着屏幕的手机,屏幕空白,却隐隐透出细碎的光点,像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
这是甲方临时发来的素材,无来源、无花絮、无拍摄信息,只备注了一句话:都市怪谈,社交惊魂,真实改编。
陈景深起初只当是普通的灵异素材,可剪辑的这十二个小时里,怪事层出不穷。
耳机总会在深夜自动传出细碎的人声,模糊、阴冷,贴在耳廓低语,分不清是男女;保存好的工程文件会无故错乱,镜头颠倒、时长篡改,明明删干净的片段,重启电脑后总会自动复原;最诡异的是,电脑右下角的系统时间,会毫无规律地倒退、卡顿、乱跳。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手摘下耳机。
就在耳机离开耳廓的瞬间,他的私人微信,毫无预兆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工作消息,不是好友闲聊,是沉寂许久的漂流瓶通知。
2015年的微信,漂流瓶功能正当流行,无数人隔着屏幕投递虚妄的心事、隐秘的欲望、无人知晓的秘密。可这个功能,陈景深已经整整三年没有点开过。
他作息孤僻,不喜社交,朋友寥寥无几,更不会玩这种虚无缥缈的陌生人互动功能。
疲惫压过恐惧,他随手点开界面。
屏幕中央,静静躺着一个全新的漂流瓶。
瓶身漆黑,没有图案,没有寄语署名,只有一行泛着冷白微光的小字,自动浮现在屏幕上:
你有未偿的执念,我有兑现的捷径。以欲为契,以命为偿,许愿即灵。
陈景深瞳孔微缩,心头骤然一紧。
深夜的工作室死寂无声,空调早已停止运转,可他后颈莫名窜起一阵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往下蔓延。
他下意识以为是网友的恶作剧,指尖点向删除按钮。
可删除键,彻底失灵了。
无论他点击多少次,屏幕毫无反应,那个漆黑的漂流瓶牢牢钉在界面中央,像一块甩不掉的阴影。
烦躁和倦意交织,他干脆直接锁屏,起身准备接杯水冷静一下。
可锁屏瞬间,手机屏幕并未彻底熄灭。
黑暗的屏幕反光里,清晰映出了他的身后。
空空荡荡的办公区,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没有轮廓,没有五官,只是一道笔直、僵硬的黑影,静静立在他工位后方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陈景深浑身汗毛瞬间炸开,呼吸骤然停滞。
他猛地回头。
身后空空如也,只有散落的文件、关闭的电脑屏幕,和沉沉的黑暗。
什么都没有。
错觉?熬夜过度、精神恍惚产生的幻觉?
他常年熬夜剪辑惊悚素材,早已习惯被阴影和诡异画面包裹,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慌乱,自我宽慰。
可当他再次低头,看向黑屏的手机。
那道黑影,还在屏幕反光里。
甚至比刚才更近了半步,仿佛已经悄无声息,贴在了他的背后。
屏幕微光闪烁,那行许愿文字,再次幽幽亮起,穿透黑屏,映入他眼底:
看见我,即是缔约的开始。欲望无解,阴影永存。
窗外的暴雨骤然变大,狂风卷着雨点狠狠砸在玻璃上,轰鸣作响。
陈景深僵在原地,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他剪辑过无数虚假的恐怖,可真正的怪谈,已经顺着虚拟的讯号,钻进了他的生活。
而他还不知道,这个凭空出现的漂流瓶,将会牵连三段以欲望为名、以死亡为终的都市诡事。所有侥幸、贪婪、侥幸,最终都会变成索命的枷锁,无人可以幸免。
第一章 附近的人(虚妄搭讪)
第一个故事,来自微信「附近的人」。
三天后,暴雨停歇,天色依旧阴沉暗沉。
工作室来了新的实习生,二十岁的女生苏晓冉,活泼外向,热衷社交,手机从不离手,微信的各项功能玩得炉火纯青。和孤僻沉闷的陈景深截然相反,她向往热闹,贪恋陌生人带来的新鲜感,总觉得平淡的生活,需要未知的刺激来填补。
午休时分,办公室只剩两人,苏晓冉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忽然凑到陈景深身边,笑嘻嘻地吐槽。
“景深哥,你也太佛系了吧!微信从来不摇一摇、不看附近的人,现在谁不玩这个?说不定能偶遇帅哥美女,多有意思。”
陈景深正在整理素材,头也没抬,语气平淡:“虚拟社交,都是陌生人的虚妄假象,没意义,也容易惹麻烦。”
他没说谎。常年和黑暗素材打交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网络的假面之下,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恶意和阴暗。
可苏晓冉不以为然,撇了撇嘴,低头点开了「附近的人」功能。
“哪有那么多麻烦,就是玩玩而已,消遣时间嘛。”
指尖轻轻一点,屏幕瞬间刷新。
密密麻麻的陌生头像、昵称、距离提示铺满屏幕,大多是随手设置的匿名账号,距离从几十米到几公里不等。苏晓冉随意滑动屏幕,笑着点评各个头像,只当是无聊的消遣。
划到屏幕底端时,一个纯白头像的账号,突兀地闯入视线。
昵称空白,签名空白,朋友圈一片空白,距离显示:0米。
就在这栋写字楼里,和她咫尺之隔。
苏晓冉微微一愣,随即只当是同楼层的上班族,随手点了添加好友。
验证消息自动发送:哈喽,附近偶遇~
原本以为不会立刻通过,可仅仅一秒之后,界面刷新,添加成功。
速度快得诡异,仿佛对方一直在屏幕后,等着她主动搭讪。
苏晓冉来了兴致,主动发了消息:你好呀,同在一栋楼?从来没见过你呢。
对方秒回,只有冰冷的两个字:见过。
苏晓冉心里微微一凉,莫名有点发毛。
她抬头环顾四周,开放式的办公区人来人往,可所有同事的微信她大多眼熟,绝对没有这个空白头像的陌生人。
她强装镇定,继续发问:什么时候见过?
这一次,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对话框长久沉寂,安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苏晓冉准备删除好友、拉黑账号时,屏幕缓缓弹出一句话,字字冰冷,穿透屏幕:
你每天深夜独处的时候,我都在看着你。
轰的一声,一股寒意瞬间包裹全身。
苏晓冉猛地攥紧手机,指尖发凉,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她住单人公寓,独居已久,深夜独处的时间数不胜数。这句话太过诡异,精准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
她忍不住抬头,扫视办公室每一个角落。
人群喧闹如常,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落,明明是明亮的白昼,可她却觉得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冷,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屏幕,死死盯着自己。
“景深哥……”她声音发颤,下意识看向旁边的陈景深,“我、我好像遇到怪事了。”
陈景深闻声抬头,看向她发白的脸色和颤抖的指尖,眉心微蹙。
苏晓冉立刻把手机递过去,将聊天记录、空白账号、0米距离全部展示给他。
看完所有内容,陈景深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0米空白账号、诡异话术、秒通过的好友申请……这一切,和他三天前遇到的诡异漂流瓶,透着一模一样的阴冷气息。
都是虚拟讯号,都是无声窥视,都是藏在网络背后的未知恐怖。
“立刻拉黑,删除所有聊天记录,关掉附近的人功能,永远不要再打开。”陈景深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
苏晓冉被他严肃的神色吓到,不敢犹豫,立刻点击拉黑、删除账号。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自我安慰应该只是变态恶作剧。
可她不知道,被网络诡异盯上的人,拉黑删除,从来都没用。讯号一旦绑定,阴影终生跟随。
当天夜里,十点。
苏晓冉结束加班,独自走出写字楼。
晚风微凉,夜色漆黑,街道行人稀少,路灯次第亮起,光影斑驳摇晃。
她掏出手机,习惯性点亮屏幕,想要打车回家。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微信通讯录最顶端,那个空白头像、空白昵称的账号,赫然还在置顶位置。
没有备注,没有聊天记录,明明已经拉黑删除,却像病毒一样,顽固地留在她的手机里。
更恐怖的是,对方的头像,微微动了一下。
纯白的头像中央,缓缓裂开一道细小的黑缝,像是一只眼睛,缓缓睁开,隔着屏幕,静静凝视着她。
手机屏幕骤然变暗,信号栏彻底归零,全网断开。
下一秒,微信对话框,自动弹出消息:
拉黑无效。我已经找到你了。
晚风骤然变冷,卷起地上的落叶,簌簌作响。
苏晓冉吓得手脚发软,手机几乎脱手坠落,她不敢停留,转身拼命往路边跑,只想赶紧打车逃离这里。
可整条街道,空荡荡一片。
原本川流不息的车流、行人,不知何时彻底消失,整座城市仿佛瞬间被按下静音键,死寂得可怕。
只有路灯,忽明忽暗,滋滋作响,电流杂音穿透寂静的夜色。
她的身后,传来轻柔、缓慢、匀速的脚步声。
不紧不慢,不远不近,牢牢跟在她身后三步的位置。
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地面,无声追随。
苏晓冉不敢回头,死死攥着手机,浑身发抖,拼尽全力往前奔跑。
可无论她跑得多快,身后的脚步声,永远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从未靠近,也从未远离。
跑过十字路口,路灯突然全部熄灭。
整片街区,瞬间坠入无边黑暗。
极致的恐惧击溃了她所有的理智,她双腿一软,重重摔倒在冰冷的路面上。
她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死死闭着眼睛,绝望地等待着未知的厄运降临。
脚步声,缓缓停在了她的身后。
一缕冰凉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耳畔。
黑暗中,一道虚无的男声,贴着她的耳朵,幽幽响起:
你喜欢偶遇陌生人。那余生漫漫,我永远陪你偶遇。
第二天清晨。
环卫工人在十字路口,发现了瘫倒在地的苏晓冉。
她活着。
身体没有任何外伤,没有磕碰,没有伤痕,各项体征全部正常。
可她双目空洞,眼神呆滞,浑身僵硬,彻底失去了所有情绪和神智。
医生诊断:突发性精神崩溃,永久性认知障碍,失语失觉,余生只能如同木偶一般活着。
没人知道,昨夜漆黑的街道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有陈景深,在看到新闻推送的瞬间,心头骤沉。
他点开自己的手机,那个三天前无法删除的黑色漂流瓶,再次弹出一行新的小字:
第一欲,贪新鲜、逐虚妄。诱人心智,囚魂为罚。契约生效。
他终于确定。
这不是恶作剧,不是幻觉,不是巧合。
这是一场以人类欲望为猎物的猎杀游戏。微信的附近的人、摇一摇、漂流瓶,所有虚拟社交的入口,都是诡异降临的通道。
贪一时新鲜,逐片刻刺激,最终付出了一生神智的代价。
虚妄的社交,终究困住了真实的灵魂。
第二章 摇一摇(情欲迷局)
第二个故事,来自微信「摇一摇」。
工作室的摄影师江驰,长相俊朗,性格张扬,身边从不缺追求者。他风流随性,沉迷暧昧,最热衷于微信摇一摇,靠着一副好皮囊,在网络上四处搭讪、周旋,游走在无数陌生人之间,享受众星捧月的虚荣和情欲的新鲜感。
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网络本就是消遣,暧昧无需当真,逢场作戏,各取所需,从来不会吃亏。
苏晓冉出事之后,工作室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微信的陌生社交功能,生怕沾染诡异。唯独江驰,嗤之以鼻,毫不在意。
“什么怪谈、诡异,都是无稽之谈!小姑娘胆子小,自己吓自己罢了,哪有什么玄学鬼神。”
他笃定地相信,一切都是巧合,是心理作祟,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网络诡异。
午休时,众人纷纷叮嘱他小心,江驰只当玩笑,随手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摇一摇。
指尖轻晃手机,屏幕快速刷新。
一秒,匹配成功。
屏幕中央,跳出一个极致惊艳的女生头像,眉眼温柔,气质清冷,动态里全是氛围感满满的生活照,每一张都美得动人心魄。
距离:1公里。
头像下方,个性签名妩媚撩人:摇到即是缘分,相逢不问归途。
江驰眼底瞬间亮起兴致,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常年混迹暧昧场,他一眼就看出对方是主动外向的类型,正中他的心意。
他立刻发送打招呼消息,语气轻佻随性。
原本以为需要几番周旋,可对方秒回,温柔又主动,谈吐温柔,分寸恰到好处,瞬间勾起了江驰全部的兴趣。
两人相谈甚欢,从兴趣爱好聊到生活日常,无话不谈。女生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完全契合江驰心中完美暧昧对象的模样。
短短半天,江驰彻底沦陷。
他见过无数漂亮女生,周旋过无数暧昧关系,却从未遇到过这般贴合自己心意的人。温柔、神秘、懂事、惊艳,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和温柔,让人欲罢不能。
他彻底放下戒备,整日抱着手机聊天,工作心不在焉,满心都是屏幕里的陌生人。
旁人劝他警惕陌生网友,他全然不听,只觉得自己遇到了天赐良缘,是无数次摇一摇里,最幸运的一次邂逅。
聊天第三天,女生主动提出见面。
“我就在你公司附近,傍晚有空,见一面吧?”
消息温柔软糯,带着恰到好处的期待。
江驰毫不犹豫答应下来,满心欢喜,精心收拾打扮,提前半小时就守在写字楼楼下,满心期待这场完美的线下邂逅。
傍晚六点,夕阳沉落,暮色温柔。
约定的街角,晚风轻轻吹拂。
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生,缓缓从暮色中走来。
真人比照片更惊艳,眉眼温婉,气质清冷,肌肤白皙,浑身透着温柔又神秘的气息,完美复刻了江驰所有的幻想。
“你好,我是晚晚。”女生声音轻柔,眼底带着浅浅笑意,温柔得让人沉溺。
江驰心跳加速,彻底沦陷,所有的警惕和顾虑尽数消散。
两人并肩散步、闲聊,晚风温柔,氛围浪漫,一切都完美得不像话。
晚晚温柔体贴,懂他的喜好,懂他的心事,包容他的随性,仿佛天生就为他而来。
分别之际,暮色彻底笼罩城市,晚晚停下脚步,静静看着他,轻声开口:
“我可以满足你所有的偏爱和心动。但你要答应我,从此之后,只准摇到我,只准喜欢我,心里不能再有任何人。”
带着温柔的语气,藏着极致偏执的占有。
江驰沉溺在温柔乡里,被美色和心动冲昏头脑,想都没想,立刻点头答应:“没问题,从今往后,我只对你一个人上心。”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情侣间寻常的占有撒娇,是爱意的证明。
可他不知道,随口许下的情欲诺言,是和诡异签订的生死契约。
诺言落地的瞬间,晚晚眼底的温柔笑意,悄然褪去,眼底漫上一层冰冷的漆黑。
当晚开始,诡异彻底缠上了江驰。
起初,只是细微的异常。
他的微信摇一摇,再也摇不到任何人。
无论何时摇晃手机,屏幕永远空白一片,没有匹配用户,没有任何提示,仿佛全世界的陌生人,尽数凭空消失。
起初江驰只当是系统故障,并未放在心上。
可很快,更恐怖的事情接踵而至。
他手机里所有的异性好友、聊天记录、暧昧对象,全部自动清空。
多年周旋的所有暧昧关系,一朝清零,干干净净,没有丝毫残留。
紧接着,他的生活开始被彻底禁锢。
只要他看向任何异性,无论是路人、同事、店员,眼前都会瞬间蒙上一层白雾,视线模糊、头痛欲裂、眩晕呕吐,生理性的极致排斥,让他再也无法对任何人产生半分好感。
全世界所有的温柔和心动,只剩下晚晚一人。
他终于开始恐慌,想要挣脱,想要反悔。
他拉黑晚晚、删除好友、卸载微信、更换手机,用尽所有办法想要切断联系。
可一切都是徒劳。
无论换多少手机、换多少账号、彻底断绝网络,晚晚永远存在。
她会出现在他的朋友圈、通讯录、私信列表,甚至手机壁纸、锁屏界面。
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深夜,江驰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满心恐惧。
黑暗中,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晚晚的消息,无声弹出:
你许诺独爱我一生,便只能爱我一生。欲望起誓,不可反悔。
江驰浑身冰凉,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东西。
他想要逃离,想要挣脱这份诡异的禁锢。
可情欲的枷锁,一旦扣上,终生难解。
之后的日子,江驰日渐萎靡、憔悴消瘦。
他被彻底困在虚妄的暧昧里,眼里、心里、世界里,只剩下一个不存在的晚晚。他再也无法爱上任何人,再也无法拥有正常的情绪和生活,整日对着手机喃喃自语,沉溺在虚假的温柔里,自我内耗、自我折磨。
一周后,深夜。
工作室的加班灯依旧亮着。
陈景深独自整理素材,无意间抬头,看向隔壁江驰的工位。
江驰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身姿僵硬,死死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
屏幕里,空空如也。
可他嘴角,挂着温柔又诡异的笑意,眼底满是沉溺和痴迷,仿佛正在和挚爱之人深情对视。
陈景深缓步走过去,轻声呼唤:“江驰?”
没有回应。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江驰的肩膀。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片刺骨冰凉。
江驰浑身僵硬,早已没了呼吸和体温。
法医到场鉴定:猝死,心力交竭,精神彻底耗空。
没人明白,一个年轻健康的人,为何会毫无征兆、心力枯竭而亡。
只有陈景深看着漆黑的手机屏幕,心底一片寒凉。
他的手机界面,那个黑色漂流瓶,再次更新字迹:
第二欲,贪情欲、逐暧昧。沉溺虚妄,锁心竭命,契约生效。
贪一时情欲欢愉,耗一生心神性命。
网络里不用负责的暧昧,终究要以最沉重的代价偿还。
第三章 漂流瓶(贪念许愿)
前两场虚妄猎杀过后,工作室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短短半个月,两个同事接连出事,一个魂困躯壳、神志尽失,一个沉溺情欲、心力枯竭猝死。所有诡异,全部始于微信的陌生社交,始于人心最本能的欲望。
所有人都彻底戒掉了网络陌生社交,关闭所有功能,远离一切虚拟邂逅,只求平安度日。
唯独剩下最后一个隐患,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那个最初找上陈景深的许愿漂流瓶。
苏晓冉贪新鲜,江驰贪情欲,而漂流瓶对应的,是最贪婪、最无解的人心贪欲。
它许诺可以实现一切愿望,财富、名利、前途、机缘,只要许愿,皆可成真。
代价,从不会立刻显现,却最为致命。
工作室一共五人,除了陈景深、出事的苏晓冉和江驰,还有三人:急于赚钱还债的剪辑助理林浩、渴望爆红成名的新人编导夏淼、背负房贷压力、渴求暴富安稳的财务张叔。
三人整日活在焦虑和不甘里,被生活的压力裹挟,满心都是不满足,满心都是想要捷径、想要翻盘的贪欲。
在接连的诡异事件冲击下,三人整日惶恐压抑,心态彻底失衡。
深夜加班,三人聚在茶水间,唉声叹气,满心焦虑。
“晓冉和江驰出事,是因为贪玩乐、贪暧昧,只要我们不碰陌生社交,就不会有事。”林浩揉着眉心,语气疲惫,“可我们只是想好好赚钱,安稳过日子,有错吗?”
“我欠了一堆网贷,每天被催收逼得走投无路,再赚不到钱,我真的撑不住了。”
夏淼跟着叹气,眼底满是不甘:“我熬了三年,兢兢业业,始终默默无闻,看着别人一夜爆红、平步青云,我真的不甘心,我也想成功,想出名。”
财务张叔叹了口气,满脸疲惫:“房贷车贷压得我喘不过气,一辈子劳碌,看不到尽头,谁不想一夜暴富,摆脱苦海?”
三人皆是满心执念,满心贪欲,满心求而不得的执念。
就在这时,林浩的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没有消息提示,没有软件推送。
微信界面自动弹出,屏幕中央,静静悬浮着那个通体漆黑、无迹可寻的漂流瓶。
和陈景深最初遇到的,一模一样。
瓶身微光闪烁,一行小字缓缓浮现,蛊惑人心:
心有执念,皆可许愿。欲望无错,捷径天赐。许愿即灵,代价后偿。
三人瞬间愣住,眼底闪过震惊、恐惧,随即被浓烈的贪婪和渴望取代。
代价后偿。
当下兑现愿望,日后再付代价。
对于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被欲望折磨得日夜难安的三人来说,这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相比于遥远未知的代价,当下的绝境、当下的不甘、当下的窘迫,才是最致命的折磨。
“晓冉和江驰是贪玩乐、贪情欲,我们只是求财、求前途,应该不一样吧?”林浩声音颤抖,带着一丝侥幸。
“或许,这真的是我们翻盘的机会。”夏淼眼神炙热,满心期待。
张叔沉默许久,咬牙点头:“富贵险中求,与其庸碌一生、负债累累,不如赌一次。”
三人彻底被贪欲裹挟,放下所有恐惧,达成默契。
他们依次点开漂流瓶,各自许下了心底最极致的愿望。
林浩许愿:一夜暴富,还清所有债务,财源不断。
夏淼许愿:作品爆火,一战成名,前途坦荡,万众瞩目。
张叔许愿:财运亨通,横财降临,余生安稳富足,衣食无忧。
三个愿望,三份执念,三份贪欲。
许愿完毕的瞬间,漆黑的漂流瓶微微闪烁,沉入屏幕深处,消失不见。
没有任何提示,没有任何异象。
三人心里忐忑不安,却又暗藏期待,抱着一丝侥幸,静静等待。
谁也没想到,愿望兑现的速度,快得超乎所有人想象。
次日清晨,奇迹接连降临。
背负巨额网贷、四处碰壁的林浩,突然收到多年不联系的亲戚转账,巨额资金无偿赠与,刚好还清所有债务。紧接着,他偶然投出的兼职稿件被高价收购,源源不断的兼职订单找上门,收入暴涨,彻底摆脱绝境。
默默无闻、常年透明的夏淼,熬夜剪辑的短片突然全网爆火,一夜出圈,播放破亿,热度飙升。各大平台邀约、资源接踵而至,短短几天,从无人问津的新人,变成备受追捧的新锐编导,彻底实现爆红成名的愿望。
被房贷压垮的张叔,闲置多年的老房子突然纳入拆迁范围,巨额拆迁款落地,一夜之间,彻底实现财富自由,余生衣食无忧。
三人的愿望,全部精准兑现,分毫不差。
一夜之间,绝境翻盘,逆风重生。
突如其来的好运,让三人欣喜若狂,彻底忘记了诡异的恐惧,只当是时来运转、天降鸿运。他们彻底放下戒备,满心欢喜地享受着欲望兑现的快感,沉溺在捷径带来的幸福里。
工作室所有人都为三人的好运惊叹,唯独陈景深,心底寒意越来越重。
他清楚记得漂流瓶的规则:以欲为契,以命为偿,许愿即灵,代价后偿。
当下有多顺遂,日后就有多惨烈。
所有免费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天价的代价。
他无数次提醒三人,告诫他们好运太过诡异,尽早警惕、尽早止损,放弃突如其来的财富和名利。
可沉溺在顺遂里的三人,早已被贪欲蒙蔽双眼,全然不听劝告,只觉得他杞人忧天、危言耸听。
好运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三人风光无限、顺遂顺遂,人生彻底逆袭,活成了所有人羡慕的模样。
直到第三十天的午夜,代价准时降临。
第一个出事的是林浩。
深夜,他在家中睡觉,梦里全是数不尽的钞票、源源不断的财富。
凌晨三点,他在极致的满足中惊醒。
睁眼的瞬间,他发现自己浑身无法动弹,四肢僵硬,意识清醒,身体彻底瘫痪。
他躺在卧室床上,眼睁睁看着天花板缓缓渗出漆黑的水渍,水渍不断蔓延、汇聚,最终凝聚成那个漆黑的漂流瓶虚影,悬浮在半空。
空灵冰冷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许愿求财,财尽命偿。
他这一个月所得的所有横财、收入、财富,瞬间凭空消失。银行卡清零、转账撤回、订单作废,所有到手的财富尽数归零,不仅还清的债务重新复原,甚至翻倍叠加。
财富散尽的瞬间,剧痛席卷全身。
天亮之后,家人发现林浩躺在床上,四肢全废,终身瘫痪。
暴富一月,换来终身残疾、负债翻倍,余生只能卧床苟活。
紧接着,是爆火出圈的夏淼。
全网爆火的热度一夜清零,所有作品下架、账号封禁、口碑崩盘,曾经的追捧和赞誉,瞬间变成全网谩骂、全网抵制。
一夜之间,从顶流新锐,变成人人唾弃的过街老鼠。
事业、名气、前途,尽数归零。
而真正的代价,远比事业崩塌更恐怖。
她开始永远停留在爆红的那一天。
每天醒来,都是她作品爆火、热度最高的那天。她重复经历巅峰,重复享受掌声,重复沉溺虚妄的荣光。
可所有的美好,都是一次性的幻觉。
每天深夜零点,一切重置,荣光消散,只剩无尽的虚无和落差。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
她永远活在最巅峰的回忆和最惨烈的现实之间,被虚妄的名利反复折磨、拉扯,精神日夜崩溃。
短短数日,曾经明媚鲜活的女孩,彻底变得疯疯癫癫、神志错乱,被困在名利的闭环幻境里,永世不得解脱。
最后出事的,是暴富拆迁的张叔。
巨额拆迁款一夜蒸发,拆迁协议作废,所有财富尽数消失。
而他付出的代价,是时间。
他的身体飞速衰老,短短一夜,头发花白、皮肤褶皱、器官衰竭,从中年壮汉,瞬间变成垂暮老人,寿命被极速透支。
原本安稳顺遂的余生,被彻底剥夺,只剩病痛、衰老和无尽的悔恨。
短短一夜,三人尽数陨落。
暴富者残、成名者疯、安稳者老。
所有许愿得来的捷径,全部变成索命的酷刑。
陈景深看着新闻里三人的惨状,看着曾经鲜活的同事尽数陨落,心底彻底寒凉。
他点开手机,黑色漂流瓶弹出最终的清算字迹:
第三欲,贪捷径、贪圆满。虚妄赐福,以命、以运、以余生为偿。契约全数生效。
三欲皆落,三罚皆至。人心诸恶,贪、妄、痴,尽数清算。
唯余契约见证者,未许愿、未沉溺,独留其身。
陈景深终于明白这场怪谈的全部规则。
微信三大陌生社交,对应人心三大原罪:
附近的人,对应妄——贪新鲜、逐虚妄,失心为罚。
摇一摇,对应痴——贪情欲、逐暧昧,竭命为罚。
漂流瓶,对应贪——贪捷径、逐圆满,余生为罚。
网络是虚妄的面具,欲望是致命的诱饵。诡异从不主动害人,是人心中的欲望,主动奔赴毁灭。
所有受害者,皆因执念入局,因贪欲赴死,因果循环,无一例外。
终章 无妄余生
所有事端落幕,工作室彻底凋零。
短短一月,五人团队,四人陨落。
神志尽失的苏晓冉、心力枯竭的江驰、终身瘫痪的林浩、疯癫衰老的夏淼和张叔,尽数被欲望反噬,坠入深渊。
整座城市的网络诡异事件,悄然平息,仿佛从未发生过。
没人知道这场无声的猎杀,没人察觉这场虚妄的清算,所有悲剧,都被归类为意外、疾病、精神失常。
唯有陈景深,是唯一的见证者,唯一的幸存者。
他是最早接触诡异的人,也是唯一守住本心、未生妄念、未许一愿的人。
他见过所有欲望的狂欢,也见过所有执念的毁灭,终究明白:世间最恐怖的从不是鬼神诡异,而是永不满足的人心。
深夜,暴雨再次降临,和最初那个夜晚一模一样。
陈景深独自坐在空旷的工作室,窗外雨幕滂沱,风声轰鸣。
手机屏幕自动亮起,黑色漂流瓶再次浮现。
这一次,没有蛊惑的许愿话术,没有冰冷的清算字迹。
只有最后一行结语,淡淡浮现,澄澈又冰冷:
世间万诡,皆由欲起。无妄无痴,方得余生。
话音落幕,漆黑的瓶身缓缓变淡、透明、消散。
纠缠月余的诡异讯号,彻底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所有契约尽数了结,所有罪孽尽数清算。
网络依旧喧嚣,微信依旧流行,摇一摇、附近的人、漂流瓶依旧承载着无数人的新鲜、暧昧、贪念。
无数人依旧在虚拟的世界里,追逐虚妄的新鲜感、短暂的情欲、速成的捷径。
只是无人知晓,每一次虚妄的心动,每一次贪婪的许愿,每一次放纵的执念,都是在和阴影缔约,等待终局的反噬。
陈景深卸载了所有社交娱乐软件,戒掉所有虚拟虚妄,守着本心,安稳度日。
他依旧深夜剪辑,依旧直面黑暗素材,只是眼底再也没有浮躁和焦虑。
他终于懂得,人这一生,最大的安稳从不是捷径、不是新鲜感、不是虚妄的欢愉,而是心无妄念,身无执念,不求速成,不贪圆满。
夜色深沉,雨落无声。
屏幕漆黑,人间寻常。
所有都市怪谈,终究是人心怪谈。
所有虚妄讯号,终会反噬贪妄之人。
而守住本心,不纵欲望,便是世间唯一的避诡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