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假离婚
“晚晚,把这份协议签了。”
周砚把两张纸推过来,语气轻松得像在问我晚饭吃什么。
《离婚协议书》。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抚养权那一栏写着:朵朵归我,他每月付两千。
我们住的那套,是他婚前买的,婚后一起还贷,写他一个人的名字。他说,要买学区房,得先把这套过出去。
我看了几遍,抬头问他:“房子呢?”
“房子先过到我妈名下。”他说,“这套还有贷款,过户前得先还清,我去凑。”
“离了婚,你名下就干净了。”他说,“学区房按首套,首付三成,税费也省。等房本过到你名下,契税也按首套算,又能省十几万。”
“不过你八年没上班,没有工资流水,银行不给你贷。”他说,“先挂在我公司一个员工名下,用她的收入证明。房本下来,再更名给你。”
“买了再复婚?”
“就走个流程。”他笑了一下,“买了就复婚。你还信不过我?”
八年。
我从二十四岁跟他到三十二岁。婚礼那天他喝多了,站在台上说,以后家里的事都听我的。后来家里的事,都是他说了算。
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她明年上小学。为了在哪里读书的学位问题,我们已经吵过三次了。
我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加了一条。
“若男方在离婚后一年内与他人登记结婚,需赔偿女方一百万元。”
周砚愣了一下:“你写这个干什么?”
“你不是说走个流程吗?”我说,“走流程,也要留个回头路。”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签了,签得很快。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签了?”
“签了。”
“行。”她把一碗汤放在我面前,“晚晚,不是妈说你。你嫁进来八年,吃我的,住我的,朵朵的奶粉钱也是我们周家出的。这回买房是大事,你就别掺和了,安安静静把手续办了。”
汤是热的,但是碗沿很烫手。
我说:“妈,这八年我没上班,但我在家接单,一年也有十几万。”
“十几万?”她笑了一声,“你那个破电脑,能挣几个钱?”
我没说话,默默把汤喝了。
签完字第三天,我们去民政局。
那天只是去递申请。
协议离婚有三十天冷静期,过了三十天,两个人都得到场,才发证。
他连这个都算好了。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确定吗?”
“确定。”周砚答得很快。
我握着笔,指尖有点凉。
工作人员又问了一句:“财产分割没有争议?”
“没有。”他说。
我看着他。他没有看我。
那三十天里,他每天都给我发消息。
第一天,他说,冷静期就是走个程序,你别多想。
第十天,他说,朵朵的学位我都问好了。
第二十天,他发来了一张户型图。
我一次都没回。
我妈打了两个电话,说你千万别犯糊涂,都走到这一步了。
第三十一天早上,我们在民政局门口碰头。他比我先到。
章盖下去的时候,声音很轻。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刺眼。他伸手拦了辆车,先送我去银行。
“卡里的钱,先转到我这边。”他说,“首付得从我卡上走,银行要核首付来源。钱散在两个账户里,到时候关系说不清。”
我把手机递给他。
我攒了八年,一共二十六万,他转走了二十三万,剩下三万,留在我卡上。
“三个月。”他说,“最多三个月。”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回到那个住了八年的家,开始收拾东西。
朵朵抱着她的兔子问我:“妈妈,我们为什么要搬家?”
“因为爸爸要给我们换一个大房子。”
“那爸爸也去吗?”
“爸爸先去奶奶家住。”
她哦了一声,把兔子塞进箱子。
我蹲下去,把箱子拉链拉上。
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用力扯了两下,没扯动。
那一刻我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这箱子。而是觉得,有些东西卡住了,就再也拉不回来了。
2 净身出户
出租屋在城西,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
房东问我几个人住,我说两个,一个大人一个小孩。
她看了看朵朵,自己把押金减了三百。
搬进去第三天,朵朵发烧了。半夜39.2度,我抱着她下楼打车。楼下没有灯,我踩空了一级台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朵朵在我怀里哭,我也在哭。
到了医院,挂号、验血、输液,一共花了七百六十块。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把银行卡余额翻了两遍。
三万。
这是我全部的钱。
第二天,周砚来了一趟。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没进来。
“朵朵好点了吗?”
“退烧了。”
“那就好。”他把水果递给我,“我这两天忙,房子的事在走流程。”
我点头。
他转身要走,我叫住他。
“周砚,我妈那个镯子呢?”
那是一只老玉镯。我母亲给我的,说她母亲传下来的。我结婚那天戴了一次,后来怕磕,一直放在卧室的首饰盒里。
“哦,那个。”他说,“我收起来了。放你那儿不安全,等我那边收拾好了给你送过来。”
“你现在给我。”
“我现在没带。”他皱了皱眉,“一个镯子,你至于吗?”
“至于。”我没让步。
他没说话,下楼了。
我站在门口,听见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第三层,好像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
那只镯子,是她在我出嫁前一晚给我的。
她坐在我床边,把红布包打开,玉在灯下泛着一点青。
她说,这是你外婆给我的,我戴了三十年。
她说,现在给你。
我说,这么贵重,我不敢戴。
她说,贵重什么,一块石头而已。
她把镯子套到我手腕上,转了两圈,说,别弄丢了。
我说,不会。
那天晚上她走了以后,我把镯子摘下来,放回首饰盒。
一放,就是八年。
一周后,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
医生把片子夹在灯箱上,指着一个阴影说:“甲状腺结节,四类,形态不好,建议尽快手术。”
“尽快最迟是?”
“三个月内。”他说,“你这个位置不太好,拖久了有风险。”
“多少钱?”
“押金加手术,准备六万。”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很久。
走廊里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借钱,有人在吃包子。
我给周砚打电话。
“我在开会。”
“我体检查出结节,要手术,六万。”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现在?”他说,“晚晚,房子的钱全压在首付上,我这边一分钱都抽不出来。你先等等,等房子下来,我马上给你安排。”
“医生说三个月内。”
“医生都往严重了说。”他压低声音,“你别在这个时候添乱,行不行?”
我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听见没有?”
“听见了。”
“乖。”他说,“等我这边忙完。”
他挂了。
我坐在走廊里,看着对面墙上贴的“早发现早治疗”。
红底白字,很新。
护士站让先预交六万。
我拿手机算了三遍。
卡里三万,房租下个月要交两千八,朵朵的幼儿园一学期六千。
算到最后,我把手机扣在腿上。
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太太坐到我旁边,大概是闲得无聊,主动找我聊天,问我是不是也来看病。
我说是。
她说,看什么。
我说,甲状腺。
她说,那没事,切了就好,我切了二十年了。
她说话的时候,指着脖子上一道很淡的疤。
我忽然就不那么怕了。
可是一想到钱,又怕起来。
那天晚上,我翻出手机里的一张照片。
那是五月,他在餐桌上当着我的面转的一笔账。手机就摊在桌上,我顺手拍了一张,说我记不住数,回头好对。
五十万,从他的卡上,转到一个叫苏念的人名下。
我当时问他,这是谁。
他说,客户,走账用的。
那时候我只想知道钱去了谁那儿。我没想到,那笔钱是去买房的。
我假装信了。
这张照片我后来看过几遍,每次只看到金额和名字。备注是灰色小字,压在最后一行,我从没往那儿细看。
现在,婚离了。我把手机里所有转账截图翻出来,一张一张放大,一行一行看。
四个字。
“购房定金”。
3 婚房
周砚说的学区房,在城东,一个新楼盘。
我查了楼盘名,查了预售证,又查了教育局的划片,那个楼盘不在任何一所名校的范围内。
我又查了备案价。
那套房的备案总价,是三百八十万。
首付一百一十四万。
我们那些年攒下的,我印象中不多。
剩下的钱,从哪儿来的,我不敢想。
后来我才知道,首付里那六十四万,有二十三万是我的,剩下的四十一万,是从公司账上挪的。他挪空了公司,等房本下来,再拿这套房去抵押,贷出一笔钱,把公司的账填回去。
我担心这个。
他不担心。
离婚那天,他拿过我的手机,把二十三万转到他的卡上,说是银行要核首付来源。
他那笔首付,没人核。
我又把流水翻了一遍。
有一条转出,五十万。就是那笔。
收款人叫苏念。
这个名字,我在那张截图上见过。我不认识她。
我还是去了。
售楼处很大,沙盘上插着一排小旗子。前台问我找谁。
周砚。
她问,您是?
苏念。
销售顾问过来,声音很亮。“苏小姐,您可算来了。”
她不是认购那天接待苏念的顾问。原来那位已经走了,新来的只认系统里的客户名。
我说,嗯。
“周先生那套已经签了。”她把一张单子递给我,“房本刚下来,钥匙还在物业手里。我先带您上去看看。”
我跟着她上楼。她按了楼层,回头说,周先生上个月来,问了半天采光,说家里有小孩要上学。
我说,他心细。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又说,周先生付款也痛快。定金交完,剩下的首付一次刷齐。
我没说话。
那套房子在十九楼。门一开,一股新家具的味道。
玄关摆着一双粉色的拖鞋,鞋底还是白的。
餐桌上放着两只杯子,一只印着“周”,一只印着“苏”。
主卧的衣柜里挂着一条裙子,吊牌没剪。
我站在那间屋子里,忽然觉得好笑。
我跟了他八年,住的房子写的是他的名字,衣柜是二手的,拖鞋是超市买一送一。
他给别人买房,连拖鞋都准备好了。
销售在旁边说,这套户型是我们卖得最好的,周先生一眼就看中了。
我说,他眼光一直很好。
她送我下楼。到门口,她说,苏小姐慢走。
我说,嗯。
从头到尾,我没说过我不是。
我走出售楼处,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半个小时。
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疼。
我给周砚打电话。
“你说挂在员工名下。那个员工,就是苏念?”
他沉默了三秒。
“你听谁说的?”
“我自己去查的。”
“晚晚。”他的声音沉下来,“你别闹。这房子是走她的购房资格,等办下来就过给你。你现在闹,前面全白做。”
“周砚,我们离婚了。”
“假离婚。”他纠正我,“我们当初说好的。”
“协议上写的是无共同财产。”
“那也是假的。”
“哪一句是真的?”
他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别胡思乱想,我这周回去跟你说。”
他挂了。
我回了娘家。
我母亲在厨房择菜,听见我进门,头也没抬。
“回来了?朵朵呢?”
“在幼儿园。”
“哦。”她把菜叶扔进盆里,“房子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妈,他房子写了别人的名字。”
她的手停了停。
“别人的名字,也是暂时的。”她说,“男人做事,有男人的道理。你别一天到晚疑神疑鬼。”
“妈,他把我二十三万转走了。”
“二十三万。”她把菜盆端起来,“你们是夫妻,钱放谁那儿不是放。”
“我们离婚了。”
“假离婚。”她说,“你自己说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
她的背有点驼了。
“妈,我查出结节,要手术。”
她转过身:“什么结节?”
“甲状腺。医生说三个月内做。”
“要多少钱?”
“六万。”
她把菜盆放下,擦了擦手。
“晚晚,你听妈一句。”她说,“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别跟他闹。男人干大事最怕女人闹。你一闹,房子没了,婚也复不成了,你拿什么养朵朵?”
“我拿什么治病?”
“问题不大的病可以晚点治。”她说,“好位置的房子错过就没了。”
她低头去拧水龙头,水开得很大。
她知道。她只是选了另一边。
从我弟弟林越上大学开始,她就一直在选另一边。
林越是三天后回来的。
他开着一辆新车,停在楼下,按了两声喇叭。
我下楼。
“姐。”他摇下车窗,“听说你跟姐夫闹?”
“你车哪来的?”
“姐夫借我开的。”他笑,“他先给了我十万,让我做点小生意。上个月又给了二十万,让我签了个借款合同。”
我盯着他。
“林越,那三十万,是我们的钱。”
“什么你们的钱。”他摆手,“姐夫说了,你们已经离了。”
“假离婚。”
“假不假的,证都领了。”他把车窗升上去,“姐,你别闹了。你一闹,我这三十万也没了。”
他开走了。
车子起步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轮子碾过水洼的动静。
我在楼下站了很久。
我想起林越上大学那年,学费是我出的。
那年我二十四岁,刚工作,一个月四千五。
我给他交了一万二的学费,又给他买了台二手电脑。
他抱着电脑说,姐,以后我挣钱了养你。
八年过去了。
他开着周砚的车,来劝我别闹。
备案价摆在那儿,首付一百一十四万。五十万定金,剩下的六十四万,是他自己刷的。
刚才,我弟弟说,他给了三十万。
他不缺钱。他只是不肯把钱留在我卡上。
我手里剩三万,能交房租,能付幼儿园,付不起律师费。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二十三万。他要我举证不出,反悔不起。
十万堵我弟弟的嘴,二十万让他签一张纸。那张纸不是借条,是绳子。
手机响了。
是一条微信,周砚发来的。
一张请柬。
大红的底,烫金的字。
新郎:周砚。新娘:苏念。
时间:下月十六,中午十二点。
地点:城东,铂悦酒店,三楼宴会厅。
请柬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晚晚,你来吧。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
他不怕我去闹。
他赌我不敢闹。
三四十桌人。他亲戚朋友在,我弟弟也在。我只要站起来喊一句,第二天全城都知道:周砚的前妻疯了。
我要脸,要孩子,医生还说三个月内必须上手术台。
他要的就是我坐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我坐在那里,就等于替他作证——这场婚离得干净,办得体面,前妻都来喝了酒。
我盯着请柬底下那行小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回了一个字。
“来。”
4 婚礼
铂悦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摆着一张两个人的婚纱照。
苏念穿着白纱,周砚穿着黑西装。
照片里的他笑得很开,是我八年没见过的笑法。
签到处摆着一本红册子。我翻开,第一页是婆婆的字。
“周府喜宴。”
我在礼金簿上写了名字,压了二百块钱。
收礼金的小姑娘抬头看我,又低头看了看那两百块。
“就这些?”
“对。”我说,“记上,林晚。”
她写了。
我走进宴会厅,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朵朵在我妈那桌。她穿了一条新裙子,头上别着一朵花。她看见我,要站起来,被我妈按住了。
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我坐的那一桌,是婚庆公司的杂工,桌上摆着没拆封的音响线。
婆婆穿着一身酒红旗袍,从主桌走过来。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
“这不是晚晚吗?”她声音很大,“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
“这是我们家以前的保姆。”
满桌人抬头看我。
“做饭、带孩子、洗衣服,什么都干。”婆婆拍了拍我的肩,“我们周家没亏待她。”
有人笑了一声。
我坐着没动。
“阿姨。”我说,“保姆一个月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
“怎么,你还想要工资?”
“随便问问。”我说,“我怕您记错了行情。”
她的脸沉下去,转身走了。
主桌后面那一桌坐着一个穿灰外套的女人。灰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
是我妈。
她坐在那儿,脸上堆着笑,带着一丝讨好和谄媚。
我没敢看第二眼。
十二点整,婚礼开始。
灯光暗下来,音乐响起来。大屏上开始放VCR。
先是两个人的旅行照片,三亚、大理、日本。
然后是周砚的公司,年会,领奖。
最后一段,是朵朵。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站在幼儿园门口,朝镜头挥手。
“爸爸!”
画面里只有她一个人。
下一秒,画面切走了。
我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这孩子真可怜。”
另一个人说:“听说是男方前妻的。”
“前妻还来喝喜酒?”
“脸皮真厚。”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我看了一眼我妈那桌。朵朵在看屏幕,看得很认真。
周砚上台致辞。
他拿着话筒,先感谢父母,再感谢公司,最后感谢新娘。
“我以前总觉得,婚姻就是搭伙过日子。”他说,“直到我遇到苏念,我才知道,人可以活得这么轻松。”
台下鼓掌。
“我也要感谢我的上一段婚姻。”他顿了顿,“它让我明白一个道理。”
“男人最怕的,不是没钱,是娶了一个只会花钱、还觉得自己委屈的女人。”
全场笑起来。
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
婆婆在主桌笑得最响。
我坐在角落里,把茶杯放下。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苏念来敬酒。
她穿着婚纱,裙摆拖在地上,走到我这一桌,停下来。
“林姐。”她笑得很甜,“谢谢你来。”
她端着酒杯,手腕上戴着一只青玉镯。
我认得那只镯。
那是我母亲的。
“镯子挺好看。”我说。
她低头看了一眼。
“周砚给的。”她说,“他说,是他妈给的。”
“不是。”我说,“是我妈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我出嫁前一晚,我妈把它套在我手腕上。她说,别弄丢。”
苏念的脸白了。
“他跟我说,这是他妈的东西。”
“他跟你说的,没有一句是真的。”
“我知道他有老婆。”她忽然说,“他跟我说,去年就离了。”
“他一个多月前才离的。”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让你戴着我妈的东西,来敬我这杯酒。”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椅子。
椅子倒了。
她伸手去扶,手腕磕在桌角上。
“啪”的一声。
镯子断了。
三截玉掉在地毯上。
她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我蹲下去,把三截捡起来,塞回她手里。
断口很齐。
“哎呀。”苏念捂着嘴,“我……”
“没事。”我说。
然后我站起来。
上台之前,我绕到控台。那个U盘我进门时就揣在包里。放片子的小伙子正低头刷手机。
我把一个U盘塞给他,又塞了五百块钱。
“待会儿我上台,你放这里面的。”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看了看钱,把U盘插了进去。
然后我走上台。
司仪愣了一下,想把话筒拿走。
我先一步握住了。
“各位,打扰一下。”
台下安静下来。
周砚站在台边,脸色变了。
“我是林晚。”我说,“周砚的前妻。”
“他买那套房的首付里,有我二十三万。”
有人笑。
“刚才新郎说,男人最怕娶一个只会花钱的女人。”
“我认。”我点头,“我确实花了他的钱。八年,我没上过一天班,吃他的,住他的,连朵朵的奶粉钱都是他出的。”
“不过在他让我净身出户之前,我先看见了他转出去的五十万。”
我抬手,大屏切换。
第一张,是转账记录。五十万,从他卡上转到苏念名下,备注写着购房定金。
第二张,是那张认购书的复印件。买方苏念,定金五十万,经手人签的是周砚。
第三张,是我从售楼处出来那通电话的录音。他亲口说,这房子是走她的购房资格,办下来再过给我。
至于那份全权委托公证书,那时候我还没见过。是苏念后来给我的。
“这个新娘,跟我一样,是被他套进去的人。”我说。
台下炸了。
苏念站在台下,脸上的笑没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砚。
“周砚。”她说,“你跟我说,办了这场婚礼,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你太太。”
“你跟我说,你去年就离了。你跟我说,你前妻早就签字了。”
“你还说,只要我不告你,你就给我二十万,再把老房子加上我的名。”
“可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不是说给我听的。”
“你是说给台下听的。你要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人生赢家。”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声音很稳。
“我不干了。”
周砚冲过来抢话筒。
我退了一步躲开。
“别急。”我说,“还有一件事。”
那段录音是苏念录的。
领证那天,她在车里录的,当天就传给了我。
她说,林姐,我留了一手。
大屏上又跳出一段录音。
周砚的声音,很清楚。
“……就领个证,走个形式。婚礼不用办,办了她会来闹。”
“她那个人,最好面子。你只要不办婚礼,她什么都不会说。”
“等房子过完户,我给她十万,让她闭嘴。”
录音放完,宴会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空调声。
周砚站在台上,脸白得像墙。
婆婆从主桌站起来,椅子倒在地上。
“这是假的!”她喊,“这是合成的!”
她的手还扶着那把倒下的椅子。
“阿姨,刚才您说我是保姆。”
“保姆这八年,做饭、带孩子、洗衣服,二十四小时待命。”
“按市场价,一个月八千,八年,七十六万八。”
“零头我不要了。”
“七十六万。”
“麻烦您,结一下。”
我从台上下来。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抱着朵朵,朵朵在哭,没出声。
周砚还站在台上,手里攥着话筒,一动不动。
苏念提起裙摆,从我身边走过去。
她低声说:“他答应给我的二十万,我一分不要。你记着,他欠你的,一分不能少。”
我说:“一分不少。”
门外阳光很白。
我站在酒店台阶上,给我律师发了条消息。
“赵敏,可以立案了。”
她回得很快。
“证据链齐了?”
“齐了。”
“撤销欺诈订立的财产分割协议、追回被转移财产(学区房另案处理),一并起诉。”
我收起手机,抬头看天。
天很蓝。
八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大晴天。
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说以后都会对我好。
我信了。
现在我不信了。
5 局
出租车上,我给赵敏打电话。
“开始了。”
“他什么反应?”
“脸白了。”
赵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活该。”
赵敏是我大学同学,做婚姻民事律师。她接我的案子,是半年前。
半年前,朵朵肺炎住院。我回家拿医保卡,路过书房,看见周砚的电脑没关。
屏幕上是一个表格。
《资产梳理》。
第一列是账户,第二列是金额,第三列是“归属”。
我的名字,在最后一栏,写着两个字:“清零”。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一张一张拍。
我没有吵。
我握着医保卡回了医院,坐在朵朵床边,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找了赵敏。
她把照片看完,抬头问我:“你想离,还是想赢?”
“有区别吗?”
“离,你现在就能走,分一半。”她说,“赢,你得等他先犯错。”
“什么错?”
“欺诈。”她把笔放下,“他这种人,不会只吞你一个,一定还会去找下家。”
“他有钱,为什么不直接离?”我问。
“直接离,他要分你一半。”赵敏说,“房子婚后一起还贷,增值要补;你八年没上班,家务、带孩子都要折价;他转出去的钱,一查就是转移财产。”
“所以他要的不是离婚,是你签字。”
“还得是心甘情愿签的。”
婚礼前那阵子,我见到苏念,是在她被保安架出公司的第三天。
她坐在公司楼下地铁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攥着一个文件袋,鞋跟断了一只。
她没哭,只是一直发抖。
我给她买了一瓶水。
“你也是?”她抬头看我。
“也是什么?”
“被他骗的。”
她叫苏念,周砚公司的前员工,比我小四岁,老家在皖北。
“我去闹过。”她说,“他报警,说我敲诈。”
“你敲诈了吗?”
“我连律师都请不起了现在。”
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派出所的询问通知书,还有一条周砚的微信。
“你再闹,我就把这事捅出去。五十万是你开口要的,认购书是你签的字。”
她担不起。
房子在她名下,抵押也在她名下。
她要证明自己清白,就得先承认自己只是替人拿房;她要证明房子是自己的,就得替周砚背下那笔债。
两条路,都是死路。
她进周砚公司那年,二十三岁,做行政。
今年春天,周砚开始追她。
他说他结了婚,过得不好,快离了。
她愿意信。
那几个月,她住在公司附近的公寓里。
他一周来三四次。
物业问他,这位是。
他说,我太太。
她以为,等他离完婚,就会娶她。
那几个月,他带她去了三亚、大理、日本。她以为,这是要娶她的样子。
今年五月,他说公司有个内部购房名额,想借她的首套资格,给她二十万。
她问,房子写谁的名。
他说,写你的。
认购书是她签的,五十万定金是他转的,备注写着“购房定金”。
她以为那是她的房子。
网签那天,合同备案在她名下。房本是半个多月后办下来的,那天他比她还高兴。
按揭材料是周砚找人包装的。收入证明、银行流水都做得漂漂亮亮,苏念只负责签字。她不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
房本下来,才办得了抵押。
他等的就是这本证。
没过多久,他带她去公证处,签了一份委托书。
授权那一栏念了一长串。代办登记,代办抵押,代办解押,代办出售,代收房款……
她问,这算什么。
他说,就是个手续。你不懂,签就行。同一天,她还签了一份借款合同。一叠纸,他翻到哪儿,她就签哪儿。那叠纸里,夹着一份《房产代持协议》。她没看,也没人给她念。
她签了。
房本下来不到一个月,她去房管局查档。房子抵押出去了,抵押人那一栏,写的是她。
抵押给一家小额贷款公司。人家不看人,只看房本、借款合同和那份委托书。又贷了六十四万。加上银行按揭二百六十六万,这套房上,一共背着三百三十万的债。
贷款进了他指定的账户。债记在她名下。
这笔钱进了他公司的账,一分没用在那个家里。债挂在她名下,法律上,也是她一个人的。
“他的公司那时候已经撑不住了。”她说,“供应商堵门,工资拖了两个月。”
他要的不是那套房,是这笔贷款。
钱到账那天,他请她吃了顿饭,说等公司缓过来,就把抵押解掉,房子干干净净归她。
可公司没缓过来。催收电话先打到了她这里。
他索性把房子卖了。用的还是她那份委托书。
三百八十万的房子,卖了三百七十万。
买家不知情,钱付了,户也过了。
房子她拿不回来。钱她一分没见着。
卖房的钱先还了银行按揭二百六十六万,再还小贷六十四万。两笔债,到过户那天结清。剩下的四十万,被他代收走了。苏念名下,没有再欠一分,但自己贴进去的钱没了,人被白白戏弄了半年多。
她去找他,他不见她了。
她在公司楼下坐了三天,第四天,保安把她架了出去。
保安说,周总说了,你要是再来,就报警,说你敲诈。
她说,我一分钱都没多要。
保安说,那你告他啊。
她没钱告。
她连律师咨询费都是借的。
我把她带回家,给她煮了碗面。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坐在出租屋里,赵敏把方案讲了一遍。
苏念自愿结盟,假意周旋,取证,不闹。
事成之后,能追的追回来,追不回来的折成钱。
林晚不闹,等他再婚。
那一百万的条款,是我自己加的。赵敏没让我加。
她说,法院多半不会认这笔钱。
但这句话写在那里,就够证明他答应过复婚。
“他一定会再婚。”赵敏说,“因为他怕苏念告他。结婚、给钱、加名,是他能想到的最便宜的封口办法。他以为,女人一旦成了他太太,就会替他遮丑。”
“他会找谁?”
“找她。”赵敏指了指苏念。
苏念抬起头。
“他给我打过电话。”她说,“上周。他说,只要我不告他,他就跟我领证,给我二十万,再把老房子加上我的名。”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她说,“因为他以为,结婚就是封口。”
房没了,钱没了。她手里只剩这一件事能逼他,让他娶她。
“那你呢?”
“我要他当众认账。”她抬起头,“他欠我的,不止二十万。”
她不是原谅他。她是去收账。
计划是这么定的。
假意周旋,低调取证,不办婚礼。
去售楼处那天,是我自己去的。我顶着苏念的名字进门,要的就是销售嘴里那几句实话。从售楼处出来那通电话,我也录了。
可是苏念改了主意。
她跟周砚提了一个条件:婚礼必须办,司仪,致辞,一样不能少。
她说,婚礼不办起来,我就把他做的事全捅出去。
周砚答应了。
钱是他出的。他怕她真去告。
三十桌,铂悦酒店,一桌八千八。他刷卡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
请柬是周砚发给我的。他就是要我去看,看他怎么把我这八年说成一个笑话。
苏念提过要办,没说三十桌。
我在宴会厅门口看见她穿婚纱的时候,才知道婚礼真办成了三十桌。
“你为什么?”我在后台问她。
“因为我要他当众说。”苏念把耳环摘下来,“说我是他太太。说完了,就赖不掉。”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让我等。”她看着我,“你会说,再忍一个月,等官司打完。”
“我忍了几个月了。”
“他也算准了你。”她说,“他说,你最好面子,来了也只会坐着,不会开口。”
“他算错了。”她说,“我也算错了。”
“你算什么了?”
“我以为我能忍住。”她低下头,“可是他一上台,说那套话,我就想让他死。”
我没说话。
赵敏说得对,苏念不是棋子,她是另一个受害者。
只是她比我疯。
回出租屋的路上,我又想起主桌后面那一桌那个穿灰外套的人。
灰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她一直在笑。
我掏出手机,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占线。
我妈这个点从不接电话,只坐在电视机前看她的连续剧。今天,电话占线。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想起我母亲那天在厨房说的话。
“男人做事,有男人的道理。”
原来她的道理,是坐在主桌后面那一桌。
6 证据
周砚是当天晚上来的。
他敲了很久的门。
我开门,他站在楼道里,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
“晚晚,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你怎么才肯把事情压下去。”
我让开一步。
他进来,坐在沙发上。出租屋的沙发是二手的,坐下去会陷。
他陷在里面,显得很狼狈。
“八年。”他说,“我们八年了。”
“嗯。”
“你就为了一个房子,把我往死里弄?”
“周砚。”我给他倒了杯水,“房子是你买的,名字是别人的。我弄你什么了?”
他接过水,没喝。
“你想要什么?”他问,“房子?钱?你说个数。”
“我妈给我的那只镯子。”
他愣了一下。
“我结婚那天戴的那只。你收起来的。”
“那个……”他皱眉,“我回头给你找。”
“你现在找。”
“我现在上哪儿找?”
“在苏念那儿。”我说,“我看见了。婚礼上她戴过。”
他不说话了。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就知道你在她这儿。”她把橘子往地上一放,“周砚,你还有没有出息?她都要告你了,你还来求她?”
“妈。”
“你闭嘴。”她指着我,“林晚,你行啊。你设局害我儿子。”
“我设局?”
“你早就知道他要结婚,你故意等婚礼那天闹!”她的声音尖起来,“你安的什么心?”
她的手指着我,指尖在抖。
“阿姨,我只设了一个局。”
“你还有理了?”
“你儿子设了两个。”我说,“苏念一个,还有一个,是把我当成他买房路上的一道手续。”
“两段婚姻,两份协议,两套说辞。”
婆婆的脸涨红了。
她冲过来,抬手要打我。
我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空,打在沙发扶手上。
“你敢躲?”
“阿姨。”我说,“您六十多了,我不想跟您动手。”
周砚站起来,拉住她。
“妈,你先回去。”
“我不回!”她甩开他,“她今天要是不撤诉,我就死在这儿!”
她坐在地上,开始哭。
哭得很响,跟婚礼上那个笑的人,判若两人。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我没有劝。
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
“阿姨,哭完了,把橘子带走。”我说,“这房子小,放不下。”
周砚把她扶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我。
“林晚,你想清楚。”他说,“你要是敢告,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怎么待不下去?”
“你试试。”
我按下手机。
录音播放。
“……她那个人,最好面子。你只要不办婚礼,她什么都不会说。”
“等房子过完户,我给她十万,让她闭嘴。”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录的?”
“不是我录的。”我说,“是她录的。”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走了。
门关上。
我靠在门后,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手机震了一下。
赵敏发来一条消息。
网上立案提交成功,等法院受理。
案由:离婚后财产纠纷(主张撤销欺诈订立的财产分割协议)。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糊了。
我还是吃了。
7 母亲
我母亲是第三天来的。
她提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饺子。
“朵朵呢?”
“上学去了。”
“哦。”她把饺子放在桌上,“韭菜鸡蛋的,你爱吃。”
“妈,你坐。”
她坐下,没坐稳,又站起来,把桌上的碗收了。
“你这屋子,太乱了。”
“我一个人带孩子。”
“我知道。”她说,“所以妈来了。”
她把碗洗完,擦干手,走到我面前。
然后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
“妈!”
“晚晚。”她抓住我的手,“你撤诉吧。”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她的膝盖磕在地板上,那一声很闷。
我蹲下去,想扶她。
她死死抓住我的手腕。
她的手很凉,指节发白。
她说,晚晚,妈这辈子没求过你。
她说,你就当妈死了。
她说,他结婚那天,是他让我去的。他说,你坐在那儿,晚晚看见你,就不会闹。他还说,只要我去坐一会儿,林越那三十万,他就不提。
她说,朵朵也是他让带的。他说孩子在,你更不会闹。
她说,你弟要是背了债,他这辈子就完了,他连媳妇都娶不上。
她说着说着,眼泪掉在我的手背上。
我看着她头顶的白发。
那头发是我上个月陪她去染的,染完她说,太黑了,不像我这个年纪。
我说,好看。
她说,浪费钱。
现在那些白发又从发根长出来了,一节一节,像没来得及说的话。
我说,妈,你先起来。
她说,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说,那你跪着吧。
我抽回手,走到窗边。
窗外有人在收废品,喇叭一遍一遍地喊。
我站了很久。
久到她的哭声停了,自己站了起来。
她抓住我的胳膊,抓得很紧。
“林越前后收了周砚三十万。”她说,“十万是零花,二十万签了借款合同。”
“什么合同?”
“周砚说,是生意上的周转。林越不懂,签了。”她的声音发抖,“现在周砚出事,那二十万成了债,连那十万他也算上了。还不上,人家要起诉他。”
“起诉就起诉。”
“他要是背了债,这辈子就完了!”她哭起来,“晚晚,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弟。”
我看着她。
“妈,我查出结节那天,你说什么?”
她愣了一下。
“你说,病可以晚点治,房子错过就没了。”
“我……”
“妈,我差点信了。”我说,“我真的差点信了你是为我好。”
她低下头。
“镯子呢?”我问。
“什么镯子?”
“你给我的那只。你说,是外婆传下来的。你说,别弄丢。”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一个镯子……”
“妈。”我打断她,“它碎了。”
“碎了?”
“苏念摔的。断成三截。”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一个镯子,能比你弟弟的前途重要?”
我站起来。
我把她扶起来,扶到椅子上。
“妈,你回去吧。”
“晚晚——”
“我送你下楼。”
她走的时候,饺子没带走。
我关上门,站在窗边,看她走出小区。
她走得很慢,走到路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躲。
她走了。
第二天,我去了苏念住的地方。
她把镯子装在一个塑料袋里,递给我。
“对不起。”她说,“戴的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你妈的。”
“我知道。”
三截玉,躺在我手心里。
我拿去金缮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把断镯放在灯下看了很久。
“能修。”他说,“但是金线会留下。”
“留下吧。”
“修好了,也不是原来那只了。”
“我知道。”我说,“我也不要原来那只。”
“我要它重新活着。”
一周后,我去取。
三截玉被金线连起来,裂纹像一道闪电,缠在镯身上。
老板把镯子放进盒子里,递给我。
我回家,把盒子放在桌上。
我母亲那天又来了,说是来拿保温袋。
她看见盒子,打开。
“这什么?”
“修好了。”我说。
“修它干什么,又不值钱。”
我把盒子盖上。
“妈,你走吧。”
她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8 女儿
抚养权的调解,在区法院的家事调解室。
是他起诉的。他要变更抚养权。我知道他不是想要朵朵,他是想拿朵朵逼我撤诉。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
周砚坐在对面,穿着西装,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旁边是他的律师,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人。
“林女士。”律师先开口,“我们这边的主张,是孩子归父亲。”
“理由?”
“第一,您目前无业,无固定收入。第二,您名下无房。第三,您患有甲状腺结节,尚未手术,身体状况不适合抚养幼童。”
她把三张纸推过来。
“这是您的体检报告复印件。”
我看着那三张纸。
“第四。”她继续说,“您在婚礼现场的行为,说明您情绪不稳定。”
“一个情绪不稳定的母亲,对孩子的成长不利。”
我抬起头。
“说完了?”
“说完了。”
我把包打开,拿出一叠东西。
第一份,是我这八年的接单记录。
从我结婚那年开始,我在家做策划,一共接了四十七个项目。合同、发票、客户评价,全在。
“我一年收入十几万。”我说,“不比大部分的人少。”
第二份,是幼儿园老师的证言。
“朵朵入园三年,家长会六次,我去了六次。”我说,“他去的只有一次,还是和我一起去的。”
第三份,是朵朵的病历本。
“她三次肺炎,两次挂急诊。每一次家长签字,都是我。”
第四份,是我的手术排期单。
“手术排在下周。”我说,“不是我想要拖,是钱都被他转走了。”
我把单子推过去。
“我查出结节那天,在医院走廊给他打电话。他跟我说,医生都往严重了说。”
“我想问一句。”我看着周砚,“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朵朵,你也会说‘医生都往严重了说’吗?”
周砚没说话。
他的律师低下头,翻了翻纸。
调解员敲了敲桌子。
“孩子今天来了吗?”
“来了。”我说,“在外面。”
朵朵被带进来。
她穿着幼儿园的园服,背着小书包。
她看见我,想跑过来,被调解员拉住。
“朵朵。”调解员蹲下去,“叔叔问你一个问题。”
“你以后想跟谁一起住?”
朵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砚一眼。
“我跟妈妈。”
“为什么?”
“爸爸家有大房子。”她说,“可是妈妈家有小兔子。”
“小兔子会等我回家。”
调解员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看向周砚。
“周先生,您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砚张了张嘴。
“她连手术都没做。”
“因为钱都被你拿走了。”我说。
调解室很静。
最后,周砚没再说话。调解员把调解协议推过来:“抚养权归母亲,父亲每月支付抚养费一千五,直到孩子成年。两位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比原来协议的少五百。我没争。一千五就一千五。我只要她归我。
周砚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了一声。
他走到门口,回头。
“林晚,你赢了。”
“我没赢。”我说,“我只是没输光。”
朵朵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妈妈,我们回家吗?”
“回家。”
“爸爸呢?”
“爸爸有别的事。”
她哦了一声。
走出法院,她忽然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蹲下来,替她把书包带整理好。
“不是。”我说,“是妈妈不要他了。”
她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我牵着她的手,往公交站走。
太阳很大。
她的手很小,很热。
9 手术
手术定在周四早上八点。
钱是赵敏先垫的。
四万,她直接刷了卡。我自己出两万。
“从律师费里扣。”她说,“万一你输了呢。”
“输了我也还你。”
“行。”她把单子折起来收好,“我记着。”
前一天晚上,我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手术。”
发出去,一直没回。
我又看了一遍,确认发出去了。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朵朵托给了房东。赵敏来陪我。
她带了一袋东西,拖鞋、毛巾、吸管杯、充电线。
“你怎么比我妈还细。”
“我干这行的。”她把东西放下,“见过太多人,手术前没人签字。”
我笑了一下。
手术前一晚,病房的灯十点关。
关灯前,我给朵朵打了个电话。
是房东接的,她把手机放在朵朵耳边。
朵朵说,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明天就回。
她说,明天是多久。
我说,你睡一觉,醒了就到了。
她说,那我现在就睡。
我听见她在那边窸窸窣窣地躺下,又听见她小声问房东阿姨,我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房东说,小毛病。
朵朵说,那她为什么哭。
我没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医院。
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个都是阿姨。
一个在打呼噜,一个在跟女儿视频。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鸟。
我想起我母亲的手。
小时候我发烧,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一只手放在我额头上。
那只手很粗,掌心有茧。
她一边放,一边说:“没事,妈在。”
现在她不在了。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
走廊里很静。护士站的灯亮着,一个护士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麻醉是第二天早上打进去的。
我数到第七秒,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的时候,喉咙很疼。
赵敏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
“醒了?”
“嗯。”
“手术很顺利。”她说,“良性的。”
我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头发里。
“哭什么。”赵敏把纸巾递给我,“好事。”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
我没说完。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保温桶。
“这什么?”
“你妈送来的。”赵敏说,“她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
我转过头。
保温桶是旧的,红色,掉了漆。
我认得,那是我家的。
“她什么时候来的?”
“你刚推进去的时候。”
“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赵敏顿了顿,“她就问了一句,‘手术要多久’。”
我把保温桶打开。
排骨汤。
汤还是热的。
我喝了一口。
咸了。
我母亲做汤,从来都咸。
手机亮了一下。
转账五万。
备注:先治病。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我把钱退回去了。
第二天,我又收了。
因为朵朵的学费要交。
我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谢谢。”
她回了一个字。
“嗯。”
10 开庭
财产纠纷案开庭,是十二月初。
抚养权那件事,三个月前已经在调解室解决,调解书也生效了。
今天只审财产。
法庭不大,旁听席坐了七八个人。
有周砚的同事,有他公司的合伙人。
周砚坐在被告席上,穿着深灰色夹克。他瘦了。
他旁边加了一把椅子,坐着他妈。她是第三人,法院通知她来的。
法官敲了法槌。
赵敏先陈述。
“被告周砚,以买房复婚为幌子,欺诈原告签署放弃全部共同财产的离婚协议;婚内长期隐匿、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事后又以同样手法套取案外人苏念的购房资格。”
“欺诈的事实,我们有证据。”
“此外,协议内容显失公平:协议写‘双方无共同财产’,可签字时她卡上还有二十六万;领证当天,被告又把她卡上的二十三万转到自己卡上。”
“从离婚登记到起诉,不到一年;从她知道真相到起诉,也不到一年。撤销权没有过期。”
周砚的律师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认为,离婚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合法有效。”
“被告与原告已办理离婚登记,财产分割也是双方当面谈妥;原告作为成年人,应当明白签字的后果。”
“协议既然签了,就不该反悔。”
法官看向赵敏。
赵敏站起来。
“我请审判长看离婚协议第三条。”
“若男方在离婚后一年内与他人登记结婚,需赔偿女方一百万元。”
“这一条,是被告亲笔签字的。”
“被告的律师说,离婚就是离婚,没有假的。”
“我同意。离婚登记有效,我当事人也认。”
“但欺诈,从来不只看一份协议。”
“被告在哄原告签协议之前,就已经在转移资产、物色下家,从头到尾没有复婚的打算。”
“被告在与原告婚姻存续期间,让苏念以‘周先生爱人’的身份,签下了那套房的认购书。”
“签认购那天,销售问了一句,这位是。”
“被告说,我爱人。”
“小区保安也作了证。认购前后,他带苏念进出公寓,对外以夫妻相称。这事从春天就开始了。”
“婚礼上,他又说,遇到苏念,才知道人可以活得这么轻松。”
“这不是离婚之后才开始的感情。”
“这是婚内就布好的另一个局。”
“离婚后三十七天,他就急着把那张证领了,只为封口。”
周砚的律师皱眉。
“协议条款不能证明被告存在欺诈。”
“对。”赵敏点头,“所以我们不谈协议。”
“我们谈事实。”
“被告在与原告办理离婚登记的第三十七天,与苏念登记结婚。”
“签认购书那天,他给苏念转了五十万,备注是购房定金。”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房,是抵押套出来的现金。”
“公司那个窟窿,是用苏念填的。”
“他对苏念说,‘领了证,以前的事就一笔勾销’。”
“他对原告说,‘买了房就复婚’。”
“他娶她,不是为了感情。”
“是为了封口。”
“一个人,两套说法。”
“审判长,这不是假离婚。”
“这是欺骗。”
“还有。”赵敏翻开另一份材料,“他说要买的那套学区房,连学区都不是。教育局的划片里,那个楼盘不在任何一所名校范围内。”
“他从头到尾要的,只是她签那个字。”
“婚后那套婚房,他也在动。”
“离婚后三个月,他走了带押过户,没还一分钱贷款,把婚房过到他妈名下。当初他跟原告说‘得先还清’,其实根本不用还。贷款还在,债还是那套房背着。”
“过户合同上,成交价远低于市场价。”
“远低于市场价是为了降低税率,况且过户根本没有发生现金交易。这就是在转移。”
举证、质证,过了整整一上午。
认购那天接待他们的顾问出庭作了证。
她说,签认购那天,周先生介绍苏小姐,说的是“我爱人”。
她说,我还问了一句,两位什么时候办婚礼,周先生说快了。
苏念出庭作证。
她穿着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扎起来,脸上没有妆。
“苏女士。”赵敏问,“被告与你交往时,有没有告诉你,他上一段婚姻的真实情况?”
“他说离了。”
“他说,只要我不告他,他就跟我领证,给我二十万,再把老房子加上我的名。”
“后来呢?”
苏念抬起头,“后来我改了主意,我要他先把婚礼办起来,当众说我是他太太。”
“我想看看,他敢不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是他太太。”
“他敢。”
“所以我就让他当众说个够。”
旁听席有人笑了一声。
周砚的律师又站起来。
“审判长,证人苏念与原告存在利益关系,其证言不应采信。”
赵敏翻开一份文件。
“那请看这份。”
“周砚亲笔签字、苏念签字的《房产代持协议》。”
“协议写明:房产登记在苏念名下,购房款由周砚支付,实际权利人为周砚。”
“这份协议,是被告自己写的,苏念签的字。她后来在文件袋里翻到复印件,一直不敢拿出来,昨天才送到律师手里。”
“他一边跟苏念说,房子是她的。一边写下这份协议,把房子留给自己。”
“他对谁说的是真话?”
周砚忽然站起来。
“我没有骗她!”他指着我,“是她在设局!”
“被告坐下。”法官敲槌。
他坐下了,喘着粗气。
“我承认,我对苏念说了谎。”他说,“可我对林晚,没有。”
“我只是想买套房。”
“我没想到她会闹成这样。”
他把手撑在桌沿上。
审判长看了我一眼:“原告,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站起来。
“周砚。”
“你说你想买房。”
“那我问你,我妈的镯子,你给谁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一只镯子。”他说,“值几个钱。”
“我母亲留给我的。你收起来的那只。”
“你把它送给了苏念。”
“婚礼上她戴着,我看见的。”
“你连我的镯子都要送给别的女人。”
“你跟我说,你只是想买房?”
他低下头。
法庭里很静。
法官宣布休庭。他和两边的陪审员起身,从侧门出去。十几分钟后,重新开庭。法官在审判席上坐定,才抬头。
“现在宣判。”
“被告周砚借复婚之名欺诈原告签订财产分割协议,婚内及离婚时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事实成立。”
“撤销双方离婚协议中的财产分割约定,婚内共同财产依法重新分割;被告恶意转移财产,分割时予以少分。”
“苏念名下房产涉及案外人善意取得,不属于本案处理范围;苏念与周砚之间关于该房产及赔偿的纠纷,另案解决。”
“撤销被告以明显不合理低价将婚房转让至其母名下的行为,该房恢复登记至被告名下,归被告所有;其中婚后共同还贷及相应增值部分,属夫妻共同财产,由被告向原告支付折价补偿。”
“被告转走的原告存款二十三万元、玉镯一只(已断损),均计入原告财产损失;玉镯残件归原告所有。”
“上述各项合计一百二十万元,由被告在本判决生效后十日内支付。其中,转走存款二十三万元,玉镯折价两万元,婚房折价补偿九十五万元。”
“至于协议里那条‘一年内再婚赔一百万’,限制婚姻自由,无效,本院不予支持。”
那一百万,我从来没想要。
我要的是它证明的那件事——他答应过复婚。
法槌落下。
声音不大。
我坐在原告席上,手放在膝盖上。
掌心全是汗。
旁听席上有人站起来,椅子响成一片。
周砚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八年前,我也是这样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他在厨房里切菜,看他在阳台上晾衣服,看他在沙发上睡着。
那时候我觉得,这个人会陪我一辈子。
现在他坐在被告席上,离我三米。
这三米的距离,像隔了一辈子。
赵敏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
她说,走吧。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我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转身,走出法庭。
走廊里阳光很亮,亮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赵敏说,回家。
我说,好。
我走了两步,又停下。
我说,赵敏,我赢了。
她说,赢了。
我说,那我为什么想哭。
她说,因为赢了也回不去了。
11 收账
房子拍卖是在第二年三月。
他没钱赔,执行局把那套婚房挂了牌。
拍卖价两百九十万。那套房子还背着一百五十万按揭,拍卖款先还银行,剩下的一百四十万才轮到判决。
我只拿到判决书上的那一百二十万。
钱分两笔划过来,八十万,四十万。
周砚的公司,在他败诉赔偿之后,合伙人撤了资。
他被踢出了公司。
听说他去了一家小中介,底薪三千。
婆婆来找过我一次。
那天我接完朵朵回家,她坐在楼下的花坛边上,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跟那天在出租屋门口,一样的橘子。
“晚晚。”
“阿姨。”
“我来看看朵朵。”
“她不在。”
“哦。”她把橘子递过来,“给她吃。”
我没接。
“你来,不只是看朵朵。”
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砚他……他现在挺难的。”
“嗯。”
“你看在孩子的份上,能不能……”
“阿姨。”我打断她,“孩子每月一千五的抚养费,他一分都不能少。”
“我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
她张了张嘴。
“当初是我不对。”她说,“我不该说你是保姆。”
我没接话。
她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片,手背上都是斑。
“阿姨,我不恨你。”我说,“但我不会原谅你。”
“你那天在婚礼上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女儿在台下。”
“她听见了。”
“她问我,妈妈,保姆是什么。”
婆婆的眼圈红了。
“我……”
“你回去吧。”我说,“橘子带走,朵朵不吃酸的。”
她拎着橘子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
“晚晚,你妈前两天来找过我。”
“怎么了?”
“她问我,林越欠周砚那二十万,还打不打算要。”婆婆说,“她说她正在卖老家的房子。”
我扶着门框,没说话。
苏念是四月走的。
她来我出租屋楼下,没带东西。
“他娶我之前答应我的那二十万,我没要。”
“法院认定,那份代持协议是他夹在借款合同里让我签的,我没看过,不算数。那四十万卖房余款,加上六万损失,判了四十六万。”她说,“他拖着不给。我已经申请强制执行,上个月执行局从那套婚房的拍卖款里划给我二十万,剩下的二十六万还在执行。他后来私下又拿来二十万,封我嘴的。”
“那你为什么不要。”
“脏。”她说,“我要是拿了,就跟他一样了。我不是不要钱,我是不接他私下的钱。法院判的四十六万,我一分一厘都要执行回来。他私下这二十万我要是拿了,就坐实了他报案时说的敲诈。他转头就能跟公安说:她拿了钱还不知足。我那四十六万,不能沾这个。”
她不是不要钱。她是要得干净。
“你打算去哪儿?”
“离开这个城市。”她说,“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林姐。”她走了两步,回头,“你比我狠。”
“我不是狠。”我说,“我是没得选。”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越是五月来的。
他站在我家门口,瘦了一圈。
“姐。”
“什么事?”
“我……手头有点紧。”
“你那三十万呢?”
“花光了。”他低下头,“妈替我还的。”
“妈把老家房子卖了。”
“我知道。”
“林越。”我说,“你今年二十六了。”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我看着他,“你知道妈为了你那三十万,跪在我面前吗?”
他不说话。
“你走吧。”
“姐——”
“我没有你这个弟弟。”
我关上门。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走了。
六月,我买了一套小房子。
城西,老小区,两室一厅,七十八平,总价一百一十二万。
写我和朵朵的名字。我没有工资流水,贷不了款,只能全款。一百一十二万付完,剩八万,够交税和中介费。
签合同那天,中介问我:“就您一个人?”
“还有一个。”
“您先生呢?”
“没有先生。”
他哦了一声,把合同推过来。
我一页一页签。
签到最后,笔尖断了。
我换了支笔,把名字写完。
那天下午,我站在新房的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吵架。
我把被子搭在栏杆上,拍了两下。
阳光很好。
12 镯子
镯子修好之后,我一直放在盒子里。
秋天,朵朵六岁生日那天,她翻出来。
“妈妈,这是什么?”
“镯子。”
“为什么有金色的线?”
“因为碎过。”
“碎了为什么还要?”
我把她抱到腿上。
“这是我的外婆传给我的妈妈的。”我说,“我的妈妈又传给我。”
“那现在传给我吗?”
“等你长大了就给你。”
她把手伸进去,镯子太大,一直往下滑。
她举着手,晃了晃。
“妈妈,它要掉了。”
“所以要等你长大。”
她笑了,把镯子放回盒子里。
那天下午,我母亲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我侧了侧身,让她进来。
“给你的。”
“什么?”
“三十万。”她说,“老家的房子卖了,还了林越的债,剩这些。”
“你住哪儿?”
“你弟那儿。”
我没说话。
“晚晚。”她坐在沙发上,手搭着膝盖,“妈不是不疼你。”
“我知道。”
“妈是怕。”她说,“你弟从小就不成器,妈怕他出事。”
“那你怕不怕我出事?”
她抬起头。
“你从小就强。”她说,“你什么都自己扛。妈觉得,你能扛。”
“能扛,就可以不管不顾吗?”
她不说话了。
屋子里很静。
朵朵在房间里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妈。”我说,“那镯子,你给我的时候说,别弄丢。”
“我弄丢了。”
“我找了很久,找回来了,修好了。”
“可是它跟原来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个盒子。
“晚晚,妈错了。”
我没接话。
“你回去吧。”我说,“天黑了,路上不好走。”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那只镯子……”
“我留着。”我说,“以后给朵朵。”
她点点头,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我站了很久。
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
朵朵从房间里探出头。
她说,妈妈,外婆走了吗。
我说,走了。
她说,她为什么不等我。
我说,她有事。
她说,她每次来都有事。
她说完,又缩回房间。
我听见她把铅笔盒打开,又合上,又打开。
那声音在夜里很响。
我走过去,坐在她床边。
她说,妈妈,外婆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不是。
她说,那她为什么从来不带我去她家。
我说,她家小。
她说,可是舅舅家很大。
我没答上来。
她把被子拉上去,盖住半张脸。
她说,妈妈,我以后不要外婆了。
我说,别这么说。
她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她是我妈妈。
她想了想,说,那我也不要你了。
我愣了一下。
她说,骗你的。
她伸出手,抱住我的腰。
她说,妈妈,你别不要我。
我说,不会。
她说,那你别哭。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自己在哭。
我回到屋里,把盒子打开。
金线在灯下很细,很亮。
我把镯子拿出来,戴在自己手腕上。
感觉有点紧。
我转了转。
裂纹贴着皮肤,凉凉的。
朵朵从房间里跑出来。
“妈妈,我写完作业了。”
“给我看看。”
她把作业本递过来。
我翻开,第一页写着今天的作文题。
《我的家》。
她写:
“我家有两个人,我和妈妈。”
“我家有一只小兔子,还有一只镯子。”
“镯子有一条金色的线,妈妈说是摔碎的。”
“妈妈说,碎了的东西可以修。”
“但是不能当没碎过。”
我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妈妈,我写得对吗?”
“对。”我说,“写得很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