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表姐问我这铺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红纸贴出来第三天,我表姐拎着一袋橘子来了。
她进门不坐,站在柜台前头,先把我店里墙上那几张旧价目表看了一遍,然后问我:
“玉兰,你这铺子,是租的还是买的?”
我手里正在数艾条,数到第十七根,停了一下。
“买的。”
她手里那袋橘子换了个手拎。
“买的?”她说,“你哪来的钱买?”
“十五年前买的。”
她“哦”了一声,把这一个字拖得很长。然后她才坐下,坐下以后又把那袋橘子放到我柜台上,推到我面前。
“吃嘛。”
我说:“你放着吧。”
她说:“你吃嘛,我专门给你买的。”
我知道她不是专门给我买的。她这袋橘子上头还粘着超市的价签,九块九一斤。
她坐着,我数我的艾条。数到第二十三根,她说话了。
“玉兰啊,我听说这条街拆了,补得还不少。”
“不知道补多少。”
“你肯定知道。”她笑,“你是房东,人家第一个找你。”
我把艾条码进盒子,盖上盖子。
“表姐,你有事就说。”
她把手往膝盖上一拍:“那我就直说了。我家那房子,拆迁办说我这情况不符合,我一分钱拿不着。我想着,你这回拿了大钱,能不能先借我二十万,我给我儿子交个首付。”
我说:“不能。”
她的手还停在膝盖上。
“我还没说利息呢。”
“表姐,不是利息的事。”
“那是什么事?”
“是你儿子去年借我那三千,到现在还没还。”
她愣了一下,然后脸就变了:“三千块钱你也记着?”
“我记着。”
“玉兰,你现在可真……”
“我穷的时候你也这么说。”我把毛巾从盆里捞出来拧,“我穷的时候你说我小气,我有钱了你还是说我小气。那我干脆一直小气。”
她站起来了,把橘子拎回去。
走到门口她转过来:“你这个人啊,钱还没到手,脾气先到手了。”
我说:“我脾气一直这样,你没注意过。”
她走了以后,阿珍从里屋出来,小声说:“姐,那橘子她拎走了。”
“她拎走就拎走。”我把毛巾搭在架子上,“你把这筐艾条搬到后面去,别放门口,潮。”
那天下午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把手机拿出来,点开余额。
四千一百二十八块。
这个月要付的:老陈的艾条钱六千三,阿珍工资三千五,我儿子补习班一千八。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去年漏雨留下的,我一直没修,因为修一次要八百。
外面有音乐响起来了。隔壁那家“康养中心”又开门迎客,音乐比我这儿大三倍不止,门口两个穿白大褂的小姑娘在发单子,写着“九块九肩颈体验”。
我这条街的老客,一个月里被她们拉走了七个。
最后走的是跟我做了六年那个李姐。她做完最后一次,坐在门口穿鞋,说:“玉兰啊,人家那里有空调。”
我说:“那你去那边吧,也挺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别多想。”
“我不多想。”
她走了以后,我把她用过的毛巾单独放一边,想着晚上回去多洗一遍。后来那条毛巾我一直没洗,扔在柜子底下,扔了一个月。
2 九块九
阿珍是第九天被叫出去的。
那天晚上快九点,我正要关门,隔壁那个店长过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她身上那件白大褂洗得发亮,脸上涂得很白,白到脖子两个颜色。
“阿珍,”她说,“我们那边缺个技师,四千八,包住,你考虑一下。”
我手上在穿艾条,没抬头。
阿珍站在里屋门口,两只手绞着围裙。
我心里清楚,四千八比我给的多一千三。她十九岁,从寨子出来的,她要是走,我不拦。
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柜台上。
我心里沉了一下。
然后她说:“我不去。”
隔壁店长脸上那层白好像掉了一块。
“为啥?”
“我姐给我煮鸡蛋。”
我当时手里那根艾条没拿稳,掉地上了。
隔壁店长站了两秒,笑了一下:“鸡蛋谁不会煮。”
阿珍说:“你不会。”
店长的脸一下僵住。她看看阿珍,又看看我,转身走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很响,敲到街口才停。
我把地上的艾条捡起来,吹了吹灰。
“四千八,你真不去?”
“不去。”
“为啥不去?光鸡蛋?”
阿珍低头:“她们那边,是拿个机器给你烤。烤一个小时,收两百,人都不用手碰你。我去了学不到东西。”
我把艾条码进盒子。
“这个月起我给你加三百。”
她猛地抬头:“真的?”
“真的。”我把盒子盖上,“加了以后我这个月更紧,你别乱花钱。”
她点头,点得很快,然后跑回里屋去了。过了一会儿她从里屋出来,端了一杯水放我桌上,什么也没说,又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关门的时候,看见隔壁还亮着灯,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都在躺椅上烤机器。
我拉下卷帘门,拉到底,“哗啦”一声。
九块九的活动他们做了半个月。我店里有两个星期,一天来一个人。
我算了一下,那半个月我总共收了七百四十块。
第十七天,隔壁出事了。
一个老太太在他们那儿烤机器,烤到一半说背上疼,起来一看,起了两个水泡。老太太的儿子来了,站在门口骂,骂得很难听,围观的人围了半条街。
我站在自己店门口看。
阿珍也出来看。
那儿子指着店里说:“九块九,九块九,你们拿我妈当试验品?”
店长出来赔笑,说可以退钱,可以赔医药费。
老太太的儿子说:“我不要钱,我要你们关门。”
后来是街道的人来劝走的。
那天晚上,李姐回来了。
她站在我门口,有点不好意思,两只手搓着。
“玉兰,”她说,“你那儿还有位子吗?”
我说:“有。”
她坐下,我给她倒水。
她端着杯子说:“那边便宜是便宜,可是没人理我。做完了,人家连句‘慢走’都没有。”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你在这儿做,手是热的。”
我说:“手不热做不了这个。”
那天她做完,付了钱,走到门口又回头:“玉兰,你别恨我。”
“我不恨你。”我说,“九块九我确实做不了,我电费都交不起。”
她笑了,走了。
3 红纸
红纸是月底贴出来的。
那天早上六点我骑车过来开门,远远看见街口围了一大片人,还有辆电瓶车停在路中间不下来,被人骂。
我锁了车走过去,没挤进去,站在人外头,从两个肩膀中间往里看。
墙上贴着一张红纸,字很多,密密麻麻的。我看见“征收”两个字,后面那一堆没细看,看了也看不懂。
旁边卖早点的阿姨正在跟人算账。
“我这门面是租的,房东说补下来他拿七成,给我三成。”
“凭什么给你三成?”
“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年。”
“你干二十年跟人家房产证有什么关系?”
阿姨不说话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站着听了十几分钟,听明白一件事——这条街上,门面几乎全是租的。
这些老房子,房主早就搬到新城区去了,把门面租出来做小生意。真到拆迁,钱是补给有证的人。租的人能拿搬迁费,能拿装修费,剩下的没有。
旁边一个开杂货铺的大哥蹲在墙根抽烟,抽了半根才开口:“我在这儿十六年,最后能拿三万。”
我说:“你房东有证?”
“有。”
“那你这十六年,是替他存钱。”
他把烟摁在地上,摁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晓得。”
我回自己店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
锁有点旧了,插了三次才进去。
插进去的时候我手在抖。
不是怕。是想起来十五年前那个下午,我坐在这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纸。那张纸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第七天,隔壁康养中心的老板来找我。
他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之前从来没正眼看过我,那天笑得像欠我钱。
“罗老板。”他坐下,坐的是我那张破椅子,一坐就往下陷。
“听说你这铺子是自己名下的?”
“是。”
“哎呀。”他把手一拍,“罗老板有眼光啊。”
我没说话。
“我跟你说个事,”他身子往前倾,“这条街拆了,我这边要搬到新街去,那边一年租金十六万。你要不要跟我合开?我出场地,你出手艺。”
“分几成?”
“我七你三。”
我说:“我这双手,值三成?”
他笑了:“罗老板,你要明白,现在这个社会,场地最贵。”
“那你自己干。”
他笑停在那儿,停了有两秒,然后又补上:“罗老板不要急,我们可以再谈。”
“不用谈。”我把艾条盒盖上,“你要租我铺子,等我把证拿出来我们谈租金。你要我给你打工,那我这九年白干了。”
他站起来,衬衫下摆抖了一下。
“罗老板,”他说,“一个人做不了大事。”
“我一个人做了九年,也没饿死。”
他走了以后,阿珍问我:“姐,我们真不跟他合?”
“你记一句话。”
“啥话?”
“有人跟你谈生意,只说场地值钱,不说手艺值钱,他就是想白用你。”
阿珍想了想,点头,然后又问:“姐,我们到底能拿多少钱?”
“不知道。等他们来评。”
“要是拿得少呢?”
我把毛巾从水里捞出来,拧干。
“拿得少也够。我这铺子当年八万买的。”
4 卖我铺子那个人回来了
第十天,老周来了。
老周是十五年前把铺子卖给我的那个人。当年他急着用钱,八万块,一手交钱一手过户。过户那天他还多要了我两千,说是“跑手续的辛苦费”,我给了。
他那天下午来的,穿一件洗白的夹克,站在门口不进来,先往里看了一圈。
“玉兰。”
“周哥。”
他进来,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
“听说要拆了。”
“听说了。”
“补得多不多?”
“还没评。”
他点点头,又搓手。
我没催他。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我等他自己说。
他搓了大概有一分钟,才开口:“玉兰,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你说。”
“当年那八万……说实话,是贱卖了。我那时候是急用钱,我老娘住院。现在这铺子值两百多万,我这心里……”
他抬起头。
“你看,能不能给我补一点?不多,五十万。”
我把手里的抹布放下了。
“周哥,我问你一句。”
“你说。”
“当年八万,是我求你买的,还是你求我买的?”
他嘴张了一下。
“是你求我买的。”我替他答了,“你老娘住院,你要现钱,你在街上贴了三天纸,没人接。我接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第二天就把钱凑齐了给你。你去银行取钱的时候,还多要了两千跑腿费。那两千,我从我儿子的学费里拿的。”
老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这十五年,这铺子的屋顶我自己修过三回,墙我自己刷过两回。修屋顶那年我儿子发高烧,我守在店里等师傅,守到半夜。”
“周哥,我不是不讲人情。人情我讲了。当年你老娘住院,我还去看过,买了一箱奶。你记得不记得?”
他点了点头,点得很轻。
“那你现在过来要五十万,”我说,“你是觉得我这十五年白熬的?”
他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响了一声。
“我就问问。”
“问了也不行。”
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站住了,没回头。
“玉兰,”他说,“我晓得我这事不地道。我就是……我儿子今年结婚。”
我说:“我儿子今年初三。”
他没再说,走了。
他走了以后我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阿珍过来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用。
我忽然想起来,当年过户那天是腊月二十八。房管所人少,办事的那个女的还问了我一句:“你一个人来?”
我说:“我一个人来。”
她说:“那你在这签。”
5 前夫第一次来
前夫是第十一天来的,下午三点多。
我在给一个客人做头疗。玻璃门一响,我从镜子里看见他站在门口,人胖了一圈,头发少了一圈,穿一件POLO衫,领子立着。
我没停手,把客人的头发洗完,包上毛巾,收了钱,送出门。
客人出门的时候多看了一眼他。
我把门带上,站在门里看他。
“玉兰。”
“有事?”
他搓着手笑:“听说你这儿要拆了。”
“是。”
“那可是一大笔。”
“还没定。”
“玉兰,”他往前走了一步,“咱们当年……”
“咱们当年离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手抬起来往下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说,夫妻一场,儿子也是我们两个的,这个钱……”
“这个钱跟你没关系。”
他脸上的笑收了。
“怎么能没关系?”他声音抬起来,“这铺子当年不是我们一起看的?”
“一起看?”
“我还陪你去谈过价!”
我把手里的毛巾往盆里一放。
“你陪我去谈过价?”
“对。”
“你记不记得那年冬天,”我说,“我看中这铺子,房东要八万,我手里三万二,我跟你借,你借不借?”
他不说话了。
“你那天怎么说的?”
他嘴动了动,没出声。
“你说,这钱投进去就是赔,你让我别犯傻。”
“我那是为你好。”
“那我后来怎么凑的?”
他抬头。
“我找我三叔借四万,我找我妈拿一万,我自己攒八千。我妈那一万,是她把金镯子卖了。”
我停了一下。
“腊月二十八,我一个人去房管所,把名字写上去。”
“腊月二十八,你在哪?”
他把头低下去了。
“你在外面喝酒。你喝了三天,回来还问我钱哪来的。”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
“玉兰,”他说,“我那时候年轻。”
“我那时候也年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摊在柜台上。
“我也不多要。三成。”
我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写了几行字,字歪歪扭扭的。
我没看第二遍。
我走进里屋,把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拖出来。盒子有点重,我端出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柜台角。
我把盒子放在柜台上,打开。
里面是一本红证,一本蓝色的小册子,几张收据,还有一张纸,是我妈当年卖镯子的收据。
我把红证拿出来,往柜台上一拍。
“你自己看。”
他低头看。
他其实看不太懂那些字,但他认得出来那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这上头没有我。”
“对。”
“可是玉兰,那时候我们还没离……”
“我买这铺子的时候,已经离了两年。”我说,“离婚那天你在协议上签的字,房子归你,我净身出门。这铺子是我离了以后自己买的,跟你一分钱关系没有。”
他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张皱纸。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说出来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买这铺子?”
他抬头。
“离婚那天,我抱着我儿子站在街上,我不知道去哪。我给我妈打电话,我妈说她那儿没地方。我给你打,你没接。”
“我那天就想,我这辈子得住一个地方,是我自己的。谁赶我,我不用走。”
我把红证收回铁盒子,把盒子盖上。
“这钱你一分拿不着。你不服,去告我。”
他站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把那张皱纸收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玉兰,你变了。”
“我没变。”我说,“以前也这样,就是以前我没底气。”
他走了。门关上以后,我站在柜台后面,手还在抖。
阿珍从里屋出来,小声问:“姐,那证是真的?”
“真的。”
“那他还会来不?”
我把铁盒子抱回里屋,放回柜子底下。
“会。”
6 两百七十三万
评估的人上门是第二十天,两个人,一个拿文件夹,一个拿卷尺。
他们在店里走了一圈,量了我的门脸宽度,量了店里进深,还问我这墙什么时候刷的、屋顶什么时候修的。
我说墙刷了两回,最近一回是三年前,自己买的涂料,刷到半夜,第二天腰直不起来。
拿笔的那个女的笑了笑,记下来了。
他们走的时候说,结果会通知我。
第三天街道的人来了,坐在我对面,把文件夹摊开。
他说了一堆,说地段、说面积、说签约期奖励、说安置。我听不太懂,我一直在听他什么时候说数字。
最后他说了:“两百七十三万。”
我“哦”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罗女士,你不激动?”
“激动。”我说,“我手在抖,你看不出来。”
他笑了,把一张纸推过来:“这个数在我们片区算可以的。你这面积小,但位置在街口。”
他走了以后我把门关上,坐在那把破椅子上。
我坐了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里我想的不是钱。我想的是十三年前那个冬天,我提着两个塑料袋站在这门口,钥匙插不进去,因为我拿反了。
消息出去以后,来的人就多了。
第一个来的是个老客,男的,五十来岁,在我这儿欠了三回卡费,一共一千四。我打过两回电话,他说下次一定。
那天他推门进来,笑得跟客人一样客气。
“玉兰啊,我把钱给你送来了。”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沓钱,放柜台上,钱有点潮。
“一千四,你数数。”
我没数。
“谢谢。”
他站着不走,搓着手:“玉兰,我听说你这儿要拆。你以后搬哪儿?”
“还没定。”
“那你留个电话呗?”
我把电话报给他,他拿手机记,记完还念了一遍。
他走了以后,阿珍说:“姐,他以前不是不理你吗?”
“以前我没钱,他不理我不用花钱。”
那他现在怎么理你了?”
“因为他知道,我以后还开得起店。”
阿珍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说:“人怎么能这样。”
“人一直这样。”我把那一沓钱拿起来理了理,“你记住一件事——你自己站得住,别人就来找你。你站不住,谁都看不见你。”
她“哦”了一声,回里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姐,我以前站不住的时候,你也看得见我。”
我把钱塞进抽屉,抽屉卡了一下才关上。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你是我的人。”我把抽屉按了一下,“这钱拿去买米,店里没米了。”
7 前夫第二次来,带了他妈
隔了四天,前夫又来了。
这次带了人。他妈,我以前的婆婆,拄着个拐杖,走得很慢,走到我店门口先喘了半天。
我正在给一个客人做肩颈,隔着玻璃看见他们两个站在门口,我心里就知道今天这事不好办。
我把客人做完,收了钱,送出去。
老太太进门,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玉兰。”
“妈。”我叫了一声,叫完自己都觉得别扭。
“你别叫我妈。”她把脸转开,“我受不起。”
我把水杯放她面前。
前夫站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不说话。
老太太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下,然后开始说。
“玉兰啊,我当年对你怎么样,你自己说。”
“好。”
“我当年给你煮过饭没有?”
“煮过。”
“我给你带过孩子没有?”
“带过。”
“那你现在这么对我儿子,你良心过得去?”
我在她对面坐下。
“妈,我问您一句话。”
“你问。”
“我坐月子那一个月,您给我煮过几顿饭?”
她的手在拐杖上停住了。
“我生完第七天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打电话给您,您说您在忙,让我自己弄点药吃。”
“我那天……”
“您那天在打麻将。”我说,“我第二天听您自己说的,您说您那天手气好,赢了八十。”
老太太的脸开始往下垮。
“我月子里吃的是什么,您知道吗?我吃的是我自己煮的挂面。我抱着孩子煮面,水开了,孩子哭,我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下面条。”
前夫这时候开口了:“玉兰,你别说了。”
“我还没说完。”
我把杯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妈,我不是不记您的好。您带过孩子,我记着。前年您住院,是我一个人去医院交的钱,交了两千八,那时候他人在外地,您在病床上还问我‘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问您,我当时怎么答的?”
老太太不说话了。
“我说‘他忙’。我替他遮了。”
我站起来。
“我记您的好,我也记您的不好的。这两样不能抵。您现在来跟我要钱,我要跟您说清楚——这个钱不是他的,也不是您的,是我一个人的。”
老太太忽然抬起头,声音变了:“你一个人?你一个人买得起铺子?”
“我三叔借我四万。”
“你三叔那是借你的?”
“那是借我的。我四年还清,最后一笔是三千八,我自己送他家去的,他不在,我塞他老婆手里。”
老太太把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我不信!”
“您不信可以去问我三叔。他现在还在,住在城南那边。”
前夫这时候拉了他妈一下:“妈,走了。”
老太太不动。
“我不走。这钱有我们一份。”
我说:“妈,您要去告我,我陪您去。您要在我这儿坐着不走,我给您倒水,您坐。我这店里还有客人。”
老太太坐着,坐了有五分钟,然后自己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时候,拐杖在地上滑了一下,差点摔了。
前夫伸手扶她。
她甩开他的手,自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
“玉兰,”她说,“我妈当年也是这么对我的。”
我没接话。
他们走了以后,我给那个等着的客人做肩颈。做到一半客人问:“那是你婆婆?”
“以前的。”
“她刚才说你啥?”
“说我忘恩。”
客人“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我刚才在外头听了几句。”
“听见啥了?”
“听见你说你月子里吃挂面。”
我没说话,手上的劲加重了一点。
她过了两分钟才说:“我月子里也吃挂面。”
8 前夫第三次来,带了我儿子
第三次是星期天。
我看见我儿子的书包先看见的人。
他站在门口,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夏天背到冬天的那个,拉链坏了用绳子系着的那个。
他旁边站着前夫。
我手上正在给客人贴艾灸贴,一抬头看见他,手停了。
“妈。”
我把手上的贴贴完,跟客人说:“您先躺一会儿,我去去就来。”
我走出去,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课?”
“爸说让我来一趟。”
我看了一眼前夫。
前夫把手一摊:“我就是让他来劝劝你。你听儿子的。”
我没理他,蹲下来,跟我儿子平视。
“你爸跟你说什么了?”
他不说话。
“你直说,妈不生气。”
他低着头,两只手抓着自己书包的带子,抓得很紧。
“爸说,让我跟你要一点钱。他说我要上高中了,学费贵。”
我站起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我儿子的耳朵红了。
我回头进店里,把柜子底下那个铁盒子拖出来。这次我没拿房产证。我拿了一本旧笔记,封皮是塑料的,边角卷了。
我把那本笔记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翻开来。
“你过来看。”
他走过来。
第一页上写着:2009年3月,欠三叔4000。
第二页:2009年5月,还三叔800。
一页一页往后,全是这个。
“这是什么?”他问。
“这是我还债的账。”我手指在纸上点,“这一笔是我借的,这一笔是我还的。这中间隔了四年,四年里我每天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中间不敢生病。”
他不说话,眼睛在纸上。
“你看这一行。”我指着他,“2013年8月,还完最后一笔。那天我没吃饭,我在店里坐着,坐了一个小时。”
“为什么没吃饭?”
“因为我兜里剩七块。”我说,“七块钱,我想留着第二天早上买两个包子。”
他抬起头,眼睛有点红。
“妈。”
“你别哭。”我说,“我叫你看这个,不是叫你心疼我。我是叫你明白一件事——这个铺子是我一个人扛下来的。你爸没有扛过一天。”
我合上笔记。
“学费你不用操心,我出。你要多少,我给你多少。但是你不能替你爸来要钱。你要是缺钱,你直接跟我说。”
他点头,点得很快。
前夫在旁边说话了:“玉兰,你这说的什么话,我怎么就没扛……”
我扭头看他。
“你扛过一天吗?”
“我那时候在外面打工!”
“你打工的钱给过我一分吗?”
他嘴闭上了。
我儿子这时候转过身,对他爸说了一句。
他说:“爸,我们走吧。”
前夫愣了一下:“你说啥?”
“我说我们走。”
前夫的脸一下红了。他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我儿子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妈,我下礼拜还来。”
“来就来,别背书包了,你有课。”
“我下课来。”
他走了以后,我把笔记捡起来,弹了弹上面的灰。
阿珍在旁边站着,一直没说话。
过了半天她说:“姐,你儿子挺懂事的。”
“他以前不懂。”我把笔记收回盒子,“他以前觉得他爸不容易。”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见了。”
我把盒子盖上,盖的时候手指头被夹了一下。
9 街口那场
签约是十一月初,拆迁办在街口支了两张桌子,一排塑料椅,喇叭里放着一段录音,反复念同一句话:“请携带身份证、房产证明到街口办理签约。”
全街的人都去了。
去的人大多不是去签,是去问。问得最多的一句是:“我租的,我能拿多少?”
我那天早上八点半到的,队伍排了二十来个人。
前面那个卖早点的阿姨正在跟人争,争得很凶。
“我在这儿二十年!二十年!”
办事的年轻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阿姨,这个补偿是给产权人的,您这个是租的,只能算搬迁和装修。”
“那我找谁?”
“找您房东。”
“我房东早跑了!电话都不接!”
后面有人喊:“那她这二十年白干了?”
年轻人不吭声,低头翻文件。
轮到我了。
我把身份证、房产证、土地那本小蓝册子放在桌上。
那个年轻人翻开我的证,看了一眼,抬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罗玉兰,产权人,本人。”
周围一下安静了。
我后面排着的那个人往前凑了一步,看我那个证。
“她是产权人?”有人问。
“她是买的。”我说。
“啥时候买的?”
“十五年前。”
队伍里开始有人说话,越说越大声。
卖早点的阿姨转过头来看我,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怪不得你从来不跟我们抱怨房租。”
我说:“我不用交房租。”
她不说话了。
办完手续,我出来的时候,门口围了十几个人。
有个男的,我不太认识,站在人堆里喊:“罗老板,发财了,请客啊!”
后面有人跟着喊:“对对对,请客!”
我说:“请。”
他们愣了一下,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什么时候?”
“就这个礼拜天。”我说,“我店里摆两桌,来的人自己出一半。”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出一半,你们出一半。”
人群里有人笑了:“你现在几百万,还让我们出钱?”
“几百万是我的。”我说,“我这九年在这条街上,你们谁在我这儿买过一盒艾条?”
没人说话。
“李姐买过。”我说,“李姐那卡办了六年。”
李姐在人群后面,脸有点红。
那个男的不依不饶:“你这人怎么这样,发了财还这么抠。”
“我不是抠。”我说,“我这钱是我拿命换的。你们要吃饭,我请;你们要分钱,一分没有。”
他还要说什么,旁边有人拉了他一把。
人群慢慢散了。
我骑着电瓶车回店里,骑到半路,忽然把车停在路边,坐在车上笑了半天。
笑完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
“干啥?”
“铺子签了。”
那头停了两秒,然后我妈问:“签了多少?”
“两百七十三万。”
那头又停了两秒。
然后我妈说了一句话,声音有点抖:“玉兰啊,你当年要是听了你爸的,去考那个厂里的正式工……”
“妈,别提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是说……你爸那年还说你不成器。”
我把车停在树底下,抬头看树叶。
“妈,我爸现在还说我不成器吗?”
那头笑了一声,笑得有点怪。
“他昨天还在说。”
10 十九万八
第二十天来了个更会说的。
西装,两本画册,一张名片上印着“城市经理”。
他把画册摊在我柜台上,先翻门店照片那本,翻得很快,一边翻一边说:“罗姐,我们全国三百多家店。”
我没看照片,我看他手上那块表。
“加盟多少钱?”
“加盟费八万八,保证金五万,首批物料六万。”
“一共十九万八。”
“对。”他把另一本翻开,“这是收益测算。包你三个月回本。”
“三个月回本,”我说,“一年就是四倍。”
“差不多。”
“那你为什么不多开几家?”
他笑了一下:“罗姐,这个要靠人做的。您有人脉,有手艺,我们没有。”
“你们三百多家店,都三个月回本?”
“大部分。”
“去年关了几家?”
他翻页的手停了。
“罗姐,您这个想法太保守。”
“我这店开了九年。”我说,“靠的就是保守。”
他把画册合上。
“罗姐,您现在手里有这笔钱,不投出去就是贬值。”
“贬值我也放着。”
“您这是把钱睡在银行。”
“我这辈子穷过。”我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我知道钱放着不动,也比被人骗走强。”
他站起来,收画册的动作快了些。
走到门口他回头:“罗姐,您会后悔的。”
“我后悔的事多了。”我说,“不差这一件。”
他走了以后,阿珍问:“姐,那个是真的假的?”
“不知道。”
“那你怎么不听他讲完?”
“他讲了二十分钟,一句没说他自己店里一个月挣多少。”我说,“一个挣钱的生意,他不会来找我,他自己借钱都要做。”
阿珍“哦”了一声,然后问:“姐,那我们以后干啥?”
“你以后别学他。”
“我学不来。”
“学不来最好。”
其实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店里坐了很久。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银行那条短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两百多万在账上躺着。
我算了一下,如果我不干了,把钱存着,租个房子,我这辈子够吃够穿。
我坐在那张破椅子上,坐到九点多,站起来,把店里收拾了一遍,把艾条盒子一盒一盒码整齐,码到最上面那盒,够不着,搬了个凳子。
码完我给我三叔打了个电话。
“三叔。”
“玉兰啊。”
“铺子拆了。”
那头停了一下:“补了多少?”
“两百七十三万。”
那头又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就一个字。
我说:“三叔,当年那四万,我早还你了。”
“还了。”
“我今天想跟你说一声,那四万,救了我一条命。”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别这么说。”他说,“你那时候一天打两份工,我看着都心疼。”
“三叔,我请你吃饭。”
“吃啥饭。”他咳了一声,“你把你那店开好就行。”
“我要开。”
“那就开。”
11 砍价
新街那个商场,三楼,位置偏,四十平,一年租金十一万。
我去看的那天下午,商场里人不多,三楼更少,走一圈只看见两个店员在玩手机。
那个空铺子在最里面,旁边是一家卖儿童轮滑的,门口堆着一堆纸箱。
中介跟着我,一直在说:“这个位置偏一点,但价格便宜,一年十一万,压三付一。”
我在铺子里站了很久。四面白墙,地砖上有几个脚印,空调出风口有一层灰。
我说:“十万。”
中介愣了一下:“姐,十一万是底价。”
“十万。”
“这个真做不了。”
“那你做不了,我走了。”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电梯口,他追上来。
“姐,姐,你等一下。我去问问。”
他打电话,打了三分钟,回来说:“十万五。”
我说:“十万。”
“姐……”
“十万,押二付三。”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我去跟他们说。”
签合同那天我带了阿珍。
我让她坐在旁边看着,看着我怎么一条一条看合同。合同有七八页,我看了四十分钟,看到“免租期”那一条,我问了一句:“这个免租期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对方说:“一个月。”
我说:“我们这边装修要两个月。”
对方说:“那两个月。”
我把合同往前推,说:“写上。”
阿珍在旁边小声问:“姐,为什么要免租两个月?”
“因为装修两个月我没收入,还得交房租。”
她点头,点得很认真。
签完出来,她问我:“姐,你怎么什么都会?”
“我不会。”我说,“我是被坑出来的。头三年我被坑了三回,一回是转让费,一回是押金不退,一回是合同上写着‘可续租’,到时候人家不续。”
“那你怎么办?”
“我记下来。”我拍了拍包里那本旧笔记,“我记了九年。”
12 二十六度
新店开张那天是十二月八号。
来了十七个人,有十一个是老街的老客。
李姐来得最早,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玉兰。”
“进来坐。”
她把苹果放柜台上,然后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半天。
“这空调是真足。”她说。
“二十六度。”
“你这一个月电费多少?”
“还没算。”
她坐下,我给她倒水。
那天来的人里,还有个我没请的——卖早点的阿姨。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不进也不走。
我说:“进来嘛。”
她说:“我不是来做的,我是来还你钱的。”
“什么钱?”
“当年你在我这儿赊过三回早点。”她说,“一共十一块。”
我笑了:“十一块你还记着。”
“我记得。”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十一块,都是零钱,“你那时候天天赊,赊到第三回我说你下次别来了。”
我把钱接了。
“你现在还敢赊不?”她问。
“我现在不用赊了。”
她笑了一下,然后说:“我那个门面到年底就到期了,房东说拆了要收回去。”
“那你以后咋办?”
“不知道。”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打算摆个流动摊子,卖米线。”
“米线好卖。”
“还行。”她说,“我一碗赚三块。”
她走了以后我站在门口看她走,她走得慢,围裙上有一块油。
快中午的时候,前夫来了。
他没进来,站在商场三楼的走廊上,隔着玻璃往里看。
我那时候正在给客人做头疗,手上全是泡沫。
我从镜子里看见了。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站了有五分钟。
阿珍也看见了,走过来小声问我:“姐,要不要喊他进来?”
“不用。”
他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撞了一下走廊上的垃圾桶,垃圾桶歪了,他扶了一下,然后走了。
我把客人的头发洗完,包上毛巾。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关了一次门,出去抽了根烟。
商场的走廊很空,隔壁轮滑店的两个店员在打游戏,声音挺大。
我靠着墙抽完,把烟头摁在垃圾桶盖上。
回去的时候我把卷帘门往上推。
推到顶,“哗啦”一声。
这天是十二月八号。二十六度。外头有太阳,商场里没什么人。
我把门推开以后又往两边推了推,让外面的风进来一点。
店里太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