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饿了。
三天没吃饭了。
睁开眼,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摸一把脸,光滑得像玉——这不是我的脸。
脑子里是空的,记忆一片白。身子里的东西却是满的,满得像一锅烧开的水。
我知道我很强。我不知道我是谁。
洞里贴着一张纸,四个字:不到化神,不出关。
我把纸撕了。
我砸墙,墙把我弹回来。我挖地,挖到石头。我喊人,声音闷在洞里,像喊在一口倒扣的钟底。
三天。没有水,没有吃的,没有出口。
第三天,我站到墙边,一拳打了出去。
山塌了半边。
我从碎石里走下来,跪了一地的弟子抬头看我,我先开口:“我饿了。”
他们愣了愣,然后哭了。老祖出关。
从那天起我才明白,元婴老怪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一拳裂山——在他的一日三餐。
我吐。
第1章 我饿了
我饿了。
三天没吃饭了。
我睁开眼,四周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光滑。像块玉。
这不是我的脸。我那张脸,熬夜熬出来的痘,摸上去坑坑洼洼,下巴上还有一颗永远挤不干净的。
脑子里"嗡"的一声,两样东西撞在一起。
一样是空的:空的记忆。我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家在哪儿,不知道昨天干了什么。
另一样是满的:满的力量。满得往外冒,像一锅烧开了的水。
我知道我很强。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撑着坐起来,头撞在石顶上,"咚"的一声。
摸索了半天,摸出来一个蒲团,一盏灭了的灯,还有一张纸。
纸上四个字:
不到化神,不出关。
我把纸撕了。
然后我开始找门。
没有门。
我砸墙。墙上有禁制,拳头砸上去弹回来,墙一点事没有,我的手指头倒是麻了。
我挖地。挖了三尺,挖到石头。
我喊人。声音传不出去,像喊在一口倒扣的钟里。
我试着动用体内那股力量。
一动,脑袋就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疼得我抱着头在地上滚了半炷香。
三天。
三天里我把这个洞府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出口。
第三天早上——我猜是早上,反正也看不见——我站到墙边,伸出拳头。
不找了。
我一拳打出去。
"轰——"
整座山塌了半边。
我从烟尘里走出去。
看见的第一个活物,是个穿青衣服的小童,手里端着个托盘。他看见我,托盘掉了,人也跪了,裤腿湿了一片。
"老、老祖!"
我看着他。
我说了我这辈子在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话:
"我饿了。三天没吃饭了。"
小童抬起头。
一脸空白。
那种空白我认得。那不是"震惊",那是"没听懂"。
第2章 一座馊饭堆成的山
小童叫青禾,十六岁,守山弟子,负责每天辰时给老祖送一盏灯油。
他听不懂我的话。
一个元婴老祖辟谷百年,忽然说"我饿了",这话大概就跟皇帝说自己想上厕所差不多——语法正确,语境不通。
"老祖……"他哆嗦着问,"您是要……服丹?"
"我要吃饭。"我说,"大米饭。"
"大米……饭?"
"就是饭。"我急了,"能咽的东西。"
他愣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弟子明白了!弟子这就去请掌门!"
他连滚带爬地跑了。
我站在原地,转过身。
然后我看见了。
洞府门口,堆着一座山。
一千二百多只碗。
粗陶碗,白瓷碗,描金的,素面的,大的小的,全扣在地上,碗底朝天。
我走近了。
一股味道冲上来。
酸。馊。烂。
我是炒了十年夜市炒饭的人,这种味儿我太熟了——这是米饭在夏天放坏了三天以上才有的味道,混着发酵的酸和霉的闷。
我蹲下去,翻开一只碗。
碗底有米。黑色的,硬的,像干掉的泥。
再翻一只。一样。
再翻一只。一样。
一千二百只碗,每一只碗底都有一层干掉的、发黑的、已经分不出形状的东西。
我站起来,往后走了几步。
这座"山"有我两个人高。
我算了一下。
一天一只碗。
三年一千只。
这是一百年的量。
山脚下站着一个人。
女人。白衣服,头发简单地束着。看不出多大年纪——这个世界的女人好像都看不出年纪,脸是嫩的,眼睛是旧的。
她看着我,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你出来了。"
我说:"你是谁?"
她愣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但我看见了。
她说:"我是白蘅。"
然后她补了一句:"你的道侣。"
"哦。"我说,"有吃的吗?"
她没说话。
她走过来,蹲下,把我刚才翻乱的那只碗,端端正正地扣回原处。
扣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百年,"她说,"每天一碗。"
"你放的?"
"嗯。"
"为什么?"
她看着我。
"怕你饿死。"
我沉默了一下。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送进去?"
"送不进去。"她说,"你走的时候说,不到化神,不出关。谁也不能进。"
"那你还每天放?"
她没答。
风从山口吹过来,扬起一层灰。
我看见那一千二百只碗,整整齐齐,一只扣着一只,从山脚一直堆到半山腰。
像一座坟。
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很快,很轻,但很凉:
这一百年,她是在给一个死人上供。
第3章 这丹挺硬,是有什么讲究吗
掌门叫沈砚。
他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七八个人,跑得气喘吁吁,袍子都跑歪了。
看见我,他"扑通"一声就跪了。
"师兄!"
我看着他。三十来岁的脸,四十来岁的眼神。
"你叫我师兄?"
"是。"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师兄闭关百年,今日破关而出,实乃我太一宗千年未有之盛事——"
"有饭吗?"
他愣住了。
后面的七八个人也愣住了。
一片死寂。
然后沈砚的反应,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宗门的人,听不懂"我想吃饭"这句话。
他站起来,郑重其事地从袖子里捧出一个玉盒。
打开。
里面一排丹药。九颗。金色的,圆润,表面有微光流转,一看就很贵。
"师兄,"他说,"这是弟子为您炼的九转金丹。您闭关百年,想必消耗甚巨,请用。"
我看着那九颗金珠子。
我拿了一颗。
放进嘴里。
"咯。"
我的牙上一凉。
我嚼了一下。
"咯吱。"
像在嚼砂子。
苦味从舌根往上冲,一直冲到鼻腔,然后散开,整个脑袋里都是那股苦,苦得我眼前发黑。
我把剩下的半颗吐在手心。
低头看了一眼。
牙上有个白印。
我把那颗丹还给他。
"师兄?"他脸白了。
"挺好。"我说。
我咽了口口水,把嘴里那股苦味压下去。
"这丹——"我斟酌着用词,"炼得真不错。就是有点硬。是有什么讲究吗?"
沈砚松了口气。
他居然松了口气。
"师兄有所不知,"他说,"硬,是药力凝得实。这一颗,抵得上百年辟谷。"
"百年?"
"是。寻常弟子服一颗,可三月不食。"
我看着他。
我明白了。
我指着那盒丹药:"也就是说,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是。"
"不吃饭?"
"饭?"他笑了,那种笑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师兄说笑了。我等修士,早已辟谷。饭食乃凡人之物,于道无益。"
他又补了一句:"师兄您以前,也是不吃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以前的吃法,"我试探,"你还记得吗?"
"记得。"沈砚说,"师兄向来是关了五识服丹。快,稳,不浪费。"
"关了五识?"
"是。"他有点意外,"师兄闭关百年,连这个也忘了?"
我没接话。
他当我默认了,继续说:"五识一关,苦辣酸甜皆为虚妄,只余药力入体。这才是修士服食的正法。"
"那……"我问,"不关五识呢?"
沈砚的表情很奇怪。
像是在听一个成年人问"为什么要穿衣服"。
"不关五识,"他说,"那不就尝出来了吗?"
"尝出来不好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客气:
"师兄,您这百年闭关,怕是憋坏了。"
后面那七八个人也跟着笑。
很轻的笑。很礼貌的笑。
我看着他们笑。
我心里想:我他妈不是憋坏了,我是饿坏了。你们这饭,是真他妈难吃。
但我没说。
我说的是:
"火候……"我顿了顿,"这丹炼得这么实,火候一定不好控吧。"
第4章 火候真足,就是有点烫
沈砚说,论火候,全宗没人比得上赤霄峰的赤霄。
"赤霄师姐掌赤霄峰百年,"他说,"一手纯火灵根,烧山煮海。"
"煮海?"
"她能把东海烧开。"
我心里一动。
烧开海水,那不就是烧火做饭吗。
我说:"带我去。"
赤霄峰很高。半山腰上常年飘着一层赤色的雾,走近了才知道那是热浪。
赤霄本人比我想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一身红衣,头发用一根火红的簪子挽着,眼眸是琥珀色的,看人的时候像有两簇火苗在里面跳。
她见了我,先是一惊,然后是一喜。
"老祖出关了!"
"嗯。"我说,"你会做饭吗?"
她愣住了。
"做饭?"
"就是……"我比划了一下,"把东西弄熟了,能吃。"
她的眼睛亮了。
"会!"她说,"我最会了!"
她转身就跑,红衣一闪,人没了。
半炷香后,她端着一个石盘回来。
石盘上放着一个东西。
黑的。
圆滚滚的一坨,表面裂开几道口子,缝里透出一点暗红。
"烤地瓜。"她说,很得意,"用三昧真火烤的。"
我看着那个东西。
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
"咔。"
整颗地瓜塌了。
它不是碎了,是塌了——从中间往外,像一座沙做的城堡被抽掉了地基,一层一层往下陷,最后在石盘上摊成一小堆黑粉。
风一吹,没了。
石盘上空空的,只剩一点黑灰粘在盘底。
我抬起头。
赤霄还在笑。
"怎么样?"她问。
我看着那只空盘子。
"……"我说,"没了。"
"没了才好啊!"她说,"火候到了极致,精华全锁在里头,一碰就散。这叫'见火即化'。"
"那我吃什么?"
"吃灰啊。"她说得很自然,"灰才是精华。"
我沉默了三秒。
"有没有,"我说,"没烤成灰的?"
"有!"
她又跑了。
这一次回来,她手里拿着一根东西。
一根藤。
通体通红,冒着白气,表面有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流动。
"仙灵薯藤。"她说,"这个没烤透,还留着形。"
我接过来了。
烫。
烫得我手指一抖,差点扔了。
我咬着牙,把它送到嘴边。
咬下去。
"铛。"
牙崩了半颗。
不是夸张。我听见了那个声音,清清楚楚,像咬在铁上。然后是一阵从牙根炸开的剧痛,顺着下巴一直冲到太阳穴。
我硬着头皮嚼了一下。
那根藤在我嘴里,是硬的。像一块烧红的铁。
而且烫。不是表面的烫,是从里往外烫,从舌头顶到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到胃里,然后在我肚子里烧了整整一个时辰。
我眼泪都出来了。
赤霄在旁边看着,很欣慰。
"老祖,"她说,"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
嘴里还在冒热气。
"火候……"我说,"真足。"
"是吧!"她高兴坏了,"我灌了九道火灵力进去,一口下去,能通三成经脉!"
"通经脉。"
"对!"她说,"这叫'以食炼体'。吃完这九根,您的火脉就通了大半。"
我看着手里那半根通红的藤。
我心里想:我他妈要通经脉干什么,我只想吃饱。
但我嘴上说的是:
"好东西。"我点头,"就是有一点——"
我小心翼翼地选词。
"稍微有点烫。"
"哦,这个啊。"赤霄说。
"不知道,"我说,"有没有什么办法,降降温?"
赤霄想了想。
"有。"
"谁?"
"寒潭的冰魄。"她说,"她那儿的东西,凉。"
第5章 凉得真到位,能不能温一点
寒潭在宗门最北边。走进去的时候,我看见潭面上结着一层薄冰,冰下面有鱼,鱼不动。
冰魄是个极安静的女人。一身素白,坐在潭边,手里捧着一碗水。
不对,那不是水。
那是一碗冰。
"老祖。"她站起来,行了个礼,声音很轻。
"你会做饭?"
"会。"她说,"我这儿的东西,都是凉的。"
她端上来的是一桌菜。
我数了一下,八道。
八道菜,全是白的。
一盘鱼,鱼身上盖着一层白霜。
一盘肉,肉片上凝着一层白色的油脂,像蜡烛。
一碗汤。
我伸手去端那碗汤。
端不动。
我用力。
还是端不动。
我低头一看——那碗汤,冻成了一整块冰。碗和汤连在一起,成了个冰疙瘩。
我拿起勺子,敲了一下。
"当。"
勺柄断了。
我低头看那碗汤。
冰面上,一道白痕都没有。
我抬起头看冰魄。
她也在看我,眼神很平静。
"这是锁鲜。"她说,"一百年不坏。"
"一百年。"我重复。
"是。"
我把断了的勺子放下。
"这个……"我说,"怎么吃?"
"化开。"她说,"或者,不化。"
"不化怎么吃?"
"咬。"她说得理所当然,"咬开,含在嘴里,让它自己化。"
我试着咬了一下。
牙疼。
刚才崩掉的那半颗牙,还在隐隐作痛。
我放弃了。
"凉得真到位。"我说。
"嗯。"
"就是……"我把手放在那碗冰上,感觉指尖在发麻,"能不能,稍微温一点?"
冰魄看着我,很久。
"温了,"她说,"就坏了。"
"坏?"
"温了,鲜就散了。"她说,"我这一门,叫'锁'。锁住的东西,不能动。"
"那要是想吃热的呢?"
她想了想。
"找赤霄。"
我:"……"
我说:"赤霄的我试过了。烫。"
冰魄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没法子了。"她说。
"没法子?"
"冷热这两样,"她说,"从来没人能合到一处。"
她低下头,继续捧着那碗冰。
"我冻了一百年,"她轻声说,"没人吃得下。"
我看着她。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不是因为菜。
第6章 甜到极处才是补
从寒潭出来,我在回廊上站了很久。
嘴里还是那股苦味。牙还在疼。胃里那条火线,到现在还没散。
我摸了摸肚子。
空的。
吃了这么多,还是空的。
这时候,青木峰的青木长老来了。
他是个瘦高的老头,胡子老长,一身青袍,走路没声音。
"老祖,"他说,"听说您这几日在寻食?"
"嗯。"
"弟子这里,有甜的。"
我眼睛一亮。
"甜的?"
"是。"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果子。
那果子拳头大,皮是浅金色的,透着光,能看见里面有液体在晃。
"蜜炼灵果。"他说,"青木峰特产。"
我接过来。
咬了一口。
甜。
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活的甜,从舌尖一下子铺满整个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到心里。
好吃。
真的好吃。
我又咬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我的牙开始疼了。
第四口,太阳穴开始跳。
第五口,我的舌头麻了。
我把果子拿开。
嘴里那股甜还在,而且越来越浓,浓得发苦。像有人往我嘴里灌了一整罐蜂蜜,然后封住了,不让吐。
我咽了口口水。
咽不下去。
"怎么样?"青木问。
我张了张嘴。
舌头上拉出一条丝。
糖丝。三尺长,粘在我的胡子上,我扯了两下,扯不断。
"这个……"我说,"甜度,真够意思。"
"是。"青木很得意,"灵果糖分浓缩百倍。"
"是不是,"我含着那口甜,说话都有点含混,"有点过了?"
"过?"他摇头,"老祖,甜到极处才是补。这一颗,顶得上一株百年灵参。"
"补什么?"
"补气。"他说,"气足了,人才活得久。"
我把那半个果子放下了。
"青木,"我说,"你们这儿,有没有那种……不那么甜的甜?"
青木看着我。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有点奇怪。
"老祖,"他说,"您是不是没服'开识丹'?"
"开识丹?"
"提升五识的丹。"他说,"服了之后,能尝出味道。"
我愣了一下。
"能尝出味道?"
"是。"他说,"不过……"
"不过什么?"
他叹了口气。
"不过,服了之后,吃什么都没味儿了。"
"什么意思?"
"开识丹提升五识,是为了让人尝得更清楚。"他说,"可尝清楚之后,您会发现——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不好吃。"
我:"……"
"所以很多人服了第一次,就再也不服第二次了。"他说,"因为尝出来,比尝不出来,更难受。"
我沉默了很久。
"那为什么还要炼这个丹?"
"因为总有人想尝。"他说,"新入门的弟子,头一年都闹着要吃。吃完就安静了。"
"吃完就安静了。"
"是。"他说,"尝过一次,就知道辟谷是多大的恩典。"
我看着手里那半个蜜果。
甜。齁甜。甜到恶心。
我心里想:你们不是没试过。你们试过。试完了,就全关了。
"那你们为什么不关五识吃?"我问。
"关啊。"青木说,"一直关着。"
"关了五识,"我说,"不就尝不出甜了吗?那还吃什么甜的?"
青木笑了。
"老祖,"他说,"关五识,吃的不是味道,是灵气。这果子里有一百年的木灵精粹,吃下去,气就满了。"
"那做成甜的干什么?"
"好看。"他说。
"好看?"
"供奉的时候,摆在供桌上,好看。"
我:"……"
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7章 咸得我想跳井
铁山是体修的峰主。人跟名字一样,一米九,肩宽得像门板,皮肤是铁灰色的。
"老祖!"
他一开口,屋梁上的灰都掉下来了。
"你会做饭?"
"会!"他拍胸脯,"我做的菜,够劲!"
他端上来一盆肉。
盐焗灵兽。
一盆。真的是盆。洗脸盆那么大。
肉是整块的,外面裹着一层厚厚的盐壳,白花花的,像结了霜。
"吃!"
我拿起筷子,敲开盐壳。
里面的肉,很香。
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咸。
咸得像有人把我按进海里,然后往我嘴里塞了一把盐。
我嚼了两下,眼泪直接下来了。
不是感动。
是齁的。
我硬着头皮咽下去。
然后我端起旁边的水壶,一口气灌了半壶。
没用。
还是咸。
我又灌。
一壶见底。
肚子鼓起来了,撑得难受。舌头还是咸的,咸得发麻。
"怎么样?"铁山问。
"……"我说,"够劲。"
"是吧!"他大笑,"我这一盆,用了三斤盐!"
"三斤。"
"对!"他说,"盐锁灵,肉里的灵力不散。吃这一盆,筋骨能硬三分。"
"三分。"
"对!"
我看着那盆肉。
我心里想:我他妈要筋骨硬干什么,我想喝水。
"铁山。"我说。
"哎。"
"这肉……"我说,"咸是咸了点。"
"咸?"他愣了一下,"咸吗?"
"你不觉得?"
他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然后咽下去。
"没味儿啊。"他说。
我:"……"
"我关了五识。"他说,"关了五识,咸不咸的,都一样。"
"那你为什么要放三斤盐?"
"习惯。"他说,"我师父教的。我师父也放三斤。我师父的师父也放三斤。"
"……"我说,"你们家,是不是从来没人尝过?"
铁山想了想。
"尝过。"他说,"我小时候尝过。"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练体了。"他说,"练体之后,什么都不怕。烫不怕,冻不怕,毒不怕。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没味儿。"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这样最好。"他说,"不挑。"
第8章 这火是自己灭还是得人来灭
段九是药王谷的谷主。
他瘦,眼睛深,笑起来像一把刀。
"老祖,"他说,"我这儿的菜,最有意思。"
"怎么有意思?"
"我这菜,"他说,"是有反应的。"
他端上来一盘肝。
切得很薄,码得整齐,上面撒着一层红色的粉末,红得像血。
"火椒爆灵肝。"他说。
我夹了一片。
放进嘴里。
三秒。
我的嘴,着火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火。从我嘴里喷出去,三寸长,橘红色的,把我面前的桌布烧了个洞。
我"嗬嗬"地叫着,用手扇,扇不灭。
段九在旁边看着,很有耐心。
"别扇。"他说,"扇不灭。"
"那怎么办?"
"等。"他说,"一炷香就灭了。"
一炷香。
我张着嘴,火从舌头上冒出来,眼泪鼻涕一起下。舌头肿成两倍大,说话都说不清。
我含糊地问:"这——这什么玩意儿——"
"火椒。"他说,"药王谷特产。辣。"
"辣?"
"辣是痛觉。"他说,"痛觉,就是生机。"
"生机?"
"人为什么死?"他说,"因为不痛了。痛,说明还活着。这一口下去,把身上的死气全逼出来。"
我看着自己嘴里还在冒的火。
"死气逼出来了吗?"
"逼出来了。"他说,"你看你眼泪都下来了,那是死气。"
我:"……"
一炷香后,火灭了。
我的舌头,三天没缓过来。
但奇怪的是——
我肚子里那条烧了一整天的火线,居然真的消了。
浑身通透。
"这火,"我说,声音还有点哑,"是自己灭,还是得人来灭?"
段九笑了。
"自己灭。"他说,"不过,要是不想等——"
"有办法?"
"有。"他说,"找冰魄。"
我:"……"
我说:"冰魄的,我试过了。"
"怎么样?"
"冻得我牙疼。"
段九"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
"老祖,有件事,我一直想问。"
"说。"
"您这一百年,"他说,"是不是没关五识?"
我看着他。
"关不关,"我说,"有区别吗?"
"有。"他说,"关了的,吃什么都一样。没关的,吃什么都是遭罪。"
他顿了顿。
"您这几天,"他说,"眉头一直皱着。"
第9章 我关了一次五识
那天从药王谷出来,我拉住沈砚。
"教我。"我说。
"教什么?"
"关五识。"
沈砚愣了一下。
"师兄,"他说,"您不是一直都会吗?"
"我忘了。"我说,"闭关百年,脑子不好使。"
他没怀疑。
他把我带到一间静室,盘腿坐下,教了我一套口诀。
"眼一闭,耳一收,鼻一停,舌一压,身一空。"他说,"五样一起断,断干净了,就只剩灵。"
"断了之后呢?"
"之后吃东西,"他说,"就只是'东西'进身体。没有味道,没有冷热,没有软硬。只有灵气。"
"那……"我说,"那还叫吃吗?"
"叫服食。"他说,"服食者,服其精气,不食其形。"
我闭上眼睛。
照他说的做。
眼一闭——黑。
耳一收——静。
鼻一停——世界没了气味。
舌一压——嘴里空了。
身一空——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抽走了。
不是"失去感觉"。
是世界没了。
我伸手,摸到一块东西。沈砚放的,一块灵兽肉。
我放进嘴里。
嚼。
我知道我在嚼。牙齿在动,肌肉在动,有东西在我嘴里被磨碎。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是软的还是硬的,是香的是腥的,是热的还是凉的。
什么都没有。
就像嚼一块棉花。不,棉花还有手感。这个连手感都没有。
我咽下去。
一股温热的、干净的东西,从喉咙滑下去,进了丹田。
然后,饿消失了。
不是"饱",是"消失"。像有人把那个叫"饿"的东西,从我身体里拔掉了。
我睁开眼。
沈砚在旁边看着我,眼里有光。
"师兄,"他说,"怎么样?"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师兄?"
"我吃了,"我说,"一块肉。"
"是。"
"我不知道它什么味儿。"
"那是自然。"他说,"关了五识,就没有味儿。"
"我也不知道它多大,多软,多烫。"
"是。"
"我甚至不知道,"我说,"我吃的是不是一块肉。"
沈砚笑了。
"师兄,"他说,"这重要吗?"
我看着他。
"重要。"
"为什么?"
我站起来。
"因为我吃完,"我说,"不饿了。"
"那不就对了吗?"
"不对。"
我说,"我吃完了,肚子满了。可我这个人,一口都没吃到。"
沈砚没听懂。
他站在那里,很困惑。
"师兄,"他说,"吃到,跟不饿,有什么区别?"
我看着他。
我忽然不想解释了。
"区别是,"我说,"前者是活着,后者是没死。"
我走出静室,站在院子里。
风吹过来。
我听见风。闻见草。看见天。
刚才那一小会儿,这些全都不在。
我站在那里,腿有点软。
我这辈子——两辈子——第一次知道,"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是平静,是死。
关了五识吃饭,等于每天死一小会儿。
死完再活过来,然后告诉自己:这叫修行。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然后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这辈子不关了。
第10章 一勺汤,毒中带补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太一殿的台阶上。
台阶是白玉的,凉。
我摸着肚子。
吃了一天,还是空的。
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很老的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没表情,穿一身灰色的道袍。
"老祖。"他说。
"你是谁?"
"阴不回。"他说,"太极峰。"
"你会做饭?"
"我不会做饭。"他说,"我只会煮汤。"
"汤也行。"
他笑了。
"我这汤,"他说,"有点特别。"
"多特别?"
"别人做不出来的那种特别。"
他从袖子里端出一个碗。
碗里是汤。
我低头看。
看了很久。
那碗汤,左半边结着冰碴,右半边在冒泡。
中间有一条清清楚楚的分界线,笔直,从碗沿一直切到碗底,像有人用刀在水面上划过一道。
左边白,右边红。
左边冷气往上冒,右边热气往上飘。两股气在半空撞到一起,谁也没赢,就那么僵着。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
"这什么?"
"太极汤。"他说,"阴阳同炉。"
"阴阳同炉……"我重复。
"左阴右阳,"他说,"一锅煮出来的。"
"能喝?"
"能。"他说,"不过——"
"不过什么?"
"只能喝一勺。"
我看着那碗汤。
"为什么?"
"因为这一碗汤里,"他说,"同时装着至寒和至热。喝多了,两头打架,人会裂。"
"裂?"
"裂。"他说,"从中间,撕开。"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拿起勺子。
舀了一勺。
就一勺。
我把它送进嘴里。
先烫。
从舌尖一直烫到喉咙,滚烫的,像吞了一口熔化的铁水。
然后,一瞬间,冻住了。
从喉咙往下,一路冻到胃里,冻得我打了个寒战,牙齿"咯咯"地响。
一烫一冻,我的胃像被人用手拧了一把。
我捂着肚子,弯下腰。
一炷香后,我的手开始发麻。
从指尖开始,麻到手腕,麻到胳膊,麻到肩膀。然后往下,麻到腿,麻到脚。
我坐在台阶上,动不了。
"这叫'微毒'。"阴不回在旁边说,声音很平,"阴阳相冲,生出来的东西,是毒。"
"毒?"
"毒。"他说,"不过,毒里带补。"
"什么补?"
"这一勺,"他说,"能吊你百年。"
"百年?"
"是。"他说,"毒能杀人,也能吊命。关键看剂量。一勺,是吊命。两勺,是杀人。"
我坐在那里,麻得说不出话。
两个时辰后,麻退了。
我站起来。
浑身通透。
通透得不像话——我能听见自己血流的声音,能感觉到每一根骨头里的颤动。这具身体里,一百年没动过的东西,全都活过来了。
我低头看着那碗汤。
"这汤,"我说,"真妙。"
"是。"
"就一勺,"我说,"是有什么说法吗?"
"有。"他说,"两勺,人就没了。"
我点点头。
我把勺子放下了。
"不喝了?"他问。
"不喝了。"
"为什么?"他看着我,"这一勺,够你活一百年。"
我看着他。
"阴不回,"我说,"我问你一件事。"
"老祖请说。"
"你煮这碗汤,"我说,"煮了多久?"
"一百年。"
"一百年。"
"是。"他说,"我一百年只煮这一碗。"
我看着那碗汤。
左边冰碴,右边冒泡。中间那条线,笔直。
"那你,"我说,"喝过吗?"
阴不回沉默了很久。
"没有。"他说。
"为什么?"
"两勺,人就没了。"他说,"一勺,人就要麻上两个时辰,动不了。我这一百年,天天守着这碗汤,一步不敢离。"
他抬起头,看着我。
"老祖,"他说,"我这一百年,连一勺都不敢喝。"
我站起来。
我拍了拍他的肩。
"这汤,"我说,"你别煮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会来喝。"
第11章 修真界吃饭的规矩
那天夜里,我把这几天听到的东西,一条一条捋清楚了。
规矩一:辟谷。
不吃饭。吃饭是病,是堕落,是凡人的事。元婴之后,百年不食,是荣耀。
规矩二:关五识。
真要吃饭,先把五识关了。眼耳鼻舌身,全关。关了之后,酸甜苦辣咸全是空的,只剩灵气入体。
他们说这是"正法"。
规矩三:练体硬抗。
体修不关五识。他们用肉身硬扛。烫不怕,冻不怕,毒不怕。吃什么都是一个味儿——没味儿。他们说这样"不挑"。
规矩四:开识丹。
有一种丹,能提升五识。服了之后,能尝出味道。
但吃完之后,你会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不好吃。
而且,就算你尝出来了,你也找不到配得上你这五识的食材。你尝出了咸,可全世界的盐就那么多;你尝出了苦,可全世界的苦都一个味儿。
所以没人练五识。
练了也没用。
这件事,三百年前闹过一场。
那时候有个丹修,姓卫,是个疯子。他说,修士辟谷,辟的不是谷,是舌头。他说我们不是成仙了,我们是把舌头废了。
他花了六十年,炼出了第一炉开识丹。他自己先吃了一颗,然后去吃了一碗灵麦粥。
他吃完,哭了。
他说,原来灵麦是这个味道。
那一夜,全宗门都吃了开识丹。第二天早上,太一殿上,一个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在自己房里躺着。
吃了三百年的东西,他们第一次尝出来是什么味儿。
咸的,苦的,硬的,生的,涩的,带腥的。
第二天,卫疯子又炼了一炉丹。这一炉,叫"闭识丹"。
没有人吃。
第三天,有人吃了。第四天,有人吃了。第七天,全宗门都吃了。
卫疯子跪在太一殿门口,跪了三天。他说,你们再试试,再吃一口,只要一口,我就能改进。
他说,会好的。
他说,给我三十年,我能做出让人想吃饭的东西。
没人理他。
后来卫疯子走了。典籍上记了八个字:"卫氏狂悖,妄开五识,遂逐。"
开识丹留了下来。但只用来试新弟子——新入门的,头一年都闹着要吃,给他一颗,吃完就安静了。
规矩五:好看。
菜做成甜的、咸的、辣的、做成九转、做成龙凤、做成山珍海味——都是为了好看。
摆在供桌上好看。招待外客好看。写进典籍好看。
没人吃。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夜空。
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修真界,不是没有好吃的。
是他们试过,失败了,然后集体放弃了。
有人曾经想尝。有人炼了开识丹。有人做了甜到极处的果子。有人煮了一百年的汤。
他们全都走到了一半,然后停下来。
因为再往前,就是"难吃"两个字。
没人愿意承认自己做的饭难吃。
所以他们的办法是:关掉五识。
关掉之后,就没人难吃了。
这是一个上万年的、全文明的、心照不宣的自我欺骗。
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冷。
我想起白蘅那一千二百只碗。
我想起冰魄那一句"我冻了一百年,没人吃得下"。
我想起阴不回那一勺汤。
我想起赤霄那个一碰就成灰的地瓜。
他们都很努力。
他们都在自己的那条路上,走到了尽头。
但没有人走到中间。
那天晚上,我闭着眼睛,报了一串菜名。
"城东那家爆炒腰花。"
"巷子口凌晨三点的馄饨摊。"
"学校门口那家麻辣烫,加两份宽粉,多放辣。"
"还有……楼下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萝卜要煮到发黄。"
沈砚在旁边拿着笔,认真地记。
记了半天,他抬起头。
"师兄,"他说,"这些……是什么?"
"菜。"
"弟子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说,"'腰花'是什么?'馄饨'是什么?'宽粉'是什么?"
我睁开眼。
看着他。
"没什么。"我说,"我瞎说的。"
第12章 三十碗牛肉面
第二天,我下山了。
没带别人,就带了青禾。
他不知道我要去哪儿,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想,既然修士的饭不能吃,那凡人的饭呢?
凡人总会做饭吧。
凡人没有灵力,没有功法,没有"极致"。他们只有舌头。
凡人城池叫云州。
我走进城门的时候,闻到了味道。
油烟。葱花。酱。
我在城门口站了很久,鼻子一直在动。
青禾在旁边小声问:"老祖,您怎么了?"
"香。"我说。
"香?"
我拉着他就往巷子里走。
那是一家很小的面摊。一口大锅,几张矮桌,老板光着膀子在揉面。
"两碗牛肉面。"
老板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看我的衣服,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客官,十文一碗。"
"给她二十。"
面端上来。
清汤,白面,几片牛肉,一撮葱花。
我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咸。鲜。香。
有油。有盐。有一点点胡椒的辣。汤是热的,面是软的,牛肉是烂的。
我吃了第二口。
眼泪下来了。
不是齁的,不是烫的。
是终于吃到了。
我一口一口地吃,吃到最后,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干了,把碗底舔干净。
老板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都没了:
"客官,您这是饿了多久啊?"
"一百年。"我说。
一个时辰后。
我又饿了。
不是"想吃",是"饿"。那种从胃里往外掏的空。
我又叫了一碗。
第三碗。第四碗。第五碗。
青禾在旁边脸都白了:"老祖,您……"
"再来。"
第十碗。
第二十碗。
第三十碗。
我坐在矮凳上,肚子鼓得像怀孕,动不了。
老板已经把面馆的存货吃空了,蹲在旁边看我,眼神像在看怪物。
"客官,"他说,"您这……"
我没说话。
我看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
两个时辰后。
肚子平了。
我又饿了。
饿得比之前更厉害。
我终于明白了。
凡人的饭,味道对,但没有灵力。
我这具身体是元婴的肉身。凡食入腹,一进去就被化掉了,化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吃得越多,化得越多。化得越多,饿得越快。
我坐在路边,手撑着头。
"老祖,"青禾说,"要不……回山吧?"
"回山吃什么?"
"丹。"
"丹是石头。"
"那……"
我抬起头,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蹲在门口吃饭的。
他们吃得很香。
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他们只知道,这碗面是热的,这口汤是咸的,这个人今天还活着。
我心里想:我这里一身元婴修为,走遍天下,居然吃不上一顿饱饭。
我站起来。
"青禾。"
"在。"
"我们去找。"
"找什么?"
"找一个,"我说,"既有灵力,又有味道的东西。"
第13章 我在修真界卖方便面
我们走了七天。
走过三个县城,两个府城,一个州城。
我吃过的东西,列出来能写一本书。
有一家酒楼,一道"龙凤呈祥"要三百灵石。端上来是一整只烤灵鸡、一条蒸灵鱼。没盐,没油,没葱。我问有辣椒吗,掌柜问我辣椒是什么。
有一家药膳坊,一桌子菜,全是药味。我喝了一口汤,说:"我在喝中药。"掌柜说:"本来就是中药。"
有一个路边摊,卖灵麦饼。我咬了一口,牙差点没断。我拿饼砸了一下桌子,桌子塌了。
摊主跪下磕头。
第七天傍晚,我们到了一个镇子。
镇子很小,一条街,两边都是低矮的铺子,招牌歪歪扭扭。
我走得腿都麻了。
忽然,我停住了。
风里有一股味道。
油炸的。
不是灵兽油那种清亮的香,是那种很重的、很糙的、带着点焦的油味。
然后是一股咸。
很冲的咸,带着鲜。
还有一点点……辣。
我抬起头,顺着味道找。
街尾,有一间铺子。
门脸很小,一块木板做招牌,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七个字:
我在修真界卖方便面。
我看着那块牌子,站了很久。
青禾在旁边小声问:"老祖?"
"……"我说,"进去。"
铺子里只有一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头发短短的,穿着一件油腻的白背心,蹲在门口抽烟。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吃面?"
"吃。"
"坐。"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
灶台上摆着一排东西。
面饼。一摞一摞的,圆圆的,弯弯曲曲的,黄澄澄的。
我盯着那些面饼。
我认识这个东西。
他拿起一块面饼,扔进锅里,加水,加料包,加一勺油,撒了一把青菜,打了个蛋,切了两片肠。
三分钟。
端上来。
一碗面。
弯弯曲曲的面条,浮在红油汤里,上面卧着一个蛋,两片肠,一撮青菜。
热气上来,糊了我一脸。
我拿起筷子。
第一口。
我愣住了。
三秒。
然后我骂了一句:
"操。"
眼泪下来了。
"怎么样?"他问。
我抬起头。
"你叫什么?"
"老周。"
"你……"我说,"你也是?"
他看着我。
看了三秒。
"你也是?"
我点头。
他把烟掐了,蹲下来,跟我面对面。
"哪年?"
"不记得了。"我说,"我记得我在炒饭,炒到凌晨三点,然后……"
"然后就没了。"
"对。"
老周笑了。
"我是送外卖的。"他说,"送最后一单,电梯里,然后就没了。"
我们两个对视了一会儿。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
第二口。第三口。
"这面,"我含着面说,"为什么有灵力?"
"灵麦磨的。"他说,"面是灵麦面。油是灵兽油。蛋是灵禽蛋。都是灵材。"
"那为什么好吃?"
"因为我用的是凡人的做法。"
"凡人的做法?"
"对。"他说,"盐,酱油,辣椒,味精。该放什么放什么,该放多少放多少。"
他指了指灶台。
"你们修真界做菜,"他说,"全在往里灌灵力。灌到最后,饭不是饭,是丹药。"
"我知道。"我说。
"我用凡人的法子处理灵材。"他说,"灵麦面、灵兽油,配上凡人的调味。这样——"
他顿了顿。
"这样既有灵力,又有味道。"
我把碗端起来,把汤喝干了。
"再来一碗。"我说。
"加蛋?"
"加两个。"
第三碗吃完,我靠在椅背上。
肚子饱了。
真的饱了。不是"撑",是饱。那种从胃里往上暖的、踏实的、舒服的饱。
我摸着肚子。
一百年了。这具身体一百年没这么舒服过。
"老周。"
"嗯。"
"你在这儿,"我说,"待了多久?"
"三十年。"
"三十年。"
"嗯。"
"你为什么不开在城里?"
"城里房租贵。"他说,"而且城里修士多,修士不吃这个。"
"修士为什么不吃?"
老周笑了。
"修士关了五识吃饭,"他说,"关了五识,吃什么都一样。他们吃面,跟吃土,是一样的。"
"那你为什么还开?"
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后面,把锅里的水倒了,重新添水。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我在这儿煮了三十年面。"他说,"没一个人吃得懂。"
"那你还煮?"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总得有个地方,"他说,"能让我记得自己是谁。"
第14章 全宗门下山吃泡面
那天晚上,我发了一沓传讯符。
传讯符一撒出去,青禾在旁边脸都绿了。
"老祖!"他说,"您这是……"
"叫人。"
"叫谁?"
"全叫来。"
"全……全宗?"
"对。"
两个时辰后,青石镇那条小街,堵了。
云头上落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
沈砚第一个到,袍子都没穿正,看见我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桌旁,手里捧着一碗面,当场就愣住了。
"师兄……"
"坐。"我说,"老板,再来一碗。"
沈砚坐下,看着面前那碗弯弯曲曲的东西。
"这是……"
"面。"
"什么面?"
"方便面。"
"方……便……面?"
"吃。"
他拿起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吃了一口。
他的动作停住了。
"怎么样?"我问。
他没说话。
他又吃了一口。
第三口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师兄。"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这个……"
"怎么了?"
"我一百年没吃过东西了。"他说。
赤霄来得最晚。
她一进门就嚷嚷:"什么味儿!这么香!"
看见桌上的面,她眼睛都直了。
"这个怎么做的?"
"老板做的。"我说。
"老板是谁?"
老周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我。"
赤霄冲过去:"教我!"
"不教。"
"为什么?"
"你火太旺。"老周说,"你一做,就成灰了。"
赤霄愣在那儿。
冰魄来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她坐下,看着那碗面。
面冒着热气。
她伸出手,摸了一下碗。
"烫。"她说。
"嗯。"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像在做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吃完一口,她抬起头。
"这个是热的。"她说。
"嗯。"
"我一百年,"她说,"没吃过热的。"
白蘅来得最晚。
她走进来的时候,铺子里已经坐满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老周端上一碗面。
她低头看着碗。
"你以前不吃饭。"她说。
"我不是以前那个人了。"我说。
她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然后她放下筷子,很久都没动。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烫。"
姜挽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一身华服,站在油腻的小铺门口,眉头皱得能夹死人。
"老祖。"她说,"您这是做什么?"
"吃饭。"
"在……这种地方?"
"对。"
她看着那张桌子,那条板凳,那碗面。
她坐下了。
"老祖,"她压低声音,"您最近行事实在反常。宗门上下都在议论。您若是修行出了岔子,还请及早……"
"吃面。"我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先吃面。"我说,"吃完再说。"
她看着那碗面。
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两口。
三口。
她吃完了。
她把碗放下,抬起手,抹了一下嘴。
"再来一碗。"她说。
声音很小。
我看见她递碗的手,在抖。
苏映雪是最后一个开口的。
她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动筷子。
"老祖。"她说。
"嗯。"
"您闭关一百年,"她说,"出来就为了一口吃的。"
"对。"
"您知道这一百年,"她说,"我在等什么吗?"
我看着她。
"等什么?"
"等您出关。"她说,"等您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随便什么话。"她说,"您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您走进那个洞府,门一关,一百年。我在外面站了三天,您没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
"我恨的不是您闭关。"她说,"我恨的是您连一句招呼都不打。"
我沉默了一会儿。
"苏映雪。"我说。
"嗯。"
"我不是他。"
她抬起头。
"什么?"
"我不是那个走进洞府的人。"我说,"我也不是那个让你等一百年的人。"
她看着我,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很难看。
"那更好。"她说。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
"一百年,"她说,"我恨错人了。"
第15章 面要坨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姜挽的人动手了。
我早就知道。
从进门开始,她身后那两个人就一直站在门口,手按在剑柄上,眼睛没离开过我。
她判断我"神魂不稳,宜早处置"。
这个判断其实没错。
我确实神魂不稳。
我也确实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人。
一掌劈下来。
掌风很重,带着金丹的灵力,直取我的后心。
我端着碗,侧了一下身。
右手拍出去。
"轰——"
那个人飞出去三十丈,撞塌了街对面一堵墙。
砖头哗啦啦地往下掉,扬起一片灰。
整条街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低下头。
把碗端起来。
继续吃面。
"老祖!"姜挽站起来,"您——"
"坐下。"我说。
她坐下了。
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放下。
"面要坨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吃到半夜。
老周的锅烧了十七锅。面卖光了,青菜卖光了,蛋卖光了,肠卖光了。
最后连汤都分完了。
一群人坐在油腻的木桌旁,坐在塑料凳上,坐在门槛上。
元婴老祖。化神道侣。掌门。初恋。联姻之妻。
五个在这个世界能翻江倒海的人,挤在一家卖方便面的小铺里。
没人说话。
只有吸面的声音。
"吸溜。"
"吸溜。"
尾声 陈记炒饭
三个月后。
青石镇那条小街,开了两家店。
一家是"我在修真界卖方便面",老板老周。
另一家,就在隔壁,招牌四个字:
陈记炒饭。
老板是我。
我把三成修为废了。
从元婴,掉到筑基。
废的时候,沈砚跪在地上哭,说师兄您这是何苦。
我说,我要下厨。
"下厨跟修为有什么关系?"
"有。"我说,"元婴的手,一出手就是极致。"
"极致不好吗?"
"极致做不出饭。"
我说,"极致只能做出'最'。最好,最坏,最辣,最苦。"
"可做饭要的不是最。"
"是什么?"
"是适量。"
现在,我每天炒饭。
一天三顿。
早饭是蛋炒饭,午饭是青菜炒饭,晚饭是剩饭炒饭。
有时候我也会做点别的。炒个腰花。煮个馄饨。下个麻辣烫。
做得不怎么样。但有人吃。
用的还是老周的灵麦米,灵兽油。
但盐我用手抓,酱油我用勺子舀,辣椒我随手撒。
火候我靠听。
听见油和米碰在一起那个响,就翻锅。
一开始我炒糊了三锅。
第四锅,成了。
白蘅每天来吃一碗。
她坐在门口那张小凳上,吃完,把碗放下,不说话。
有一天她忽然开口:
"咸了。"
"是吗?"我说。
"嗯。"
"那明天少放点。"
"好。"
宗门那边,最近很乱。
弟子们天天偷偷下山,说是去"历练",其实全在青石镇。
宗规加了一条:不得因私膳废课。
但没人听。
据说赤霄偷偷来学过一次,老周把她轰出去了。
据说冰魄来吃过一碗热的汤面,吃完坐在门口哭了一炷香。
据说阴不回把他那一百年的汤倒了,重新买了口锅。
后来,我在山门口立了一块碑。
上面刻了四个字:
饭不好吃。
后人看见了,个个点头,说老祖这是在告诫后辈,修真之人不可贪口腹之欲,要清心寡欲,要辟谷,要求道。
他们把这四个字写进了宗门典籍。
他们对着这块碑,讲了一千年的道理。
只有我自己知道。
那不是告诫。
那是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