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第九次渡劫
我叫苏问真,今年三百二十岁,第九次渡劫失败。
失败的原因不复杂:我算错了时间。
渡劫这种事,讲究天时。我花了七年推演天雷落下的时辰,算出是霜降那天寅时三刻,前后误差不超过一炷香。我提前三天上山,在山顶画好阵,埋好护身符,把该烧的符都烧了,然后盘腿坐好,等。
结果那天雷没来。
我从寅时等到卯时,从卯时等到辰时,天上连片云都没有。我以为自己算错了,正要收摊,天边飘来一块乌云。
我心里一喜,赶紧掐诀。
然后那块乌云从我头顶飘过去,飘到了隔壁山头。
隔壁山头住着个叫赵长庚的老道,修为比我低两档,那天他也在渡劫。他没算过时辰,纯粹是早上起来心情好,随手掐了个诀。
雷劈了他。
他渡劫成功,飞升了。
我坐在山顶,看着那道雷光,愣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是"天庭绩效考核系统"升级,雷劫的调度算法改版了,所有的渡劫排期往后延了半炷香。我算的是旧版本。
我在山顶坐了一夜,第二天把阵撤了,把符收了,把护身符埋回土里。
回家路上,我遇见一个卖红薯的老头。他看我脸色不好,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渡劫失败了。
他说:渡劫是么子?
我说:就是修仙的人,修到一定程度,要挨雷劈,劈过去了就飞升成仙。
他"哦"了一声,说:那你劈了几回?
我说:九回。
他把红薯翻了个面,说:九回都没劈过去,你还修么子仙?
我说:我修了三百年。
他说:三百年够种三百季红薯了。
我买了他一个红薯,坐在路边吃完,然后决定下山。
下山不是为了种红薯。是因为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我这三百年,一直在做一件没有编制的事。
修仙界早就改制了。
三百年前,修仙是个体户的活:找个山洞,闭个关,吃点丹药,修到飞升,谁也管不着。后来天庭成立了"仙籍编制管理局",简称仙编局,规定:凡散修,须持仙籍方可入洞天福地,方可领取灵气配额,方可参加各大法会。
没有仙籍的,叫"野修"。
野修的待遇:灵气配额零,洞天福地禁入,法会不准参加,连丹药都要按黑市价买。
有仙籍的,叫"在编"。
在编的待遇:每月灵气配额三百缕,洞天福地随便进,法会优先报名,丹药按内部价。
我当了三百年野修。
不是我不想考,是我一直觉得,考编是给没本事的人准备的。
直到我第九次渡劫失败,坐在山顶上,看着隔壁山头的雷光,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修了三百年,修到金丹后期,卡在渡劫这一关,卡了四十年。这四十年里,我研究了所有能研究的功法,吃了所有能吃的丹药,试了所有能试的偏门。
最后发现,我缺的不是本事。
我缺的是配额。
金丹后期渡劫,需要"天雷引子",天雷引子是天庭管控物资,在编人员每年领一份,野修只能买黑市。
黑市一份天雷引子,三百缕灵气。
我攒了七年,攒了两百八十缕。
差二十缕。
就因为这二十缕,我没引到雷,坐在山顶上等了一整夜。
我下山那天,背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两件换洗衣裳、一本《仙籍考试大纲》、七个红薯。
走到山脚,我把头发扎起来,把道袍换了,买了一身灰夹克,一双运动鞋。
卖红薯的老头看见我,问:你去哪?
我说:考编。
他说:考么子编?
我说:仙籍。
他想了半天,说:那不就是公务员?
我说:差不多。
他说:公务员好,铁饭碗。
我说:我要的就是个碗。
二、报名
仙编局的报名点在县城东头,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天庭仙籍编制管理局清河分局"。
牌子底下还挂着一块小牌子:"一楼报名处"。
我进去的时候,大厅里已经排了三十几个人。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年轻女修,看着二十来岁,实际年龄不知道,穿着一身粉色的运动服,头发染成了棕色,手里捧着一本《申论范文一百篇》。
"你好。"她回头看我,"你也考仙籍?"
"嗯。"
"你报哪个岗?"
"还没想好。"
"我报'天庭文化宣传司'。"她说,"那个岗位不限专业,招三个人,报了两千多个。"
"那你考得上吗?"
"考不上。"她说得很坦然,"但我妈说,考不上也得考,考不上说明你努力过,考上了说明你命好。"
我点点头。
排在我后面的是个老头,看着七十多,实际年龄估计八百往上,胡子都白了,还拿着一支毛笔在背《仙规》。
"老前辈。"我说,"您也考?"
"考。"他说,"我修了八百年,去年被查出来'仙籍过期',要我重新考。"
"仙籍还有过期的?"
"三年一审。"他说,"审不过就吊销。我上次审,考官问我'如何处理与凡人的纠纷',我说'打一顿就完了',就被吊销了。"
"那您这次准备怎么答?"
"我说'依法依规,耐心调解'。"他说,"我背了三个月。"
报名处的窗口坐着一个女仙官,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姓名。"
"苏问真。"
"年龄。"
"三百二十。"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三百二十?"
"嗯。"
"报名要求是三百岁以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
"差二十岁。"她说,"规定就是规定。"
我站在窗口前,想了三秒。
然后我说:"仙官,我问一句。"
"问。"
"规定里说'三百岁以下',包不包括三百二十?"
"不包括。"
"那规定里有没有说,'年龄以仙籍登记为准'?"
她翻了一下文件:"有。"
"那我的仙籍登记,是多少岁?"
她把我的仙籍调出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我的仙籍是二百八十岁那年登记的,那时候我嫌三百岁太老,随手改成了二百七十五。
"二百七十五。"她说。
"那不就得了。"我说,"二百七十五,不到三百。"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苏问真。"她说,"你这是弄虚作假。"
"仙官。"我说,"我这叫'历史遗留问题'。"
她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后面排队的人开始笑。那个背《仙规》的老头笑得胡子直抖。
女仙官推了推眼镜,把表格推过来:"填。"
报名费三百块,我掏了半天,掏出一把碎银子。
窗口的女仙官看了一眼:"我们不收银子。"
"收么子?"
"扫码。"
我把手机掏出来。手机是二手的,屏幕上有道裂纹,是我下山以后买的。
"这个能扫?"
"能。"
我扫了码,付了款。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支付成功"。
我看了一眼,觉得挺神奇。
三百年了,人间的银子变成了码。
女仙官把准考证递给我,又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什么?"
"《考生须知》。"她说,"一共十七条,你仔细看。"
我低头看。
第一条:考生须于考前半小时到达考场,迟到十五分钟不得入场。
第二条:考生须携带准考证、身份证件,不得携带法器、符箓、丹药。
第三条:考试期间不得使用法术、不得传音、不得以神识窥探他人答卷。
第四条:考试期间不得以任何方式干扰其他考生。
……
第十七条:本次考试不设补考,不设退费。
我把纸折好,塞进兜里。
"仙官。"我说,"我有个问题。"
"问。"
"第十七条说不设补考,可我要是那天病了怎么办?"
"病了你明年再考。"
"明年报名费还退吗?"
"不退。"
我点点头:"行,这很天庭。"
我填完表,交了报名费,领了一张准考证。我填完表,交了报名费,领了一张准考证。
准考证上印着一行小字:"考生须遵守考场纪律,不得使用法术、不得传音、不得以神识窥探他人答卷。违者终身禁考。"
我看着这行字,笑了。
三百年了,天庭终于学会了怎么防作弊。
三、笔试
笔试在县一中的教室里,一共三场:《天庭通用能力测验》《仙规与仙德》《灵气动力学》。
第一场,通用能力测验。
题目很怪。
第一题:
"你是一名土地庙仙员,辖区内一户村民家中连续三日丢失家禽,村民认为是黄鼠狼精作祟,要求你'当场除妖'。依据《妖类管理条例》,你的正确处理流程是:"
A. 当场除妖,以平民愤
B. 登记备案,上报县仙务办,等待批复
C. 调解纠纷,告知村民自行防范
D. 不予受理,因为家禽不属于仙务范畴
我选了B。
第二题:
"你接到上级通知,要求三日内完成'辖区内灵气使用情况普查',但辖区内共有四千三百户,你的编制只有一人。你的正确做法是:"
A. 加班加点,逐户走访
B. 抽样调查,形成报告
C. 向上级申请增援
D. 拒绝执行,因为不可能完成
我选了B,然后在答题卡边上写了一行小字:"抽样比例不低于百分之三,报告附抽样方法与误差说明。"
第三题:
"某村民向你举报,邻居家的狗半夜狂吠,怀疑是妖物附体。你到场后发现,狗只是饿了。你的正确做法是:"
A. 严厉批评村民,浪费公务资源
B. 耐心解释,做好记录,归档备查
C. 顺手把狗喂了,安抚村民
D. 上报县仙务办,请求专业鉴定
我选了B,然后又在边上写了一行:"C也对。"
我知道阅卷的不会喜欢"也对"这两个字,可我写的时候手很顺。
第二场,仙规。
这门我熟。我在山上三百年,什么都没干,就研究规则了。
题目:
"《天庭仙籍管理条例》第十七条规定,仙籍持有人不得'以法术干预凡人重大事务'。请问,下列哪项行为属于'重大事务'?"
A. 帮村民找回走失的耕牛
B. 帮村民治疗普通风寒
C. 帮村民阻止一场洪水
D. 帮村民调解邻里纠纷
答案是C。
我选了C,然后在边上写:"A、B、D也都不该干,但法规只罚C。"
第三场,灵气动力学。
这门考的是算法。
题目:
"已知某地灵气浓度为每立方丈三百缕,洞天福地入口开启时长为三个时辰,问:一名炼气期修士在入口处打坐,最多可吸收多少缕灵气?"
我算了一下,写了答案,然后在底下加了一行:
"实际吸收量取决于修士的功法效率,标准答案忽略了这一点。若按标准答案,所有修士的吸收效率都是百分之百,这在物理上不成立。"
监考的仙官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卷子,皱了皱眉,没说话。
三天后,成绩出来了。
我在县一中的公告栏前,看见自己的名字挂在第一行:
苏问真,总分三百八十七,全县第一。
第二名二百九十一。
第三名二百七十八。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
旁边有人小声说:"这谁啊,考这么高。"
"不知道,好像是个野修。"
"野修能考这么高?"
"人家研究规则研究了三百年。"
我转过身,走了。
我心里其实有点得意。
三百年没白过。
四、面试
面试在县仙务办的会议室,五个考官,坐在长桌后面。
主考官是个中年仙官,姓方,脸很方,眉毛很粗,看着像个管人事的。
"苏问真。"他念我的名字,"三百……二百七十五岁。"
"是。"
"你为什么考仙籍?"
我早就想好了答案。
标准答案是:"为了更好服务一方百姓,为天庭仙务事业贡献力量。"
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因为我不想再努力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
五个考官都看着我。
方考官手里的笔停在纸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再努力了。"我说,"我修了三百年,天天打坐,天天炼丹,天天研究功法。我修到金丹后期,卡在渡劫卡了四十年。我算准了时辰,符也烧了,阵也画了,结果雷没来。"
"为什么没来?"
"因为系统升级。"
方考官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修仙是个体户的活,只要本事够,天雷自然会来。"我说,"后来我发现,雷不是自然来的,雷是排期的。排期在编的人优先,野修排队。"
"所以你考编,是为了排期?"
"是为了不再排队。"我说,"我三百年都在排队。排丹药的队,排洞天福地的队,排天雷的队。我排累了。"
方考官把笔放下。
"苏问真。"他说,"你知道你这个答案,会被判定为'动机不纯'吗?"
"知道。"
"那你还这么说?"
"因为我说别的,您也不信。"我说,"在座五位,都是干了几十年的。我说'为人民服务',您看一眼我的履历——三百年野修,零基层经验,零服务记录——您信吗?"
方考官笑了。
笑得很短。
"那你觉得,你适合什么岗位?"
"基层。"我说,"我适合基层。"
"为什么?"
"因为基层不看动机,看结果。"我说,"上面要的是台账,下面要的是鸡找着了没有。"
五个考官互相看了一眼。
方考官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抬头:"行了,你出去吧。"
我走出去,在走廊里等。
等了半个钟头,那个穿粉色运动服的姑娘出来了,眼圈红红的。
"怎么样?"我问。
"问我要不要服从调剂。"她说,"我说服从,他们就让我去'仙鹤养殖基地'。"
"那挺好。"
"好什么好,养仙鹤的,一天扫三遍粪。"
她走了。
又过了十分钟,门开了,一个工作人员探出头:"苏问真,进来。"
我进去。
方考官把一张纸推过来。
"你的笔试第一,面试分不高。"他说,"按规定,笔试第一的,可以优先选岗。但现在只剩一个岗。"
我低头看那张纸。
"清河县土地庙,驻庙仙员,丙等编制,一人一庙。"
我抬头。
"这是最差的岗。"方考官说,"前面的人都挑完了,就剩这个。你要不要?"
我问了一句:"这个岗,有灵气配额吗?"
"有。丙等,每月一百五十缕。"
"有宿舍吗?"
"庙里有间屋。"
"有食堂吗?"
"没有。"
"有热水吗?"
"自己烧。"
我想了三秒。
"要。"
方考官愣了一下:"你不再想想?"
"不想了。"我说,"我三百年都在想,想够了。"
五、清河县土地庙
清河县土地庙在县城南边,一条巷子的尽头,庙不大,一间正殿,一间偏房,一间柴房。
庙里供着土地公,泥塑的,脸上糊了一层金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黄泥。
庙门口有一块匾,写着"福德正神",字是光绪年间的。
我到的第一天,县仙务办的主任来接我。
主任姓周,四十来岁,凡人,不是修士,可他是县仙务办的主任,管着全县七个土地庙、三个城隍庙、一个河神祠。
"苏仙员。"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用力,"欢迎欢迎,我们县终于有土地庙仙员了。"
"以前没有?"
"以前有个老的,去年退休了。"周主任说,"退休以后,这庙就空着。上头要求'一庙一仙员',我们报了三回,都说'编制紧张'。今年总算批下来一个。"
"那我算什么?"
"你算'补缺'。"他说,"丙等,试用期一年。"
他把一串钥匙交给我:"正殿的、偏房的、柴房的、还有后头那口井的。"
"井也有钥匙?"
"井盖要锁。"他说,"去年有人往里扔垃圾。"
我接过钥匙,掂了掂。
"周主任。"我说,"我这个岗,具体干什么?"
"土地庙仙员,职责有三:一,受理辖区内与土地、家宅、牲畜相关的仙务诉求;二,维护辖区内灵气秩序,防止野妖越界;三,配合县仙务办完成各项普查、统计、上报工作。"
"听起来不难。"
"不难。"周主任笑了,"就是事多。"
他从包里掏出一沓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土地庙仙员工作台账》,每天要填。这是《仙务诉求受理登记表》,每件要填。这是《灵气秩序巡查记录》,每周要填。这是《月度工作总结》,每月要写。这是《年度考核自评表》,每年要填。"
我看着那沓表,觉得眼熟。
我在山上三百年,最讨厌的就是表格。
"周主任。"我说,"这些表,谁看?"
"我看。"他说,"我看完报市里,市里看完报省里,省里看完报天庭。"
"天庭看吗?"
"天庭不看。"他说得很实在,"天庭看汇总。"
"那我填这么细干什么?"
"留痕。"他说,"万一出事,得有痕迹。"
我把表格收进抽屉。
下午我在庙里转了一圈,把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正殿:土地公泥塑一尊,香案一张,功德箱一个,蒲团三个(其中一个破了洞)。
偏房:木板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两把,煤油炉一个,水壶一个。
柴房:柴火半垛,扫帚两把,簸箕一个,还有一只不知道谁留下的胶鞋。
墙上贴着一张纸,是上任仙员留下的,字迹潦草:
"注意事项:
一、每月初一十五,要上香,香是县里发的,一包二十根,别浪费。
二、功德箱里的钱,每月清一次,交县仙务办,不许私留。
三、南巷的狗多,晚上出门带根棍子。
四、井盖的钥匙别弄丢,丢了自己配,配一把五块。
五、土地公的胡子掉了,别自己粘,报上去,县里统一修。"
我看着第五条,笑了。
土地公的胡子掉了,要报上去,县里统一修。
这就是编制。
当天晚上,我在庙里住下。当天晚上,我在庙里住下。
偏房的床是老式的木板床,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有股霉味。我把窗户打开,让风吹进来。
月亮很好,照在庙门口的台阶上。
我坐在台阶上,吃了两个红薯。
三百年了,我第一次有自己的编制。
虽然是丙等。
虽然要填七种表。
虽然有口井要锁。
可我心里踏实。
我在山上三百年,一直觉得自己是"预备着要飞升的人"。飞升以后干什么,不知道。飞升以后住哪,不知道。飞升以后有没有工资,更不知道。
现在我知道了。
我住庙里,有编制,每月一百五十缕灵气,一年一考核,干得好可以升乙等。
我把红薯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土地公。"我对着泥塑说,"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
泥塑没说话。
我又说:"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就托个梦。不过我睡觉沉,未必听得见。"
泥塑还是没说话。
我回屋睡觉。
第二天早上六点,有人砸门。
"苏仙员!苏仙员!"
我披着衣服出去,门口站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手里拎着一只鸡。
"我家鸡丢了!"她说,"丢了三天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鸡。
"这不是鸡吗?"
"这是剩下的最后一只。"她说,"我一共养了八只,丢了七只。"
"丢了七只?"
"七只!"她说,"第一天丢一只,第二天丢两只,第三天丢四只,昨天又丢一只。"
我算了算,说:"第一天一只,第二天两只,第三天四只,昨天一只,一共八只。"
"我原来有九只。"
"那你手里这只是第九只。"
"对。"
我从她手里把鸡接过来,看了看。
鸡很健康,羽毛光亮,眼睛有神。
"大娘。"我说,"您家在哪?"
"巷子东头,第三家。"
"带我去看看。"
六、第一件公务:找鸡
老太太姓孙,六十八岁,独居,儿子在外地打工,家里就她一个人,和九只鸡。
她的鸡舍在院子后头,木头搭的,围了一圈铁丝网。
我蹲下来看。
铁丝网有一个洞,不大,刚好一只鸡能钻过去。
洞边的土上有脚印。
不是鸡的脚印,是别的。
我伸手在洞口比了比,心里有数了。
"孙大娘。"我说,"这不是贼。"
"不是贼是么子?"
"是黄鼠狼。"
老太太脸都白了:"黄鼠狼?那不得了!黄鼠狼是妖!"
"不是妖。"我说,"就是黄鼠狼。"
"黄鼠狼就是妖!"她说,"我小时候听我奶奶说,黄鼠狼会迷人,会附体,会偷鸡,偷了鸡还要在鸡窝里跳舞!"
"那是民间传说。"
"那你说怎么办?"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按《妖类管理条例》,黄鼠狼属于'低级野类',不属于'妖'。它偷鸡,属于'自然损害',不归仙务办管。"
"不归你们管归谁管?"
"归您自己管。"我说,"把洞补上。"
"补上了它还来!"
"补上了它进不来。"
"它要是会打洞呢?"
我想了想:"那我给您画个符。"
老太太眼睛亮了:"符管用?"
"管用。"我说,"但不是驱妖的符,是'防打洞符'。贴在铁丝网上,黄鼠狼爪子一碰就麻,打不了洞。"
我从布包里掏出一张黄纸,用朱砂画了个符。
符画得很简单:一个圈,圈里三道横线,底下一个小三角。
老太太接过符,翻来覆去地看:"这符怎么这么简单?电视上画的都好复杂。"
"复杂的符,多半是骗人的。"我说,"符这个东西,讲究'意到',不讲究'笔画多'。"
她把符贴在铁丝网上,又找了块砖头把洞堵上。
"苏仙员。"她说,"这符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
"第一次免费。"我说,"以后有事,打我庙里的电话。"
她愣了一下:"庙里有电话?"
"有。"我说,"周主任昨天装的。"
老太太走了以后,我回庙里填表。
《仙务诉求受理登记表》:
受理时间:上午七点十分
诉求人:孙桂兰,女,六十八岁,住清河县南巷东头第三户
诉求内容:家养家禽连续三日丢失,怀疑妖物作祟
处理经过:现场勘查,确认系黄鼠狼自然捕食,不属于妖类事件;协助封堵鸡舍破损处,绘制'防打洞符'一张,免费提供
处理结果:诉求人满意
备注:本案不属于仙务范畴,按《妖类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二款,作'转办'处理,已口头告知诉求人自行防范
我写完,看了看,觉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下午,周主任打电话来。
"苏仙员,上午那个鸡的事,你处理了?"
"处理了。"
"台账填了吗?"
"填了。"
"拍照了吗?"
"拍照?"
"现场照片。"他说,"现在要求'一事一档',要有现场照片、处理照片、诉求人签字。"
"没拍。"
"那补一下。"他说,"你去老太太家,拍三张:鸡舍、符、她本人。"
"她本人也要拍?"
"要。"他说,"这是'闭环'。"
我拿着手机去了老太太家。
老太太正在喂鸡,看见我,笑了:"苏仙员,你又来了。"
"来拍照。"
"拍么子照?"
"留痕。"
她不太懂,但还是配合了。我拍了鸡舍,拍了符,拍了她的脸。
拍完她说:"苏仙员,你把这个发到哪去?"
"发到县里。"
"县里看我照片干什么?"
"证明我干活了。"
她想了半天,说:"你们这行,也挺累。"
"是。"
"比我们种地累?"
"不一样。"我说,"你们种地,地里长东西。我们填表,表里长东西。"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两个鸡蛋。
"拿着。"她说,"自家鸡下的。"
"我不能收。"
"为么子不能收?"
"纪律。"我说,"仙员不得收受群众财物。"
"两个鸡蛋算么子财物?"
"算。"我说,"按规定,价值超过五块的,都算。"
她愣了一下,把鸡蛋揣回兜里,说:"那我给你煮了,你当场吃,不算收。"
"那也算。"
"你这人怎么这么死板。"
"我不是死板。"我说,"我是怕留痕。"
"留么子痕?"
"万一哪天查我,说我收了群众两个鸡蛋,我这一年的考核就完了。"
老太太看着我,半天,说:"你们这行,比我们种地还难。"
她没听懂,但她笑了。她没听懂,但她笑了。
七、大旱与KPI
入编第二个月,清河县大旱。
三十七天没下雨,河水见底,井水发浑,稻田裂了口子。
县里开了三次抗旱会,周主任参加了三次,回来一次比一次愁。
"苏仙员。"他坐在我庙里的台阶上,抽着烟,"上头要求'三日内降雨'。"
"降雨归龙王管。"我说。
"龙王在三百里外的黑龙潭。"他说,"我打过报告,报告转到市里,市里转到省里,省里转到天庭'降雨调度司'。"
"批了吗?"
"批了。"他把烟掐了,"批了三个字:'按程序'。"
"什么叫按程序?"
"按程序就是:先报'降雨需求评估',再报'降雨方案',再报'空域协调',再报'雨量分配'。"
"这四步走完多久?"
"最快四十天。"
"四十天。"我说,"旱都旱死了。"
周主任叹了口气:"我也知道。可程序就是程序。"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天。
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
"周主任。"我说,"降雨调度司的KPI是么子?"
"降雨量。"他说,"每年要完成'计划降雨量',完不成要扣分。"
"那今年呢?"
"今年他们提前完成了。"他说,"上个月在邻省下了三场暴雨,超额完成,全司都在庆功。"
我笑了。
"所以咱们这儿旱着,他们那儿庆功。"
"对。"
"那我们就自己下。"
周主任一愣:"自己下?"
"引雨诀。"我说,"我会。"
"你会引雨诀?"
"我三百年在山上,什么都学了一点。"我说,"引雨诀不难,难的是'空域'。天庭规定,未经批准,不得擅自改变局部气象。"
"那怎么办?"
"申请。"
"来不及。"
"那就'不擅自'。"我说,"我们'配合'。"
周主任看着我:"怎么配合?"
"我做法,把云引过来。"我说,"云是自然形成的,我没'改变气象',我只是'引导气流'。这不算违规。"
"这算擦边。"
"这叫'灵活执行'。"我说,"周主任,你们凡人不是常说一句话吗:'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笑了:"你一个修仙的,学这个干什么?"
"我基层待了两个月,学的。"
当天下午,我在庙后头的空地上摆了个阵。
阵不大,三块石头,一把米,一碗水,一张符。
我站在阵里,掐诀,念咒。
念了半个钟头,天边起风了。
风从东南来,带着湿气。
又过了半个钟头,云来了。
云很厚,压得很低,黑得像墨。
周主任站在庙门口,仰着头,嘴张得老大。
"来了!"他喊,"云来了!"
"别喊。"我说,"喊跑了。"
他赶紧捂嘴。
雨下了一个钟头。
不大不小,刚好把地浇透。
第二天,全县都在传:"土地庙那个新来的仙员,会求雨。"
第三天,隔壁县的人也来了,拎着鸡、拎着酒、拎着红包,站在庙门口。
"苏仙员,我们那儿也旱。"
"我管不了。"我说,"我是清河县的编制。"
"借调一下嘛。"
"借调要走程序。"我说,"先报'跨区协作申请',再报'临时授权',再报'责任划分'。"
"这得多久?"
"四十天。"
"四十天我们那儿旱死了。"
"那就等死。"我说,"程序要紧。"
他们走了,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不近人情。可我在山上三百年,学会的最重要一件事就是:不守规矩的人,最后都死得很惨。
我第九次渡劫失败,就是因为没守规矩——我算的是旧版本的时辰。
规矩改了,我不知道。
所以我守规矩。
但我也知道,规矩有时候会害死人。
所以我在守规矩的同时,会找规矩的缝。
这叫"灵活"。
周主任后来在总结里写:"苏问真同志工作方法灵活,善于在规矩框架内解决问题。"
我看完,把"灵活"两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写了个批注:
"这叫'擦边'。"
八、妖患
旱情过去,秋天来了。
九月初,县里出了一件事:南巷的鸡,又开始丢了。
还是孙大娘家。
我上门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骂。
"又是那个黄鼠狼!"她指着鸡舍,"我符也贴了,洞也堵了,它还来!"
我蹲下来看。
鸡舍门口的符还在,洞也堵着,但铁丝网被从里面撕开了一个口子。
"从里面撕的。"我说。
"里面?"
"鸡自己撕的。"
"鸡撕网干什么?"
"因为网里头有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了一把。
摸到一根毛。
黄色的,硬,比鸡毛粗。
"这不是黄鼠狼。"我说。
"那是么子?"
"是黄大仙。"
老太太脸白了:"黄大仙?那就是黄鼠狼精!"
"是。"我说,"成精了。"
"那怎么办?"
"按《妖类管理条例》,'已成精未登记'的野类,要先登记,再遣返。"
"登记要多久?"
"看情况。"我说,"快则三月,慢则三年。"
"三年?我的鸡等不了三年!"
"那就先'应急处置'。"我说,"我可以当场控制它,但事后要补登记。"
"那你快控制!"
当天晚上,我守在鸡舍旁边。
十一点,黄大仙来了。
它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个头不大,毛色黄亮,眼睛是绿的。
它看见我,停住。
"道友。"它开口了,声音是个老头,"这是我的地盘。"
"这是孙大娘的地盘。"我说,"你是野类,未登记。"
"我登记过。"
"登记号多少?"
"我忘了。"
"那你就是未登记。"
"我修了六十年。"它说,"我快化形了。你让我再吃几只鸡,我就走了。"
"吃鸡影响化形?"
"不吃鸡,我化不了形。"
"为什么?"
"因为鸡血有阳气。"它说,"我修的是'血食道'。"
我盯着它看了几秒。
"血食道是邪修。"我说。
"邪修也是修。"它说,"你们在编的,看不上我们野修。"
"我不是看不上。"我说,"我是按条例办事。"
"条例?"它笑了,"条例是你们在编的人定的。你们定了规矩,让我们野修没法活。"
我没说话。
它说得有道理。
可我还是得办事。
"黄大仙。"我说,"我给你两个选择。"
"说。"
"第一,我抓你,送县仙务办,登记,遣返,你在山里待三年,三年后重新申请化形。"
"第二呢?"
"第二,我给你登记,你留在南巷,但不能再吃鸡。"
"不吃鸡,我化不了形。"
"我给你别的东西。"我说,"我这庙里,每月有一百五十缕灵气配额。我分你三十缕。"
它愣住。
"你分我灵气?"
"三十缕,不多。"我说,"但够你修'清修道'。清修道慢,可正道,化形以后能考编。"
"考编?"
"对。"我说,"化形以后,你可以考仙籍。考上了,每月有配额,有编制,有宿舍。"
它站在墙头,沉默了很久。
"你为么子帮我?"
"因为我不想抓你。"我说,"抓你要填七张表,还要写情况说明,还要等批复。我懒。"
它笑了。
"行。"它说,"我不吃鸡了。"
第二天,我给黄大仙登记了。
登记表上写:
"申请人:黄某(野类,黄鼠狼,修六十年,血食道转清修道)
登记事由:辖区内野类规范化管理
处理意见:纳入'丙类野类'管理,每月灵气配额三十缕(由本庙配额中调剂),禁止捕食村民家禽,违者遣返。"
周主任看了表,皱着眉:"苏仙员,你这'三十缕',从你配额里扣?"
"对。"
"你自己就剩一百二十缕了。"
"够用。"
"你图么子?"
"图个省事。"我说,"抓它要填七张表,给它登记只要填一张。我算过,一张表比七张表省事。"
周主任看了我半天,说:"你这个人,真怪。"
"我不怪。"我说,"我只是懒。"
第二年开春,黄大仙化形了。
化形那天它来找我,站在庙门口,变成了一个瘦老头,穿一件黄布衫,头发花白,眼睛还是绿的。
"苏仙员。"它说,"我成了。"
我上下打量它:"人形不错,就是矮了点。"
"矮点好,省布。"
它在我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我的茶壶倒了杯水。
"我来跟你说一声。"它说,"我要去考编。"
"考编?"
"对。"它说,"我听你的,修清修道,化形了。现在我要考仙籍。"
"你考得上吗?"
"难说。"它说,"我笔试不行,我六十年都在山里,没读过书。"
"那你考什么?"
"考'野类专项'。"它说,"天庭今年新开了个岗,专门招化形的野类,去基层做'妖情联络员'。"
"干什么的?"
"就是跟野类打交道。"它说,"统计、登记、调解、遣返。"
我笑了:"这不就是我干的活?"
"是。"它说,"所以我来问问你,这活难不难?"
我想了想:"不难。就是填表多。"
"多少张?"
"七张。"
它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背三个月。"
"背吧。"我说,"背完了,来我这儿实习。"
它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苏仙员。"
"嗯。"
"你为么子帮我?"
"我跟你说过了。"我说,"我懒。"
"不是。"它说,"你帮我的时候,不懒。"
我喝了口茶,没说话。
它走了。
走的时候,在地上留了一根黄毛。
我把黄毛捡起来,夹进台账里。
台账上那一页写着:"丙类野类黄某,已化形,转入'仙籍考试'流程。"
九、我不升职## 九、我不升职
年底,县仙务办考核。
我的考核结果:优秀。
理由是:"全年受理仙务诉求四十三件,办结四十三件,办结率百分之百;协助完成抗旱工作,成效显著;创新野类管理方式,化解潜在风险。"
第二年春天,市里来人,说要提拔我。
"苏仙员。"来的是个市级仙官,姓吴,"市里'仙务综合治理科'缺一个副科长,我们看了你的材料,很合适。"
"副科长?"
"对。乙等编制,每月配额三百缕,有独立办公室,配一名助手。"
我想了想。
"吴仙官。"我说,"这个岗,干什么?"
"统筹全市仙务,制定方案,督查考核,上传下达。"
"要填表吗?"
"要。科长要审表。"
"审多少?"
"全市七个县,每个县七种表,一个月大概……"
他算了算:"四百多份。"
我笑了。
"吴仙官。"我说,"我不去。"
他愣了:"为什么?"
"因为我懒。"
"苏问真。"他脸色沉下来,"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这个位置?"
"知道。"我说,"可我不想。"
"你一个丙等,干了两年就想躺平?"
"我不是躺平。"我说,"我是在正确的位置上。"
"什么叫正确的位置?"
"我在土地庙,一天办一件小事,办完了填一张表。"我说,"我去了市里,一天审四百张表,一张表背后是一件事,我审不过来。"
"审不过来可以加班。"
"加班审表,表还是表。"我说,"吴仙官,我问您一句。"
"问。"
"您上一次去村里,是什么时候?"
他愣住。
"去年。"他说,"督查。"
"督查的时候,您进过鸡舍吗?"
"没有。"
"我进过。"我说,"我进过三次。我知道鸡舍的洞有多大,知道黄鼠狼的脚印是什么样,知道老太太骂人的时候先骂哪一句。"
"这些,表上没有。"
吴仙官沉默了很久。
"苏问真。"他说,"你这样,一辈子就是个丙等。"
"丙等挺好。"我说,"丙等有丙等的活法。"
他走了。
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周主任后来问我:"你真不去?"
"不去。"
"为什么?"
"因为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说,"天庭设'编制',不是为了让我们干活,是为了让我们排队。"
"排队?"
"对。"我说,"你们凡人排队买房,排队摇号,排队等号。我们修仙的排队等配额,排队等洞天,排队等飞升。"
"排队有什么不好?"
"排队让人听话。"我说,"你排着队,就不敢乱来。你怕一乱来,队就白排了。"
周主任想了想,说:"那你不排队?"
"我排。"我说,"我排的是'丙等'的队,一天一件小事。这个队,我排得动。"
他笑了:"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想得开。"
"不是想得开。"我说,"是算得清。"
那年冬天,我在庙里过了一个安稳年。
除夕夜,我煮了一锅红薯,烫了一壶酒,坐在庙门口看烟花。
县城里到处在放炮,天上五颜六色。
孙大娘端了一碗饺子来,说:"苏仙员,过年好。"
"过年好。"
"你一个人,不冷清?"
"不冷清。"我说,"我有土地公陪着。"
她看了一眼泥塑,笑了:"他不会说话。"
"他不会说话,可他会听。"我说,"我一天说的话,都说给他听了。"
她走了以后,我端着饺子,坐在台阶上。
天上有一道雷光,很远,在云层里闪了一下。
我抬头看了看。
"又是哪个倒霉蛋在渡劫。"我说。
雷光闪了三下,然后灭了。
我低头吃饺子。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很香。
我吃了十二个,吃撑了。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屋睡觉。
睡前我填了一张表。
《土地庙仙员值班记录》:
日期:除夕
值班人:苏问真
值班情况:庙内无异常,辖区无异常,井盖完好,香火正常。
备注:吃了一碗饺子。
我把表放进抽屉,关了灯。
窗外还有烟花在响。
我躺在床上,想:三百二十年了,这是我最踏实的一个年。
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吵醒。
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拎着鸡、拎着酒、拎着一面锦旗。
锦旗上写着八个字:"为民解忧,仙风朴实"。
领头的那个是孙大娘,她把锦旗往我手里一塞,说:"苏仙员,这是我们巷子凑钱做的。"
"这个……"我说,"按规定,我不能收。"
"锦旗也不能收?"
"锦旗可以收。"我说,"锦旗属于'群众表扬',可以挂在庙里。"
"那你还愣着么子,挂啊!"
我把锦旗挂在正殿的墙上,挂在土地公旁边。
土地公是泥塑的,金漆掉了大半,锦旗是红绒的,字是金线的。
挂上去以后,整个殿亮了一点。
我退后两步,看了看。
锦旗有点歪。我伸手扶正,又退后看了看,还是歪。
算了,歪着也挺好。这庙里的东西,就没有一样是正的。可它们都在,一样不少。
"土地公。"我说,"你看,咱们庙里有锦旗了。"
泥塑没说话。
可我觉得,它笑了。
(全文完)